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一章 归途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一个戴着小呢帽的中年男人,不知从何时站在了会场入口处,对着简墨微微笑起来。

简墨已经凝结出百根魂刺,只待意念一动,便要大开杀戒。可一听到这个声音,他身体就僵住了。所有的魂刺立时回归银色光球,银色光球又瞬间还原成蓝绿二色的环形波。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是这个魂晶,没错。简墨一刹那通红了眼睛,完全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双脚如有自己的意识般迈开,朝那个方向直奔而去。

一路上,密密麻麻的异能攻击好似疯狂的蛇群从四面八方弹射过来。可简墨的周身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为他消融所有的伤害于无形。

一眨眼工夫,他就站到简东的面前。

简墨张开嘴,很想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但看见那双自己盼望已久的眼睛和熟悉的眼神,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问:他爸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他在这里啊。

简爸的笑容一如既往。简墨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爸。”

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大二参观纸人管理局那次。纸人越狱,他爸出手相助。他追了上去,质问为什么不回来找他。

他爸的回答犹在耳边:他是纸人,自己是原人。两者立场不同,注定要分道扬镳。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产生了坚定的信念:一定要开拓出纸人不仇视原人,原人也不欺辱纸人的第三条路。可当他真的踏上这条路,才发现他爸的话没有错:这条路着实很艰难。因为无人相信—原人不相信,纸人也不相信。

这数年,他没有停止寻找他爸的行踪。即便偶有消息,结果也还是扑空。他知道老爸在故意回避。否则就算他找不到他爸,他爸还能找不到他?渐渐地到后来,他也不那么执着了。不是不想相见,而是君袭叛离之后,他爸曾经的心境他逐渐能够体会。更何况,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有人遮风挡雨才能安然生活的少年了。

所以此刻的重逢,简墨的内心只有浓烈的欣喜和思念。曾经的愤怒和不安,曾经的委屈和难过,都一点点消散在青涩又悠远的岁月里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多年拒绝见面的简爸主动来接他,简墨不免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过久的分别让他难免有些不习惯,最后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个问题。

“来接你回家啊。”简爸却还像在六街时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这是乐不思蜀了吗?”

简墨好似被“回家”二字戳中鼻内软肉,一时感觉眼睛酸酸的,哑着声音回答:“我自然是早就想回去。只是哪里那么容易啊。”

“来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简爸笑着转过身,向一边拍拍手,“都进来吧。”

简墨疑惑地抬起头。

大会场的通道蓦地打开了。

两条队伍默然有序地从大门鱼贯而出。一队是十二序列,一队是三十六子成员、万千、简要。

简墨第一眼就看到了简要。

简要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吸引眼球的一类人。

即便被全场数百道的目光扫视和刺探,他也依旧优雅得体,风姿卓绝。与在场任何一位家族历史悠久的贵族成员相比,仪态和气势都丝毫不落下乘。

每一个企图阻拦他去路的安保人员,从他一侧扑过去,都从另一侧跌出来。所有集中到他身上的异能亦是如此。他就像一个脱离人间的幽灵,正穿过一条不与真实世界交叉的透明走廊。每一步踏起的烟尘都无法与现世发生任何化学或物理反应。

“空间系异能!”阿尔杰·科林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右手高高抬起,进攻的信号再度指向简墨。

一时间星海之中如若火山爆发,各式各样的灵子波动刹那间全部躁动起来,如同一秒被煮沸的开水,喧喧扰扰,将简墨的灵台视角完全占满。

十二序列中的三抢先一步,手指在简墨面前划开一道长长的蓝色弧线。

巨大的弧线宛若新月,向四周平平荡去。视觉上看起来很慢,但它触碰到的每一个人,动作和表情一瞬间都被定格住。这是三的异能,时间速冻。

三十六子成员迅速在会场四边八角站定。每个人的脚下紫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一张巨大的紫色图腾从地面浮起,将整个会场布满。

