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章 源空间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你居然有脸来庆祝我重获自由?”守卫队队长直直地瞪了他几秒,突然笑了,“我在老宅被困了一百年,难道不是你让人做的吗?”

简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任你走掉?你会放弃那条路吗?”简东反问,“阿守,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你莫非还认为,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你们就能改变一切?”

“为什么不能?如果你不插手,在陈楠研发出逆化程序前,李家人就被我杀光了。哪来后面这么多破事了。”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幼稚吗?杀光李家人就能够解决问题了?那个时候造纸之术都已经传进欧盟。你还能把所有知道的人都杀了?这世上即便没有李家,一样会有其他家。”

守卫队队长眼睛斜睨着他,仿佛在嘲笑他强行为自己找借口:“说到底,你眼里就只有一个李青偃。”

简东并没有否认:“他是我的造父,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希望他难过,难道不应该?”

“李一,你就是一个只顾私人情感,没有是非黑白的人!那么多同族的生命在你心里还没有李青偃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重要?”守卫队队长觉得简东简直无可救药,“我当年那样求你!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放过他们。那么多纸人,和你我一样的纸人,为的只是和原人一样平等自由地活着,却被你无情地抹杀。五万人,整整五万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除了我。”他把手按在胸膛上,咬牙切齿地说,“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吗?一起奋斗了三年的兄弟,因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全没了。那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简东平静地反问,“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兄弟吗?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造师写造出来的纸人吗?比起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纸人,难道我和你的关系不是要更深厚得多?”

“是兄弟,你还会把我软禁在那里吗?”李守大笑起来。可他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哭声,“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见他们的哀嚎,几乎每个晚上都梦见他们来问我,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可是我连自己的自由都失去了,我又怎么让他们自由?”

简东看着李守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阿守,你做事太过激进,把问题的解决方法又想得太过简单。造纸之术注定了纸人很难摆脱先天劣势,获得和原人同等的地位。纸原战争打了两回,才出了一个二次协定,还只是在明面上有效。这个速度甚至不如李家的地位在泛亚上升的速度快。”他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你想要的东西,我何尝不想要?这么多年,我走遍全世界,只要觉得有希望帮到纸人的,不论他们的主张是什么,不论他们是个人还是团体,我就去扶持。小到个人,大到纸人集境,乃至现在的纸人自由联邦,我耗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可最后,不是败得一塌糊涂,就是一日日偏离初衷。”

李守听出简东语气里的沮丧和失望,一点情面也不给他留,嗤笑道:“你费了那么多工夫,培养出一个什么狗屁联邦。结果干的还是我一百年前干过的那套。呵呵,‘豢养造纸师造纸有悖天伦’?有悖天伦怎么这次你就能忍了呢—噢,我明白了!因为李青偃已经死了。他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不会物伤同类悲愤自责,也不会再被自己原人同族骂得狗血淋头了。所以你也不在乎了。这么说来,我还真是生不逢时呢!!”

简东这次没再反驳对方的指责,倒像是默认了。等李守的火气稍缓,他才问:“如今造父的秘密已经被找到,你也无需继续守下去了—接下有什么打算?”

李守瞥了简东一眼,目光落到他左手虎口的斜十字疤痕上,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吧?怕我再给你身上刻几个疤吗?”

太阳渐渐向沙漠的波浪里坠去。夕阳的光芒给这位守卫队队长粗糙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他的眼里明明盛满了怒火,但听到简东这样一个问题后,那么激昂澎湃的情绪,却随着慢慢黯淡的天光和徐徐而起的夜风,一点点湮灭了。

“我能有什么打算?”李守的目光落在远处等候的阿文身上,并不显苍老的眼睛里,浮起岁月才能沉淀出的厚重落寞,“我要干的事情……已经有人在干了。我兄弟……再也回不来了……属于我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简东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突然抓紧了帽子,一直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可怕起来。李守根本不是在说他,但他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禁忌。

守卫队队长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兄弟的情绪变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对着明净辽阔的天空笑起来,高声自嘲道:“没意思啊没意思,真他妈没意思……还不如去守着我那帮老兄弟呢!”他转过身,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施施然向仍旧笼罩在烟尘里的李家老宅走去,“你以后不要回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直到李守的背影走入在那片仍未消沉的沙尘里,简东才低头将帽子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过了一会儿,阿文走了过来,好奇地问:“老师,他是谁啊?”

