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一章 归途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简墨微微一愣,立刻回答:“什么条件?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眼下他最急迫的就是找到解决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办法。约克家若觉得自己待在欧盟碍眼,他见过人之后,可以马不停蹄地离开。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休斯面前。”

简墨愕然。他觉得这问题和自己预想不太一样。对方难道不是应该要求自己立刻离开欧盟,不要和七贵族有所牵扯,或者是干脆要求自己交出魂力谱的操作方法也对。不要出现在休斯面前—这算是什么要求?

“为什么?”

拜伦没有直接回答,叹了一口气:“我先带你去见邢教授吧。见过他之后,你或许就明白了。”

有皇冠家族的家主亲自领路,简墨只用了一分钟时间,就站在了邢教授住所的楼下。

“我在那里等你。”拜伦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那家咖啡馆人来人往,生意很好,只是档次不高,光线也有些昏暗,看上与皇冠家族家主的身份十分不配。简墨正想说什么,却见约克家随行的四名保镖已经在里面了。一分钟后,咖啡馆就清场完毕了。

简墨现在算是知道,休斯说清场就清场的毛病是从哪里遗传的了。他向休斯父亲点点头,便上楼去找邢教授。

邢教授显然得到了知会,开门见到他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对方还保持着从前的作风,数年未见竟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房。

简墨看着足有一个篮球场大的书房。里面满满当当摆放着的全是欧盟通用语的原文书籍和各种卷宗。他随意瞟了一眼,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是《三大时代贵族的发展变迁》。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简墨也不客套了,只用两分钟就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并表明了来意。

邢教授听得很认真,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不停地闪着思索和回忆的光。三分钟后,他坚定地摇摇头:“根据我所知,无诞生纸写造是没有成功先例的。不论是在李氏,还在泛亚任何一家研究所公开的试验成果里。”

简墨的心猛地一沉:“一点补救办法都没有吗?”

“四大造纸工具,每一样都有它存在的作用。”邢教授语气平静无波,“孕生水用来进行实体赋予,点睛用来引导魂笔内灵子流动,魂笔用来给灵子赋能。现在你新造的十二名纸人,也算是验证了诞生纸的作用—将灵子流固化为魂晶这个最终形态。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你的魂力波动较一般人更强大,所以在没有诞生纸的情况下,也能够一定程度上固化灵子流。但这种程度还达不到诞生纸的水平,所以才出现了魂晶内波动外泄的情况。”

“那……他们会死吗?”

“从你描述的情况看,内波动外泄的情况比较轻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邢教授推了一下眼镜,“不过也能不排除某些特定条件下,内波动外泄的速度会加快。”

简墨握着拳头,艰难地问:“就没有办法……补救一下吗?”

邢教授没有说话。但他并非是在用沉默表示无望,而是在继续思索。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这段时间其实不算很长,但简墨却觉得无比煎熬。

他就像是一名等候警官答复被拐卖的孩子是否能找到的父亲,又像一个静候医生做出生死判决的重症患者,一会儿感觉自己心脏里有岩浆在流动,一会儿又觉得双脚冷得快失去知觉。两种极端情绪就这么在他的身体里翻滚,直到邢教授开口说:“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寻到办法。”

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数缕阳光,但这于他来说已经足够。简墨轻轻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什么地方?”

“李家的老宅。李青偃的故居。”

简墨愣了一下,刚刚得到希望的心又重新沉入水中:“可是我爸说,李青偃也从未进行过无诞生纸造纸。”

邢教授反驳道:“李一虽是李青偃的初窥之赏,但未必会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不然他为什么没有料到京华市的倾覆?”

“京华倾覆?”简墨迷惑道,“京华倾覆跟李青偃又有什么关系?”

邢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家的嫡系血脉在二十四小时内连续两次非自然死亡—这是李青偃生前留下的一张半成品诞生纸的造生触发条件。一旦条件达成,这张诞生纸便会以京华城为化生池,以地髓河脉作孕生水,造生出石灵巨人,拯救李家血脉。”

简墨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圆了。

他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他原以为,一名造纸师再厉害,也不过是写出无数天赋绝高的纸人,纠集成一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队伍。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可以仅靠造纸的过程就倾覆了一座城市。

他未亲眼见过京华的毁灭。可一个两千万人口的城市,偌大一个国家的首府,在二十秒内,化作了埋尸无数的废墟。这场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恐怖异常—李青偃是怎么做到的?又怎么会想要这样做?!

