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并非不知道肯特又来找自己,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约一个月前,他就察觉有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且追查他的过往资料。这让里昂根本不敢接触肯特。连前段时间凯撒市据点曝光的事情,他都是打了十几道障眼法,才把消息传上去的。
尽管回复的消息说,一切行动都暂停了。可新来的副局长完全不像局长那般悠闲度日,最近行动如排山倒海,把不少狼族逼得走投无路。作为战力调配部的部长,他要把局里的战斗人员配置处理得“漂漂亮亮”。而作为狼族高层骨干,他又要保证组织中的同伴“恰好”有机会逃出。同时他还要提防着自己的举动不被局里的人察觉出异样来。就这么折腾了十几日,再怎么精力旺盛的人也受不了。长时间缺乏睡眠带来的头痛,还有永远不能松懈的神经让他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好。
“谁?!”
里昂忽然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背后投来,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走廊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眯着眼睛观察了一圈后,这位战力调配部部长有点自我怀疑:是自己太过疲倦产生了幻觉,还是监视他的人又出了什么新招?
这个时候,他又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注视自己。不过这次他转过了身。
走到哪里都带着保温杯的新副局长,正吊着差不多的黑眼圈,用疲惫的眼神打量着他:“里昂,你一个人在走廊上站那么久干吗?”
“是科林副局长啊。说起来最近有些奇怪,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里昂揉了揉本来就麻木胀痛的太阳穴,呵呵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局里新入职的那几名可爱的女调查员?”
阿尔杰·科林没有回避他的刺探,挑了挑眉毛:“哦,如果是她们,我觉得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来看。毕竟我们的战力调配部部长是一名非常帅气的单身贵族。”
“谢谢科林局长的夸奖。”里昂见试探不出来什么,主动结束了话题,“我回去工作了。”
“对了,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阿尔杰·科林却不打算放他走,“我们最近抓捕一名狼族嫌疑人的时候,好像遇到了泛亚那名大贵族之上。”
“你是说那个简墨?”里昂疑惑,“他还没有回泛亚吗?”
阿尔杰把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看完那段短暂的留影,接着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找人分析过声纹,视频里虽然用的是泛亚通用语,但和简墨的声音相似度高达九成。”
“肯特”这个名字被喊出的时候,里昂心脏就猛跳了一下。年会上简墨的身份曝光后,他就怀疑肯特想送回泛亚的就是此人。然而他此时只能不动声色,摆出认真的姿态,将视频又看了一遍,问道:“这录像是什么时候的?”
阿尔杰注视着里昂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他们两人只是进行最正常不过的工作交谈:“这个叫肯特的狼族,昨日出现在了西格玛街的玛格丽特餐厅……如果救走他真是简墨,你最近的人员配备可要注意了。”
里昂心下了然,休斯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玛格丽特餐厅的奶油蘑菇汤。肯特还专门找到蘑菇汤的厨师,将手艺学到手。如果昨日肯特不够敏锐,阿尔杰很可能就发现休斯和狼族的联系。倘若他们进一步发现这名狼族是休斯的初窥之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他必须通知休斯,最近万不可与肯特见面。里昂一脸严肃地点头,对科林副局长的建议表示赞成:“确实要慎重一些。”
“对了。”阿尔杰关掉视频,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过两日就是克拉克家的宴会,到时候你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里昂故意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难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加班,为什么不去?”
简墨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前一夜他失眠到了凌晨。魂力感知使用过度,加上低沉情绪的干扰,让他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明明整个人疲惫不堪,脑子里却忍不住冒出各种念头:如果肯特没有踏入反贵族这摊泥淖,或许那间小而干净的诊所里仍有一位汉森医生。每日对小镇患者露出温柔的笑容,说着关心问候的话语。哪怕生活里充满四邻无聊的八卦,又或是病人们焦躁的抱怨,都比承受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要好得多得多。
“告诉休斯·约克,里昂暴露了。”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肯特与休斯以前认识?里昂是谁?里昂和休斯又是什么关系……一大串问题在脑袋里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一群嗅到鲜肉气味的丧尸,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可每当他想干脆放弃睡眠,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又感到头痛欲裂,神智崩溃,恨不得立时有人将自己敲晕才好。
就这么翻来覆去,来回折腾,等到简墨感觉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
感应到他的苏醒,床头的橡胶熊夜灯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抬起秃秃的圆手按了下后脑勺的开关。房间里顿时被淡黄色的光晕笼罩住。
“布莱克,你醒了吗?”
