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二章 皇冠上的明珠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肯特说里昂暴露了。但他们不选旁人,却从最不可能与狼族有牵扯的约克家成员中,选择了邓肯来迷惑里昂。这到底是因为他们早发现了约克家与狼族的关系,还是本来只想栽赃却不想恰好打中了正主。从敌人到现在才发难的举动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休斯苦笑了一下:父亲恐怕也没料到,七贵族的反击早已在暗中开始。自己作为切入点真是极好的选择。一方面避免了与父亲的直接冲突,另一方面自己若再折损,约克家第三代便再无大贵族之上。如此一来,皇冠家族未来拿什么来震慑贵族世家?再则,蒙上了勾结狼族的“污名”,约克家即便暂时不倒,此后在贵族之中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祖父的想法的确睿智。领骑制度这张大网看似强大,实则脆弱。光凭它是无法保住约克家的。不学着经营和积累,家族永远难以与七贵族那样的百年世家抗衡。邓肯现在诚然还稚嫩了一些,手段也拙劣了一些。可父亲仍在壮年,他的堂哥还有时间成长。只不过很显然,他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既然如此—

他望着那鲁莽又执着的小飞蛾,心道,那便断尾求生吧。这一次,就把自己和约克家之间,彻底剥离干净了。

不能不说多年的家族训练还是有用的。受到接近毁灭性的打击,这位被世人称作“皇冠上的明珠”的年轻继承人非但没有情绪崩溃,相反很快恢复了冷静,一步步思考起损失最小、可行性最高的解决方案。

若隐若现的月亮再次从云团背后钻出,在四周的草木上洒下银辉。休斯心情至此完全恢复如常。他说:“安东尼奥—开车吧。我们回家去。”

月上中天,西三十五区某座废弃庄园的一处爬满蔷薇的阳台上,几片黑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夏尔伸出手,想捻住其中一片。漆黑无光的羽毛在接触他指尖的那一刻,在空气中迅速融化成黑色的流光,向四面八方流散而去。

他眨了一下眼睛,松开手:“调查局找上约克家了?”

路西法从夏尔的身后走出,六翼收起,整个人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阿尔杰·科林亲自上的门。”

“结果如何?”夏尔侧头盯着他,聆听等候已久的结果。

“休斯·约克承认了与狼族的关系,将责任全部揽上身。阿尔杰·科林以反贵族罪逮捕了他,择日公审。”路西法回答。

“承认了?”夏尔微微诧异。

“他们从里昂身边,还有休斯在欧盟各地的住所、产业搜到了许多的物证和人证。我初步获得的消息,这些证据的数量和细节的真实程度,怕是一时半会儿调查局想伪造都伪造不出来。约克家恐怕……是真的一直在向狼族传递情报,并且还提供了大量的人员和物资支援。”

庄园里的风忽然静了下来,像是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它们悄悄聚拢在怒放的蔷薇花上,偷偷瞧着庄园主人凝固的表情。然而它们看得太过专注,不小心就扒掉了几朵蔷薇花的花瓣。一发现闯祸了,风儿们立刻抱着脑袋向四面八方窜去。

夏尔看着纷落的蔷薇花瓣,沉默了许久,随后“嗤嗤”笑了起来:“原来伊瑟拉没有撒谎。艾力克伯父他们真的是狼族。他们背后也真的还有其他人。所以艾尔弗莱德·约克当年开除伊瑟拉,也不全是因她勾结其他贵族世家背叛了约克家,更因为狼族是因她而折损—”

他突然消了音,垂下眼帘,恶狠狠地咬着牙。

“可那又怎么样?身为皇冠家族,约束不住本该对自己负责的调查局。身为狼王,又保护不了自己的下属。艾力克伯父为保全他们,将所有罪名揽上身,结果连累全族惨死。连我父亲远在泛亚都没能逃过。这般愚蠢又无能,这笔账算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冤枉。”

“你打算怎么办?”路西法问。

“阿尔杰·科林有何打算?”

路西法回答,“从休斯身上挖到的证据数量过于庞大。有些甚至牵扯到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休斯·约克都还没有出生。阿尔杰·科林似乎有意拉整个约克家下水,但还没有具体行动。”

“过了。”夏尔鼻子哼了一声,“七贵族不会支持他的。至少在现在—继承人们还年轻,家主们也正值人生巅峰。只要领骑网还在拜伦·约克的手心,谁敢把约克家钉在耻辱柱上?”