“既然我爸都不知道,您又是怎么知道的?”简墨还是不能相信。

邢教授瞥了他一眼:“李氏所长知道的秘密,不是每一个李家人都有资格知道的。这也是李家虽然封杀了我的言论发表,却不敢动我原因。因为他们害怕,万一我哪天‘意外’死亡了,就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公之于世了。”

回想起诞生纸大楼的地下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资料室,简墨信了五分。

“那李家老宅在什么地方呢?”他问。

这次邢教授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李家老宅是李青偃的故居。但它的意义绝不只是故居。它代表着李家的核心实力,或者说是立身之本。只有李家历代家主和继承人被允许进入。”

简墨心想着,这是怎样荒唐的一个局面。楚中被围那日,李微生就把进入李家老宅的意义向自己炫耀般地宣告过。如果现在自己要求进入李家老宅的话—

他恳求地望着邢教授:“只有这一个地方可能找到了吗?”

邢教授并没有对他的烦恼感同身受,一如既往地以对待学术的严谨态度回答:“如果你是寻求现成的解决方案或者思路,据我目前所知,就只有这个地方可能有。不过,你有十二个魂晶有缺陷的纸人,也可以考虑自己亲自做一下这方面的研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参与这项试验,只要你愿意将试验数据—”

“不行!”简墨想也没想,就打断了邢教授的话。后者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静静注视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一下心情:“对不起,教授。我不想做这个试验。”

简墨内心感到一种空前的烦躁。他一面焦虑十二序列的病情,一面又本能地抗拒向李家提出这个请求。简墨完全相信,只要自己透露出哪怕一丁点这方面的意图,李微生就会立刻对楚中和横海采取行动。

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掌心,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直到邢教授毫不客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就离开吧。我要继续被你打断的工作了。”

简墨心神恍惚地又道了次歉,走到门口才想起一事,“邢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邢教授眼里难得地出现一丝奇怪的神情:“休斯·约克聘请我来研究贵族和造纸的关系。他没告诉你吗?”

告别了邢教授,简墨回到楼下的咖啡厅。

“在造纸之术出现之前,并没有贵族出现。”约克家家主并未表现久等后的不耐烦,反让老板给他上一杯红茶,像一个普通聊客般介绍起邢教授的研究,“包括旧纪元数千年的历史记载中,疑似贵族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数。根据邢教授调查的资料,贵族的出现是纸人大量诞生后的三到五年间。在这一点上,欧盟和泛亚的表现惊人地一致。所以尽管邢教授现在还未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是我们基本可以认定,贵族的量产是源于纸人的量产。”

简墨的思绪还纠结在李家老宅的事情上。他拿起茶杯饮了两口,强压下心烦意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休斯为什么想要研究这个?”

从他进入邢教授家到刚刚坐下,拜伦面前的咖啡杯都是满的。皇冠家族的家主不接受这种廉价的速溶咖啡,实在再正常不过。但这个时候,对方却沉默了两秒,拿起这杯咖啡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虽然你与休斯接触不多,但是说实话,你觉得休斯开心吗?”

简墨微微一愣。

这是一个看上去与邢教授的研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但是片刻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坐在简墨对面的这位皇冠家族现任家主,魂力波动没有镇魂印的遮掩,因而完全呈现在他面前:这朵硕大瑰丽的星云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下于百数的细线。据他所知,这些细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全欧盟的大贵族,其中包括了五十四个行政大区的执行官。

欧盟人若是见到这样一幕,瞬间就能判断出,眼前这个人必定同时拥有了雄厚强悍的实力,至高无上的荣耀以及令人膜拜的权柄。

可简墨联想到的,却是那天明珠大酒店里的休斯。那如火焰燃烧般的魂力波动,同样是由数百根领骑线牵引着,与许许多多的贵族联系在一起。然而这数百根线不仅束缚着休斯的骑士们,同样也紧紧地束缚着休斯自己。它们就像无数条枷锁和铁链,捆住他的手,缚住他的脚,将他死死缠绕在那张华贵而冰冷的宝座上,让他永远无法挣脱。