“六?”对于睡觉时被自己的床头灯盯着,简墨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从凌晨四点算起,你睡了十五个小时了。”橡胶熊打了个呵欠,“你肚子饿吗?八今天做的苹果派和烤鸡特别难吃,建议你一会儿下去选择面包和香肠。”
有简要在,简墨当然不可能吃面包和香肠。在享受完一小罐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和两个粉丝包子后,他的精神和胃终于又振奋起来。
“艾达怎么样?”简墨问。
“不是太好。”双胞胎女孩盯着他碗里残留的一点粥,舔了下嘴唇,“不过你出来之前,她好歹吃了点东西,回房间睡觉了。”
简墨点了点头:“麻烦你们这几日照顾下她。”
双胞胎女孩点点头,接着看到简要对她指了指厨房,立刻欢欣雀跃地跑了。
简要笑着目送十离开,问简墨:“少爷,您打算去找休斯吗?”
这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肯特在临死前将这件事托付给自己,说明这句话非常重要。可休斯的父亲不愿意自己见休斯,如果他直接去约克家,怕是会被拒之门外吧。
简墨思考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帮肯特完成遗愿。他并不希望这位汉森医生人生最后留有遗憾。不过,他并不打算去休斯家找人。
“你们难道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邢教授对简墨用这种无聊小事打扰自己十分不满。好在他还是答应帮简墨约见休斯。
两人就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咖啡馆再度被迅速清场。
“你如何知道通过教授可以联系到我?”休斯有些疑惑地问。他和他父亲一样,点了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却碰也没有碰一下。
看来拜伦·约克没有将和自己见面的事情告知儿子。简墨只得胡扯说:“在泛亚时,邢教授曾经给我上过课。前两日恰好遇到他。”
休斯对这个解释倒没有怀疑,于是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简墨一路上也没想好怎么铺垫,只好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肯特·汉森吗?”
休斯·约克脸上轻松的神情消失了。他注视着简墨,目光闪动,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还是坦诚地做出了回答。
“是的,我认识肯特。”休斯说,“你今天找我,与他有关?”
“肯特让我告诉你,”简墨说,“里昂暴露了。”
这一次休斯真的皱起了眉头。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简墨,像是不相信肯特连这样的机密都与简墨说了。
“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这个?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简墨抿了抿嘴:“他死了。”
休斯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浅绿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简墨,过了好几秒钟才恢复正常:“你说什么?”
“肯特死了,就在昨天。”
“这不可能。他会治疗—”
“是异能透支。”简墨打断了休斯,“我的治疗师也给他治疗过了,没有用。”
休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划响。他的后背如同一棵长势良好的小松树,挺得笔直笔直。眼神锋利无比地盯着简墨,像是被严重地冒犯到了。
“肯特身负三项异能。他就算打不过别人,至少也能逃掉。”
简墨有些诧异。他曾怀疑过肯特不止治疗和记忆重建两项异能,但始终没有察觉对方的第三项异能具体是什么。休斯怎么能一口断定—身为一名造纸师,简墨瞬间猜到些什么,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与休斯争辩,只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当讲到自己追到爆炸的玛格丽特餐厅时,眼前青年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但简墨再细看,对方的眼神又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简墨又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只好含糊地说:“肯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既然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送这个口讯,希望你能善加利用,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可休斯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复,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简墨觉得对方可能想要独自消化一下这个消息,并不希望自己待在这里。他正犹豫是不是该主动告辞,却听到对方开了口:“六年不联系,唯一一次主动联系……就死了。真是可笑。他突然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我是约克家的继承人,我有多少保镖他不知道吗?异级纸人,贵族,都是最好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差他一个吗?他走的时候,自己跟我说,不要在毫无意义的人和事上空耗心血,否则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他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
