“还需多久?”简墨第三次问。
他屁股下的石灵巨人依旧保持沉默,继续在沙漠里大踏步前行。
简墨索性放弃从石灵巨人嘴里得到回答。他用手搭了个凉棚,再次眺望远方: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黄色沙漠一望无垠。细腻的沙粒组成的沙丘,线条温柔地起起伏伏,仿佛被美杜莎石化了的海洋,浩瀚而宁静。
这般景象虽有着时间打磨过的独特韵味,但看得久了,不免也有些乏味。简墨的手机在掉进河后就不工作了。他只能凭着感觉,估摸自己在沙漠里已经待了一个小时。这个季节的沙漠白日温度并不高,但干燥的空气还是让人心情烦躁。简墨舔了舔嘴唇,感觉有些坐不住了,干脆躺了下来。
石灵的那张诞生纸,就在他身下这块巨大的石头之中。
从诞生纸的原文里,简墨获知了两条信息:第一,这张诞生纸造生所需的孕生水,乃是李家老宅周边方圆十里内的山河地脉,以及李家子孙的一滴血。第二条,则是纸人由谁的血造生,便会将谁带到李青偃发现造纸之术的地方。
果然,造纸之术不是一项发明,而是一项发现—这是简墨看完原文后的第一个念头。而第二个念头便是,对纸人造生的那段描述,与欧盟媒体对京华颠覆的报道太相似了。
邢教授告知京华颠覆的真正原因时,简墨是半信半疑的。但在李青偃的书房发现这张诞生纸后,他就信了八成。后来出了小楼,血淋淋的景象入目而来。简墨满脑子便只有一股冲动:这张诞生纸他要马上造生,且效果不许比京华倾覆时差上一分!
一念地狱。
脑海中浮起李微生那张陡然变得惊恐的脸,简墨心中的快意如泉水般涌出。但几秒之后,他又用手捂住眼睛,心脏扑通扑通猛跳,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怕:当一个人掌握了庞大的力量,却没有相应强大的意志力约束自己时,着实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的威力逐渐加大。就在简墨考虑要不要脱下外套的时候,石灵巨人终于缓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矗立着红色岩石群的戈壁。
这些岩石最高的大约有八九层楼的高度,看起来恰似一座座小山。小山上面没有任何植被,只有暗红色的石质岩层裸露在外。而石壁被打磨得光滑的边角,则鲜活地展示了时间和大自然两位巨匠的雕刻造诣。
二十米高的石灵巨人走在岩石群中,就好像孩子回到了过家家的小帐篷。等到它终于停下,便将手搭在头顶。简墨踩着它的大拇指,跳到他的手背中央。它才移动着手掌,仿佛一架升降机,将他缓缓放到地面上。
简墨收束了魂力波动,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地面上一蓬蓬的小草,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就是这里?”简墨问。
石灵巨人“咯噔”一下点了个头,第一次对简墨的提问给出回应。它点头完毕,便用手将脑袋扶正,好像不扶这么一下,脑袋就无法回到原位。简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提醒自己没有十分必要最好不要提问。
石灵巨人继续向前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简墨的速度,它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看起来像是给学步期的儿童做走路示范的分解动作,样子让简墨忍俊不禁。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在接近岩石群落中心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石灵巨人“咯吱咯吱”转过头,看着简墨。简墨也回望着他,没能从它那岿然不动的石质五官上看出任何意思。石灵巨人又把头转回去,抬起脚,对着地面就是一跺。
大地几乎是跳了起来,沙尘腾起两三米高。一直观察着石人的简墨虽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摔倒在地上。他不敢马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口鼻,打算等着石灵巨人冷静下来再行动。而就在这个时候,简墨对面的岩石下方,原本堆积着石块和沙砾被震得塌落散开—后面赫然露出一个约一人长、半人高的洞口。
简墨惊疑不定地瞧了石灵巨人一眼,起身扶着岩壁小心地向里面探视。洞里视野延伸不到三米,只能隐约感觉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大小仅容一人进入,且下倾的坡度颇大,完全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情形。
简墨仰起头,问石灵巨人:“你想让我到这里面去?”