从以前的交流中,简墨就能感觉到休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家族的人。如果不能放弃家族,那么摆脱这种禁锢唯一方法就是让领骑制度消失。而要让领骑制度消失,唯有让所有的贵族都消失。休斯研究贵族和造纸,实际是在寻找一条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的路。

然而现实是,让所有贵族消失,就和让造纸之术消失一样,是远比放弃家族更艰难的一条路。

“你是李君瑜的儿子,但是你没有回李家。”拜伦望着他,“因为这一点,休斯很敬佩也很羡慕你。我想,他很想和你做朋友。作为约克家的家主,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有才华的人成为休斯的朋友。但是—”家主先生加重了语气,表情也变得郑重而诚恳,“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你远离休斯。你的存在让休斯看到了希望,从而也变得更加绝望。如果看不到你,或许他对自己的人生不会那么难过。”

休斯的父亲与简墨在邢教授楼下道别的时候,休斯已经醒了。他正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

其实他醒过来有好一会儿了。尽管已经睡饱,可整个人就是懒洋洋的。或许是因为此时落在房间里的阳光正巧是橙黄色的,给人一种时值入暮,理当安歇的错觉;又或者是他只是不想起来,去面对房间外的某些事情。

可惜这种发呆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十多分钟后,卧室门上响起两道象征性的叩门声,然后门把手就被扭开。

“醒了?”父亲的声音响起。

休斯合上眼睛再睁开,里面的慵懒就彻底消失了。他拉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父亲。”

“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先去吃点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太多。你这一觉睡了三天。”父亲说,“吃完后到我书房来一下。”

父亲难得带着关怀的嘱咐,让休斯本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听到后面的一句,他本能地敛起笑容,像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般认真地回答:“是。”

“里昂刚刚送了情报过来。”二十分钟后,在书房里,拜伦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西十六区疏散的狼族大多再度被捕。凯撒市这边的对接点也暴露了不少。西十六区的负责人应该叛变了。”

信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漫画。休斯一眼就看懂了暗号里传递的信息,皱起眉头:“竟然暴露了这么多?”

“这可能还不是最坏的局面。或许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

“凯撒必须进入静默期。”休斯果断做出决定。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拜伦赞同地点点头,“趁这段时间,你也该好好梳理一下家族经营的思路了。”

休斯微微一愣。

拜伦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休斯,你祖父近几年对邓肯宽纵,并非认为他的做法正确。祖父只是想试着为约克家寻找一条更稳妥的生存之路。你从小受你祖父影响,不喜倚强凌弱,也不喜欢谋算经营。约克家的成员也多数都是这个性格。所以我们才会在戮血时代没建立起任何优势,在混血时代又几乎被灭族。但现在的局面逼着我们不得不做出改变了—不仅仅是你祖父,还包括你,包括我。”

休斯垂着眼帘,没有应声。

拜伦没有强迫他给出回复,只是望着已经超过自己身高的儿子,将收回的手背在了身后。

“所以去年收到那份举报匿名信,我才决定将计就计,试探一下七贵族的态度。从这几个月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还愿意有所收敛。我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彻底收回对欧盟调查局的控制权。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接下来就是拿回异级测试通过者的优先选择权,然后限制或者取缔自由贵族协会。”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俯视着楼下花园里推着轮椅的另一名浅绿眼睛青年,神色淡漠:“等这些做完,就是将他们的继承人编入你的网中的时候了。”

休斯此前并未听父亲说起他的计划,此时不由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恃强凌弱的道德问题了。而是一旦如此,无异于主动与七贵族宣战。到时候必定会引起对方的全力反扑。

“父亲,泛亚有一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约克家的人不愿意成为骑士,其他贵族世家又何尝愿意?之前的风平浪静,或许只是他们最后的忍耐。也许只要再加上一根稻草,他们就要群起叛乱!”

