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上次与李微生见面,是在楚中被下达最后通牒的那日。
那时李微生刚被确定了李家继承人的身份,拥有前往李家老宅的资格。所以简墨见到的他,可谓是春风得意、目无下尘。可是今日一照面,简墨便察觉到对方的状态有异。
礼仪仍旧得体,身姿依旧笔挺,然而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下巴显得更尖,颧骨更高。原本白皙的皮肤没有泛着健康的红晕,反透出一分凌厉的苍白。变化最明显的,是那双再无金边眼镜遮挡的眼睛。
那双眼里原本有着简墨不喜的野心和傲慢,也盛着年轻人的自信和锐气,还含着从小被无数人尊捧、被海量资源供养出来的漫不经心和理所当然。只是如今野心和傲慢尤在,自信和锐气却去了大半。身上那份矜贵也显出三分刻意—像被寥寥几根钢筋艰难支撑起来的堡垒。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已是空空荡荡。
简墨不知道这是误杀李家老爷子所致,还是大权被院长平分所影响。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李微生对自己的忌惮越发深重了。今日这一趟注定是无法善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照面的那一瞬间就剑拔弩张起来。
这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层小楼前,空气仿若凝固,连一丝丝风都不敢扬起,生怕一不小心拨断了每个人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简墨,你不是向来对李家不感兴趣的吗?”李微生挑起眉毛,“怎么,终于还是想明白了?比起所谓的‘纸原平等’,回到李家所能拿到的,终究还是更多些吧。”
简墨此刻内心其实是不大硬气的。
不请自来是为贼。但若提前招呼,那他进入李家老宅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李微生不可能相信他单纯是为修复魂晶而来,即便相信,以他俩过往的“交情”,对方也实在没必要为他提供这个便利。他既无法提供对方看得上的价值作为交换,也不可能放弃为十二序列续命的唯一机会。所以—
“这宅子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一样东西。”简墨注视李微生,语气显得十分强硬,“但你可能弄错了一点。我不是来求李家给我这个东西的—我是来抢的。没人拦,自然是最好。倘若有人拦,我也一样是要动手的。”
简墨说话的同时,郑铁抛出一个眼神,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抢占有利地形。虽然远离纸原战场一年多,但重简方略成员的战斗素养并没有退化。
李微生听简墨说完,眼睛此时反亮起来,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三分:“不能不说,你坚定的立场减少了我许多顾虑。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抢我李家的东西,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今天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微生说话间,他所带来的异级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扩大。光只眼前的人数,就超过了欧盟调查局广场上的规模。
而简墨的背后,除了他本人的造纸,还有汉尼·哈尼斯的造纸,大约一千人,郑铁带来的重简方略成员,大约五百人,所有加起来,数量也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李微生带来的异级绝对非凡品。他再有信心,也明白一点:自己一旦进入李家老宅,己方纸人必将面对一场血战。
十二个孩子的性命固然重要,可要让其他的孩子冒着生命的风险去争抢这个机会,简墨还无法下这个决心。
罢了,还是试一次吧。
幽暗的星海中,了不可见的城墙中飘出一片浅白色的梨花瓣。一路闯过十多个小星云的阻拦后,轻轻地贴合上一个淡黄色的大光团。
十秒钟,梨花瓣悄然离开大光团,回到了看不见的城墙内。
简墨的目光微微黯淡—又一次魂力谱免疫。
返回泛亚的途中,简要曾问他,调查局广场上的纸人们都听阿尔杰·科林调遣,为什么不像对付休斯·约克的三百骑士那般,给阿尔杰·科林也重谱魂力波动?
答案只有一个:做不到。
尽管简墨已经对数百人使用过魂力谱,但对它的理解仍旧很模糊。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甚至某些偏好。可如果这项改变与其主要性格及核心价值观无法自洽,那么便无法进行下去。见到李微生的第一眼,简墨就有了动用魂力谱的念头。然而就在一动念的时间里,他便如有第六感感应般预料到了结果—在进入老宅这件事上,对方的想法是绝无可能被自己改变的。
现在勉力一试,果然是不行。
这时李微生从身边辨魂师口中得知简墨的作为,目光顿时更冷:“你刚刚做了什么?”
