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你怎么样?”肯特靠坐在牢房光秃秃的灰色墙壁边问。他们几个都被关在一排的牢房中。彼此之间互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还好。”艾达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小口小口地吸着气,缓解身体上的疼痛,“不知道布莱克怎么样了?”
肯特苦笑:“我原本以为以他的能力,自保是没问题的。结果没想到—”
“你们到现在还相信那个家伙?明摆着是他把我们出卖给调查局,你们是眼瞎吗?”史蒂芬愤慨的声音在肯特另一侧的牢房里响起,“亏我还想着,今天把他带走好好问个清楚!”
肯特懒得和史蒂芬争辩,只侧头望向艾达那一边牢房:“希尔的状况好像不太好。”
艾达唤了几声“希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不由得担忧起来:“他上次受的伤就没有全好,昨晚和今天又接连两场战斗,怕是难熬了。”
“如果没有异能禁区,我还治疗一下。”肯特叹了口气。
艾达仰头苦笑一下:“一旦开始刑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肯特听到这话,从栅栏里伸出手:“艾达。”
艾达褐色的眼睛里浮起笑。虽知道肯特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用没受伤的手,将长发捋好,拉整齐了衣服,才将左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轻轻握住,就好像两人不是在囚牢里,而是背着父母偷偷恋爱的一对恋人。
“我相信你,艾达。”
可惜这样的美好时光并不长。不讨人喜欢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休息好了吧。”讽刺的声音响起,“有没有想好说什么了?接下来可就不轻松了哦。”
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在深蓝的天空中辉耀着莹玉一般的光芒。此情此景分外美好,但在西四十四区分局的水牢里是看不到的。
这并非是因为水牢没有窗户。不过这窗户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通风口。面积只有大约三块砖横摆的大小,上缘顶天花板,下边与外面的地面平齐。就是说,如果有人从窗户外走过,水牢里的囚犯最多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脚踝。
犯人身体受到重创的时候,将他置于深坑之中,让他听到脚步在头顶来来往往。绝望情绪就会被压抑的环境不断加成,心理防线也会加速崩溃。
此刻水牢中,只有简墨一人。
但他暂时还没感受到水牢设计带来的心理暗示。他还没醒。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只不过也没有多幸运。西四十四区一月份的水虽然不结冰,但是仍旧很冷。它们毫无感情地没过简墨的腰腹,浸湿透了他的衣服,同时顺着贴身内衣难以计数的纤维空洞不断向上攀升。湿冷的内衣毫不留情地吸取着他有限的体温,让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让简墨状况恶化的也不只是寒冷,还有身体上来不及愈合的伤口。殷红的血水顺着皮肤徐徐蜿蜒而下,丝丝缕缕,如浓墨入水,缓缓扩散。而水下的那些伤口,与肮脏的池水中不知数量的细菌亲密接触,状态越来越不正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简墨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呼吸也越来越微弱。露在水上的皮肤逐渐呈现血脉不畅的青紫,而双颊却出现不自然的红色。
情形很不乐观。如果再不有所改变,他的状况恐怕会向无可逆转的方向发展。
可这里不是泛亚。无人救他。
月上中天,银色的辉耀愈盛。不是火焰,却如同燃烧一般炽烈而璀璨。它们美丽又矫健的身影,毫无时延地从三十六万公里外的高空,一跳就跳到地面。它们在屋顶上跳跃,在墙面上跳跃,在草叶上跳跃,却怎么都跳不进那道矮窗之中。
一阵风吹过,草叶脚下的一粒沙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它开始用吃奶的劲翻滚着身体,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七十度,三百六十度……然后从矮窗的窗沿跳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激起哪怕一沫沫的水花。
可这它到来,吹响了第一道号角。
提前被主人留在贴身内衣上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分子,动了。它们在湿透的内衣布料上与水融合,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迫不及待地流向池水中。它们动作迅速,它们来势汹汹。因为它们的蜂拥而至,原本单纯盛着水的牢房,忽然拥有了某种神奇的功能。
星海中原本宁静的某处,忽然起了波澜。宇宙的中央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引着漫天的流星从浩瀚星空的四面八方赶来,奔赴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约会。
