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朋友一步步迈向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于性格偏激的聂鹏来说,这不仅是一种欣慰,也是一种美好的暗示—重新获得幸福的暗示。但现在,姚贝儿却死在了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聂鹏感觉自己仿佛被自己的异能控制了,每一根血管里都有冰碴在凝结,一点一点布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她不是后勤人员吗?”
“十分钟前,战配等级被调至了顶级。”方廖低声说,“异级以上全员出动。包括秦校长本人,还有关老师的纸人们都来了。”
聂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杀她的,是谁?”
“不知道。”方廖平静地回答,“不过,是谁,重要吗?”
血管里所有的冰碴瞬间炸开。
聂鹏心痛地弯下腰,在姚贝儿身边跪下来,手轻轻放在她别着珍珠发卡的头发上,“姚贝儿啊姚贝儿,你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呢……你就这么死了,甘心吗?”
戴着珍珠发卡的姑娘自然不会再回答他。
他拂开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整理了一下她的面容,然后用袖子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今天他们不死干净,这账绝不算完!
仇恨并没有冲昏聂鹏的头。相反,他开始更精密地计算每一次异能发动的时机,挑选每一次攻击的角度。能一根冰凌解决的敌人,绝对不用第二根。
他也更加默契地与自己的战友配合,不再像个独行侠一样冲到敌人中央,只求畅快地点爆四周所有人的心脏。他学会了时而冲锋在前,时而隐匿在旁,时不时顺手帮同伴解决掉身边的隐患。他要用最经济、最划算的方式杀死敌人,能多一个,绝不少一个。
7、8、9……77、78、79……157、158、159……聂鹏在心里累加着自己收割的人命。他甚至有些庆幸,对方派来的敌人足够多,多到让他能够放开了手去施展,不用担心敌人的数量不够承担自己内心的怒火:200……300……500……来啊!来啊!再来啊!
聂鹏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却血丝满布。
这是第几个了?有1000个了吗?怎么感觉敌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不过,这也没有问题。他还能战斗。敌人还有那么多,说不定杀死姚贝儿的那个家伙还活着……他还能再坚持。不到杀光所有的敌人,他是不会倒下的。
绝不倒下。
“异能透支了。”林傲把水杯从昏迷的聂鹏嘴边拿开,“还好你发现得早。”
无邪面露愧疚之色:“要是我能再早点察觉他的状态就好了。”
“你不要自责。”林傲安慰道,“同时连接两万人的内心已经是很大的工程了。他的这个状态,恐怕现在战场大多数的人都有。你也很难察觉哪个更异常。”
“我—”
“医生,快,快……”有人在惊慌地喊着。
一个白大褂立刻站起来奔去,不知道是方廖还是九,抑或是其他治疗师。
“医生,救命,这里—”另一个方向又响起求救声。
“医生—”
被转移回来的伤员急剧攀升,与之成比例的还有死亡人数。一众治疗师已经忙得转不过身来了,常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身边慢慢消散,恨不能自己能分身成一百个人。
一个又一个伤员被送了下来,一具又一具尸体被盖上白布……
简要已经没有精力说话了。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转移重伤员和协助战友躲避致命攻击上。万千带着伤重新返回战场。无邪一面协助着郑铁传达指令,一面关注着所有战友的心理状态。
战斗越发白热化。双方拼杀的手段也越来越极端,越来越搏命。紫霄殿虽能削弱敌人的攻击效用,增长己方的异能效用。可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它的作用也显得越来越无力。重简方略的战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几乎每个人异能都到了透支的边缘,让勉力抵抗都显得如此艰难。死亡和他们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片,透明得连死神的头发丝都能看清。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痛苦地想:还需要多久?还有多久能够结束这一切?简墨究竟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时,一直给九打下手的二站起来,向李家老宅的院子走过去。
“请告诉简墨,如果他再不出来,重简方略就要死绝了。”他找到一块石头,在小院门口的地上写道。
守卫队队员看着地面上那不熟练的汉字,冷漠地摇了摇头。
二知道对方没有那么容易说动,继续努力:“李家几代人都没找到秘密,他在里面毫无意义。不如早点放弃,还可以少死几个人。”
守卫队队员仍旧无动于衷。
二在想要不要叫简要解除空间隔离,自己将简墨喊出来。可一回头,却见七也走过来了。他伸出脚,快速把地上的字擦掉。
七过来的时候,只瞧见一堆乱七八糟的划痕。但他却如看穿了一切般地问:“你是不是想叫布莱克出来?”