“没什么。”简墨实话实说。
李微生目光愈凉,显然不相信。
简要却是从中察觉了自家造父的举动:“少爷只管放心进去。无邪只带五百人,是担心被李微生察觉行迹。重简方略能用的绝对不止这些人。再者,异级之间的对战也不单是比人数的。”
简墨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简要是在安慰自己。
“少爷,就算你不相信我的判断,我只问你,”见简墨迟迟不动,简要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脸上的笑容却敛了起来,“你到底要不要救十二序列?如果不要,我们马上就走,绝不拖延。”
简要这一问,如同沉沉的铁砧扔进了简墨的胸膛里,压得他呼吸一窒。辨魂之眼的注意力不由得投向了十二序列的方向。
经历了欧盟调查局广场一战,简墨已知晓异能的高频发动,会导致内波动剧烈运动,使得外泄情况迅速恶化。原人的魂力波动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运动,但能够保持放收平衡。而对于有缺陷的魂晶,外泄出的部分大多消散于星海之中,再也没有收回来。长此以往,内波动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三和五躯体上的伤早已治愈,但人仍处于昏迷之中。一、四和十一的内波动外泄程度已与三、五接近。剩下的十二序列成员,情况也有不同程度的恶化。所以他没有时间了。今日若是退了,往后他恐怕连李家老宅的边都摸不到。
简墨咬了咬牙,对简要斩钉截铁道:“这里交给你了。最多一个小时,我一定会出来。”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跨入了小楼的大门。
李微生身边的异级纸人见状,立刻动手拦截。但他们的身体才触碰到宅院大门,便凭空消失,出现在了李家老宅的另外一侧—即便是远程发出的异能,也只将老宅院后的一排小树轰得树倒枝折,却未伤到老宅分毫。
空间屏蔽。
简墨前脚开拔,简要后脚就将李家老宅整个划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很、好。”李微生盯着简墨背影消失的地方,牙缝里迸出的声音里既有被挑衅的不满,也有着终于能放手一战的快意,“这一次该不需要我手下留情了。穆英,交给你了。”
守卫队队员们数十年来第一次遇到有人在老宅门口动手,神色虽然有些紧张,行动却没有任何慌乱。他们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防着城门失火,殃及老宅。而那位满身烟酒气的队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优哉游哉地在老宅门口的一把老旧靠椅上歪下来,好似正等待这场大戏上演。
简要设置好空间屏蔽后,平静地通知重简方略的首席指挥官。
“郑铁,一级战配。”
他回身一指。一滴石榴石般鲜红的血液悬立在修长的指尖,如有生命般蠕动着。心有默契的三十六子成员,在同一时刻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淡淡的光轻柔地覆盖上地面,紫霄殿阵图仿佛一张巨大的荧光纸剪出的窗花,几乎将李宅外整个绿洲铺满。血滴垂直落入阵心。强烈的紫光一瞬间迸发出来,细而柔软的藤蔓顷刻缠住了老宅门口所有的人。
重简方略的成员和汉尼·哈里斯写造的纸人全部进入阵中。唯有十二序列被简要坚定地拒之阵外。
“倘若少爷找到了办法,出来却发现你们的魂晶已无力回天,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枉费。不要逞一时之强,在旁边耐心等待。”他的话虽是对着神情不安的一说的,但注意力却落在那名金发少年身上。
金发少年手指卷着肩头的一绺头发,神情冷肃地观察着李微生的阵营。哪怕相处时间不长,简要也能感觉到,二对造父的冷淡已经到略嫌过分的程度。那种刻意的疏离,明显得陌生人都能看出。对于极度渴望造师关爱的新生纸人来说,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表现。
不过大敌当前,简要并没有心思去深究原因。只要确认二不会对造父造成威胁,他也不会去干涉弟弟妹妹的小心思。
然而即便重简方略也不断补入人手,半个小时后,战场的局势也越来越不妙。
无邪走到简要旁边,脸色微微发白:“对面的异级已经超过三万人了,而且人数还在继续增加。”
“坚持下去。”简要坚定地说,“少爷说过要一小时。我们至少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无邪目睹己方同伴艰难地抵御着敌人轰击,伤亡不断增长,内心焦虑不已:“我要是有战斗的天赋就好了。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感觉太糟糕了。”
“什么叫什么都不能做?”一个人影突然窜了过来,“如果没有你替郑铁传递信息,他能这么容易同时指挥上万人的行动?”