简要瞬移到简墨身边,抓起他的手指飞快一抹。简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滴血落在简要的手心。他的初窥之赏将这滴血朝图腾的方向屈指一弹。血液凭空消失,随后出现在图腾中心,正好滴入最浓郁的一团紫光之中。

血入阵图,紫光顿时如同被灵魂附体,在繁复的图腾纹线中欢快地流动。阵中每一个人都被如草疯长的光线笼罩了进来。无数细小却柔韧的藤蔓从地面上生出,眨眼间将他们的身体缠住。哪怕是腾空离地的异级纸人也不例外。

下一秒,时间速冻解除。

接近脱力的三,被双胞胎女孩十迅速转移到一边。暂停的各路攻击如海啸一般,扑面而至。每个人身上的藤蔓颜色瞬间发生变化。简要、万千、三十六子成员、十二序列的颜色由紫变蓝,大多数参会者和贵族则变成了白色。剩下的则变成了红色—以阿尔杰·科林和他的手下为代表。

敌我分明,一望便知。

下一秒钟,成百上千道紫白相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地面腾起,顺着蜿蜒的藤蔓炸成火树银花,将被藤蔓标记为红色的对象电得浑身抽搐。

而被藤蔓标记为蓝白两色的人却安然无恙。哪怕他们正想方设法挣脱藤蔓,也没有遭到任何攻击。标红之人起初还能勉力支撑。可两三分钟后,他们连使用异能都变得艰难起来。而标蓝之人不但彼此配合得当,反而越战越猛。

简墨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这本就是他为三十六子所写之异能阵中,发动者人数最多,同时也是力量最强横的一个阵法,名为紫霄殿,它包含四重功能,前三重分别是敌我立判,紫电荡敌,敌消我长。以使用血液之人的立场为判断标准,凡异能阵效用范围内,友军为蓝,中立为白,敌军为红。异能阵会自动攻击标红之人。倘若标红为原人和特级以下纸人,基本上是一击毙命。若异级纸人的天赋正好相克,一时半会儿或许不会丧命。但接下来他的异能效用就会被持续削弱,而标蓝之人的异能效用则会持续增强。

面对即将解除的困境,简墨却并不怎么开心:“少了一人。”

只要少一人,紫霄殿的最后一重功能便使不出来。这阵法他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见到,但原班人马却已经凑不齐了。

阿尔杰·科林纵然有所准备,但毕竟时间仓促。在场调查局的成员行动越来越狼狈。直到保护他的异级只剩下两个,阿尔杰·科林才不甘心地从会场中逃离。

简要抬起手,一滴鲜血从图腾中飞起,又回归他的手心。

紫霄殿的光芒一瞬间黯淡下去。

简墨瞧着在他手中不断变换形状的那滴血,有些为难:“刚刚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简要不禁莞尔:“我可没打算给您输回去。我要留着备用的。”

天空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月朗星稀,星海也回归了宁静。一度隐形的星星点点重新现身,绽放着细碎而美丽的光芒。

环视了一遍物品翻倒、破败狼藉的会场,简墨有些抱歉地望了一眼他的那位女编辑,又拍了拍休斯·约克的肩膀算作告辞,随后转身走向一直等候着他的父亲和纸人们。

他感受到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心安。

早在前往明珠大酒店前,简墨就让六借用一名贵族的名义,在凯撒市西租下一处小庄园。在他们前往年会后,肯特也出发去联系他的朋友。然而他不但没联系上,还被人跟踪了。

“有人盯上里昂了。”尽管甩掉了跟踪者,肯特却觉得十分不安,“这到底什么人?他们想对里昂做什么?”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坐在起居室看电视的艾达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当看到屏幕上的白西服青年和亚裔青年在会场对峙的情形,肯特的表情凝固了。

“你早知道他是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是不是?”艾达见状,肯定地说。

到了这个时候,肯特也没有必要隐瞒。

“难怪你始终不说他的身份。布莱克,不,简墨现在情况很不妙吧。”艾达并未对爱人的隐瞒生气,反而对自己之前的追问感到懊悔。她的性格虽执拗,但也具备正视错误并积极挽救的勇气。这也是她能得到许多人的信赖,成为西十六区骨干成员的原因。