这位最矜贵的继承人后背依旧笔挺。他的声音清亮平稳,逻辑条理清晰。即便是在指责和嘲讽,语调也是冷静而克制,充分显示了他贵族世家出身的良好教养。
尽管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他的手指却无法克制地在颤抖着。
简墨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休斯。
他想起了平靖离世时的关星星,又想起了简要手臂被碾压成卷时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可以理解对方此刻的感受:什么安慰都没有用。只有用时间将伤痛一点一点掩盖起来。
“休斯。”简墨说,“节哀。”
离开了咖啡厅,他走了两步后忽然站定,回身望向自己的初窥之赏。
简要一见简墨目光投来,便停下脚步。速度快得就像早已料到,并且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素来优雅的纸人先生注视着他,眉毛微微弯起,没问他怎么了,只是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简墨便知道简要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压抑的心情微微放松,同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此时此刻,一股强烈的归乡欲望占据了简墨的胸膛。他想马上回家,马上和他的纸人一起,回到他熟悉的城市,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国家,不再面对这支离破碎、物是人非的异国他乡。
泛亚怀都市的李家新宅中,李铭正弯着腰鉴赏着一幅字画。忽然,他感到有陌生的气息出现在了房间里。奇怪的是,李氏的警报系统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铭心知是谁来了,微微叹口气:“你怎么又来了?我不会答应你的。”
扎着丸子头、鼻尖侧长着一枚褐色小痣的姑娘俏俏一笑:“我这次来可不是要您告诉我李家老宅的地址。李微生最近无故打压我爸名下的产业,您总得管管吧。”
“真的是为了这个吗?”李铭将桌上的字画卷起,瞥了她一眼,反问道。
无邪甜甜一笑:“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为了什么?”
李铭将画轴小心地收起,放入一边的瓷瓶里,然后郑重发问:“你老实说,微宁打听李家老宅到底想做什么?”
“事情原委上次我就与您一五一十地讲过了,可您就是不信。”无邪歪着头回答,“您到底是不相信爸爸能够做到无诞生纸造纸,还是不相信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为了治疗他的造纸?”
李铭漫不经心地说:“你猜呢?”
无邪也收敛了笑意:“院长,您是李家最关心也是最信赖爸爸的人。如果您都不相信他,也不怪李微生触到这个词就要爆。爸爸的十二名新纸人可能随时会死。这在您看来,死的只是一串数字,还是小得眼都不用眨的数字。但是他们对爸爸不一样,那都是他的孩子—这大概是他不愿意回李家的根本原因吧。”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李铭皱起了眉头。
无邪仔细观察着这位前半生对三大局毫不染指,却在京华倾覆后六个月就握住了大半个造纸管理局的李家四先生。片刻后,她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懂了什么,手指掩着嘴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其实,您是宁愿爸爸去李家老宅,所图不只是为了他的造纸吧?”
李铭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小姑娘。
无邪眨巴了下眼睛,脸上立刻笑靥如花:“院长,虽然我们都知道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为了他的纸人,可李微生不信呀。只要李微生一天不相信,爸爸就一天没法从李家的事务中彻底脱身。长此以往,纠缠不休—说不准,哪天您的心愿实现了呢?”
简墨不知道小女儿为了拿到李家老宅的位置,轻易就把自己给卖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能接受现实。毕竟卖与不卖,实际差别也不大。
今天他又接到克拉克家的请帖。时间是明天晚上,名义是琼·克拉克的生日宴会。简墨当然是婉言拒绝。这种交际场合他本就不喜参与,更何况是在欧盟。
然而奇怪是,里根家的家主杰夫·里根也发来异能通讯,问他是否参加?