水中的血也变了。它们不再作无规则的扩散,而是如同受到某种束缚般,慢慢汇集到一起。朦胧的血雾之中,看不见的笔尖落下,在荡漾的水波中,稳稳地划下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写出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血字在水波之中微微起伏,却始终未曾弥散,就好像它们本就是被写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
写字的人越写越熟练,越写越流畅。长长短短的句子,如同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充满着节奏和韵律,一行一行述说着,表达着,倾诉着执笔人内心的声音。
当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落定,所有的血字不约而同地发出淡淡的光。那一瞬间,仿佛等候已久的灵魂降临,赋予了它们独一无二的灵性。
美好的光辉总是短暂的。当充满灵性的光芒闪过,下一秒,让血液凝聚的力量就消失了。一小团血色重新在池水中弥散开来。
与此同时,幽暗的星海中多了一块淡蓝色的魂晶。
淡蓝色的魂晶在池水中悠哉地游动,直到它找好了舒服的位置,便停止移动。池水中肉眼看不见的小分子立刻无缝衔接上。它们成群结队地通过淡蓝色的魂晶,如同拿到了号牌的运动员,分头赶赴属于自己的位置……
池水微微颤动。池底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
星海中群星奔赴的情形并没有结束。相反,向黑洞飞驰而来的灵子更加密集。
如果此时有人在水牢边仔细察看就会发现:昏暗的水底,三版一模一样的血字正在同时书写中。一版血字没有消失,又有新的一版血字凝结完成。就这样,水底的血字块越来越多。
衣料上肉眼不可见的小分子,更加疯狂地溶入池水中。
还没有流入池水的血液也开始行动。一个一个血字,如同一只只红色的小蜘蛛,顺着简墨青白的皮肤向下爬。不一会,他的身体就被红色的“小蜘蛛”爬满半身,看起来十分骇人。
血色“小蜘蛛”一入水,便如同高密度的金属沉到水底,迅速加入了组合。
血字一版接一版凝结,又一版接一版地化作血雾。水池中陆陆续续地亮起了更多的光,如同有人在池底装上了点缀用的灯,衬得阴暗冰冷的水牢多了几分暖意。因为这些光的到来,池水波动得愈发明显。起初只是微浪抚岸,后来竟似被煮沸了,整块池水翻滚不止。
而星海中高度密集的灵子流已经无法用流星雨来形容。若非要概括此刻的景象,唯有百川赴海,万湖覆盆。
这一场百年不遇的灵台奇观并非无人欣赏。
穿着酒红色金丝绒睡衣的青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头顶的天空,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幽暗的星海中有一条,不,不是一条,可能是十几条,也可能是几十条看不见的巨龙正在吸水。灵子流如同海啸时扑来的掀天巨浪,以荡平一切的气势,源源不断地向深不见底的黑洞倾覆过去,然后悄然消失。那黑洞就像真正的无底洞,贪得无厌地吸食着周围一切的灵子……
青年后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息太久,让他感觉有些缺氧。
大约半小时前,已经准备入睡的休斯感觉到了灵台世界的强烈波动。贵族争斗时常会造成这种现象,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合眼躺在床上,回想晚餐时与杰夫·里根那只老狐狸的商谈—父亲说的没有错,里根不是欧文。几番试探下来,他发现自己的计划确实有些异想天开。
计划受挫的休斯心情沉郁,本想尽快入睡。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灵台世界的波动非但没有停止,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不得已,睁开辨魂之眼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闭不上了。
休斯不是没有见过异造师魂歌时星海的盛况。魂力波动量级越大的人,魂歌时的场景越是壮观。约克家族并不缺乏异级造纸师,所以他一向认为,任凭魂力波动如何再强大,无非是灵湍的范围更广阔一点而已。
可现在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放眼望去,整个梅西市都被淹没在了散发着银光的巨河里。巨河中湍流蜿蜒曲折,分支难以计数,全部由细密的灵子流构成。每条光轨都在闪烁,它的色泽宛若辉耀的月华,光芒又似无数钻石在强光下旋转。不时折射出的蓝绿两色光芒,更为其璀璨平添了一份绚烂。黑暗而浩瀚的天穹之下,它们的存在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姑娘走出狭长的山道,忽然看到山谷里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花海,又像异世界的勇者打开生锈的巨龙宝库,瑰丽夺目的宝石瀑布猝不及防地倾泻而出。
休斯环顾着身周,忍不住伸出手,试着去触摸那注定触摸不到的银色光轨。细碎粼动的光芒,从他的手指、手掌中轻盈无声地穿过,从阳台,从地板,从墙壁中毫无阻碍地穿入,又从房间,从天花板,从他的躯干之中毅然决然地穿出,奔赴那遥远的不可见。休斯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跃入这银色巨河之中,化身一条鱼,随着这磅礴不可量、盛大不可较、神秘不可测的灵湍,到那百川群集、万河齐汇的尽头去瞧一瞧,看一看:到底是谁?是谁在进行这一场规模空前的写造?