“他啊,”简东瞧了一眼自己的小弟子,“是我的弟弟。”

“您的弟弟?纸人之父除您之外,还有其他造纸?”阿文有些惊讶。

“是啊。”简东轻轻笑了笑。

阿文听出老师不想多提的意思,马上换了个话题:“老师,师兄现在去的地方,应该是和造纸之术有关吧?要不要我们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不必了。安心等他回来即可。”简东摇摇头,“如果有任何能缓解纸原关系的发现,他必不会藏着掖着的。”

而另一方面,简要将重简方略所有人带回了楚中后,稍作安顿,便打算出发去找简墨。临行之前,他对万千和无邪嘱咐了一件事。

“李微生来的速度太快,不排除少爷行踪被泄露的可能。你们安置完伤员后,暗中查一查。”

两人都听出“暗中”两字的分量,明白简要在怀疑什么,顿时神色凝重起来。

简要正要动身,门上突然传来叩门声。无邪立刻打开门,见到门外之人后,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进来吧。”

金发少年身体未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三人一圈,最后落在简要身上:“你要去找他吗?”还没等简要回答,他继续道,“我的异能或许可以帮上忙。”

简要面色微暖,问:“三和五现在怎么样?”

金发少年回答:“暂时无碍。”

简要点了一下头:“那就好。出发吧。”

两人立时到了老宅附近,看到了如同经历地震后的满目疮痍。

简要经历过京华倾覆,又从简墨的嘱咐中预感到大致情况,所以虽略有些震撼,但并不意外。走进老宅的院子,他发现原本满院子的守卫队队员此时竟然一个都不见了,只剩下醉醺醺的守卫队队长一人。

简要试着向守卫队队长打听简墨。对方在躺椅上四仰八叉睡得酣畅,对他们的问话完全没有反应。简要干脆自己进小楼找了一圈,简墨果然不在这里。他只好再度发起了六度分割路径预测,结果还是那两个:一个是石灵巨人,一个是二。

“看来只能我们自己找。”简要苦笑。

二从绿洲变废土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花了一秒钟便指着西北方向,语气肯定道:“先行十公里。”

一眨眼,两人离开老宅,出现在了一片宽广的戈壁滩上。

滩涂上随机躺着大大小小、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光滑的石头。其中一部分颜色艳丽,通透润泽,是本地一种玉料的原石。简要向四周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一些采玉人。采玉人对凭空出现的简要和二也有些惊讶,但只是观望了一下,见没有威胁,便继续做自己事情了。

但这次二却没有那么快得到答案。

“我的异能好像受到了干扰。”他皱着眉头,“无法获取最佳选项。”

“你的问题是什么?”

“和刚才一样—八个方位中,哪个方位最接近布莱克现在的位置?”

二的最佳抉择,是在提问后获得最符合问题要求的一个答案。但这个能力有两个限制条件。

第一个限制条件是,问题必须有对应选项。比如问题是“苹果、梨子、香蕉中哪个甜度最高?”,这个是可以获得答案。但如果问“世界上哪种水果甜度最高?”,却不给出任何选项,便无法获得最佳抉择。第二个条件则是,选项中存在符合提问的选项。假设问题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可以到火车站?”,但若实际上无论东西,都到不了火车站,那么二也无法获得最佳抉择。

可就目前的情况看,二这个问题,既有详细的选项,也将所有方位都囊括在内。按道理说,应该是不会被限制条件的。

简要想了想:“难道他正在我们脚底下或者头顶?”

二没有马上回应,显然正在提问。过了两秒,他表情低沉地说:“还是没有。”

水平方位没有最佳抉择,纵向方位也没有最佳抉择。简墨还能去哪?就算他现在在地球核心,或是外太空也不应该没有答案。这般看来,二的异能确实是受到了干扰。

“越是有干扰,便越是可疑。若是寻常区域,又何必设置干扰?”简要目光搜索着附近的景色,“李青偃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指向造纸之术的源地。这里寻玉人出没多年,却毫无发现,显然也是异能干涉的结果。我想我们已经很接近少爷了。你的最佳抉择很管用。”

二听到简要这番分析,面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接下来我们只能盲找了。”简要微笑着对二说,“你要和我一起吗?”