“希望他能没事。”艾达握紧双手祈祷道。

肯特注视着屏幕上的白西服青年,想到始终联系不上的里昂,心中越发沉重:“我也希望……他们都没事。”

与此同时,西三十五区杂草丛生的庄园里,夏尔关掉屏幕,重新靠回贵妃椅软软的枕头上。

“小家伙看来是不需要我了。真好,省得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打了个呵欠,“路西法,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们最近盯上了总局的战力调配部部长。”

“里昂·史密斯?”夏尔拉过一边的毛毯裹在自己身上,又打了一个呵欠,“眼光不错。清理掉这一个,科林的前途就更稳了。”

“还有,琼·克拉克一到凯撒市,就答应将一家魂笔工厂低价卖给邓肯·约克。”

“约克家什么反应?”

路西法耸耸肩膀:“听说休斯·约克为此和堂兄争执了一场。”

夏尔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很是满意,仿佛一场盛大的好戏即将在他面前开演。

回到家的休斯,第一时间召集家族成员,将会场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次。

“我建议不惜一切代价与简墨交好。”他说,“首先,对威廉的网缚行为道歉,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其次,尽量让他在欧盟多停留一段时间,我会尽力了解新的魂舞方法。”

“我看你是疯了。”发言的是一名比休斯年长些的年轻人。他的相貌与休斯有五分相似,个子更高瘦一些,“死的人是你的堂兄。你居然要去道歉。就算威廉想要他的镇魂印又如何?我们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居然有胆子拒绝?”

休斯懒得去与对方争辩对错,只耐心分析道:“邓肯,简墨的生父母家庭在泛亚的地位并不低。严格说起来,如果他愿意回到李家,他的身份和所掌控的资源并不会比你我更低。”

“事实是他没有回到李家。”邓肯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样一个小小的市长在欧盟,我们约克家想怎么驱使都可以。他们只会觉得荣幸。”

“对方也是一名大贵族之上,同时还是辨魂师、造纸师。他现在还掌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魂舞手法。哪怕是对我们,也能产生足够的威胁。要知道,祖父当年也是凭借创造出的网缚法,为约克家开创了如今的家业。”休斯说着,望向邓肯旁边的老人。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干瘪的双手搭在毛毯上,皮肤上星星点点布着褐色的斑点。他身量高大,后背微佝,一头银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被皱纹层层叠叠包围着的浅绿色眼睛里,好像藏着一把被岁月打磨得锐利的尖刀。从眼神看,老人一直在听众人说话,但并不打算发言的样子。

“他有什么资格和祖父相提并论!”邓肯哪里会相信。待见到休斯坚定不移的目光,他的语气才弱了一分,“就算你没有判断失误,那我们还等什么?不是应该赶紧把这个隐患消灭掉吗?”

“谁去?你去吗?”休斯反问。

邓肯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道:“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或者,或者根本就是你手下留情了!”

“你怎么不说我也被他控制了,所以才建议交好他的?”休斯也有些生气了。

邓肯哼了一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休斯一掌击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满桌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一跳。这位被誉为“皇冠上的明珠”的青年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也被控制了,那只能更加说明,约克家在他面前缺乏抵抗之力。”

邓肯被休斯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他心里也有些发怵,两步退到轮椅后面,凑到老人耳边说:“祖父,你看看休斯!哪有人这样贬低自己家族?况且我有说错吗?如果那个亚裔真对我们有这样大的威胁,我们不是应该赶快把他解决掉吗?”