城市的万点灯光没有变化。天上的月亮却在悄悄西移。
休斯满心的震撼和燃烧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冷静了下来。他逐渐意识到,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场写造。
十名,不,二十名的异造师同时写造的灵湍总规模,或许勉强能与之媲美。可眼前的灵湍却通通汇聚向一处。这说明进行魂歌的魂力波动只有一个。问题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进行两场以上的写造?无论是欧盟还是泛亚,造纸界都无此先例。
曾经有人试验用自己的双手同时进行两场写造。但是一心两用的结果是,写造开始不久,两张诞生纸上的点睛颜色就都变了,宣告写造中断。既然两场写造同时进行都会失败,多场写造又如何能够成功?
他按着阳台的扶手,身体向前倾去,眼睛微微眯起。那处不可见—是镇魂印?
莫非是那个人?
这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写造。休斯轻轻拉了拉戴着黑色耳钉的耳垂。以那个人的性格,应该不会单纯为了好奇来做这种尝试。这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困境之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那个人遇到大麻烦了吗?
休斯猜测的那个人,还在西四十四区欧盟调查局的水牢中。他的姿势没有改变,唇上的血色已然丁点不剩,皮肤白得接近透明。
此时距离水池中第一枚魂晶形成,已过去四个多小时。
一片水花激荡,一名褐色头发的青年从池中挣扎着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稚气和茫然。他的目光投向四周,然后看到水池中的另一人。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几分钟,褐发青年的眼神从不知所措变得沉静安然。他走到简墨身边,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对方的鼻下试了试,发现对方气息微弱。褐发青年眉头皱了起来,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水池三面墙壁,一面竖插的铁栏。铁栏外一条两米宽的走廊。走廊墙壁上有一处金属制的机关。上面大拇指粗的暗银色链条正连接着池中人的镣铐。褐发青年走过去,推了一下栅栏上铁门,没推开。他加了把力气,还是推不开。最后褐发青年紧咬牙关,用上全身的力气,但依旧弄不开。
盯着水牢外面墙上的开关,他愁眉苦脸地想:怎么掰动它呢。
暗沉的房间中为数不多的光慢慢在他的眼眸中汇聚。褐发青年的眼神逐渐变得精亮有力,如同黎明时地平线上的第一抹曦色,势不可挡地亮了起来,并且越来越炽热。
几分钟后,墙上的开关突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虽然缓慢,但是开关的手柄却以看得见的速度慢慢上移。
铁链逐渐下垂,池中人跟着向水中歪去。褐发青年连忙跑过去将人架起,小心翼翼地背了到水池边。
他正想集中精神打开铁门,背后水池中突然传来水花激荡的声音。
褐发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有五分相似的金发少年从池水中站了起来,用稚气且茫然的眼神望着自己。
东方未白,灯光仍旧璀璨。没有一辆车的马路上,出现了一群古怪的橄榄绿制服。
“这裤子太短了。”浅黄头发的高大青年抱怨着,“我的脚踝都露出来了。”
他背上背着一对目测只有十岁的双胞胎。其中的女孩立刻说:“你只是露个脚踝而已。你看看我们,衣服可以当裙子穿。两人还可以合穿一条裤子。”
“先忍一忍吧。”褐发青年安慰道,“谁让调查局里只有囚服和调查员的制服呢。等我们找到一个落脚处,再想办法改善。”
高大青年和双胞胎暂时被安抚住。褐发青年将自己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问身边的金发少年:“二,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下一步怎么办?”
金发少年没有马上回答,问背后抱着电脑笔记本单手操作的青年:“七,查到没有?”
电脑青年手指上的幽蓝色的电光与黑色键盘连接着。从电脑传递而来的数据,似乎不是通过屏幕,而是通过他的手指,与他大脑里的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进行交换。
“方圆五公里内,人迹稀少又空置的房子有十五处。但没有守卫的房子数目,”他无奈吐出数字,“为零。”
金发少年似乎预料到这种可能,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从里面选一个地址最偏的,守卫相对少的。我们攻下来。如果遇到阻碍—三,你负责全场控制。四,五你们正面攻击。六随时待命。”
他看了一眼天上慢慢遮挡住月亮的云朵,对一名冥思苦想的红发女子道:“八,想好开发什么异能没有?”在得到否定答案后,又向另一名束着长发的青年问:“九,你的医疗能力开发得如何了?”
“还在细化。”长发青年宛若在梦游,答了这一句后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真慢。”双胞胎中的女孩得意地说,“虽然除了小十二,我们两个是最后诞生的。可我们是第五个开发出异能的呢。”
金发少年瞟了他们一眼,女孩立刻闭了嘴。等少年移开目光,女孩委屈地看向褐发青年。
褐发青年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笑着安慰道:“我们已经有十个人开发出能力。剩下的在需要的时候再做选择不是更好。”
女孩面色稍霁,安静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的目光又落在褐发青年的背上:“一,你说这人到底什么时候醒呀?”