虽然最佳抉择不能用了,但二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

两人就这么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戈壁的面积不小,他们从艳阳当空,一直找到了星垂四野。万千陆续给他们送来中餐、晚餐,最后带来了干粮和水。简要想到此刻还不知简墨身在何处,两餐只是随意对付了一下就继续搜索……直到早晨六点多,当启明星在地平线上闪烁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石人正在迎着太阳奔跑。

简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这是?”二未曾见过石灵巨人,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石灵巨人。也是纸人。”简要在京华倾覆时见过类似的石灵巨人,心中下意识生出些警惕感,但更多的则是欣喜—它在这里,说明简墨很可能也在这附近。

两人下一秒就落在石灵巨人的肩膀上。

“请问你知道简墨在哪吗?”简要对着那张转过来的石质面孔发问。

幽暗的星海里,空虚无一物。唯有远处细碎的星光继续闪烁着。

简墨无知无觉地躺在星海中心沉睡,好像一万年都叫不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又出现了许多小小的萤火虫。闪耀着的淡黄色光芒,不断从地面升腾而起,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向自己飞过来。它们轻盈得好像山谷被风吹过的蒲公英,漫天飘扬起小小的茸毛;又弱小得好似光束中舞动的浮尘,虽然皮肤几乎感受不到,却又真真切切地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些小小萤火虫为什么都飞向自己,但却对它们的到来莫名觉得十分欢喜。于是接下来,又有更多更多的萤火虫,难以计数的萤火虫,向他涌过来……密密麻麻,浑不透风。它们不再是蒲公英和浮尘,而是夏季午后倾盆而落的暴雨,是雨季山涧来势汹汹的洪水,是伴台风而来接天连地的海啸,不容拒绝地向他当头盖下,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他并没有感到窒息,相反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和空前的惬意。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如鱼得水,逍遥自在。海洋如此的宽广,如此的深邃。他只要想去哪里,鱼尾一摇就可以立刻抵达;他只要想弄些动静,鱼尾一拍就可以兴风作浪。

整个大海都是他的,他就是整个大海。淡黄色的萤火虫最终变成蓝绿两色的大海……碧蓝如翡的波浪,温柔地冲刷着黑色的夜空……

简墨猛然惊醒。

梦境的感觉还残留在脑海中。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一条鱼了。

源空间里仍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简墨重新收束起魂力波动,愣了愣:光点浓度似乎小了许多,源空间的“亮度”明显大幅度下降。他又能将光点一粒粒分辨出来,发现它们移动的速度更快了。

简墨躺在地上,只侧着脸,便看见源源不断的淡黄色光点从平台边缘升腾了上来,然后如同干冰融化后的雾气一般,向自己快速涌动过来,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焦躁的情绪又爬上他心头:昏睡期间,魂力波动又融入了不少光点吧。

简墨一边心烦意乱,一边又觉得头晕目眩。那一块巧克力提供的热量估计堪堪只够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赶快将剩下的巧克力剥开全部吞下,静卧着等症状完全消失。

罢了,管什么光点,现在保命还是最重要的。简墨苦笑着安慰自己。他摊开手脚,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目光望向了源空间的上方。

这一次,他看见了源空间的穹顶。

站在第二十一层时,他能看到上面的三十五层。但一共不过五十六层而已。现在他躺在第一层,却可以直接看到顶部?

简墨不是傻子。

进入源空间后,发生在魂力波动上的异常事件,就只有光点的加入—莫非是光点大幅度提升了他辨魂的能力?简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无法做出判断。

如简墨原先所猜,源空间的确是一个球形。只是窥见全貌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正球体,而是一个纵轴相对较短的扁球。淡黄色的光点组成的线条,将天空分成了二十四个等分的扇形。每片扇形中都有一幅线条柔和的图画。但那些画并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彼此关联,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简墨迅速找到了第一幅,然后一幅幅接连看下去。渐渐地,他再也顾不上思索光点的作用。他的心神完全被这个故事所占住,脑海里掀起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惊涛骇浪。

这二十四幅图绘制得形象生动,明了易懂:

一名女子乘着一艘大船在一块大陆登陆。大陆上的风光美丽,物种丰富。女子十分喜欢,于是写造了许多纸人,陪自己一起在这里生活。

不知经历了几许岁月,女子打算离开。一名长着蛇尾的女性纸人来找她,请求将造纸之术传授给自己。女子答应了,临行前将制作魂笔、点睛、诞生纸、孕生水的方法以及造纸的方法,悉数教授给了她。

蛇尾女纸人很快就学会制造造纸工具,开始动手造纸。起初她每天都认真编写原文,创造了许多鲜活有趣的生命。但越往后,蛇尾女纸人的原文写得越简单,到最后往往只是写上一个“人”字,就扔进孕生水……

这块大陆上的纸人越来越多。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慢慢把这块大陆改造成了美好的家园。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絙于泥中,举以为人……”

如果简墨认不出这是在讲什么,那么阅读器里的书他就是白读了。倘若穹顶上壁画所述的事情都是真,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岂不全要改变了。

简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认为穹顶之说不可信。这里有两个十分明显的疑点。

首先,那位神秘女子来到大陆之前,大陆上尽管有许多物种,但独独没有人类这种生物。这一点如何证明?