“休斯,好好说话。”老人慢慢吐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干哑而苍老,像是所有水分都被从嗓子眼挤走了。

休斯·约克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了两步。

如果换在三四年前,祖父肯定会斥责邓肯嚣张跋扈,自我中心。可今天邓肯张口闭口便是要斩草除根,祖父却置若罔闻。

“拜伦,你怎么想?”老人微浊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站在两兄弟背后的拜伦·约克。

从休斯开始说话到两兄弟争执,这位家主大人一言未发,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他人完全看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休斯的意见,有一点我是赞同的。简墨的实力不容小觑。但他的根基和利益重心都在泛亚。与我们发生冲突,于他没有什么好处。而如果他还想更进一步,借我们的力量扩大他在泛亚的利益,那就更没有必要与我们交恶了。既然没有利益冲突,我们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一个敌人。”拜伦道,“当然,也不能排除他被其他家族收买的可能。所以我认为,谨慎起见,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应该对进行他严密观察。”

老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对休斯说:“向你父亲好好学习一下如何思考问题。”

休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直到邓肯推着老人的轮椅准备离开房间,他突然说:“祖父,邓肯强行低价收购克拉克魂笔工厂的事,是不是应该认真处理一下?”

邓肯的眼神立刻凶狠起来:“休斯,我真受够你了!你到底是不是约克家的人,怎么总是维护外人?”

他将轮椅安置好,气呼呼地冲休斯喊道:“你想当正人君子,可七贵族会跟我们讲道德吗?当年格兰家强行增加异级测试,想把全欧盟的准贵族筛选出来,供他自己一家掠夺。七贵族那是一个个跳起来反对,连号称老实人的纳尔逊都因此叛变。可祖父加冕后,说要取消异级测试,结果除了一个欧文,他们又是全部反对!还硬让议会改为‘由各地区贵族平等招募’!”

“这是两件事!”休斯反驳,“你不要转移话题。”

“就是一件事!”邓肯情绪越发激愤,“欧盟调查局被我们家正式接管前,里面许多人已经是领主或骑士了。议会却突然提案,调查局成员不得是骑士—这是在开玩笑吗?一个只对约克家族负责的组织,居然不允许有骑士?最后怎么样,连调查局的局长都他妈的敢和七贵族眉来眼去!

“他们嘴上喊着正大光明的口号,手里却干着阴险无耻的勾当,一步一步地算计我们。若非拜伦叔叔还控制着全欧盟的大贵族,你以为约克家现在还有喘息之地?如今七贵族的继承人可全在自由贵族协会!休斯,你想做好人,你想保护他们的正当利益不被侵占,你是不是还打算尊重他们不想被网缚的意愿?等到你执掌约克家族,是不是我们连唯一拥有的这张网都保不住了?!”

休斯被自己堂兄的胡搅蛮缠气得快要吐血。他愤怒之中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轮椅上的老人。老人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拜伦看着失望至极的儿子,平静地说:“你折腾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休斯。”

休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一关上门,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倒在松软的床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没有人知道,从离开明珠大酒店后到进入这间卧室前,他做了多大的忍耐才没让自己昏过去。然而此刻他却后悔,没有早一点昏过去。

简墨并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对手。三百骑士的临阵倒戈给他造成的伤害,远远超出他所表现出来的。可他即便强忍着疼痛说完今晚的经历,讲了对简墨的处理方案,祖父仍旧不满意。

从小祖父总是鼓励他,要坚强要勇敢,要反抗压迫,要与不平作战斗。他也一直是这样鞭策自己,一定要成为像祖父这样的人。但随着年龄日益增长,他渐渐地发现祖父似乎不再那么执着于公平和公正,而是越发地在乎约克家的利益。他理解祖父是想保护大家。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和智慧,一样可以守护家族。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做到让祖父满意的程度。

休斯的脸挨着柔软的被子,意识越来越模糊:先睡一会儿,让他先睡一会儿。醒了以后再来想办法吧。

休斯入睡的时候是欧盟的晚上十点。而这个时候的泛亚正是凌晨四点。

新宅里的李微生披着睡衣,刚看完了全部视频。视频中没有记录简墨与休斯战斗的过程,但现在才得到消息的李微生已经获知了最后的结果。

“一年不见,没想到皇冠上的明珠也奈何不得他了。”李微生感叹了一声,问自己的两名秘书,“四叔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是。”两名秘书对望一眼。最终由女秘书做了回答:“副局长让总理府出面,与欧盟议会交涉了。”