无邪被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待看清楚来人,才拍了拍胸口:“二姐,你下次能不能换回自己的脸再跟我说话。你这一会儿工夫就换了十几个不同的模样。我真怕大哥哪次反应不过来,直接把你削成两半。”
“叫二哥。”万千从善如流地换回自己的样貌,“老大是不会认错我的。他已经在战场上位移我五次了。”
“废话这么多。你背上的伤抓紧时间处理一下!”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连眼角余光都欠奉。
无邪忙去看万千的背后,被皮肉翻卷的伤口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说一声,这么大的伤口跟没事一样。”
正蹲在地上缝合伤口的九剪断线,示意旁边的十接手下面的工作。十二序列虽然不能参加战斗,但是在九的指导下处理简单的外伤,还是做得到的。
九走来扫了一眼万千的伤口,指着旁边刚刚空出来的一个担架:“趴在那里……麻药已经用完了,你忍一下。”
万千不以为然地笑着,仿佛伤口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不过他还是听话地趴了下来,对周围时不时传来的呻吟和偶尔拔尖的痛叫充耳不闻,只对递来持针钳的二闲聊般地提问:“二,你的异能是什么?我好像还没有见你使用过。”
二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布莱克手下最厉害的情报头子吗?查不到吗?”
“我从来没有见你用过,怎么会知道。”九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万千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当然也可能你已经用过了,只是我没有察觉。”
二没理他。
“不能说吗?”万千抖得更厉害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居然平稳如常,好像一点也没有被身体的疼痛影响。
“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异能罢了。”二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有兴趣。
“没用?”万千换了只手枕在脑袋下面,“这个世界上可没有无用的异能。说嘛说嘛,作为一个喜欢挖人秘密的情报头子,我可是非常好奇呢。”
见二还是不回应,他只好摸了摸下巴,自说自话:“我听老大说,你们十二人中,你的内波动外泄是第一个加剧的。但在欧盟最后一战之后,你的外泄程度反而是最轻的一个。所以你的天赋应该并不适用于战斗、操控或者治疗。而你们十二人写造用的是同一份原文,你却能够在不具备武力值的情况下,成为中间最能拿主意的一个,因此你的天赋—”万千笑眯眯地瞧着金发少年,“应该属于观察、分析或判断的智能类。我猜得对吗?”
二的手停了下来,注视了万千几秒钟,然后垂下眼帘:“最佳抉择。”
“最佳抉择?是怎么样的抉择?”万千眼睛一亮,锲而不舍地追问。
“当遇到一件事情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能够预知哪一种选择最有利。”二又将剪刀递给九。
“你是怎么觉醒这么有趣的天赋的?”万千满脸兴趣地抬起头,结果马上被九重新按趴下去。他只好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你现在能预知吗?我们这个时候做什么选择更有利。”
二斜睨着他,面无表情:“如果我说,现在我们马上投降离开这里最有利呢?”