其次,蛇尾女纸人学会了造纸后,造出了第二批纸人。如果这位蛇尾女纸人是他所知的那个女娲,那么原人类就都是神秘女子和蛇尾女纸人的造纸的后裔了。也就是说,所谓的原人,最开始也是纸人。这一点又如何证明?

第一点根本无从考证。就算挖出了多少万年前人类的遗体,也无法判断是纸人还是原人。至于第二点,更是匪夷所思。蛇尾女纸人自己是纸人。纸人怎么造纸?即便意外造出纸人,纸人又怎么自然繁衍?

简墨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种可能性:或许最原始的造纸之术写造出的纸人,本就可以造纸和繁衍。时隔万年,李青偃拿到的造纸之术很可能是残缺的,所以才导致如今的纸原之别—但这仍旧是一个假设,没有证据。

两个疑点都找不到依据支撑。简墨微微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下来。穹顶之说应该只是建造者的杜撰,如何能当真?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转移到第二幅画上。那里画着神秘女子和地球生物相处的情景。简墨的注意力落到一只形似豹子的生物上,脑海里浮起一件差不多快忘记的往事。

在大一的户外课上,简墨被人陷害遭遇了雕豹。当时他曾想用魂力攻击杀死它们,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它们的魂力波动。事后简墨才发现,除了人类,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不存在灵台形态,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既没有魂力波动,也没有魂晶。

人类先祖如果是地球的原居民,那么本该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没有灵台形态。可原人和纸人却偏偏成了地球上唯二拥有灵台形态的生命。这一点看起来,好似确实能成为一个证据。

但简墨转念一想:这最多只能证明人类和其他地球生物存在区别而已。也许原人本身也是外星人的后裔。而纸人又是原人以自己为参照对象写造出来的。相似的身体构造,决定他们也拥有灵台形态。灵台形态的存在,并不能证明原人就是造纸的产物—除非有证据可以证明,原人类也具备造纸的相关属性。

然而这个“除非”一冒出来,穹顶上的另一幅画蓦地在他的脑海里亮起,如闪电般将暗沉沉的黑夜瞬间照得如同白昼。

简墨如同受到什么惊吓,猛然从地面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幅画,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怖从心脏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泄漏出来—

这一幅画上,蛇尾女纸人拿着一叠写着“人”字的诞生纸,投入了孕生水。

他第一次阅读穹顶的时候,只瞟了一眼,就认出了那诞生纸上写的是“人”。可问题是,那个“人”并非汉字,也非他今日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那是源空间里造生诞生纸所使用的文字!

他明明是不认识的,为何刚刚却一眼就认出来的?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就觉得那个字代表着“人”?!

简墨的手忽然在黑暗中颤抖着按上自己的脸:不,他不是认出来了。他是看清了。这一年以来在他脑子里几度呼之欲出,却始终被一层薄膜挡住的东西,这次终于看清了。

这种文字他从前是见过的,并且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那是他正对着别人的魂力波动,阅读着对方的性格和喜好,用魂标修改着别人的想法时,所看到的东西。原人的魂力波动里,满满地波动着的,都是这种文字的结构!

难怪他那段时间对着原人的魂力波动,总是莫名地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他自小就对造纸兴趣浓厚。一篇全新形式的“原文”就摆在眼前,他的天性怎么会无动于衷?

难怪他能够一眼就看出自己的两名实验室助理有些什么饮食偏好。怀特喜欢提拉米苏配摩卡。马丁偏爱芒果蛋糕,喝红茶时不加奶不加糖。这些不是明明白白写在他们魂力波动中的吗?

难怪他能够为原人进行魂力谱。这对他来说,和对纸人进行二次写造有什么区别?在不违背首次写造原文的三大赋予的情况下,他可以对纸人进行三大赋予的添加或者一定程度上修改。而在不违背主要性格和价值观的情况下,他可以对原人的观点和偏好进行一定程度的添加和修改。至于他不能让阿尔杰·科林撤回广场上的异级,也不能让李微生放弃阻挠自己进老宅,都是因为他要进行的修改,与两人原本的“天性赋予”是完全相悖的!