双胞胎中的男孩跟着好奇地发问:“他真的是创造出我们的人?”
“那段视频我刚刚不是给你们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七被人质疑了,有些不高兴。
眼见一场争执又要爆发,褐发青年正想说点什么打断一下。突然天空两道闪电接连划过,刹那间照亮了整座城市。众人第一次见到闪电,注意力一时间都被吸引去,气氛又没那么针锋相对了。
女孩嘟着嘴唇说:“我只是有点不信我们居然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在那样的地方诞生,是不是太草率了?不是应该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准备好漂亮柔软的衣服、鲜花和好吃的东西,来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才对吗?”
她这么一说,纸人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依据网上搜到的信息,我们就是通过造纸工具制造出来的纸人。而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师。”抱着电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说完,又低下头。
“等他醒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双胞胎女孩斩钉截铁地说。说完这句话,她将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愁眉苦脸地问:“是不是要下雨了?”
忽然一道蓝色的电光从键盘窜出,缠上青年的手指,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电脑青年的表情变了:“我留在监控系统里的伪装被发现了。”
“那就出发吧。”金发少年果断道,“七,把坐标告诉十。”
他的话音刚落,空旷的马路上一片紫色的云雾炸开—一辆白色的轿车如同突破次元壁的幽灵一般冲出,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速驶过来。
趴在大个子背上的男孩反应极快,几乎在汽车现身的同时挥手。
白色轿车蓦地停下来。
不,不是完全停下来了。车轮还在飞速地旋转。
距离轿车车灯一尺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可那一片区域的景象,却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扭曲着,变形着—就好似透过了高温气流在视物一般。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里有一道无形的壁垒正对抗着汽车的强大来势。
片刻之后,白色轿车真正地熄了火。
一名高大魁梧的黑衣人从副驾驶座里走了出来。他表情严肃地拉了拉本就齐整的衣服,躬身打开了后面的门,仪态良好地请出了后座上的人。
“与其冒险私闯民宅,不如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从后车门下来的青年,相较他的保镖来说,穿着就有些……随意了。酒红色金丝绒的睡衣外,套着一件厚厚的白外套。赤裸的双脚踩着一对毛茸茸的白狐狸毛拖鞋。他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含笑的目光在满身戒备的纸人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褐发青年的背上。浅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我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别墅,可以借给你们,直到你们的造师苏醒。”
金发少年审视着来历不明的青年:“你为什么帮我们?”
“准确地说,我不是帮你们,而是帮你们的造师。因为他是我的—”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出一个比较古早的身份名词,“笔友。”
东方地平线上的一抹鱼肚白姗姗来迟。梅西市的路灯在完成了一夜的使命后,集体进入休眠状态。
然而这一夜的安宁,并没有给调查局带来一个气氛愉悦的清晨。
“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安德烈控制着怒火发出质问。
昨日被赶出审讯室时,他其实并没那么生气。审讯开始五分钟,审讯室就拿到了布莱克的血检结果。作为一名资深调查队队长,他很清楚当日不可能拿到口供。只是憋屈了几个月的他连半天的时间都不想等,就想给这个亚裔小子一个深刻教训。
然而安德烈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从重重看守中逃了—不是劫狱,是那人自己越狱了!
“我、我是严格按照局里的规定,每十五分钟巡查一遍所有牢房的监控视频,其间并未发现异常。”女调查员詹妮结结巴巴地说,“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天空连续闪电两次,我发现部分监控镜头中没有出现,才察觉镜头被人盗取了。”
“接到通知我们就去了牢房。”大胡子队长紧跟着汇报,“除了那个亚裔纸人,其他的狼族都还在。我们马上报请了全局搜索,但没有找到人。现在已经派出了三支搜索队,对附近进行搜索。”
坐在书桌后的女局长面色不悦:“他越狱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昨晚局内值班人员三十二人,包括十五名狱警。我一个一个问过了,没有人发现特别之处。”大胡子队长说到这里露出古怪的神色,“但水牢却有两处古怪。一是水牢里的水少了一大半。”
现场众人眼神顿时好奇起来。
“水牢并无渗漏,所以不是流走。如果是蒸发,能在六个小时内蒸发走那么多水,所需的热量极大,且会产生大量水汽,值班人员不可能不发现。剩下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异能搬运。”大胡子队长说,“关押了犯人的牢房,除非正在审讯的,都设置了异能禁区。可我发现关押布莱克的水牢的最后记录是‘取消禁区’。”
“是、是我的笔迹。”女调查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写这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胡子队长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我怀疑詹妮当时受到了异能的控制。”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女调查员身上。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女局长神色冷肃地问大胡子队长:“这件事稍后再细查。你发现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储物室里的制服少了十三件。”大胡子队长神情显得疑惑,“若单纯是为遮体,没必要拿走那么多。可若是为了伪装成调查员,不是应该连同旁边的证件一起拿走吗?”