“呃。”万千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不会吧。”
“接下来若是没有意外,我们大概都会死在这里。”二的目光投向敌方越来越具优势的战场,嘴角含着一丝戏谑,“李微生想要对付的只是布莱克。如果我们弃他离去,李微生恐怕是求之不得。”
“可布莱克不是为了给我们找治疗方法才来这里的吗?我们怎么能弃他而去?”双胞胎女孩十不知道何时开始偷听,马上气呼呼地反对。
“所以说这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异能。”二收回目光,“有的时候,即便你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但是你仍然不会选择它。”
金发少年说完,转头望了眼小楼紧闭的大门:“外面打成这样,他都不出来看一眼的吗?”
到目前为止,郑铁已经陆续调来了两万名异级,这差不多是重简方略的极限。但是李微生的人却从开始的一万变成两万,之后慢慢增加到三万。一个总人数接近五万异级的战场,造成的动静不会比一场五级浅源地震来得小。
无邪立刻回答道:“大哥的空间隔离之中是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震动的。”
二却没有停止对简墨的质疑:“就算感觉不到,他也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附近所有重简方略的成员,包括伤员,都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接话。万千也只趴在担架上微微笑着,等到九收针的时候才嬉皮笑脸地请求:“能不能系个蝴蝶结?”
九真的给他打了一个蝴蝶结。
“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个时候七从电脑上抬头,指尖虽没有出现蓝色的电光,但他眉宇间的神色仍旧充满笃定,“三分钟后,敌方又有两万名异级抵达。”
所有人的面色都难看起来。本来就低沉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万千也没再试图扭头去瞧背上的蝴蝶结好不好看。
果然三分钟后,原本满满当当的战场变得更加拥挤。这块荒凉的绿洲,百年来从未这样热闹过。守卫队队员们的神色变得更加肃穆。但他们肃穆归肃穆,却没有半点干涉的意思。
至于那位满身烟酒味的队长,正用牙齿咬开了第三瓶啤酒。
而简墨走进老宅小楼的那一刻,大门就在他背后轻轻合上,瞬间将楼内楼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所有的灯一瞬间点亮,将原本光线不足的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传闻中神秘无比的李家老宅,实际上只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普通三层小楼。它依旧保留着一百年前的建筑风格,尽管被维护得很用心,可依旧掩盖不了时间留下的痕迹。
如果李微生没有来,简墨本还有心细细参观一下,感受下纸人之父当年生活的气息。但现在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出去。
一楼是客餐厅、厨房、储物室和一间卧室。二楼有大小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三楼早先应该是露天的天台,因为简墨还看到一个废弃的鸽子笼。但是现在却是由一间放着两张床的卧室和一个小型的造纸工作室组成。工作室里有一个简单的化生池,以及制作造纸工具的各种器材。其中最稀罕的,是一套早期的诞生纸制作器材。要知道造纸管理局成立之后,诞生纸的生产便完全收归官方。即便是李家名下也没有制作诞生纸的产业。
几乎所有的文字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书房。所以简墨在简单看过其他房间后,就将这里作为了查找的重点。除两架种类丰富的书籍外,他还发现两本李青偃的笔记,少量早期信件和几摞空白诞生纸。信件内容简墨没有详看,每封只大略扫几眼,发现里面不过李青偃与几位朋友的家常闲聊。他原本以为那两本笔记里,可以找到纸人之父关于造纸的记录,又或是发现造纸之术的信息。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日常开销,人情来往,还有部分造纸工具原材料购买的账目。
半个小时过去,简墨一无所获。
难道李青偃是把机密藏在十分隐秘之处。他的心情十分焦躁:这幢小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整个细搜一遍,花上好几天时间都有可能。可他哪能耗费这么久?外面他的纸人们正和十倍于己的敌人战斗。简墨心里极度不愿意去想,自己踏出这栋小楼的时候,是不是会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各种可怕的想法不能抑制地从脑海里萌芽,就好像某种强悍的野草,哪怕压制的石头再重再大,它也能寻出缝隙,从中蜿蜒曲折地成长出来。简墨将手心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枉费了同伴们的努力。调整了下呼吸,他摒弃所有杂念,打量着老宅的每个角落,仔细思考起来。
李家从李春和开始起,李德彰,李君瑜,李君珲,李微生……五代人进过李家老宅。他们一定都仔细搜索过小楼,说不定这里每面墙有几道墙缝他们都一清二楚。明面上能寻到的资料,有价值的一定早就被转移出去了。而接收这些资料的,无疑是李氏造纸研究所。但邢教授说过,李氏并没有涉及魂晶修复的资料。那么李家人至今毫无收获的原因,要么是传闻有误,老宅根本没有李青偃留下的秘密,要么便是这秘密很难通过一般的手段就被发现。
简墨停下漫无目的的搜索,咬着指节,换位思考:倘若他是李青偃的话,会将重要的秘密藏在哪里?