石灵巨人点了下硕大的脑袋,又立刻用手掌扶了回去。
简墨微微皱起眉头。手机不能用,他就联系不上简要。而简要就算用六度分割路径预测来找他,可这路径又能指向谁?石灵巨人吗?可若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别的装备不提,至少得有绳索和照明设备吧。
“我进去之后你有办法把我弄上来吗?”简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石灵巨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好对着洞口坐下来等待,心中默念:要有耐心,要谨慎行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挪到了红色岩石群的后面。地面的影子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远古生物,紧紧匍匐在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体拉伸再拉伸,以便入侵更远的区域。天空也慢慢变成了灰蓝色。没有了阳光,沙漠气温迅速下降。脸庞边原本温热的风,此时也透出了丝丝寒意。
简要还没有来,简墨有点坐立不安了。
按道理,简要应该早已带着重简方略回到楚中。无邪、万千、三十六子都在,安置牺牲者的遗体和伤员当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没找来,多半是因为这个地方并不易被察觉。不过,这虽算不上是件好事,但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说明找到这里,对于李微生来讲,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唯有一点麻烦。今天他只吃了早餐。而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
简墨对着天空逐渐明晰起来的星子叹了口气。困意和饥渴感同时袭来。他拉紧了外套,找了个凹陷的挡风处坐下,心想:既然什么都不能做,不如睡觉吧。或许不等觉醒,简要就找来了。
简墨本以为自己会饿得睡不着,可实际上没过一会儿他就进入了梦乡。
旁边几个小时都没有动静的石灵巨人忽然转过脸,观察了一动不动的简墨十秒钟。然后它学着简墨的模样两腿收起,双手抱膝,小楼般的身体靠在同一块岩壁上。硕大的脑袋一歪,看上去也像是睡着了。
天空又慢慢地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里面盛着的星子越发得明亮了,像极了一只只对着大地眨巴着的小眼睛,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可星海里的星星却像是都闭上了眼睛,四下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除了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大大小小的光点密布着,重叠着,汇成一道银链般细碎晶莹的星光弧,像极了恒星自行星背后升起的那一刹那,所绽放出的一弯炫目光辉。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慢慢地飞了过来。
是一只萤火虫。
一只闪耀着淡黄色微光的萤火虫。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萤火虫?简墨下意识伸出手,想捉住它。这只萤火虫却主动落到他的手指上,直接没入皮肤,不见了。简墨忙将手收回来。手指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正自疑惑。远处又出现了许多一模一样的淡黄色微光,从不知名的来处,悠扬缓慢地向自己飞来……
忽然无数尘土砂石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得他痛得跳了起来。
简墨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原来是梦。
不,不是梦。尘沙还在落。他赶紧向外扑,却感觉手脚僵硬不听使唤,踉跄了两下,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才逃出沙尘袭击的范围。待他抹掉了一头一脸的灰尘,回头再看:石灵巨人的脑袋不知道压碎了哪块岩壁。碎石和沙土落下来,差不多全部撒在了他刚刚睡觉的地方。
简墨无奈地望了眼睡得正酣的石灵巨人,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是沙暴来了。
这一场意外把附近唯一的挡风处弄没了,简墨的瞌睡也飞走了。对着这个造生不过半日的“小家伙”,他就算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轻轻摸了摸石灵巨人快到自己腰部的“小脚丫”,他的视线又落回了那个洞口。
此时沙漠的温度大约降到了零度以下。风还是一点没有变小。简墨活动着麻木的手脚,本能地想躲到洞里去。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他隐隐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自己。简要不知道何时会来,李微生也不知道何时会到。万一李微生比简要先到,而他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半日的先机,失去找到答案的机会?