李微生自嘲地笑了笑:“连知会我一声都不用了。我这四叔还真是一个好叔叔。”

“通知各入境处,一发现简墨入境,立刻汇报消息。从现在开始,全天候监督重简方略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动,无论大小,马上向我报告……另外,让韩所长到我这里来一下。”他一条一条地下着指令。但说完最后一句后,李微生犹豫了几秒钟,“不,不用通知韩所长。你们搜索一下。泛亚开发高端商品的造纸研究所里,有哪些是和简墨完全没有关系的。二十四小时后,我要见到它们的详细资料。”

简墨不知道自己身份曝光,又导致了多少人彻夜难眠。反正回到凯撒市西的他,正心情极好地询问着简要等人寻找自己的过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得知自己和万千在梅西市几乎是擦身错过。跟着他又目瞪口呆地听说,休斯宣布与他决斗之际,三十六子赶往会场,正好与同时抵达会场入口的十二序列相遇。双方互以为对方是造父的敌人,因而大打出手,差一点就要搏命。

简墨惊诧的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二。

二是十二序列中自我意识最为强烈的纸人。简墨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刻意保持距离。却不想紧要时刻,二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二的目光却一直投注在简要身上,表情里带着谨慎又严肃的审视。简要坦然接受他的打量,笑吟吟地继续说:“……如果不是我恰好赶到,察觉出他们的来历。怕是你和阿尔杰·科林打完了,我们还没能进场呢。”

简墨点点头,对简要说:“你与弟弟妹妹介绍下泛亚那边的情况,我去找下我爸。”

说完,他就下到一楼,去了后院的玻璃花房。回来的时候简墨本想先与简爸说说话。但简爸却让他把两方纸人们的事情处理清楚,再去找他。

“这么快就说完了?”简东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头长椅上,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简墨心道,还不是怕你突然又走了。他自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走过去坐了下来。心头千言万语,却挑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头。

目光落在父亲手上那个斜十字伤疤上,简墨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疤去掉呢?”一名言灵师想要去掉这么一个印记应该很容易吧。

“你这次怎么不问为它到底是怎么来的了?”简东说着,把那只手揣进外衣口袋里。

简墨撇撇嘴:“问了你也不会说。”

“男人有个伤疤也不是什么大事。”简东想了想又说,“好吧,我承认,是我去不掉。”

简墨惊讶地看着父亲,脸上差不多是用笔写着“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简爸见状鼻子嗤笑一声,换了个话题:“那十二个纸人,是你新写的?”

“嗯。”简墨刚答完就想到,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完全可以问问他爸。

简东听他说完原委,皱起眉头回忆了一番,才说:“在我印象中,李青偃当年并没有进行过无造纸工具的写造,也没有做过相关研究。李氏里面没有这方面的试验记录吗?”

“我也没见过无诞生纸写造的资料。当然也可能是我在李氏待的时间太短。”简墨垂下眼帘,“流转码纸人的事情曝光后,我就进不去了。”

看着儿子沮丧的表情,简东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你也别太自责。”他顿一顿,“有一个人我倒建议你去问一问。”

“谁?”

“《造纸论》的作者,邢建华。”

简墨眼睛一亮:邢教授不但在造纸方面造诣匪浅,本人还做过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所长。他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咨询对象。可一秒后简墨又泄气了,“可邢教授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了。”

简东有些无语地瞧着儿子:“你给你的初窥之赏新写的能力是做什么用的?”

简墨一拍脑袋。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六度分割的路径预测是最好的寻人方法。

看到儿子坐立不安,想要马上去找简要的样子,简东无奈地摇摇头:“简要又不会跑,你急什么。你给我乖乖在这里待着几分钟,好好想想你回国后该做些什么?”

这句话让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简墨彻底冷静下来。

他该干什么呢?政府军和纸盟军的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造纸管理局面向原控区的军需纸人摊派一如既往。他不回去,李微生看在院长的情面上,可能不会对楚中、横海赶尽杀绝。可他一回去,造纸管理局怕是马上就会旧事重提了吧?