—交给守卫队的某个成员,然后在特定时候交给符合条件的后人。比如那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队长?
不,简墨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李家就算一代人想不到这里,不可能四代人都想不到。
—难道是交给了他爸了?既然他爸是李青偃的初窥之赏,那么李青偃完全可能将这个重要的机密托付给他。
然而简墨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想。按照他老爸的性格,倘若有造纸之术的机密在手,绝对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不做的。
—还有什么可能呢?李青偃前期只是一个勘探队员,又不是变魔术的。他能把秘密藏在哪里呢……还有,现在简要他们在外面怎么样了?
简墨忍不住想打开手机,看眼时间过去多久。他紧张地连划三次才划开锁屏—距离上一次又过去了五分钟。然而这个操作结束后,简墨忍不住又懊恼起来:现在浪费什么时间看时间?还不如集中精神,多想想李青偃还可能做些什么?
等等。李青偃是造纸师,完全可以利用异能、异能键甚至异能阵来掩藏秘密。
简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李青偃设置的关卡或许需要恰当的契机才会触发,或者满足一定条件才能被发觉。而李家历代继承人中并没有辨魂师。他们无法观测到异能引动的灵子波动,所以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发现秘密!
简墨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立时收束了自己的魂力波动,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精神。
第一次在星海中,简墨没有看到一颗星光。
他的“视线”在一片黑暗中飘荡。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只有浓浓的黑暗,就像他整个人沉到了海洋的最深处—漆黑、沉闷,没有一丝光线能够通过层层海水抵达他所处的位置。
简墨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疑惑:灵子波动没有就算了。老宅门口那么多人呢?重简方略的人呢?李微生的人呢?就算魂晶不发光,以自己现在的辨魂能力,没道理这个距离看不到的。
简墨向窗外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几名守卫队队员们正在楼下院落里走来走去。看着不过四五米之距离的纸人,他再次闭上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他的辨魂能力消失了吗?
不可能。
他才在欧盟料理了那么多欧盟贵族,此后就一刻未停地来了这里。这中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等等。他还是做了一件事—他进入了小楼。
简墨又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楼发黄的墙壁上,看了看,又轻轻摸索了一番。可除了手掌上残留的些许墙灰,他并没有感觉到其他。这看上去似乎就是最普通的墙壁。难道是它隔绝了自己的辨魂之眼?
他眼神迷茫地收回手,摸了摸胸前的银链。
这个世界上,简墨所知的能够屏蔽辨魂能力的东西,只有镇魂印。可小楼居然也拥有这样的能力—李青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罢了,他现在没有时间考虑纸人之父是怎么做到的。他最关心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屏蔽掉了外面的星光,意义到底何在?