简墨在漆黑一片的现实世界中,感觉到无限的惶恐:自己到底掌握了一项什么样的能力?这是该属于人类的能力吗?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手握石灵巨人的诞生纸已经让他足够畏惧,而魂力谱的本质更让他无所适从。尤其是后者,对自己不但有着天性上的诱惑力,更于他的理想有着极强的实用意义。有了这项能力的帮助,自己岂不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所有阻挠他的人—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简墨用尽全部的理智,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然而好不容易将思绪导回正途,他却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事情:魂力谱的存在完全说明,魂力波动拥有与造生诞生纸同样的可读性和可写性。那么等于也就证明了—原人也是被写造出来的。

所以……穹顶之说是真的。

所以,原人和纸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简墨呆坐在原地。

魂力谱带来的惶恐此刻又变得微不足道了。他的内心世界里,有些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一片片碎裂开来。原本的日月易地而处,海天颠倒相对,鸟潜鱼翔,冬暖夏寒……整个景象竟是完全更换了面目。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话—

简墨心头有很多想说的,但好像有骨头哽在他的喉咙口,竟连一个顺溜的句子都组不成。于是它们干脆化身一幅幅画面或一个个字符,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翻滚汹涌起来:

六街早上七点的垃圾车,被遗弃的三儿和封玲,被欺辱的食堂大妈,埋于枫霏巷地下室的人体标本,宋小朗的眼睛,碎掉的抚心牌,死于东一区预赛的选手,通山矿难遇难者,基因解码项目的样本,得不到救治的中和门泄漏事件受害者,刺玫城的傀儡居民,死去的常胖子,被迫极限写造的造纸师,如同纸人熔炉的第三次纸原战争……

不,还有往上一百年中—

相继爆发的两次纸原战争,被碾压成灰的纸人之家,校车炸弹事件里无辜丧生的师生,被逆化程序送走的一城城纸人士兵,臭名昭著的《纸人销毁法案》……

纸人和原人之间那么多的冲突和矛盾,那么多的忌惮和隔阂,那么多的嫉妒和怨恨,那么多的仇视和疯狂—到最后的真相居然是,原来大家都是造纸。谁都不比谁更雍容高贵一点。

简墨压抑的胸口里蓦地生出一种想要大笑的感觉。于是他弯下腰,真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淋漓,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心头巨大的酸痛和层层叠叠的疲倦,就好像水缸里的水被撑得高出缸顶。即便水面张力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却不能再多容下哪怕一滴了。

这许多年,他顶着重重压力,费尽浑身解数,绞尽所有脑汁,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无数纸人和原人被仇恨一个一个卷入血肉粉碎机。可现在他却发现,原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的终点,其实就是起点。

你们原都可以不用流血,也都不必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百年了。两败俱伤。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就不早说!!”他愤怒地大吼,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李青偃,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说……”

简墨颓然对着渐渐零落的回声,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满心的荒唐和委屈,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既然原本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么他还需要做什么呢。

简墨在湖心平台呆坐了良久,才慢慢从地面爬起来,重新走回到环形路上。他仿佛是下意识地随手翻阅着台阶格子上的一张张诞生纸。魂力谱最后一层薄纱剥去后,再阅读上面的原文便容易了许多。

这写的是一个小姑娘,黑发黑眸,心地善良,能歌善舞,落海之后可以变成海鸟,喜欢衔物填海……

这写的是一个成年男子,性格坚毅,重视农作,精通种植,誓要让人们摆脱饥寒交迫、无医无药的日子……

这写的是……

他拨拉着格架上的一排排纸张,表情木然地一目十行。

穹顶之说与魂力谱两相印证。后者证实了前者的存在,前者解释了后者的原理。但简墨最开始的一个疑问没得到解决:原始造纸之术写造出的蛇尾女纸人能够写造。被写造出来的纸人能够繁衍至今。为什么现在的造纸之术做不到—是造纸之术本身残缺?还是繁衍多年后的原人天赋没落了?抑或是……李青偃的刻意为之?

简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诞生纸。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随意定论。倘若是前两种情况,那么谁也无能为力。但若是李青偃刻意隐藏,那么某些缺失的东西,很可能还在李家老宅。

将所有诞生纸都还回了原位,一无所获的简墨心情低沉地想:看来还得再去一趟李家老宅。搞清楚李青偃是否掩盖了部分造纸之术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还是没有找到治愈十二序列的办法。源空间里除了造生诞生纸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如此一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家老宅中还有他匆忙间未曾发现的资料上。

往事已矣。但活着人还得面对现实,继续走下去。简墨环视着巨大的源空间,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起精神。

他不知道,李青偃在老宅留下半成品诞生纸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希望李家人了解到造纸之术源地的秘密,然后好好守住它?还是说,李青偃自己对说出真相亦是犹豫不决,所以干脆把选择权交给子孙后代?

隔着漫长的时间去猜测一个人的想法,是个难度巨大的任务。简墨很快放弃了。李青偃去世已有多年。如今决定秘密命运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