简墨这个时候一点也不想提这个话题,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纸盟终于在去年建国了。爸,你的心愿实现了,该很高兴吧?”

“心愿么—”简东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手中转动的帽子,“也算有一点高兴吧。”

简墨有些疑惑:“你不高兴吗?”

简东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他:“小墨,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到开曙去吗?”

开曙是纸盟以刺玫城旧址为中心,投入大量心血建立的一座新兴城市。建国后,它就被定为了第一个纸人国家—纸人自由联邦的首府。

“开曙?”简墨愣了一下。

能被纸人确立为首府的新城,一定是美丽又充满生机的一座城市。可简墨的脑海里立时就浮现出长凛出逃原人的控诉,两名记者的血泪报道,阿文对原人遭遇的漠视以及葛乔根深蒂固的仇恨。简墨就算不去也能想到,那样的城市里必定充满原人的哀嚎。即便自己不会遭遇欺凌,可又怎么能坦然居住?

“住在楚中不好吗?”简墨不好直接反对,“我们以前就在楚中一起住了十六年。而且现在那里再也没有人区别对待纸人和原人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可你的楚中能坚持几年?”简爸停止转动帽子,偏头看着他,“这一年来,楚中虽然勉勉强强又回迁了些人,但仍旧是十室九空。你觉得那是一个正常的城市吗?”

他的语气温和淡然,没有嘲笑和指责,只冷静地陈述再真实不过的现状,更是丝毫不提楚中兵临城下时自己给予的解困之举。可也正因为如此,简墨才愈发觉得自己无能又无力。

“我可以不住在开曙,可楚中也不是长居之地。小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微生正在筹划竞选下一任总理。一旦当选,他手中的权力将会更大。李铭不一定还能像现在这样约束着他不对楚中动手。如果你继续无所作为,那么你过往所有的坚持终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一次我不算不辞而别了吧……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玻璃花房里没有风。但因是在夜晚,也并没有比房间里更暖和。墙壁上点着两盏金色的烛台灯。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花房里的一切都倒映在玻璃上。

“可我该怎么办?”玻璃上唯一的人影脑袋搁在椅背上,身体如泄气的气球瘫在椅子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此刻所剩无几,只余下说不出的疲惫和迷茫。

二十分钟后,勉强调整好心态的简墨从花房出来,去客厅找简要。其他人都已经回房休息,只剩下简要和二两人。听到修复魂晶的事情有了线索,二的眼睛亮了起来。

片刻之后,简要的六度分割最佳路径也出来了。

“休斯·约克。”

“简东。”

简墨下意识皱起眉头:他爸也知道邢教授的下落?

“简老先生只是路径的起点,不代表他一定知道终点在哪里。”简要看出造父的疑惑,“当初我寻找您的下落时,预测到李微生、邢建华、夏尔三个人。我第一时间就拜托了夏尔,可您这一年里从来没有碰到过他。由此可见,夏尔只是六度分割预测路径的第一个节点。而夏尔不能将寻找您的消息公开传递给其他人。我们又无法派出大量人员留在欧盟境内追踪后续节点。所以没从夏尔那里得到您的消息,也并不奇怪。”

简墨作为造师,最清楚简要新异能会受到的限制。不过简爸走掉后想要再找到他,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于是简墨决定:“那我们明天就去找休斯。”

“少爷这么有信心他会帮你?”简要调侃道,“那可是皇冠家族的继承人。您主动上门,不会自投罗网吧。”

这时候二忽然开口:“休斯·约克就是那个自称是你笔友的人。那日我们从调查局逃出来,就是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告诉我们那处别墅可以落脚的。”

简墨愕然。

那时自己尚在昏迷而十二序列刚刚造生,正是敌人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简墨原以为只是孩子们运气好,碰到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方才度过了彼此生命中极度危险的十天。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疑点都合情合理了。如果不是约克家的产业,调查局怎么会轻易放过搜查。而自己和休斯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的确算是“笔友”。只是他万没有想到,这个寥寥数面的“笔友”竟肯冒着影响家族声誉的风险,保护自己的性命。