“李微生前日联系过约翰,问是否能帮忙把你留在欧盟。为此他可以考虑以较低的交换条件,释放巴特莱·克拉克,甚至可以帮忙寻找莉莉安·摩根。”
简墨一头雾水。简要立刻提醒他:“巴特莱·克拉克,是去京华的那批贵族中的主事人,也是琼·克拉克的堂弟。后来我们才知道,就是他通过魏箜联系上纸盟的。”
简要说话的时候,杰夫·里根也在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说:“如果简先生想在回到泛亚后,获得欧盟的支持,我建议你参加这次宴会。”
简墨想起李微生,不觉讽刺地一笑:“如果是对李微生的那种帮助,还是算了。”
杰夫也想到了儿子被同伴裹挟着狠狠坑了李微生那回,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很快恢复如常:“即便对李微生那种,我想简先生应该也能够控制得住的吧。”
对于里根家主主动示好的原因,简墨心中也有数。他摇了摇头:“我没有李微生的野心,不需要欧盟的支援。我想要的东西,里根家也帮不了我。您放心,只要里根家不要对我的归国造成麻烦,约翰现在不会有事,未来也不会有事。”
结束与年长的里根先生的通话,简墨不免添了几分焦虑。李微生为了阻拦他回到泛亚,居然愿意捐弃前嫌,与欧盟贵族重新合作。这还只是里根一家,不知道其他贵族收到了怎样的筹码。
第二日晚上,位于凯撒市东的克拉克庄园前车水马龙,贵客盈门。
“那个亚裔不来?”菲利普斯问琼。
琼今天穿戴得华丽隆重,一看便知是寿星。但他却没与父亲一道在大厅迎接客人,而是选择待在自己的小会客室。摆放在一旁圆形茶几上的,还是那套纯黑色的拼图。只不过整幅拼图都完成了—除了正中心的那一块,还是空缺。
“不来也好。”他欣赏着夜空中沉甸甸的云团和云团背后朦胧的月影,笑着说,“不然我还要犹豫一下,到底是要他手上的赋原指数方案,还是要我那位可爱的弟弟。”
“李微生也忒小气了。”菲利普斯哼了一声,“让我们帮他牵制竞争对手,只肯放一个不痛不痒的家伙回来。”
“因为他拿准了简墨绝不会给我们任何甜头。而对于一个天赋绝佳却又不识时务的人,即便李微生不把我堂弟送回来,我们也是不能放过的。”他重重咬住最后几个字。
“休斯·约克来了。”盯着入口处监控的纳尔逊小姐开口提醒。
“哦?”琼回过头。屏幕之上,浅绿色眼眸青年正在众人的夹道欢迎中走了进来。
大约是为了照顾今天的寿星,他穿着一套低调的黑色礼服,只在衣襟上别了一枚金色的蛛网胸章。
“王子殿下的状态好像不太好,真难为他还坚持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琼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今天的主角到了,我们也该出场了。”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礼服,向门口行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菲利普斯奇怪地望着琼。
后者走回圆形茶几边,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那块拼板,在那幅已拼好九百九十九片的纯黑拼图中央,轻轻地按下。
宴会上,休斯不佳的状态几乎每个人都看出来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断提醒自己振作精神外,也牢记着肯特用生命传递来警告—避免与里昂接触。
外人或许发现不了皇冠家族继承人这一隐晦的举动。但里昂本人却不可能察觉不到,尤其是他本来就带着目的前来。不过宴会才开始,他并不着急。
“史密斯先生最近看来工作很辛苦啊。”与休斯有五分相似的青年望了一眼里昂,走到阿尔杰·科林身边,调侃道,“黑眼圈和科林副局长有得一拼呢。科林,你说是不是?”
阿尔杰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在这样的交际场合他自然没有再带着保温杯,而是同其他人一样拿着一杯红酒。若有所思的目光一会儿流连在某幅倒映着火烧云的睡莲图上,一会儿徜徉在某只绘着锦鸡花石的白色双耳瓶上。
“科林对珐琅彩瓷也有兴趣?”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阿尔杰带着一点怀念的神情说:“我小时候曾在母亲那里见过一只黄色的兰花石纹瓷碗,只是不知道是正是仿。”
“旧纪元留存下来的珍品太少了。不过我们也不必过分留恋过往的辉煌。”琼笑盈盈地说,“因为我们一定能创造更有价值的未来。”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接着琼朝同样有浅绿色眼眸的青年转过身,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邓肯殿下,您还记得我们之前那个小小的约定吗?”