拜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平静地反问:“我当然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我更知道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不趁着你祖父威望还在,不趁着我还控制着全欧盟的大贵族,将这些事情做完。难道要等我不在了,只凭你手上那三百个中等贵族去掌控这张网吗?”

父亲,这是……为了自己。

休斯嘴唇微微颤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忽然发现父亲也不年轻了。尽管还不算明显,可眼角不知何时也有了皱纹。父亲已经不是他自小心目中那个风雨不撼的神话人物。

“如果可以的话,你祖父,还有我,都不愿意约克家成为皇冠家族。但我们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因为不坐在这个最高的位置,我,我的兄弟姐妹,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乃至约克家的后代子孙,都会沦为他人的骑士。无论哪个贵族家族,都不可能放过网缚之法的发明者。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而你的精力也不是无穷无尽。所以休斯,放弃狼族吧。”拜伦抬起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你祖父欠他们的已经还完了。狼族是没有希望的,何必空费工夫?”

休斯下意识回避着父亲的目光,抿着嘴低下头。

他的内心一片混乱,脑子里却又浮现起年少时的自己,那么激情澎湃地对祖父和父亲说,他有信心同时肩负起家族的责任和狼族的事业。而那一幕,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和休斯的父亲分别后,简墨回了凯撒市西的庄园。

拜伦最后没有坚持简墨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弄得简墨反而更加犯难。简要好笑地看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提醒他:他马上就要回国了。这个请求答应和不答应其实没太大区别。

回到庄园后,简墨将修复魂晶的最新线索告诉了十二序列。大家都很高兴,唯有二打量着他的脸色,似乎在怀疑什么。简墨笑得也有些心虚。对于前往李家老宅这件事,他仍然十分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向十二序列解释。而这个时候,先一步回国的万千打来了电话。

“爸爸,我醒了!”无邪快乐的声音从那头响起。

简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里面的欣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两日前,当他从简要口中得知无邪昏睡至今都未醒,还想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女儿。没想到今日就有这样的惊喜。

“方廖给我检查过了。天赋也没消失,身体也好着呢。”属于他的小姑娘在那边撒着娇,“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简墨想都不想了,转头对简要说:“我们马上动身。”

“先等等,听我说完另外一个坏消息。”万千从妹妹那里抢过通信线路,声音严肃,“昨天晚上12点,泛亚国界全线张开了一道异能结界,官方称为异能海关。所以从今天起,没有造纸管理局的批准,任何人都无法再使用异能进出泛亚。总理府的解释是出于国家安全考虑而设立的。而且异能海关不影响国际航班的正常运行。”说到这里,他促狭地问,“只是亚欧断交,亚欧之间的航班这一年都没开了。老头子,你猜猜,李微生允不允许你包机回国?”

泛亚国界……全线?简墨愣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简要先挑了挑眉道:“少爷,李微生这可是大手笔啊。”

的确是大手笔。这种规模的异能阵,需要多少纸人支持?又需要造纸师花费多少时间写造?简墨并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个结界就是为了自己而设。只是,这时间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觉得少爷不必急着回国。”简要瞧着简墨发愁的模样,笑容显得有些神秘,“无邪已经醒了,您早些回去晚些回去也不会耽误什么。相反您不在国内,李微生也能放松些警惕。而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可以用来破解异能海关。”

简墨想想也是。简要接着说:“不过包机入境的申请还是要先打几次。不然将来破界回国的时候,李微生怕是要说,明明可以坐飞机回国,非要破坏结界,可见少爷如何目无法纪。”

他才一点头,简要又笑着问:“不过,少爷,您有钱包机吗?我们过来可只光带了人啊。”

简墨拿出一张银行卡,查了查余额,有些担心:“还有一百八十五万,够吗?”