他转头望着路西法:“约克家什么反应?”

“他们什么也没做。”

“阿尔杰·科林想为母亲报仇,但他更想拥有他母亲曾经拥有过的权势。”夏尔冷笑,“联合三个贵族世家,将另一个贵族世家逼到灭族,恐怕是这位科林毕生渴盼的巅峰。可惜,艾尔弗莱德不会让他把约克家搞垮的。一个曾经横扫欧盟全境的王者,即便到了风烛残年,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想做什么?”

“休斯·约克什么时候公审?”他看着面前这座荒芜又寂寥的庞大庄园,“我要去收点利息。”

简墨得知休斯·约克被捕,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早餐桌上出现了一位新客,艾达·汉森。她的情绪仍旧不佳,但好歹能够勉强自己与众人打招呼。

简墨吃完,简要递给他一张餐巾,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们在这边的情报网太差。等到公开报道了才知道的。”

简墨的注意力全部被前面一句话占住了:“休斯·约克是狼族?可能还是狼王?”

桌子那边传来“咣当”一声。艾达的叉子掉到盘子里。她一脸震惊地看着简要,显然有着相同的怀疑。

“这消息确实吗?”简墨问。

“应该不假。”简要回答,“关键性的定罪视频,还有目前搜集到的物证影像资料也公开了。约克家到目前为止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像是默认了这个结果。还有,事情是从一名叫里昂·史密斯的调查局部长身上爆出的。”

简墨自然不会忘记里昂这个名字。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肯特说休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一面想要保全家族,一面又在挖家族的根基,可不就是毫无意义吗?

“如果休斯的罪名确立,会怎么样?”他问。

“死刑。立刻执行。”这回做出回答的是艾达。她的心绪很不平静,“目前还没有例外。”

“皇冠家族的继承人也会被如此对待?”简墨问。

“身为七贵族之一的欧文家族就因为反贵族罪而被灭族。”冷静和理智像是又回到了艾达身上。她有条不紊地分析道,“约克家是皇冠家族,不至于灭族。但是现在被定罪的又不是整个皇冠家族,只是休斯·约克一人而已。”

所以,休斯有很大可能面临死刑。简墨不乐观地想。

艾达突然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三分钟后,她擦了擦嘴巴,对简墨说:“布莱克,麻烦你把我送到梅西市,我要去找史蒂芬。他是大区负责人,应该可以查查事情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呢?”

艾达深吸一口气,果断道:“自领骑时代以来,狼王给予狼族太多的支援,也一度领导着狼族进行过多次反抗活动。他已经是狼族组织实际上的精神领袖。休斯·约克如果真的是狼王,若他被处死,狼族要遭受的就不仅仅是实际上的损失,还有信念上的重大打击。所以,我们必须全力营救。”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柔和,“而且他是肯特付出性命也要保的人。我不能让肯特的心血付诸东流。”

那日见过休斯之后,简墨就将休斯是肯特造师的可能告知了她。

“史蒂芬会相信吗?”简墨问,“他一向对贵族戒心深重。会不会认为这是调查局联手约克家的一次豪华表演?”

艾达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史蒂芬确实在你身上犯过重大错误,但那是因为他认为你是落单的贵族。你不懂贵族世家的荣誉感。他们绝不可能拿这么重要的东西开玩笑。七贵族不可能。皇冠家族就更不可能了。”她顿了顿,“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假又能怎样。只要贵族的压迫还在,狼族就不会消失。杀完了我们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永远无法一劳永逸。”

简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提醒说:“你想得到的,阿尔杰·科林肯定也想得到。他一定会对休斯严防死守。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艾达望着认真叮嘱的简墨,微微勾起嘴角:“布莱克,你虽然一直摆出与狼族保持距离的姿态,但若是能帮到狼族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缺过场。眼下我们面对的,恐怕是狼族二十年来最大的危机。我这一次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再也看不到丁点妩媚之色,而是前所未有过的郑重,“如果我们决定要营救休斯,你会参加吗?”