守卫在院子里的纸人们并没有忽略简墨从二楼打量他们的细微举动。
“他这是发现了什么吧?”一名队员叫来了队长,压低了声音,满怀期望地说。
守卫队的队长手里握着酒瓶,注视简墨抚摸着墙壁的古怪动作,眼神冷漠而麻木。
“队长,你说这个小家伙会不会真的找到—”另一名队员悄悄地问队长。
守卫队队长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着碾了两下:“你问我,我问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队员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招惹队长,赶紧走开。
守卫队队长一脸不耐烦地目送下属离开,转头作势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弯腰捡起自己刚扔的烟头,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手上几乎没有的灰尘,若无其事地抬头,视线落在玻璃后青年有些模糊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有些瘆人的冷笑:发现了吧。等你知道这特别之处的由来时,怕会连站都不想站在这里。
等简墨的目光再投向窗外的时候,只看见那位满身烟酒味的队长施施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洒落在院子里金灿灿的阳光。
对于辨魂师来说,屏蔽掉外面的灵台世界,就像正常人在白日里把房间所有窗帘都拉上。不仅挡住了外面的景色,还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倘若不是为了睡觉,那么就是为了开生日派对。为的是在吹蜡烛的那一刻,让生日蜡烛上微弱的烛光看起来更加醒目。
简墨顿时醍醐灌顶。
他快步奔向书柜,重新翻出那一摞被他完全忽略的空白诞生纸。
浓墨一般的黑暗,四处蔓延,看不透,化不开。他在没有一颗星子的星海中急不可耐地寻找着。这一片虚无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就像年节时喜庆的大锤敲在响鼓之上,一下一下,震得身体同步抖动。只是对于搜索中的人来说,过分紧张并非一个好状态。简墨反复默念镇定,进一步集中注意力,在星海中继续搜索着。
黑暗与黑暗,仿佛是热恋中的情人,紧紧相拥,不留丁点缝隙容他人入侵。又像是沉睡千年的地宫之门,用厚重的石墙,隔绝了所有生灵的窥视。
应该有什么的。应该就是在这里。简墨这一次非常确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入一口气。不知道调整了几次呼吸,他的心跳终于趋近平常,甚至比平常更缓慢。
终于,黑暗逐渐变淡了,如同被水稀释了一般。
极细微的光点,有规律的排列……逐渐呈现在了简墨的“视界”里,无数灵子被束缚在诞生纸上,形成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从这一摞空白的诞生纸里,他挑出了一张特殊的诞生纸。
但这张诞生纸上,不但没有点睛的痕迹,也没有魂晶。
简墨一直认为,学术界所说的无魂晶纸人只是辨魂能力不足所致。直到现在,他看到了这张诞生纸。
之所以确认这是一张半成品诞生纸,是因为他看到了被固定在诞生纸上的微弱灵子流。
从前简墨能够感应到自己写在诞生纸上的文字,但对其他诞生纸却毫无感觉。所以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诞生纸与造师之间的联系。然而这张诞生纸并非他的作品,却仍能为他感知。简墨便疑惑起来,到底是因为这诞生纸特殊,还是因为他以前的魂力感知不够强?
不过无论答案究竟是哪个,简墨总算知道那么多年来李家无人找到它的原因。因为发现这张半成品诞生纸的条件,未免也太过苛刻。
首先,来的人至少要知道无造纸工具写造的存在,才能第一时间将搜索目标锁定在这摞诞生纸上。但李家五代以来,精力全部不在造纸之上。发现这张诞生纸的可能性便低了许多。其次,对发现者的辨魂能力要求极高。高到哪怕是他自己,若是提前一年来,也未必能够察觉到这张诞生纸的不同。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简墨重新集中精神,待再次看清那些细细的灵子流,便以最快的速度读完这张诞生纸上的原文。
就在简墨全神贯注于诞生纸上的文字时,小楼外的战场上已经杀得土焦草烂,血气弥漫。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飞快地左移右窜。一团烈火忽然从她背后蹿来,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黑衣女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焚化为灰烬。