切完了生日蛋糕后,宴会的气氛更加自由。宾客们或是与相熟的朋友交谈,或是结识自己感兴趣的对象。
里昂终于找到机会,向休斯发出暗语,然后悄悄走出了建筑。几分钟后,他看到休斯的车开了过来。确定车上只有安东尼奥的魂晶后,里昂立刻走过去,打开车门麻利地坐了进去。
“肯特是不是找过你了?”毕竟在克拉克家附近,里昂不敢耽搁太久,一上车便匆匆对后座上浅绿色眼眸的青年说,“你听我说,调查局已经盯上肯特了。不过不用太担心,他应该已经被泛亚那名大贵族之上救走了。”
浅绿色眼眸青年眼帘下垂,双手合放在大腿上,一言不发。
里昂感觉到对方全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耐心地劝说:“休斯,我知道你担心他的安危,可见他的风险太高了。调查局里面各大家族都有人。一旦他们发现你和狼族有牵扯,必定会亡了命地穷追不舍。因为希尔的叛变,安置西十六区狼族的二十个据点全部暴露了。你自己下的令—凯撒市全体进入静默期。难道这个时候你要为了肯特一人,置整个狼族而不顾?”
浅绿色眼眸青年还是一言不发。
里昂突然感觉有点不对,正要再说什么,车一个急刹停住了。他猝不及防撞上前面的座椅。但还没抬头,里昂的心就猛地一沉:周围同时出现了数十枚魂晶和数朵小星云。
下一秒,有人打开了车门。那人从浅绿色眼眸青年衣襟上,取下那枚金色的蛛网胸章。只轻轻点了一下,胸章便弹出一道光屏:屏幕上正是适才苦口婆心的里昂。
阿尔杰·科林托着这枚异能键,微笑着对面无人色的战力调配部部长说:“里昂,休斯让你们全体进入静默期。你怎么就不听呢?”
月亮从沉沉的云团中钻了出来。淡银色的月华落在浅绿色眼眸青年身上。他面容和身量开始发生变化。原来被挡住的左手大拇指上,夸张的银色戒指也泛起了淡淡的光。
很显然,他并不是休斯·约克。
宴会如期圆满结束,休斯硬撑着微笑向主人家告辞。
“祝殿下一路顺风。”琼微笑着,殷勤礼貌地将他送到车上,目送着车辆驶出克拉克庄园。
休斯一上车,便觉保镖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是安东尼奥本人,于是问道:“安东尼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保镖苍白着脸没有说话。
休斯的警惕心一下子蹿了上来:“停车!”
安东尼奥停下了车,却不敢看休斯。
“安东尼奥,”休斯尽量放柔自己的声音,“你应当清楚,不管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情,我了解情况,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保镖握紧了方向盘,闭上眼睛:“少爷,对不起。我的警惕心太低了。我没认出那人是邓肯少爷假扮的。”
休斯稍稍松了一口气:“是邓肯又乱来了吗?”
“他要我把车开出来转转。”保镖几乎要哭出来,“可里昂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一上车便说了许多话……然后我们就被调查局的人包围了。我做了声音屏蔽也没有用……邓肯少爷肯定是被阿尔杰·科林控制了。”
休斯心脏延伸出去的经脉仿佛这一刻被齐齐切断。跳动被迫暂停。他忽然觉得周身的空气变得无比稀薄,明明就在他的鼻下,却完全吸不进肺里。十四岁以来,每日都会担忧发生的一幕终于出现眼前。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做好接受它的准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多秒后,休斯才勉强控制着平稳的声音发问。
“大概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了。”保镖羞愤欲死,“我刚刚才恢复自由。”
休斯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距离阿尔杰·科林得到消息已经过去八十分钟。对于一个早有准备的调查局局长来说,这八十分钟可以做许多许多的事情。如果里昂熬不住,光是从他脑袋里搜出来的秘密,就足够让大半个狼族的高层覆灭。
这场史无前例的损失怕是无法挽回了。休斯望着车窗外漆黑的草木和路边惨白的路灯。灯下有一只小蛾虫,正孤零零地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