简要满意地接过来:“够了。少爷挣钱的本事,比从前倒是强了点。”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简墨照例又给十二序列检查了一遍魂力波动。大多数纸人的魂晶几乎没有变化。除了二以外。

这是简墨第一次发现波动外泄的加剧,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想到邢教授说过的话,心底潜藏的不安顿时又被翻出水面。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和大家不一样的事情?或者到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二露出回忆的神色:“没什么不同。我每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饭,睡觉,闲聊打发时间。因为没有名籍卡,我们也没有出门,只在庄园附近走走。”

十二序列其他纸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二这段时间每天都和我们一起行动,没看到他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吗?”二望着他问。

“没什么。”简墨低下头,满怀心事地吃完了碗里的饭。今天轮到十一和十二洗碗,简墨却站起来对他们说,“你们去休息。今天我来收拾。”

十一和十二诧异地看着他,简要却笑道:“你们别管他。他喜欢在想问题的时候做点事情。”

三十六子成员心照不宣地离开。十二序列的其他人也没有察觉异样。唯有二离开餐桌前深深看了一眼简要。简要仿佛没有察觉,只帮着简墨将碗筷都移到了厨房。

简墨对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筷,并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心平气和地一个个刷起来。

简要起先袖着手欣赏了一分钟造父做家务的姿态,又将一枚眼睛总往这边瞥的人鱼冰箱贴取下来,在手心把玩了一会儿。等到第一池碗筷都洗净了,他才放回冰箱贴,上前帮忙擦干餐具,摆放回餐架。整个过程,简要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清楚,自家造父一旦做出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去李家老宅的难度已经明晃晃地摆在面前,造父居然还会犹豫。这就很能说明造父心中的天平在往哪边倾倒了。

将洗净的最后一个碗递给简要,简墨垂着眼帘说:“通知万千和无邪,尽快找到李家老宅的地址。我一回国就去。”

简要接过碗,回答道:“好。”

两人收拾完厨房出来,就听见门铃响了。六满脸通红地跑去开了门,却见艾达一脸焦虑地闯了进来,叫道:

“布莱克,你一定要帮我找到肯特!”

简墨忙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在确认他可以自行回国后,肯特便与艾达告辞离去。简墨本以为两人不是回西四十四区便是回西十六区,却没想到竟还在凯撒。

艾达因为奔跑而面色通红,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这几日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肯特发觉他朋友情况不妙后,决定留下继续探查对方的情况。之后我就发现肯特不见了。肯特很少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与我说就走了。”艾达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布莱克,我现在心里很慌。我觉得他今天很可能会出事!你能不能帮我找到肯特,求你了!”

“你们住在哪里?”简墨立刻叫来七,让他搜索艾达住所附近的交通监控。

“……三十分钟前他进了格兰皇家公园地铁站。之后就没影像被捕捉到。或许是做了伪装。”七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蓝光闪烁如电。一张地图从近百张地图中抽出,跳到电脑屏幕最前方。它不断被放大,直到被红色气球定位的地点,完全清晰地呈现出来。

“简要,去地铁站。”简墨果断决定。

肯特对凯撒市的交通监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进入地点站后,轻松自如地避开了所有摄像头,坐了十二站车。其间中转了两次,前后更换了三套造型。出站后,他步行了一千多米,抵达了西格玛街717号的玛格丽特餐厅。

肯特坐的包间位置并不好。窗户既没有朝向热闹的大街,也没有朝向繁华的广场。相反,它正对着另外一栋建筑的阳台侧面。这阳台也基本废弃了,只有外面安装了广告牌。等到晚上,它才会亮起来。

不过这正符合肯特的要求:隐蔽,人少。

他看了一眼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服务生送来了一杯咖啡后,肯特便靠在座椅后背上合目,整理纷乱的心绪。他今天约的人并非艾达以为的朋友,而是他的造父。

他的造父出生于一个地位高贵、荣耀环身的家族,从小就被发现拥有绝佳的天赋。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的造父更幸福,反而还让其背负着更为沉重的责任。作为继承人,造父十四岁就正式参与家族事务,因此只能提前写造好纸人。所以他不仅是造父的初窥之赏,也是唯一的造纸。