众人都未想到理由解释这个现象。最后女局长下令,出动更多人员暗中全城搜索。
“为什么不下通缉令呢?”旁听的安德烈终于忍不住了。
女局长瞥了他一眼:“到现在为止,不管是西十六区还是西四十四区,都没有布莱克确凿的犯罪证据。上次也不过是休斯殿下在此,为以防万一,才不得不强制他‘配合调查’。但通缉令要在全欧盟五十四个行政大区公开通报的。你倒说说,到时候通缉的理由该如何写?胡编乱造吗?”
安德烈本想反驳谁会这么认真,可在女局长冷淡的目光下,还是闭上嘴。
大胡子将他不服气的表情收入眼底,嗤笑一声:“有无证据都能随便抓人。编造一个罪名就能全国通缉—这是你们科林局长教的吗?”
事涉科林局长,安德烈差点暴怒。但这类似的话偏偏局长从前也教训过他,安德烈只能把心里的火气死死压住,道了声:“我去寻人了。”便转身离开了。
远在凯撒市的阿尔杰·科林也没想到,接到布莱克被抓消息不到二十四小时,又收到对方失踪的消息。
他对这个亚裔青年本来不算特别重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安德烈仍旧执着于追查对方的底细,他只认为是属下不认输的性格使然。可那人居然在被捕之后,再次迅速脱身。这终于引起了阿尔杰·科林的兴趣。
“是个厉害的对手。”他捧着一杯枸杞菊花茶,坐在欧盟调查局总局局长的办公室中,闲谈般点评着。
头发花白的局长呵呵一笑:“要不我们来赌一赌,看你那个下属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那个叫布莱克的家伙。我出20欧,赌一个月。”
说着他从钱包里拈出一张绿票,放在桌上。
阿尔杰非常配合,也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物,看了一眼后,大方地放在那张绿票上。
“我出20分。赌他不会在我之前找到他。”
局长看着绿票上那枚银色的蛛网硬币,眼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听见自己的副手说:“属下囊中羞涩。”
“行吧。”局长勉强点了个头,将绿票和硬币揽过来,“赌注放我这里,没问题吧。”
“当然。属下信得过局长的为人。”
局长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有点后悔在你的调令上签字了。”
阿尔杰微微笑起,拧开手里的杯子,骨碌骨碌喝了两口,将飘进嘴里的枸杞也嚼着吃了。他重新扭上杯盖,直视着局长:“在调查局安逸了这么久,您也开始不甘心了吧。”
局长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脸上笑容仍旧,但给人的感觉瞬间从和蔼可亲变得阴沉压抑:“阿尔杰,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阿尔杰说,“这是我母亲以前说的。”
“她说,您表面看上去碌碌无为。可上任多年来,局里却一直平稳运转,从未出过大的差错。调查局历史悠久,手中权力巨大。牵扯的利益更是错综复杂。如果您真像外界评价的那样只是一个老好人,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你母亲怕是看错了。”老好人局长不以为然地关上抽屉,“如果我真的那么厉害,反贵族分子就不会到现在还频频生事。”
阿尔杰轻笑一声:“狼族猖獗至今的真正原因,您不知道吗?”
局长没有说话。
“欧文家灭族了,可狼王还在。”阿尔杰身体微微前倾,“您不想找到这个藏在贵族中的大叛徒吗?”
局长抬起头,略有些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发光。那张面容虽然苍老,但气势却没有半点羸弱。
“约克家族虽是皇冠家族,可行事优柔寡断。他们以为不斩草除根,对方就会感恩戴德,相安无事。须知就因他们处处姑息,使得欧盟调查局束手束脚,才给狼族一次又一次喘息的机会,弄得整个欧盟永难有宁日。”这个黑眼圈的男人继续诱惑,“欧盟调查局在混血时期,是何等的声名威赫,令行禁止。如今到了领骑时代,虽然不能与之媲美,却也不该逊色太多吧。您也看到了,休斯殿下巡查孤儿领主,查出的数量不是一个两个。把证据甩在他们脸上,他们才不得不承认。这等阳奉阴违,在格兰家族统治时期有过吗?”他又往前倾了倾身体,低声道,“有些事情,皇冠家族不说,但调查局也不该无所作为。否则便是有失职责,您觉得呢?”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局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欧盟调查局的副局长。职权范围内,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阿尔杰满意地揣着茶杯出了局长的办公室。
才一出门,迎面走来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脚步轻快,一见到阿尔杰,立刻热情地招呼道:“科林副局长。”
“来找局长签字吗?”阿尔杰瞥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文件。
“是啊。今年各地调查局的异级纸人下派方案,需要局长尽快拍板,不然就赶不及在二月份前下派出去了。这批纸人的赋原指数都在90以上的,大家都在催呢。”
“说到赋原指数,我前几日倒听克拉克提起一件事。”阿尔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半神工具箱前段时间有一份魂笔的悬赏订单,写出来作品赋原指数非常惊艳。为了确定那套魂笔的设计是否具有普适性,克拉克家所有魂笔专家都出动了。”
“您说的这件事我也有参与。”男子苦笑一声,“那些专家们对魂笔的常规拆解失败,后来干脆进行强制拆解。他们本以为防着点睛就行了。结果制作者设置了保密层,笔芯被夹层里的强酸腐蚀,变成了碳条。两支都拆除失败。真是一点机会都没留给别人。”
“竟然如此?”