“没有。”二矢口否认。
“我也觉得,只为了我们十二个人……”七根本没想过二会说真话。
二没有作声,心想:最佳抉择这个异能有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笑话。让人做出抉择的,从来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而是内心真正的偏爱。
在重简方略的成员里,与二和七产生相同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面对死亡最多的人之一—方廖。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拯救十二个纸人,付出这样大的牺牲到底值不值?谁的命不是命?这场战斗死去的已经远远不止十二个人,甚至不止一百二十个人,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够了。难道只有简墨写造的纸人更珍贵一些,非要用别的纸人的性命来填吗?
焦急的呼喊声和悲伤的哭泣声,在方廖耳边交织成了天地囚笼。他一边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治疗,一边抵抗着伤员们如同海浪般重重叠叠涌过来的负面情绪。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不但让方廖也接近异能透支的状态,更是数次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徘徊。作为一名医生,他被死亡影响的程度已比常人轻微许多。但此时此刻,他也感到心底有一只被吵醒的野兽,想要爆发,想要发泄。
方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很不对,也知道这是太多的死伤给自己造成了过度的心理刺激。可是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无视,也没有办法缓解:太痛苦了,实在是太痛苦了。沉甸甸的,满是沉甸甸的黑色,好像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他的内心被迫一直停留在黑漆漆的夜。
他想逃走,从这悲伤和痛苦的永夜之中逃走。
“水木金石中诞生的血肉之躯……”
谁在唱歌?
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划破长空,又仿佛是从心底响起。
“天赋注定了不会荒废的能力……”
方廖抬起头,像是有人轻轻拨开了头顶黑沉厚重的乌云,又像是甘甜的清泉流过干涸炸裂的心涧。他迷茫错乱的眼神,逐渐清澈起来。
“笔墨书写了独一无二的天性
命运寄托了拒绝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纯白无瑕的灵魂
降临”
这是众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词。任何一个纸人哪怕从睡梦之中惊醒,都能接口吟唱。纸人们常常会在造生节的庆典,或是重要的仪式上颂唱这首歌。曲调或是欢乐甜美,或是神圣庄重,但鲜少像此刻这样—带着浓浓的悲哀,却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坚韧。
仿佛即便是挂在悬崖上,手指抠得鲜血淋漓,也要夺取一线希望;仿佛即便是面对死神的镰刀,也要昂首挺胸,绝不弯下骄傲的脊梁……好似于死亡之地,绽放出一朵绝美的花朵。
是无邪。
她清甜的声音无影无形地进入每个人的脑海,打开阴暗沉闷的心房,将树下的阳光、湖边的清风,以及草地的花香,轻轻柔柔地送了进去。
“生而平凡就像小草一样
去点燃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烟火
抑或传奇颠覆科学道理
轻易了人间平山填海斗转星移”
众人身上的疲劳和伤痛并没有消失,但精神却都为之一振,胸膛里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睛也更加明亮。每个人的心底都回荡着同样的声音:不能倒下,再坚持一会儿。
然而就在此时,紫霄殿的阵图异变突生。
已经黯淡不少的紫色蓦地失去了全部的颜色,就像是所有发动者的异能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这仿佛又是一个幻觉。因为不等战斗的双方内心的错愕流露在脸上,紫色的阵图又恢复了之前的光辉。
李微生其实没想到,简墨的人竟然能够坚持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在纸原战争中,还是在京华之乱里,重简方略都甚少参与正面战斗,所以李微生一直对它的战斗力没有切身体会。不过目睹这一幕的他,嘴角还是微微勾起—即便超出预期,简墨仍旧是要败于自己手下。
李微生阵营中的异级纸人也跟着振奋起来。
“怎么回事,我没看错吧?刚刚这阵法是不是失效了。”
“没错,我也看见了。”
“重简方略连阵法也无法维持了吗?”