但造生的第三年,他就离开了造父。

“一面维护家族荣耀不倒,一面拆自家堡垒的根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对造父发出痛苦的质问,“无论你追求哪一样,我会都陪你战斗到底!可你两头都不放弃,倘若只是游戏人间也罢,你又偏都是认真的。家族地位稳固了,你心疼狼族处境艰难。狼族损失惨重了,你又担忧家族安危。两处奔波,日夜操心,还要时刻警惕身份不要暴露。这种糟心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父亲已经表明态度了,你可以放手了。”

“你祖父也不反对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我受不了。你再不改,我就要走了。”

“我真的走了。”

他就真的走了。只是每当听到有人夸赞皇冠上的明珠是多么出色,他就知道他的造父还在坚持;每当艾达告诉他,狼王又及时给予了狼族什么帮助,他就知道他的造父仍在坚持。

肯特并不想承认,他很想念他的造父。

里昂是造父手下主管狼族事务的第一人,在调查局地位不低。如果有人查到了里昂,这说明对方距离造父已经不远了。

与里昂失联已经超过三日,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肯特等不下去了。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后果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肯特不清楚除了里昂外现在谁是安全的,只好用从前的暗语给造父发了信息。按照惯例,这套暗语应该早已停用。但他还是想赌一赌,赌他与造父之间的默契是否还在。

肯特面前的咖啡已经不再散发热气。手边的咖啡匙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移动过位置。他又看了一眼落地钟白色的表盘: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一分钟了。

“咯噔”一声,门响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哪位?”肯特全身的肌肉绷紧了。这不是约定的信号。

侍者站在门口,微笑着询问:“先生,您的朋友到了吗?另一份饮品需要现在点吗?”

肯特想起自己点单时确实说会再要一份饮品。或许只是巧合,他回答道:“不用。等我叫你再上吧。”

“好的。”侍者躬身点头,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关上门。

肯特面带微笑,心却带着警惕地看着正在闭合的门,提防对方随时从无害的侍者变身袭击者。但侍者并没有变身,只是在门快关上的那一刻,侍者背后一道狭长的金色玻璃上,反射出一道一晃而过的橄榄色。

肯特瞬间有种全身浸入冰窖的感觉。

不是便衣。他被锁定了。

调查局不着急捉他,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对方将他当成了香饵,去诱捕更大的一条大鱼。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手表:最多二十七秒后,他等候的人可能就会踏进这个房间。现在无论是解决跟踪者,还是通知造父都来不及了。

“肯特……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从他记忆深处浮起。眼睛的主人稚气尚未褪尽,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过来一下。”肯特笑着叫住即将离去的侍者,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友善,“能帮我一点小忙吗?”

玛格丽特餐厅对面的街道里,一辆看似普通的灰色轿车已经停了许久。

“少爷,那套暗语已经两年没有用了,真的要去吗?这很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啊。”保镖试图做最后一次劝阻。

“就算对方不怀好意,我们难道连逃都逃不出来?”休斯注视马路那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自己以前是不是来过的。

观察了一分钟,他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便戴上墨镜,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人行道的交通灯下,休斯压了压鸭舌帽,双手随意地插在卫衣的前兜里。平常挺得笔直的后背微微佝出一个放松的弧度,和来来往往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交通灯由红转绿的那一刹那,他才准备抬起脚,剧烈的爆炸声就从对面的玛格丽特餐厅传来。

休斯的瞳孔猛地一缩,浅绿色的眸子表面倒映着街那边发生的一切。

玻璃门窗由透明完整的一块猛然皲裂成无数细碎的小片,噼里啪啦地向外喷射而去。餐厅内客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倾泻出来,一刹那穿透了五百米内所有人的耳膜。接下来凌乱的脚步声,陈设的倒塌声,墙壁的断裂声,轰隆隆地向外涌来。路过的行人也没有完全幸免于难。近处的被玻璃碴打得满脸是血,抱头哀叫。远处的则惶然驻足,或避向更远的地方。

半条西格玛街在五秒钟内乱成了一团。

被及时拉回安全地带的休斯,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奋力向烟尘四起的餐厅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被保镖悄无声息地按回到车内。灰色轿车静悄悄地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数分钟后,尖锐的警笛拉长了调子,抵达了玛格丽特餐厅外。而这个时候的简墨,还站在格兰皇家公园地铁站外。