简要笑了起来:“这样看来,去找休斯·约克的确还算安全。”

皇冠家族的日常住所十分好找,但是休斯·约克的人却不好见。

简墨还没见到大门,就被侍者拦下了。他和简要在大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直到接待他们的侍者再度出现,神色冷淡地告知:“休斯殿下因为前一日的魂力战斗,人还在昏睡之中,不便见客。”

想起昨日离开时休斯苍白的面色,简墨不由得也有些懊悔。约克家显而易见的怠慢和敌意也没能让他生气。虽然心中急于找到邢教授,简墨还是礼貌地表示改日再来拜访。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他没有得到休斯苏醒的消息,反而接到了琼·克拉克的邀请。简墨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了居然还发出邀请。想到还要在这里寻找邢教授,他暂时不想与贵族世家交恶,于是回复琼·克拉克说:“这套方案对魂力感知要求极高。你选几名高魂力感知的人。如果他们通过我的测试,我便将方法教给他们。”

他们约定测试的地点在西八区的克拉克魂笔研究所。

黑发贵族像是完全忘记了,年会上围攻自己的家族也包括克拉克家。他神色坦然指着身边的八个人说:“这四位是我们研究所最好的魂笔大师。另外四位是四级辨魂师。他们是我所能找到的魂力感知最出色的人了。”

简墨感叹道,明明是魂笔制作的事,居然还带了辨魂师。这位克拉克先生为了拿到方案,还真是穷尽所能。

他也不客气,抬起右手指着空气中的一点,向八人道:“看得见这个吗?或者说感觉得到吗?”

这八人都是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今天被克拉克家的大少爷召唤来听从一个年轻人的指挥,心中本就有些不服气。如今听到这个奇怪的要求,八人更是蒙了:那里有什么?完全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这个亚裔是在开玩笑吧?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时间慢慢地流逝,八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们的结论完全一致:那里什么也没有。

“细心去感受。闭上眼睛也可以。”简墨仿佛没看到八双眼睛里的迷惑和逐渐酝酿的怀疑。右手食指一秒也没有移动位置。

十分钟后,他收回了手,对琼说:“很遗憾。结果看来没有人能通过测试。”

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最年轻的那名辨魂师压抑着恼怒,礼貌地发问:“我们确实看不到您说的东西。但是您说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琼·克拉克也不说话,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笑吟吟的,估计心里也是相同的想法。于是简墨伸出三根手指,捏住刚刚食指指着的那一点。

“你们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话音一落,他三根手指用力一掐。

年轻辨魂师和琼·克拉克几乎同时色变。后者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从座椅上猛地坐直,充满威慑力地望向前者。前者则感受到了魂力波动解绑的轻松感,瞪大了眼睛,一脸惶然地看向后者。两人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另一名女辨魂师忽然惊呼出声:“赛尔,你、你魂力波动里的缚网,怎么在消失?”

剩下的人齐齐色变。在欧盟贵族的认知中,要么其中一方死亡,要么是领主主动解除,否则领骑关系就是牢不可破的。但眼前这名亚裔青年,却是说解除就解除了。这不仅仅是一种威胁,更像是一种羞辱。

琼·克拉克的神情看上去像陷入了对某个相似事件的回忆中,但片刻后他就清醒过来,向简墨确认:“是你解除了我和骑士之间的联系?”

“领主和骑士的魂力波动之间有一根细线。我称之为领骑线。”简墨淡淡道,“能看到它,或者说能够感觉到它,是学习这套魂笔制作方法的基本要求。欧盟造纸师之所以赋原指数低下,就是因为领骑线的干扰导致了魂歌效率的下降。如果魂笔制造师对造纸师领骑线的状态都不了解,又如何制定对应的设计?”