简墨拿定了主意,走回石灵巨人身边。他不忍心将它叫醒,于是捡了块石头,在它脚边的地上画了“我去了”三个大大的字。希望石灵巨人醒的时候,字还没有被风沙吹散。
扔掉石头,他回到洞前,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的星子,便跳了进去。
感觉就像是进入了长长的石质管道滑梯,简墨才走几步就感觉双脚打滑,身体不得不坐下来。这时洞口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又有大量石块沙粒从天而降。但简墨已经无法回头探查究竟。石壁越来越光滑,他身体下冲的速度越来越快。通道中的能见度为零,给这种失重平添了十分危机感。简墨的心跳速度如同坐火箭般一路飙升,几次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起初他还用双手双脚去抵两边的石壁,试图降低速度。奈何越往后管道越宽。他的尝试不但失败,还差点换成了头朝下的姿势。简墨只好改变方案,并拢双腿,后背放平尽量贴近身下的管道,双臂紧紧护住脑袋,防止意外磕碰。
这种努力只发挥了短暂的效果。随着管道前进方向的改变,他的身躯位置也被迫不断变化:一会儿是九十度,一会是一百八十度,一会儿是两百七十度,甚至是三百六十度地转了一大圈。简墨被转得神经紧绷到极点,居然还有一丝理智模糊地庆幸着:还好管道壁是内凹的,否则他很可能在弯道处就被撞得脑浆四溅了。
但即便脑浆暂时没有溅出,简墨觉得它也快被摇成豆腐渣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地下多少米,只知道自己经历了数个陡坡、缓坡、再陡坡的跳跃式坡道,以及一系列三百六十度再加若干个“8”字的回旋坡道;偶或会直接被强大的离心力紧紧按在管道壁上暂停两秒,又或是腾空做短程飞翔若干次……直到最后身体完全静止了下来,他仍感觉自己在疯狂地转啊转。
等错觉退去,前庭功能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就像是一副纯粹的人肉皮囊,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将他的灵魂从里面彻底翻到外面,然后又重新翻回去……如此反复,不知几次。没有吃中饭和晚饭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即便呕得胃袋都痉挛起来,简墨也只呕出了些清水。等到一切消停下来,他就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当年李青偃到此处时是否也遭遇这般经历。简墨四肢瘫在地上,根本没有余力检讨自己选择的不慎。适才要是一个过弯出了意外,他今天这个举动就和自杀没有区别。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简墨的身体状况稍微好了些,便慢慢地坐起来。
洞里没有风,体感温度要高一些。与预料的一样,没有任何光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试着对四面高声喊了几次,回答他的只有连绵的回声。最后响起的声音与他发声时相隔了三四秒钟。简墨在讶异空间之大的同时,也不免更加为探索的难度发起愁来。
思索片刻,简墨仰头望向头顶。现在的位置与地面距离必定不小。即便简要来了,他也未必能够捕捉到对方的灵台形态,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试一试总是没错的。
然而这一试,简墨忽觉“眼前”一亮。
灵台世界居然比真实的世界更明亮、更热闹。难以计数的淡黄色微小光点,正漂浮在他的前后左右。它们好似是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又仿佛是凝固在冰山中的细小气泡。因数量太多,“看”上去就像是整个空间自己在发光一般。
他的“目光”透过重重光点望向更远的地方,发现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移动—从远处向自己的位置。
简墨见过异能禁区受到控制的灵子。论大小的话,两者十分接近。可灵子只在魂歌和异能发动时呈现。前者是以灵湍或灵子流的形式,后者是以灵子波动的形式。异能禁区中的灵子虽是静止,却也属规律状态的一种,与眼前这种无规律的漫游完全不同。
这一幕给了简墨探索的方向。他摸索着站了起来,像盲人一样伸出双手,缓缓向光点的源头前进。为避免绊倒或者踏空,每一步他都迈得十分谨慎,脚底几乎是在贴地上滑动。
行了约五六百步,没有遇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简墨隐约感到某种异样。又行了千余步,他才发现这异样是什么:部分光点流动的方向,改变了。
它们不再朝空间入口处流动。而是跟着自己,向光点来源的方向流动。
简墨心中疑惑,停下脚步,“目光”同时向四周慢慢延伸。片刻后,他遍体生寒:并非是不同处的光点流向不同。是这些光点……自始至终都是在朝着他流过来!
最关键的是,它们并没有停滞在自己的身周,而是有条不紊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不,既然是灵台世界的产物。那么它们进入的,其实是他的魂力波动!