“那名造纸师手里还有制作者留下的另一套魂笔。她答应写造完成后交给我们试验。”男子说完摇摇头,“但我看是够呛。”
阿尔杰笑了笑,又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这次局里派去梅西市保护休斯殿下的,是哪些人吗?”
男子表情一下子戒备起来:“副局长,休斯殿下保镖团的名单是绝密,都是由约克家的保镖队长决定的。具体人员连局长都无权知道,我一个部长又怎么会知道?”
“噢,是这样。”阿尔杰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战力调配部部长也不知道这个。”
男子看着对方带笑的眼睛,却莫名觉得那眼睛阴森森的。他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当然不可能知道。”
“里昂,你到局里多少年了?”阿尔杰又问。
“啊?”男子没想到阿尔杰这么快又换了话题,愣了一下方道,“有十年了。”
“听说你一毕业就进了调查局。”阿尔杰目光变得了幽深了一些,“总局最年轻的部长,出类拔萃呀。”他拍了拍一头雾水的男子,“去吧,局长就在办公室里。”
又一轮月亮东升。今天月亮比昨天要更丰满一些。西四十四区分局审讯室中的灯光还亮着。
“你们狼族之间的伙伴之情,看来也没有那么稳固。一个给同伴下药,一个逃走了对同伴不闻不问。”大胡子队长奚落说。
艾达褐色的眸子里光芒黯淡,有气无力地问:“谁逃了?”
“谁能逃掉,你心里没点数吗?”旁边安德烈沉着脸,“那名亚裔纸人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肯老实交代的话,那就别怪我们上点手段了。”
原来逃掉的是布莱克。艾达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想将布莱克拉入组织。但如果对方不是狼族却被调查局当成狼族处决了,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你也是一名贵族,应该知道沉默并不能保守秘密。”大胡子队长跷起了二郎腿,“昨天的魂力鞭挞只是小试牛刀,想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手段。”
艾达的身体下意识颤抖起来。但她知道,与其费力抵抗不如尽力转移注意力。比如想想这个啼笑皆非的局面:调查局认定布莱克是狼族的一员。而史蒂芬坚信布莱克是调查局派来的卧底。
大约半个小时后,换了一间审讯室的大胡子队长和邋遢队长,就切身感受到这种荒谬。
“他逃掉有什么奇怪的?”史蒂芬笑得肩膀一抽一抽,“别演了。你们在我面前假装不认识他,只会让我觉得可笑。”
邋遢队长与大胡子队长瞬间错愕,对望一眼。大胡子迅速调整好自己情绪,假装掩饰道:“你怎么会觉得他是我们的人?”
史蒂芬虽然执拗,但能成为一区狼族的负责人,敏锐程度也是超出常人。当他发现两人脸上一掠而过的不是心虚而是诧异,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只是默默把“谁会相信一个大贵族之上会来帮助狼族”这句话咽了回去,对两人冷嘲热讽道:“西四十四区钓鱼的手段真是与时俱进。想替他报仇吗?只管来呀。”
又半个小时后,两人出了审讯室。
“这可真是错综复杂。”大胡子队长皱着眉头。
安德烈哼了一声:“没准这狼族就是在戏弄你呢?你们西四十四区的狼族,心思能有单纯的?”