“加一把力,一鼓作气做掉这群家伙。”
“一鼓作—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发出,但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毕竟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类似的声音发出。活到现在的人对惨叫早就麻木了。
然而不过一分钟后,李微生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他身边的一名保镖叛变了。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但好在另一名保镖及时察觉,用身体拦住了袭击。李微生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体受到不小的冲击,一时竟也站不起来。另外两名保镖连忙赶来,将受伤的保镖从他身上挪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这名刚刚才舍命相救的保镖突然挣脱了两名同伴,扑到李微生身上,一口咬向他的喉咙。白森森的牙齿猛然逼近,李微生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虽然避开了要害,结果还是被咬住肩膀,痛得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李微生的保镖素质极高,虽然内心震惊,但还是马上将受伤的保镖控制住,抬到一边。其他保镖立刻将李微生团团护在当中。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变故,使他的内心惊疑不定,下意识与周围的人都保持距离。
李微生的保镖团成员无一不是通过层层考核,精心挑选出的。虽然不能保证个个能为他舍生忘死,但叛变的可能性当是极小的。与其怀疑保镖集体叛变,李微生更觉得他们被异能控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实际上,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原本一面倒的战局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李微生阵营中的纸人此时要面临的,不仅是重简方略成员的攻击,还有莫名其妙就叛变了的同伴。
常常有人刚刚偷袭成功,自己又被另一人偷袭。跟着第三人又被第四人偷袭……一切随机突发,无律可循。而无论是偷袭的还是被偷袭的,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偷袭者或被偷袭者。不过短短十分钟,李微生阵营的纸人们就变成了惊弓之鸟。越来越多的人不敢专心战斗,时刻提防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精神崩溃,为了自保不惜先下手为强。还有更多的人仓皇逃离战场,不敢多待一秒……李微生足足五万人的阵营,竟然就这么乱了起来。
简墨一方的纸人压力大减。部分成员茫然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资深的成员们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同—紫霄殿的发动者,从之前的三十五人变成了三十六人。
几乎脱力的无邪靠在微松了一口气的郑铁肩膀上。她望着战场,一面笑得灿烂无比,一面又忍不住淌下泪水:“人终于齐了。”
紫霄殿的全部效用包括:敌我立判,紫电荡敌,敌消我长,以及必须三十六子集齐才能够发动的第四重效用—化敌为友。
君袭回来了。
他还是从前躁烈的模样,一脸永不服输的表情。尽管与三十五名兄弟姐妹长久没有接触,可当他的异能链接进紫霄殿的时候,却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他感受到三十五道熟悉的异能从容地奔涌而来,以极快的速度和自己的异能融为一体。连思考都不需要,三十六子仿佛早就说好的一般,毫不犹豫地开启紫霄殿最高等级的功能,隆重盛大地“招待”他们的敌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君策靠过来问。
“白先生说的。”君袭头也不抬地回答,却不知怎的瞟到了卿潜黑漆漆的手臂,“你的手怎么回事?”
“运气不好,碰到个玩火的狠角。嘶—”卿潜一边苦着脸抽着冷气,一边说,“别废话!早点打完我好早点去治。”
“好。”
“好。”
君袭和君策一起回答道。
李微生阵营的军心此刻已然呈现崩塌式的溃散。
不仅仅是李微生的保镖,穆英身边的亲卫也陆续叛变—一半偷袭他,一半保护他,就在他的面前打得不可开交。
“找到异能阵的发动者,杀死他们。”这位政府军的元帅到底经验丰富,发现这场异变正好发生在紫色异能阵变化之后。“阵外远程攻击—”
“住手!”