残留的灵子波动太过微弱。简墨闭上眼睛,感知集中在附近固定活动的人身上:小商店的售货员、讨钱的流浪汉、卖艺的年轻人……肯特为了甩掉跟踪者,自然会采用修改记忆的方法来阻挠。但是肯特不知道,由此引发的灵子波动,对简墨来说就是最准确的路引。

并不是所有灵子波动都会随着异能发动的停止而停止。单次类异能造成的灵子波动,一般会即刻消失,或在极短的时间内衰减殆尽。而延时类异能造成的灵子波动是持续的,它们不但衰减速度较慢,并一定程度上可由异级纸人自己选择。

记忆重建属于延时类异能。但肯特这次发动的对象非常多,选择的异能时效大概率不会长。所以简墨不一定能找到需要的东西。他只能在心里一边祈祷,一边扩大自己魂力感知的范围。星海中无数细微的变化,如同聚光灯下的尘埃,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终于,他“看见”了被黑夜遗留在影子里的发丝。

“看见”的前提,是简墨必须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矛盾的地方在于,睁开眼睛难免受到现实世界的干扰,可闭上眼睛又无法看到路。

不管了,全力一试吧。他慢慢放缓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再安静一点……

简墨睁开眼睛,双眸黝黑仿若黑湖之底,幽暗寂静,不见一丝生息。视线却如海燕,在浩瀚的钢筋水泥之海上飒然起飞。景物如广袤的海面在身下鳞动闪灭,一呼一吸间已被抛诸百米之外。星海中的每一只光团,每一块晶体,都仿若跃出海面的鱼,轻易被收入眼底。跟着是一道道清晰而立体的波浪,规律地随着大海的呼吸涌动。然而这都并不是他追寻的目标。他所追寻的是,从那道道波浪的夹缝之中藏着的,似有如无的细小褶皱……

一分钟后,他就像一个睁着眼的瞎子,以极慢的速度迈开了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双脚交错,平整的路面在鞋底稳稳地滑过。起初一切风平浪静。渐渐地有细不可见的尘土,随他脚踝落下而起,却先他脚踝抬起而落。再往后,不等一蓬落地,另一蓬便就飞起。空气中的细尘数量越来越多,起落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上台阶,下楼梯,绕过路障和拐角……最后,他超越匆匆的行人,一脚踏进了即将闭合的地铁门。

他站在距离车门最近的地方,再次合上眼睛。窗外广告灯箱的光“唰”地一下给他的眼皮涂上斑斓的颜色,又“唰”地一下抹去……为数不多的乘客,都曾将好奇的目光扫过这名亚裔青年,猜测着:旁边明明就有座位,他为什么却始终不肯坐下。

简墨没有心思理会周围来来去去的光团和晶体。他的全部感知都在站外人群和他们身上微弱的波动上。

不是这一站。这一站乘务人员身边的灵子没有那样的波动。

不是这一站。

不是这一站。

不是这一站。……

是这一站。

简墨从这一列地铁中走出,进入了另一列地铁。两次换乘之后,他出了地铁站,然后穿过了一条街道、两条街道,转弯,穿过一条地下隧道,过马路,接着是第三条街道,第四条街道……最后,他在一条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前停下。

“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墨问看守的巡警。

“十五分钟前这家餐厅发生了爆炸。很多人受伤了,现在爆炸的原因还不明确。”巡警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显然有很多人向他询问过相同的事情了。

简墨的眸色变深了一些:“带我去看看。”

巡警一脸诧异,露出“这个家伙真敢要求”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就和颜悦色起来,礼貌地说:“您请跟我来。”

简墨站在一片废墟之中:他没有找错地方。餐厅附近的人身上残留的灵子波动,和前面肯特留下来的相同。看来艾达的预感是正确的。

“肯特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了。”简要仔细地打量着四周,“还继续找吗?”