一个红衣女子寻了过来,目光搜索着地面,并没有发现真正的骨灰。她皱起眉头,警惕地在附近寻找。
突然一道劲风从后背袭来。红衣女子想都没想,又一团烈火从她的肩头跳了过去。
“啊啊啊—凤凰,你看清楚烧的是谁?”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中年男子用力甩着手上的火,痛得大叫,“刚刚那个女人就站在你背后。我才要解决她,她人又不见了。”
红衣女子发现对方的确有些眼熟,恍惚是这次同来的战友,身体才微微放松,随口道了声“抱歉”。与此同时,黑西服手上的火也飞回红衣女子的身边,如同她养的宠物一样乖巧。
“这个家伙真麻烦,总是制造幻象。”红衣女子极为恼火,“我烧了她三次,竟然还没烧死她。”
周围的几人也都围了过来,纷纷抱怨道:“我们刚刚也被那女人耍了。”
“我还被她偷袭了。”
“不能再让她嚣张下去了,我们得想个办法。”
红衣女子摇摇头:“如果找不到她的本体,就算烧一百次也是没用的。”
黑西服皱着眉头一边痛得嘶嘶抽气,一边叫来一名同伴说:“你的能力不是能观察全场吗?索性你将所有那女人模样的人形都定位,然后让凤凰去烧。我就不信了,这里面就没有一个是本体。其他的人负责配合凤凰,缠住所有的幻象。”
“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周围的人都点头。
红衣女子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找到了,有一百四十三个。”负责观察的那名异级立刻将幻象的坐标报出。
红衣女子的烈火如影而至,片刻之后一百四十三团烈火在战场上燃起。
这次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灰烬。
不过有一百四十三处。
红衣女子满脸震惊,可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感到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下一秒,她的胸膛就被一道血色的冰凌穿透。
一分钟后,在战场的一角,方廖眉头都快拧成结了。他看着穿着黑色西服的女子如炭的手:“你这苦肉计用得有些过了。这手我现在没有办法恢复,只能暂时维持不恶化。”
“嘶—谁让她盯上我了呢。这火系天赋也太厉害了。”卿潜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痛极,“就算杀不了她,借她的手收拾了一百四十三个,我也不算亏。”
“放心吧,她已经死了。”一个青年走过来。他瞥了一眼面孔扭曲的卿潜,问方廖,“没有办法止痛吗?”
方廖叹了口气:“这是罕见的延时类火系异能。即便发动者死了,伤害也能持续一段时间。眼下战场上没有恰好对症的异能,只能暂时维持,等伤害消耗殆尽再治疗了。”
卿潜突然抬头看着青年,满怀希望地说:“聂鹏,你不是能将水变成冰吗?要不要将我这只手冰一下,说不定可能—”
“说不定可能会炸的!”方廖连忙喝止就要行动的青年,恼火道,“一个极高温,一个极低温,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们俩能不能用点脑子?”
聂鹏停下了手,撇撇嘴:“没事我先回战场了。”
他转身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地上的一个人,蓦地停住了脚步:“姚贝儿?”
看着躺在担架上那张毫无生气的熟悉面孔,聂鹏感觉自己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从脚到头俱被刺骨的寒冷浸透。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方廖:“真的是……姚贝儿?”
方廖没想到自己胡扯这么半天,还是被聂鹏发现了姚贝儿的遗体。
“节哀。”他只能这么说。
作为重简方略的老人,方廖很能理解聂鹏此刻的心情。
纸原换婴事件曝光后,聂鹏被原人父母当做了泄愤对象,受尽凌虐。虽然后来他被万千救出,带进了无类,但整个人变得敏感消极,对世界充满了抗拒和仇视。
像这样的孩子并不止聂鹏一个。和他同一时期进入无类的还有姚贝儿、林傲等人。聂鹏戒备的心门重新打开,不仅仅有着无类老师的关怀,也有着同样遭遇的纸人同学的陪伴。姚贝儿是女生中最早觉醒异能的人,她天性善良,心中怀着一份温柔的勇敢,就如同她的异能一般—拒绝伤害,保护朋友,却从来不伤害他人。姚贝儿也是这批学生之中最早成家的一个。她甚至还从楚中市外领养了两个弃纸儿,成功当上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