发出这声喝止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怀都赶来的现任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李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家老宅前硝烟四起的场景,忍不住按着胸口,质问李微生:“你在做什么?带着政府军的元帅在老宅门口打内战吗?”
李微生所受的只是皮肉伤,在李铭抵达前已治愈了。他目光冷然地直视李铭,“我正好想请教一下四叔。谁把老宅的位置告诉简墨的?这个地方是他有资格涉足的吗?!”
“是我告诉他的。”李铭也懒得掩饰,“老宅本来就是李家嫡系人人可入。微宁何曾没有资格?”
李微生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四叔,你总算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李铭嚅动了几下嘴唇,才道:“不管怎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微生的目光突然偏移向了其他地方。李铭下意识转过头,跟着他也看到了:老宅小楼紧闭的大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简墨。
李微生敏锐地注意到,与进去时相比,简墨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诞生纸。
在李微生的记忆中,小楼书房里确实有不少的空白诞生纸。那些诞生纸他也曾经一张张翻检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难道传说中的那个秘密,就在这张空白的诞生纸之上?
而重简方略所有人都被战场占去全部注意力。此刻竟无一人更早发现简墨出来。不过时常注意李微生动向的简要,还是很快发现对方表情的变化。
他立刻回过头,内心的喜悦瞬间飙起。
但几乎在同时,简要也察觉出造父的状态好像不太对。简墨身上既没有找到秘密的欣喜,也没有一无所获的沮丧,更像是陷入某种沉重的思索和不确定的猜测之中。整个人显得极度心神不定,连下台阶的时候眼神都是飘忽的。
“少爷,你还好吗?”简要撤去了空间隔离,瞬移到了简墨身边。
简墨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被唤醒,抬起头正欲回答“没事”,就看到了简要并不希望他看到,却也无法隐瞒的现实。
简墨停住了脚步。
简要的身后的地面上,是一排又一排的人体。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并不洁净的地面上。身上双三角的纸原共道徽章光芒黯淡,甚至残缺不全。他们有的灰尘扑扑,有的浑身鲜血,有的焦黑如碳,有的肢体零落……
简墨的瞳孔止不住缩了起来,眼眸里的惶恐迅速生长,双脚就像被某种强力的蛛丝,死死地缠在了地上。
但他还是努力提起沉重的脚步迈近了几步。于是更远一些的人体倒映进他的视网膜。与之前那些相比,他们的身边还有治疗师在忙碌,还有同伴在照料。他听见了他们的呻吟和惨叫,听见了治疗师紧张而快速的指令,听见了护理员冲去接下新来的伤员,还有他们在不同伤员之间来回奔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团,将他沉到湖底的心脏牢牢捆了起来。
更远的地方的人,他已经看不清,只感觉他们都笼罩在纷起的烟尘和黑色的火焰之中。整个绿洲变成了一片充满铁锈味的焦土。
“死伤如何?”简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死亡一千四百九十八人,重伤四千六百零七人,剩下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简要担忧地望着他,轻轻回答。
简墨握成团的双手又紧了紧。他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直视前方的勇气。
“少爷,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简要声音这个时候显得无比坚定,仿佛是要强行给他注射一剂强心针,“准备离开吗?”
简墨抓紧手中的空白诞生纸,几乎要将它捏破。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平复快要失去控制的情绪,让理智主导着自己的思维,接着开始一句一句对简要交代事情。
李铭的到来让李微生不得不放弃继续下去。他阴沉着脸对穆英下令,让李家阵营的人停止攻击。这一道命令马上得到了执行。所有异级立刻罢手,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退出了紫霄殿的作用范围,连一秒钟都没耽误。
虽然在紫霄殿第四重效用的影响下,敌人的状态急转直下。可重简方略剩下的成员也几乎是靠最后一口气在死撑。见到李家阵营的人停战,郑铁也毫不犹豫地下令就地修整。
“……到那个时候,你立刻就走。”简墨向简要交代完最后一句话。
“可是,你一个人—”简要果然犹豫起来。
“听我的。”
简墨斩钉截铁地说完,目光投向正带着保镖团走来的李微生。
他眼神里饱含的凌厉杀意,让跟着一起过来的李铭心中一凛。后者赶紧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简墨几眼,满脸欣喜没有一点作假:“你总算回来了。虽然我知道现在不太是时候,但是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能不能先聊一聊?”