简墨没有回答。他正闭着眼睛,暂时休整一下“视力”。刚刚搜索的范围从数十人忽然扩展到数百人,最高峰的时候超过千人。这种搜索强度对魂力感知消耗太过剧烈。纵然他天赋惊人,不免也觉得压力巨大。

“可是不舒服?”简要一下子就发现简墨的疲态,眼里带上担忧。

“还好。”简墨知道此刻没有时间休息,多耽误一分钟肯特就会多一分危险。他强行振作精神,重新睁开眼睛,“接下来要加快速度了。简要,你配合我—北偏西15度,三百米。”

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副局长办公室中。

“上次里昂跟丢了,勉强还能说是难度太高。这次不过是一个可疑对象,你们居然又跟丢了?他在这家餐厅停留这么久,必定是在等同伙。后来却突然炸了餐厅,仓促离去,必定是你们行动不慎,暴露了行踪。”阿尔杰冷声道,“莫不是我搞错了,你们不是总局最优秀的调查员,而是一群饭桶?”

“副局,这名纸人的确非常敏锐。我们三队人马,一路设下十多处陷阱,大半都被他避开了。他受的伤也不轻。换做一般的异级早就丧失战斗力了。眼下这名纸人被我们困在这座仓库里,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捉住他了。”被训斥的下属羞愧地汇报道。

阿尔杰注视着他:“我不相信这些无用的解释。你们最好能用实际的行动证明,我没有用错人。”

下属低着头道:“是的!我们一定—”

他忽然住了口,摘下胸口的一枚胸章,在空气中划拉开来。一道光屏立刻显现。上面一名橄榄绿制服兴奋地说:“队长,他坚持不住了。有一队人马冲进去了。”

下属脸上一喜,正要说什么。光屏那头的队员表情却忽然凝固。跟着镜头飞速翻滚起来,落定之后,正对着淡蓝色的天空和丝丝拉拉的白云。

他慌忙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听到队员任何答复。只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用泛亚通用语高喊:“肯特在三楼东面……附近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带上他,马上走。”

如果不是魂晶对得上,简墨几乎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就是向来整洁儒雅的汉森医生。尽管穿着厚厚的外套,他的身上却是坑坑洼洼,血肉模糊。左脚被炸得几乎看不出形状。而小腿,膝盖,腹部,胳膊,肩膀……都被一种绿色的液体腐蚀得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左胸口到腹部这一块。上面堆积的脓黄色泡泡里夹杂着根根血丝。简墨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和下面跳动的心脏。

艾达见状差点崩溃,被简墨一把拦住了:“你冷静一点。他身上可能有毒液。”

九将几瓶药粉直接倒在肯特的身上。那些药粉有的需要口服,有的需要静脉注射,有的需要清创后外敷。但在九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口服和注射的直接没入了皮肤,里面的有效成分径直进入消化系统、运动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甚至是神经系统。外敷的药粉则迅速吸收掉腐蚀液体,服服帖帖地盖在了伤口之上。

五分钟后,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肯特的眼皮也颤悠悠地撑开。

九却对他们说:“你们有什么话抓紧时间。他撑不了几分钟了。”

“你说什么?”艾达脸上的喜色转瞬即逝,“他的伤口不是在愈合吗?”

“我将他的伤势减轻了七成。”九冷静地说,“但他最大问题在于异能透支。这是我无法治疗的。以他的伤势,本不会自主清醒。可我很怀疑他继续昏睡下去,你们还能不能与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简墨听到“异能透支”四个字便想起曾经昏迷不醒的无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艾达的面色更是白得可怕。她飞快地转过头,紧握着肯特的手掌:“你感觉什么样?”

肯特望见他们,灰蓝色的眸子露出欣喜的光。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费力地张开:“别哭—”

艾达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她抹了一把眼睛:“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肯特的手指微微弯了弯,反握住艾达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里面有爱怜,有无奈,有遗憾,也有放松的释然。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轻轻摸了摸恋人的头发,“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简墨本打算将空间留给这对恋人,结果却听见肯特叫自己的名字。

“布莱克,请你帮我—”灰蓝色眸子的男人眼睛猛然闭了下去,又努力睁开,眼里的光芒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挣扎着维持最后的亮度,“一定帮我……告诉……休斯·约克,里昂……暴露了。”

随后,简墨看见对方的魂晶慢慢化作一股一股烟雾,在星海里无可挽回地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