这一路走来起码有三十分钟。他竟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混入了别的东西。魂力波动遭到外物入侵,会不会变得和欧盟掠夺者一样?以后他的魂歌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
简墨下意识挥动起手臂驱逐着光点。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挥手根本没什么用,便改用魂力波动驱赶这些小光点。这一次倒有了些反应。随着魂力波动的舞动,淡黄色的光点确实改变了运行轨迹。但下一秒,它们却更加疯狂地向魂力波动的位置涌去。
无论简墨怎么做,那些淡黄色光点都没有放弃靠近他—就像他是一块沾满蜂蜜的香馍馍,拼命地要黏上来。
可身处此地,他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简墨不得不暂时放弃:事情已经发生,再恼无益。自己是为寻找修复魂晶的办法而来。即便提前知道这一点,也不可能放弃。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快完成任务,避免更大的损失。
于是简墨开始加速向前。
就这样又行了三四千步。光点仍旧继续朝他涌来,且密度还在不断提高。但奇怪的是,简墨的情绪没有变得更加糟糕。与此相反,他好似受到某种安抚,精神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愉悦和宁静。也许因为心情平复下来,简墨隐隐约约又“看见”了一些新的东西。
绕过了地下空间的第一道墙壁,那些东西的全貌就完全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的光点密度比之前骤然提高了数倍,“空气”散发着更明亮的光芒。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道墙壁之后,整个空间在他“眼前”完全清晰了起来。
简墨现在能够分辨出眼前的通道有十三四米宽,七八米高。一条淡金色的“小河”将通道分为左右两条路。道路上的缝隙里同样渗透着淡金色的“河水”,远远望去像是安装在玻璃地板下的地灯,清晰地将路面分割成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六边形。两侧的石壁上镶嵌了许多成菱形点阵分布的壁灯。但灯座里放置的并不是灯或者火把,而同样是淡金色的“河水”。墙面的光点,地面的光线,规律而素雅地排列着,让整条通道显得庄重而华美。
地下空间无法视物。所以这条“河水”不可能是真正的河水,而是淡黄色光点的集合。只是所有的灵台形态,无论是魂晶、魂力波动、灵子,抑或是它们的衍生物,都不会被客观世界的物体所阻隔。为何这些光点就能被限制在固定的位置上?
简墨向前走了两步,便察觉脚下的触感与外面有异。同时耳边还响起风铃摇响的细碎声。他蹲下来伸手摸一摸,再敲一敲,从六角地砖一直检查到了“河水”的岸边,又从两侧的墙壁摸到了灯座。然后他才站起身,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在普通的岩洞之中,淡黄色光点自然能够在灵台世界行动无碍。而现在他所进入的空间,却无处不由魂笔材料铺设。
比如他现在脚下所踩的地砖。触摸之冰凉凝涩,好似有水透浸;叩击之又有清灵之音,声若汝瓷开片。这正是魂笔材料中少见的石质类材料—瓷璃岩的特征。
瓷璃岩在泛亚又俗称瓷玉,综合性能优良。但因产量极少,价格通常超过等重黄金十倍。加之又有不抗摔的弱点,通常制作出来的魂笔,收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简墨第一次见到,还是在丁一卓的魂笔收藏柜中。用料不过四寸,已是难得的珍品。此处的瓷玉虽不知品相,但竟然直接作地砖使用,让简墨不得不怀疑,建造之时瓷玉可能不过是寻常材料。
至于两侧的墙板,应该也是用木质的魂笔材料铺设。简墨通过气味判断,多半是龙芯木。龙芯木虽不是什么稀罕材料。可从李青偃发现算起,距今也超过了百年。而木料没有半点腐烂或脆化的痕迹。说明处理它的溶液在提升抗腐蚀性能方面,具有极好的作用。
有了清晰的“视野”,简墨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被封在地面、墙面、灯座中的光点,在他经过之时变得活跃非常,它们翻滚跟趋,波逐浪涌,大有破壁而出的趋势。直到他渐渐远去,光点们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样大约走了五百米。原来细窄的“小河”变成了一条五六米宽的“大河”。“大河”之上每隔五十米左右,便有一座可供两人并行的小桥连接。而两岸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规格统一的对开木门。木门高大,同样由魂笔材料制作而成,宽度可容四五人同时通过。简墨虽然也很想知道木门后面的景象,可他还是决定先到“大河”的源头去看一看。
就这样,简墨路过了几十扇木门,绕过了第二道石壁,地下空间的终点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是简墨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室内空间,庞大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更想称之为壮观、磅礴,甚至浩瀚。
一入此间,简墨便觉眼前光华大盛。目之所及处,明亮如同白昼。显然光点的密度又有了成倍的上升。空间整体应是呈圆球形状。而他所在的位置,正位于这个球形空间的底部。有些类似大型的体育场馆,圆环由小到大,在他面前一层一层阶梯式升起。每层之间落差约为五米。之所以说这处空间“应该”是一个球形,是因为越往上处,光点组成的条纹越模糊。数到第二十一层后,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在头顶那片越来越浓的光点之雾中。
他的正前方,淡金色的“大河”正与最下一层的圆形“湖水”相接。
这片“湖”的湖面宽约百余米。因为光点过于密集,使得金色更加浓郁,仿若是将真正的黄金溶于其中。湖岸是能容四辆轿车并行的环状路面。简墨一路走过,瓷玉地砖的风铃之音从脚下升起,既不密集,也不吵闹,烘托得此情此景十分魔幻。
环形路侧每隔二十米左右,便有阶梯通向上一层台阶。墙壁上仍旧有菱形点阵分布的圆形壁灯。但除壁灯之外,墙面没有任何光点,只整整齐齐收纳着一排排、一列列—由灵子组成的字符!