简墨与欧盟调查局有过两次正面对峙的经验。第一次,他为查清十二序列造生的缺陷,以魂力谱杀了西四十四区分局一个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在《传说》年会上,重简方略将他从阿尔杰的拦截中护下。这两次对峙都胜了,但却都是在对方轻敌和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次是要从欧盟调查局总局中救人。救的还是整个欧盟调查局二十年来最大的敌人。他完全可以想象,这头在欧盟领土上掌权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将怎样倾尽全力,备此一战。

简墨与休斯数月的交流中,许多想法不谋而合,相处十分愉快。自己在欧盟最危险的时刻,对方又主动伸出援手搭救他和十二序列。今天这个消息更让简墨对休斯生出敬佩之意。他扪心自问,如果换作自己,是否能够这般经年持久地一面为着家族荣耀兢兢业业,一面又为着一个艰难的理想而奔波?答案是,不可能。

只是国界的另一边,无邪和万千正在为他的平安归国一笔一笔地谋划。李微生也正和欧盟贵族暗中交易,欲要把他的性命留在欧盟。如果加入了营救,贵族们就更能名正言顺地狙杀他。而他如果死在这里,楚中和横海的结局根本就不用想。

直到艾达离开,简墨也没能做出决定。更不用说两个小时后,他接到了无邪的电话。这个抉择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爸爸,你可以回来了!”小女儿声音欢快地说,“院长将李家老宅的地址告诉我们了。”

听到这消息,简墨的情绪一下子振奋起来,但内心还在挣扎:“异能海关还没有破解呢。”

无邪在那边嘻嘻笑了起来:“爸爸,大哥还没告诉您,异能海关是第二研发的吗?”

简墨看向他的初窥之赏。所以说,异能海关他们是完全知根知底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简要带着戏谑的笑容望着他,“所以少爷,我们可以马上回国了吗?”

凯撒市东的克拉克庄园中,带着黑眼圈的总局副局长也正提到简墨。

“狼王被捕,狼族自然会全力救援。不过还有一个人是我们要注意的。”他拿起桌上温着枸杞菊花的玻璃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至今还没有回国。救下休斯·约克初窥之赏的人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和休斯的关系,恐怕要比我们的想象的还要好。”

“你从来都不小瞧对手的品质,我向来是欣赏。”琼赞赏地说,“我想你应该已经针对他做好了准备。如果还有其他需要,也请不要客气地向我开口。”

他轻轻在小几上的拼图上按下一枚拼板。这是一版新的拼图。同样是一千块,只不过这一次是全白色的。

“您上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就为我提供了很有用的帮助。”阿尔杰·科林捧着茶杯闭上眼,让杯中的水蒸气缓缓上升,扑上脸庞,“倘若明日的公审简墨不来,自然是最好。若是来了,便会见到这一份特地为他安排的‘大礼’。”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期待了。”琼笑着换了个话题,“对了,搜出来的证据中,时间和休斯的年龄对不上的那一部分,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对方闭合的眼睛上。一秒,两秒,三秒……五秒钟之后,阿尔杰·科林睁开双眼:“那些证据自然是封存起来。等到我们需要它们的时候,再拿出来。”

琼满意地笑了:“阿尔杰,我真的是越来越佩服你的果断了。”

“事实上,今天上午欧盟调查局接到了六名狼族的自首。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纳尔逊,还有—克拉克。”阿尔杰·科林望着琼,平静地说,“光天化日之下,一家都没落下。物证、人证、口供,全都对得上。”

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皇冠家族到底是皇冠家族。出手又准又狠。他们的意思是,既然休斯进去了,我们几家也别想快活是吗?”他将手中那块已经挑选好的拼板又扔回拼板堆,眼里带着一丝审视打量着黑眼圈的男人,“你打算怎么办?”

“法不责众。如今情势有变,我自然不好再按原来的计划处置。”阿尔杰·科林将那块拼板重新找出来,帮他按在了拼图上,“不过,若是有人企图越狱,不幸死在了狱警手上,那就纯属咎由自取了。”

休斯被抓进来的时候,也有些好奇欧盟调查局到底会怎么对待他。

实际上,调查局安排给他的牢房十分宽敞雅致。不但有高床软枕,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熏香。虽无家中舒适,但比起常住的酒店也不遑多让了。这还是他自接触家族事务后,少有的不需在睡觉前思考任何问题的日子。因而第二日清早起来,休斯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囚牢狱警毕恭毕敬地问他早餐想吃什么,然后介绍了总局餐厅的招牌菜,说如果他不满意还可以现做。用完早餐,狱警又问他想做点什么消遣。总之,只要他不离开牢房,怎么样都可以。