定制高赋原指数的魂笔并不需要达到感知到领骑线的程度。简墨不过是想用一个体面的理由,彻底地拒绝对方。他没指望这种推脱之词能够完全瞒过对方,但是他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

琼的反应与简墨的想象不太一样。

他没有因为简墨擅自解除自己对骑士的网缚愤怒,也没对简墨的拒绝表示不满,反而十分感兴趣地追问:“魂力战斗过程激烈的情况并不少见。可我从未听说谁因此解除了网缚关系?你是怎么做到只用三根手指就拧断了领骑线?”

“如果你也能看到它,”简墨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只要用魂力波动限制它的移动范围,总能找到办法切断它。你不会真的认为,现实世界的三根手指能够影响灵台世界的存在吧?”

“我明白了。”琼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既然看不到领骑线的人无法学习这种设计,为何你还要给威尔逊小姐的魂笔加上保密手段呢?”

“自然是因为,如果有一个能看到的人,在没有付给我满意的报酬前,不能让他白白学了去。”简墨理所当然地说。

琼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子背上静静地注视着简墨,似乎在评估自己有几层可能将眼前的青年留下。数秒之后,他充满渴望的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遗憾,苦笑着说:“你赢了。”

出了克拉克魂笔研究所的大门,简要对满脸轻松的简墨说:“克拉克明知道您不会答应,还非请您来这一趟,怕也是故意借这场见面,让约克家怀疑您与克拉克是不是合作了?”

简墨愣住了:“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在电话里就拒绝他了。”

“因为我觉得怀疑对少爷也未必一定是坏事。”简要笑道,“不然我们明天再去一趟约克家。看他们还会不会拒绝您。”

简墨对简要的话半信半疑。第二天他去的时候,约克家的态度果然不一样了。这次是一位衣着体面的管家先生出面接待他,并亲切地告诉他:虽然休斯少爷仍在昏睡之中,但约克先生正好在家,想请他见一面。

“简先生,约克先生的书房在这边。”

简墨从一进门里,便遇到一位直盯着自己的青年。青年衣着华贵得体,皮鞋精致铮亮。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造型略夸张的银戒指。他的相貌比休斯更成熟,拥有与休斯同样的浅绿色眼睛,不过头发却是更深的褐色。简墨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灵台形态自己也观察不到,心中不由得怀疑青年身上莫非也有镇魂印。对方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不由得抬了抬下巴。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就是你害得休斯昏迷到现在吧。居然还有胆子上门!哼,不要以为能哄住休斯就了不起了。约克家什么阴谋伎俩没有见过。就你这种小贵族还妄想和皇冠家族合作,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邓肯少爷,简先生是先生的客人。”管家不卑不亢地提醒。

被叫邓肯少爷的青年瞪了管家一眼,转身走了。简墨想到休斯曾与他说起自家那些糟心的兄弟,不由得心有戚戚。

“家里晚辈见识浅薄,失礼之处,还往见谅。”

书房里等待自己的这位约克先生,年龄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和身量都只是中等。但被那一双光芒内敛的眼睛注视着,简墨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应该就是简要给自己预习过的,约克家的现任家主,拜伦·约克,同时也是休斯的父亲。

“没关系。听说休斯身体不适,他现在怎么样了?”简墨问。

“不必担忧,没有生命危险。他这次自负太过,恐怕还得睡上几日。”

简墨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停手的。”

“是休斯自己定下的规则,生死不论。那种情势下你肯对他留手,我已经很感激了。”拜伦不愧是皇冠家族的掌权人,谈吐应答令人如沐春风,“有了这次教训,他以后若能更谨慎些,也算是有所收获。”对方顿了顿,“对了,你来找休斯是有什么事情吗?”

简墨犹豫了一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说:“我想请休斯帮我打听一个人。这个人目前应该是在欧盟。”

“什么人?方便的话,不妨告诉我。”

“是邢建华邢教授。”简墨补充道,“他在造纸方面很有研究。”

拜伦听到这个名字,神情微微变化。简墨看不出对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只见对方沉吟了一下,又问:“简先生很着急找到这个人吗?”

“是的。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迫切需要得到邢教授的帮助。”

拜伦点点头。

“简先生,我马上就可以带你去见邢教授。”不等简墨喜形于色,这位约克家的家主又接着说,“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