它们仿佛是写在无数张透明的诞生纸上,层层叠叠重合在一起。他虽然一时无法识别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这里存放着的—是诞生纸。
简墨的心怦怦直跳,着魔般地走过去。
他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仅仅半日前,他想看清李青偃所写造的诞生纸,还是那般的费劲。此刻只是随便一瞥,却望见了“字迹”。
但这时简墨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些诞生纸。他急忙摸索到墙边,取出一张诞生纸。造生诞生纸水火不侵。纸面上虽覆着一层灰,但与新的一样坚韧。只是待完全看清纸上的文字时,简墨整个人就蒙了。
这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甚至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简墨立刻有了答案:既然造纸之术并非李青偃的发明,那么最初用来写造的文字自然不一定是汉字。它完全可能是某种小众的文字,甚至早在旧纪元时期就已经失传了。
他有些失望地将这张纸放回,在这一层其他格架上又随机抽了几张。可惜事与愿违,所抽到的诞生纸上全是这种文字。简墨不甘心,憋着一股气继续往上爬……就这样一直爬到了第二十一层,爬得他全身筋疲力尽,再踏一个台阶都难。但简墨仍没找到一张自己能读懂的诞生纸。
扶着冰冷的石壁,他缓缓坐了下来。视野里那片金色的“湖水”,还有那一层层宛若梯田的巨大台阶,仿佛都在轻蔑地嘲笑着他:找到造纸之术的源地,就可以找到治愈魂晶缺陷的方法?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简墨急喘的呼吸稍稍平定,仰起了头。从第二十一层台阶向上,他能看清更多圆环台阶。可又只数了三十五层,之上的台阶又神隐在了淡金色的光点之雾中。上面还有这许多层,会不会有用其他文字写的诞生纸?他要不要把每层都爬爬看……
一团团混乱的思绪飞过之后,简墨又冷静了下来:当初李青偃进来,看到的多半是同样的一幕。自己至少还知道这些是诞生纸,是作何之用。但李青偃却一无所知,所以他绝不会像自己这样一层层检查。可最后,他却带着造纸之术回去了。
这里一定有某些比较容易发现的关窍,简墨这样想着。目光重新投向球形空间的底部,金色“湖水”的中心。
“湖水”中心有一个六边形的平台,面积约有足球场大小。平台比河面高出七八米,边缘被若干道同心六边形勾勒出来。若非简墨急于查看诞生纸,他本会第一时间就登上了湖心平台。
扶着墙重新站了起来,简墨的心脏一阵异常的狂跳,同时出现手脚发软,全身冒汗的症状。他知道这是长久未进食水导致的,因此并不慌张,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便缓缓向下一阶走去。
简墨之所以这么有信心,是因为他曾经在暗无天日的书冢中断水断粮五日。而现在还不到一日时间,他的身体显然还有余力。只是简墨忘记了一点:书冢里他是静卧不动的,但现在的他却在大量消耗着体力。
爬上二十一层简墨用了半个小时,但下去竟然花了一个小时不止。他一路休息了数次,还在湖边积蓄了好一会儿体力,才踏上通往湖心平台的阶梯。
阶梯没有栏杆,但很宽阔,足容四人并行无碍。同样的浅金色勾勒出每一级台阶的轮廓,并不会让简墨不小心偏离路线,落到湖中。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造纸之术的源地是一开始就建在毫无光线的地下吗?如果不需要光线的话,源空间里的空间标识和指引却又十分周全。难道曾经出入此处的人都拥有辨魂之眼吗?或者,这些人是用辨魂能力取代了真正的眼睛……
三分钟后,简墨走上了湖中心的六角平台。
还没走两步,他就察觉地上有东西。蹲下一摸,简墨便感觉出是诞生纸。只不过这些应该是未曾使用的诞生纸。因为轻轻一碰,它们就在指间化为齑粉。
将整个平台仔细搜检了一遍,他发现了更多的诞生纸残渣,还有若干疑似用来装点睛瓶子—内里已经完全干涸,不必担心腐蚀到皮肤。他还发现腐脆了的魂笔十数支。剩下的,便是厚厚的灰尘。
简墨再度被失望席卷,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此行一无所获,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去李家老宅一趟,害得重简方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说不出的懊悔和痛苦涌上简墨的心头。同时向他侵袭而来的,还有疯狂的心跳,如捏海绵般浸出的汗液,以及饱含着危险征兆的颤抖和四肢发软。低血糖状况若一直得不到缓解,也是有可能致命的。简墨觉得自己意识飘在半空,身体却沉在水底,不得不勉力维持着平衡,缓慢地在地上坐下。片刻之后,症状不但没有消失,大脑反应反倒越来越迟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高估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这个时候他想起十往自己口袋里好像装过什么,手迟钝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外衣口袋摸出几块巧克力。