欧盟调查局关押皇冠家族的继承人。双方都是第一次,都好像有些不太适应。休斯虽不认为这种待遇能够持续下去,但也没想到才过了一个上午就被撤销了。

午饭之后,阿尔杰·科林亲自来看他了,给他换了一间牢房。

休斯有些新奇地看着从五个高低铺上伸出来的脑袋,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一间这么小的牢房原来还能关这么多人。

“人多的地方热闹些,免得殿下无聊。”阿尔杰·科林脸上居然带着的笑意,“只不过毕竟是在调查局里,消息不比外面灵通。比如殿下的另一重身份,他们肯定是还来不及获知的。”

休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揉了揉额角,颇为懊恼地说:“科林,我有点后悔当初默认你调到总局了。你还真的是很残忍呀。”

“比起约克家带给科林家的其实还不算什么呢。毕竟你现在还好好活着,而我母亲却不在了。”

见牢房里的狼族们面色不善地盯着休斯,阿尔杰扬声大笑道:“明天就要公审了。今天晚上休斯殿下可一定要保重了。”

公审日这一日的太阳,出来得似乎比平常要更早一些。

欧盟调查局总局里的工作人员今日显得尤为紧张。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是不小心碰掉一份文件,都能立刻引来满屋人的注目。

“我们真的要审判休斯殿下吗?调查局可一向是对皇冠家族负责的。”

“证据摆在这里。你让调查局怎么办?徇私枉法吗?”

“这都怪休斯殿下。身为皇冠家族的继承人,竟然干着狼族的勾当!真是约克家族的耻辱。要是邓肯殿下做继承人,肯定不会这样糟蹋家族荣誉!”

“邓肯才不会成为继承人。你当大贵族之上的天赋是摆设吗?”

众人正争得激烈,一名资历较长的调查员突然干咳了两声。众人心中警觉,回头一看:他们那位老好人局长和新任的副局长正站在门口。前者照例笑呵呵的,后者则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众人顿觉屋子里温度都下降了几度,马上埋下头,假装忙于工作。

阿尔杰难得地没有训斥他们,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走过去了。

“科林今天心情很好啊。”局长瞧着他的表情。

阿尔杰没有反驳局长的话,只问:“局长要与我去巡视一下囚牢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邀请局长去花园欣赏新到的珍稀品种一样。

局长立刻拒绝了:“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阴冷潮湿。你还是饶了我吧。”见阿尔杰还想说服,他马上转移话题,“说来上次我们打的那个赌,你的下属可没有在一个月内找到人呀。”

阿尔杰瞥了局长一样:“可我的确在他之前找到了人。”

“不不不,那不算你找到的。人是被菲利普斯、纳尔逊他们找到的。你不过是出手捡个现成的,而且最后还没捡回来。”局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上次没有捡回来,这次可不一定。”阿尔杰眯了眯眼睛,“但总归是我先发现的。”

局长瞧着自己的副手寸步不让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人没到手,最多只能算平局。”

“平局不行。”阿尔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打过平局。”

“哎呀,年轻人这么好胜可不是什么好事。”局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是非挣我那20欧不可吗?”

新任的副局长最后还是一个人去了囚牢接人。

“休斯殿下,这一日过得可好?”阿尔杰打量着半靠在墙角的青年。对方眼角处清晰的淤青,让他的嘴角忍不住提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休斯似乎是睡着了。

阿尔杰又唤了两回。对方才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这时他这才发现,对方不只眼角有淤青,额角也有几道黑色的血迹,是从头发里延伸出来的。

“早安,休斯殿下。看来您和新室友相处得不是太融洽。您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吗?”副局长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连眉心的竖纹都展开了。

休斯表情带着初醒的懵怔。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囚犯们也因这动静醒来,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两人。

阿尔杰对自己带来的治疗师说:“今天是殿下重要的日子。这么狼狈地出庭,会被人误解调查局虐待囚犯的。你为殿下整理一下吧。”

休斯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摸了下额角,发现血已经干涸成一层薄薄的血皮。他自嘲道:“的确是挺影响形象的。”说着便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休斯的面容和衣衫颇为狼狈,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仍旧明亮非凡。他的后背更是挺立得如同一棵小松树,笔直笔直的,好像再凌厉的寒风对它也无法构成威胁。

阿尔杰瞧着自己的这位囚犯神色安然自若,眼角含笑,原本晴朗无云的脸色又阴暗了下来:“殿下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休斯抬眼瞧向他,轻轻笑了一笑:“科林,我最害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就希望殿下能够笑到最后。”阿尔杰沉下脸,对身边四名狱警说,“给我把他带出来!”