简墨的目光落到李铭身上时,杀意就消退了大半。他看了眼老宅面前的尸体和伤员,再度捏紧了手中的诞生纸,过了两秒钟才回答:“可以。我正好也有问题想问院长。”
“没问题,你说。”李铭见简墨肯沟通,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简墨观察着李铭的表情,“京华市,到底是怎么没的?”
对方眼睛里的一丝错愕没有逃过简墨的紧迫盯人。他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欣喜于他的这位院长对此事的无知。或许,他是应该高兴,李家总算还有一个不那么冷血的人。
“这件事情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造纸管理局至今还在查。”李铭不解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家其他人,没有知道的吗?”简墨的目光在李微生、穆英等人的身上扫过。
李铭当然感觉到简墨语气中的意有所指。他诚恳解释道:“这件事情与李家或许有些关系,但若说是李家人做的未免有些武断了。你应该清楚,京华市没了,损失最惨重的就是李家!”
简墨垂下眼帘,看了眼手中的诞生纸,沉默了两三秒后道:“既然这件事情院长不知道,那听我一句劝告,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李铭见简墨打算就这么结束对话,心中愈觉不安:“你要在老宅里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简墨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找到些线索,但能不能找到答案,现在还不确定。”
李微生自然不会轻易放简墨离开,上前一步拦住他:“这张诞生纸就是你找到的线索,上面有什么?”
李铭一听李微生说话的语气冷硬,直觉事情要坏。
简墨轻轻笑了一声,歪着头凝视着李微生,用食指和中指竖起那张空白的诞生纸,嘲讽声里杀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有什么?给你看,你能看得见吗?”
场面顿时静得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不管我能不能看见,你都不能带走。”李微生根本没把简墨的怒火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愤怒不过是弱者无能的虚张声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对自己的保镖命令道:“把他手上的那张诞生纸拿过来!”
事关李青偃留下的机密,李铭也并不认为由简墨独立处置是适合的选择。因此他没有阻拦李微生保镖的行动,只高声警告道:“不许伤到简墨。”
不久前才恢复宁静的幽暗星海,仿佛被巨大的暗流带动,一瞬间又活跃起来。重新出现的灵子波动超过百种,好似爆发的山洪,不约而同地扑向一个方向。
然而这百道灵子波动汇集到一点时,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因为简墨从原地蓦然消失,出现在了两百米开外的高空之中。而他身下正是绿洲中的那条小河。
俯眼望向清澈的河水,简墨的手指在诞生纸薄且韧的边缘快速一抹。皮肤即刻被划开。几滴鲜红的血落在了空白的诞生纸上。
此时此刻,那百道灵子波动也如影随形地扑过来,目标正是这张染血的诞生纸。简墨轻蔑一笑,舒展手臂转动着手腕,灵活地躲避异能的纠缠。他手中的诞生纸就像一颗惹人垂涎的龙珠,戏弄着这群贪婪的游龙追逐。
这一幕落在李微生、李铭、穆英等人的眼中却是十分骇人:究竟是异能对简墨不起作用,还是对他手中的诞生纸不起作用?