巧克力都密封在精致的包装袋里。他的手指此时连包装袋的边角都拿捏不住,牙齿和手指并用,才勉强弄开。简墨忙不迭地将巧克力塞进口,胡乱嚼了几下,便强行咽了下去。
食物拉升血糖的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不等他再打开第二块巧克力,意识便越来越模糊。真实的世界与他之间,被如汤般的浓雾所隔绝开……
时间回到今日中午。
简墨离开绿洲,同石灵巨人前往造纸之术源地的时候,沙漠中有两个人正向绿洲行来。
“老师,我不明白。”左耳有着两道烧伤痕迹的青年,向前面的中年男人说。
“不明白什么?”
“您将师兄来李家老宅的消息透露给李微生,又故意拖延了这个消息传到李铭那里的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重简方略的计划本来几乎是完美的。第二造纸研究所背后的真正老板是谁,在今日之前并无人知晓。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异能海关方案,完全切中李微生的需求,给了简墨平安回国的机会。当然,以李家的实力,简墨通过海关的时候一定会被察觉。但简墨之后的去向,李微生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楚中,其次便是横海。而造纸管理局又不可能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对两个城市仓促出手。重简方略随便怎么拖延一下,争取半日时间完全不成问题—这足够简墨在老宅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然而,老师这么一操作,等于直接把师兄送到了李微生的枪口上。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压了压帽檐,望向绿洲那边。
异变过去了三个小时,笼罩在绿洲上空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地。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如同迷雾一般笼罩着那块土地,肉眼根本分辨不出里面的真实情形。
“因为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您希望师兄和李家正面较量?”阿文望着简东,“可您觉得师兄愿意这么做吗?而且,以重简方略现在的实力能做到这一点吗?”
简东在沙丘的顶端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答这位小弟子的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眼底滑过一丝笑意:他看见那片庞大的烟尘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阿文没有看到这道身影。他正面对着简东,十分不甘心地说:“老师,为什么我总觉得您对师兄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如果纸盟都做不到的事情,您认为师兄就能够做到吗?”
纸人自由联邦宣告成立后,泛亚总理府反应得分外激烈。派上战场的军队规模一再提升。但建国对于纸人们的激励作用也非常明显,无论是后勤还是前线,无不全力以赴。即便面对强敌,也连着打出了好几场漂亮的战役。
可简东对此既无赞扬,也无勉励。大家都认为,因为原控区的纸人仍在水深火热中,白先生心中忧虑。可作为白先生的学生,阿文却隐隐觉得,真实的原因恐怕不止如此。
简东望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影,口中却问:“阿文,你喜欢这样的联邦吗?”
阿文愣了一下。
这不是老师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了。他这次不会再幼稚,将这个问题认作是老师对自己的不满意。阿文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老师是真的对联邦不满意。
“老师,你觉得联邦哪里不好?”阿文恳切地问,“我一定想办法改进。”
这一次简东仍旧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对阿文说:“我有一位老朋友来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他的身影在沙漠上连续闪动几次,与烟尘中的来人正面遇上了。
“好久不见。”简东拿下帽子,微笑着打招呼。
来人正是李家老宅的守卫队队长。他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见到简东后停下了脚步。夹着烟用力吸了最后一口,这位守卫队队长将烟头向地上一掷,脚尖左右转动一百八十度地将其碾熄。这套肢体语言非常清晰地表达了一个意思—他更想碾的,是简东的这张脸。
简东仿佛没有看懂对方的意思,笑意从容:“这么多年,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你来做什么?”守卫队队长冷冷地说道。
“造父留下的秘密被找到了。”简东微笑着说,“我自然是来庆祝你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