“等等。”

一名金发的狼族姑娘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对阿尔杰质问:“他是皇冠家族的继承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你不是该在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就问吗?”阿尔杰嘲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欧盟调查局的牢房是用来关什么人的?”

囚犯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一个绝不可能的答案。

欧盟调查局每年的公审次数并不少。但这一次的旁听规模,却远远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您觉得,休斯·约克真的是狼族吗?”一名年轻的记者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激动得手里的录音笔都快拿不住了。

他所坐的这方席位,第一排坐着约克家的家主。第二排、第三排坐着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纳尔逊、克拉克一应贵族世家的掌权人。而中间的其他位置,则坐着议会议员以及来自欧盟调查局、自由贵族协会的要员。欧盟最核心圈层的人物,几乎在这里集齐了。

老记者眼中同样闪烁着晶亮的光芒,但言行要镇定得多:“什么都不要管,我们只需要静待事实。”

审理程序准时启动。法庭之上,洪亮的声音清晰无误地陈述着被告人的罪行。旁听席上的人则用眼神各自暗中交流着。

“第六项,夏历5154年9月,反贵族分子恶意干扰西四十四区骑士招募活动,导致两名准贵族死亡。西四十四区分局在抓捕过程,休斯·约克指示手下劫走六名被抓捕对象,导致十一名调查员不同程度受伤。此后休斯·约克又向该地区反贵族组织提供大量物资和医疗,助长了他们犯罪气焰。”

“第七项,夏历5155年3月,在西一区医科学院威廉姆斯教授及其学生,煽动学院师生公开举行反贵族活动期间,休斯·约克授意手下袭击西一分局前往平息事态的调查员,导致两百零八名调查员不同程度受伤,三十名调查员死亡。”

“……”

“第九十三项,夏历5159年秋,休斯·约克利用身份便利,获悉西十六区分局的抓捕计划,将消息传递给西十六区反贵族组织,导致被抓捕对象提前逃离,抓捕行动被迫中断。”

坐在公诉人后方的阿尔杰,一面听着工作人员宣读罪行,一面盯视着受审位上的青年。目光如同猎鹰的利喙,带着可以撕裂皮肉的倒钩。后者半垂着眼帘,脸上表情淡淡的。无论四周投来的目光是充满善意,还是满怀恶意,是怜悯,还是嘲讽,他的身体都不曾动摇一下。

“第一百零一项罪行,从夏历5151年起至今的十年中,休斯·约克利用身份便利,逃避欧盟调查局和名籍管理所的审查,在私人产业中进行规模庞大的非法造纸,用于反贵族行动。此举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危害了国家安全。”

整整一个小时后,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工作人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法庭里的人下意识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法庭内恐怕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光是一个罪证宣读就花费了这么长时间。

“休斯·约克,以上罪行你是否承认?”

休斯抬起眼睛,朝口干舌燥正在喝水的调查员笑着道了一句:“辛苦了。”随后他将身体转向审判长,“上述罪行,我全部—不承认。”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还是保持着安静。

阿尔杰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肃静。”审判长皱起眉头,表情严厉地盯着被告人,似在警告什么。

浅绿色眼眸的青年不等他发问,再度发声:“我并不否认这些事情是我所为,只想纠正您的一个用词。”

“在我看来,帮助这个国家需要帮助的人不是罪行。它是我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非常感谢欧盟调查局,为我将它们记录下来。如果不是这份记录,我都快忘记了,我原来曾经做过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

“休斯殿下,这里是法庭!”审判长再怎么给皇冠家族颜面,此刻也沉下了脸,“您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休斯收敛起笑容。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就像是春天积雪融成的山泉蹚过了花苞待放的绿地—蕴藏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后,终于欣欣向荣。

“贵族,天赋者中的佼佼者。拥有这样的天赋,本身并不是一种罪恶。反贵族分子反对的也不是贵族本身,而是那些依仗着天赋能力,就毫无底线地欺压他人的家伙。纵然有人将这种行为美化一百遍、修饰一千遍,又或者找出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丝毫减少它的丑陋和卑劣。是的。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的。我对我的行为负责,且永不后悔。”

旁听席上众人哗然相顾,眼中皆是震惊。休斯望着席位上突然站起,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父亲,眼底掠过一丝歉疚。

幽暗的星海之中,自看不见的城墙内延伸出的三百根焰色领骑线,就此解脱,收回。

“自今日起,我与约克家族划清界限,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