“把东西抢过来!死活不论!!”李微生一手锤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
异能虽然一时夺不回诞生纸,却很容易就让他脚下的河水掀起了风浪。几乎在李微生喊话的同时,四条气势磅礴的水龙从河面贯穿而出。
它们昂起硕大的头颅,暴睁着骇人的双目,张着满是尖牙的巨口。透明的身体腾起时带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声势好似草原上万马奔腾而来般浩然。尽管身躯庞大,但水龙的动作却灵活宛若灵蛇,一出水面便径直向高空的简墨蹿去,没有丝毫偏移。
简墨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狂飞乱舞。没有人能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因为水龙左右上下,纵横交缠,眨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李铭心胆欲裂,甚至来不及再喊出一句话,就眼睁睁地看着简墨被水龙裹挟着拉入小河。
河面发出巨大的拍击声,雪白的水花溅起十数米之高。
“微宁—”李铭全身战栗,又惊又怒。他瞪着李微生吼道,“你还不快把他救上来。”
李微生脸上的冷笑还没有消失,身边的穆英却突然道:“不对。人都不见了。”
李铭满心都是“简墨还在河底”,一时还没意识到穆英的话是什么意思。李微生却发现,与简墨几乎形影不离的那位重简方略执行官,从老宅门口消失了。重简方略所有人—包括地上的上千具尸体和数千名伤员,在他们注意力集中在简墨身上后,全部人间蒸发。
一股强烈的不祥感从他的脚底蹿了起来,李微生脑海中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难道被水龙拉入河底的人不是真正的简墨,而是被弄出来的替身不成?
只是他再没有机会去想这些。因为此刻他看到脚下的草地正一块一块地裂开。它们或是翘起,或是陷下,然后整个倾覆了过来。
如果在高空俯瞰,会发现绿洲的土地仿佛变成湖面。好像有人在简墨落水处投下了一块石子,湖面以此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又好似出现了一双神秘的大手,抓住绿洲这张毯子,用力地上下抖动,想把毯子上的灰尘全部抖落。
地面开始剧烈地凸起和凹陷,原本平整的土地一秒变山峦,一秒变山谷。来来回回翻动了好几次。横穿绿洲的河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而其中河水向两岸汹涌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淹没了四周的土壤。
置身其中的人变成了泥土中最不起眼的小爬虫,一会儿被抛上天空,一会儿又被掩盖到地下,有时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有时又被掩埋进深深的地下……无数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歇斯底里的呼救在土地和岩层巨大的断裂声中,显得那样的微弱无力。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批又一批的魂力波动和魂晶不断地颠簸着、抽搐着……最后宛如浓墨入水一般,逐渐消散。
享受最高保护级别的李家叔侄一开始就被保镖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李铭满脸灰尘,用难以言喻的神色看着窗外,久久说不出话来。京华市倾覆那一日的情景李微生没有亲眼见到,可李铭却历历在目:大地倾覆,河流干涸,山脉崩裂,人息灭绝。不过短短三分多钟,一座曾经辉煌了百年的巨型城市就退出了人类文明史,变成一座没有墓碑的千万级公墓。如果说有什么是他这一生最为震撼和恐惧的,就是那三分钟。
李铭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看到这一幕。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简墨会问京华倾覆和李家有没有关系。
至于李微生,他的指甲几乎要在老宅小院的栅栏上抠翻了。他试图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因为李家老宅外黄色的烟尘仿佛浓汤一样,将视线内的所有东西都浸泡其中,只留下老宅和它周围不到十米的距离是安然无恙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李微生克制着内心蔓延的战栗。即便看不见,他现在心里也清楚,老宅外自己带来的那五万名纸人,只怕大多数都殒命其中。
这样一个人,倘若回来了,李家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更何况有四叔的帮助,如果再有李家的资源做靠山的话……李微生一口白牙几乎要咬出血:简墨绝不能留!
就在被保镖救下的李家人对着漫天烟尘情绪翻涌的时候,一个石灵巨人正在绿洲的外延区域,以看似不起眼实则惊人的速度阔步前行,向西北方更荒凉的沙漠方向迈进。
石灵巨人宛若停机坪的头顶上,一个左眉眉尾有破口的黑发青年盘腿坐着,沉默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