大胡子听出对方在讽刺什么,正要发火,这时有人过来叫他:“局长让你去找她。”
大胡子队长来到局长办公室,一个淡黄色头发的青年正受到局长的隆重招待。
“约翰·里根。”青年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父亲让我这段时间在局里学习,请您多指点。”
西四十四区分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被汇报给了浅绿色眼睛的青年。
“打听出来了。是布莱克与肯特,西十六区,西四十四区负责人。他们一起被抓进去的。布莱克被史蒂芬下了迷药。也不知他是如何越狱,西四十四区分局正满城搜捕他。”保镖说。
愁容爬上青年的脸。他叹了一口气:“先是西十六区,跟着又是西四十四区。”
“史蒂芬的意志力和头脑都不错。能在里根的地盘上生存多年实属不易。唯一的缺点就是对于贵族过于仇视,以至于让判断力被蒙蔽。倘若没有下药这一茬,即便调查局不是冲布莱克去了,以他和肯特的交情,让大家逃走是不成问题的。”
保镖笑了起来:“只怕史蒂芬觉得,这仍是调查局陪布莱克演的一场戏。”
青年往高高的靠椅上一靠,身体随着椅子摇晃了几下:“所以这亏他是注定要吃一回的。”
“您这次西四十四区也不算白去。”保镖安慰道,“至少得到了便携式孕生水的消息。”
“还有给威尔逊小姐做的魂笔。”青年手指敲着光滑的扶手,眼神逐渐认真,“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泛亚那边两方人马都对他如此忌惮。真是算不准他什么就会弄出一枚炸弹,把原本稳定的局势炸个面目全非。这个家伙要是再不回去,我可能都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保镖问。
“没什么。”青年换了个话题,“你联系一下里昂,明天我要见他。”
保镖听到后半句话,眼珠转动了一下:“老板,克拉克家今天早上送了一张请帖。据说琼·克拉克回来了,克拉克家打算下个月十六号为他举办生日宴。七贵族都收到了请帖,尤其是家中的年轻未婚女性。对了,那位上任不久的科林副局长也收到了邀请。”
“生日宴?”青年诧异,“克拉克家都是不喜受人指挥的性子。如今他半神工具箱做得如火如荼,他父亲也没有现在交托家族产业的意思。突然回来,是个什么想法?”
青年想不明白的事,保镖自然也一筹莫展。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份相同的请帖,发给了您的堂兄邓肯。”
青年浅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哦?父亲这是开始警告我了。”
保镖嘴唇紧闭,不敢置喙。
“没关系。有祖父支持我就够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年祖父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够做到!”
青年把自己换到了一边的软榻上,拿起小几上新送来的一本小说,才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让别墅附近的人注意一下,不要去打扰他们。”
青年口中的别墅,是一座面积相当于十个郁金香庄园的庄园。
庄园里并没有种植名贵的花木,但有着大片的树林、草地、假山、湖水,还生活着许多小动物。说它是一个小型动物园还更合适一些。建筑里与外面完全不同,几乎每个房间都放着书架。此外还有一个独立的藏书室,足足三层。里面不但保留了旧纪元流传至今的经典读物,还有从新纪元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知名小说。
对新生纸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然而他们最大的爱好,还是待在简墨的房间里。
“九,这都已经睡了十天了。他怎么还不醒?”双胞胎女孩趴在宽敞的雕花床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在床上病人的脸上轻轻地戳。病人的伤口已然痊愈,皮肤也恢复了健康的色泽。
“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至于为什么还不醒,”长发青年声音沉静,“或许就像那个笔友说的,是极限写造的后遗症。我查过相关案例,短时间内多次写造对造纸师影响巨大。轻则精神萎靡,重则死亡。魂力波动所受伤害无法治疗,只能静养自愈。”
双胞胎女孩眼露失望,转身跳下床。
房间里不只有她和九。贵妃榻上有各捧一本小说的三、四、五,小几旁是敲打电脑的七,身体不在房间、意识却在床头女神雕像里待着的是六,还有坐在墙角抱着大花瓶打瞌睡的十二。也就是说,除了一、二,以及正在准备午餐的八和被她推去给八打下手的双胞胎弟弟十一之外,所有纸人都在这儿。
双胞胎女孩忽然有些不高兴,说:“人多了空气不好。有九在这里就行了,我们都下去。”
她话音一落就消失在房间里。其他所有纸人也跟着消失,然后一同出现在一楼客厅的豪华组合沙发上。大家被突如其来的位移给弄得跌成一团。
“十!!”七差点滚到地上。他狠狠地瞪了双胞胎女孩一眼,一骨碌爬起来检查电脑有没有坏。
十天时间足够这十二名纸人弄清很多事:比如他们是谁,他们从何而来,什么是纸人,什么是原人,彼此什么关系,什么是贵族,什么是狼族,什么又是欧盟调查局。可惜关于他们的造父—楼上那位昏迷不醒的亚裔青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被关进水牢之中,以前做过什么事情,就查不到了。
那天,自称他们造师笔友的睡衣青年告诉了这个地址。接下来的几天里,调查局满城搜捕,却没有搜查这栋房子。这十二名纸人对睡衣青年初步产生了些信任,但却怎么都查不出对方的底细。
“到底是他太神秘,还是你的能力太差?”双胞胎女孩的抱怨让七差点又爆了。
最早造生的褐发青年忙安慰道:“能和我们造师做朋友,肯定也不是普通人了。”
双胞胎女孩很赞同这句话,但理解和褐发青年完全不在一个点上:“是啊。那些资料里说,我们这样的异级纸人是非常厉害的。能写出异级纸人的造纸师自然也非常厉害,更不用说他还同时写出了我们十二个。”
“友情提醒,欧盟地位最高的不是造纸师,而是贵族。”七冷淡道。
“如果他是这么厉害的造纸师,为什么不能也是一名厉害的贵族呢?”双胞胎女孩十分自信地问双胞胎弟弟,“你说对不对?”
双胞胎男孩没有应声,只用眼神指了下注视着他们的金发少年。
从水牢起,这名第二位诞生的纸人所做的决定,事后都被证明是最正确的。他自然而然也成了大家行动的决策人。哪怕是最喜挑刺的双胞胎女孩,也不敢随意反驳他的话。
“既然大家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认识,也是时候思考一个问题了。”金发少年一开口,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来,“我们未来要如何与他相处?”
除了七和褐发青年,其他纸人们都面面相觑。双胞胎女孩直接问道:“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也看过七收集的资料。在这个世界,造纸师是将造纸视作自己的私有财产的。他们有权将纸人作为商品出售,也能够命令纸人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人放火,甚至伤害自己。”金发少年问,“你们愿意成为这样的存在吗?”
纸人们顿时不安起来。
“你是说他会把我们卖掉?”双胞胎女孩眼睛里带着害怕。
“我不知道。”金发少年回答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七停止操作电脑,接口道:“凡事不能以偏概全。我收集到的信息中,也有造纸师与造纸友好相处,甚至生死相依的案例。”
“你说得没错。”金发少年并没有否定七的反驳。他极端冷静客观地陈述,“他也可能是一个很好的造纸师。但即便他是一个很好的造纸师,你们也愿意成为他的私人所有物,让他决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未来吗?”
“我们才不会任由造师摆布。”双胞胎女孩不服气地说,“我们又不是没有脑子。”
金发少年望了楼上某个房间一眼:“从搬进这栋房子起,除了吃饭、睡觉,大家每日在他房间停留的时间有多长,你们有算过吗?”
此话一出,纸人们表情都僵了一下。一向以数据说话的七也无法反驳。他们每个人每天待在那人身边的时间,几乎都没有少于六个小时的。不,也不是每个人—好像二从来没有进过造父的房间。
“二,资料上也说了,纸人对造师有天然的情感依赖。”褐发青年干笑了两声,“大家都造生没多久,这也是正常的。”
金发少年点点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大家。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住一点: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当发现造师并不如我们所愿时,大家也能少受伤害。”
楼下的纸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他们不知道,楼上房间里躺着的病人已经有了清醒的苗头。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星星点点在闪耀,美丽不可方物。简墨懒洋洋地躺在这一片星星里,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更不提思考问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有了兴致环视一眼周围的星星,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就这样睡了醒醒了又睡,又不知过了多久,简墨终于精神充沛起来。他发现身边不仅有无数星光,还有许多许多的水晶。
它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远远地排在一起,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旧纪元某种计算器上的珠子,但从来没有移动过。而另一部分则十分活跃,总在自己身边或远或近地穿梭,或是深红色的,或是浅蓝色的,或是金黄色的,或是艳紫色的,或是银灰色的……简墨之前并未见过它们。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认识它们很久了一样。
接下来他只要精神稍好一些了,就观察这些围着自己打转的魂晶。它们像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试图用自己漂亮的颜色和形态吸引他的注意力。简墨数过这些魂晶的数量,一共有十二枚—其中那枚黄金色的树叶来得最少。每次出现,也都是独自一个。
观察得久了,简墨又渐渐发觉,这些可爱的魂晶与其他魂晶有些不同。但硬要他说出这种差异,他一时又说不出来,便只好再继续观察下去。直到他忽然能够听见说话的声音。
“每隔一个半小时翻一次身就可以了。”一个轻柔的男声说。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一位医生,正耐心地解释,“你没事可以对他多说说话,也许可以更早唤醒他。”
“我每天跟他说很多话呢。”接着是爽朗的男声,“我什么话题都试过了。从每天吃什么,睡了多久的觉,学到什么新知识……我都说了。连前天与三、四、五打牌输了,去鹿屋裸奔三圈的事情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