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震惊地看着简墨,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简墨竟然在他家的研究所里。
这位里根家族的继承人回到欧盟后,通过星光塔上所获取的少许信息和后期收集到的情报,与父亲将京华之乱的整个过程复盘了个七七八八。
京华之乱初期,整个城市都在莉莉安等人和纸盟控制下,李家到底是如何逆风翻盘的呢?其中有两个不容忽视的关键点—第一,纸人为何那么快就反目?
年长的里根先生这样分析:“虽说莉莉安他们与纸盟注定会决裂。但亚欧交流赛举行的那个时间点,双方的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那种程度。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说是有什么人,在中间充当了决裂的催化剂。”
如果父亲口中的催化剂真的存在,答案不作第二人之想。放眼当时的京华,既不愿意看到京华继续动乱,又能在纸盟决策人前说上话的,除了简墨还能有谁?
第二个关键点,威廉·约克究竟为谁所杀?
“……纸人的提前叛变注定了莉莉安他们大势已去。但只要威廉·约克不死,至少康庭斯、莉莉安,还有巴莱特三人肯定能平安脱身。”年长的里根先生曾向驻泛亚大使打听过,“他说,巴莱特告诉他,杀死威廉·约克的是一名叫简墨的大贵族之上。可自京华倾覆后,这名大贵族之上就不再现身,这就让巴莱特的说辞显得十分可疑。”
欧盟贵族普遍认为,简墨或许曾与威廉·约克正面对敌。不过后者落败的关键必定是李家纸人的暗中协助。但在泛亚待过的约翰,却不敢轻视李微生都视为对手的青年。所以当简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他拿着甜点碟子的手都颤抖起来:不管这个家伙有没有能力杀死威廉·约克,反正弄死他和道格拉斯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里根家的继承人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然后他发现简墨只是皱着眉头打量了自己几秒,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手。准确地说,是自己手里的碟子。里面放着研究所餐厅出的新品。道格拉斯刚刚叫人送来,自己还一口未动。
“这是给我留的吗?”对方问。
约翰不明白,生死攸关的时候,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他下意识僵笑着将碟子递过去,鬼使神差地介绍:“这是餐厅最新研制的抹茶巧克力蛋糕,用的是—”
对方居然伸手接了过去,坐到旁边的办公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大快朵颐起来。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布莱克。”道格拉斯却对此习以为常,笑着拿了搭配抹茶巧克力蛋糕的茶水,给简墨倒了一杯递过去。
等简墨清空了碟子,怀特又端着一大盘食物敲门进来。盘里装了五六种不同种类的食物,还有饮料和茶水。
“餐厅除了一日三餐定时外,二十四小时都备着可紧急充饥的食物。当然如果愿意等的话,也可以自由点餐。菜单上没有的也可以提前预约。”道格拉斯看出两人相识,却并未想到其他,笑吟吟地向老板儿子介绍起研究所的福利来。
约翰知道简墨在造纸一道的本事。但他见识过这人为坚持所谓的“纸原平等”,凭一己之力,把纸盟、李家两方折腾得几乎吐血的局面,内心实在是很难把对方看成是一位纯粹的技术人员。
等对方终于吃完,约翰才讪讪地开口:“您怎么在这里?”
简墨没有回答,只是用于一双黑得不透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约翰顿时又紧张起来:自己好歹是里根家的继承人,对方应该会有些顾忌吧?他要是杀了自己,父亲肯定不会放过他。不过,自己是微生的好朋友。微生又对这人穷追猛打,对方迁怒到自己身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长时间未进食导致的低血糖症状慢慢消退,但困意却如野草在疯长。简墨觉得整个人的状态处于失控的边缘:几日未曾合眼,本以为终于可以喘息一下,却遇到这么一个令人崩溃的局面。他是该夺门而逃?还是联系简要?好像都来不及了。
魂力波动在见到约翰的第一秒就收束起来了。简墨眼前这两只光团,宛若两捧火焰,在星海中静静地燃烧。它们近在咫尺,好似在对简墨喃喃述说,要把自己一直深藏着的、最真实的本质展示给他。
简墨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神秘的诱惑就在眼前,理智接近虚无,他觉得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了。黑色双眸之中原本倒映着的现实世界,蓦地消失了。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城墙边,涟漪层层扩散。
两片小小的莹白色魂力波动分体从涟漪中析出。它们的形状像梨花花瓣,通体轻薄,近乎透明。透过它们的躯体,简墨能清晰地分辨出约翰和道格拉斯魂力波动的本色。一秒后,星海中波动微扬,如风吹起。两瓣梨花仿若精灵,向这两团光明扑去,仅在灵台世界里留下一抹细长洁白的光轨。
一抵达这两只光团,它们就如蝴蝶落花般歇下。薄如刀片的身躯沿着魂力波动的表面快速行进,像是一位冰嬉高手踏着冰刃在冰面婷婷而行;又像是一根修长的手指点着书面搜检某一段特定的话语。一行行一列列,逐字逐句。直到找了各自想要的,梨花瓣瞬间炸成一束银色的光,如鱼入水般扎进了身下的光之海域。
但不过片刻,两蓬银色星光又重新复出,还原成梨花花瓣。两只光团的颜色、亮度、量级、运行方式,波动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切如常。
可简墨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约翰在梨花花瓣出现的那一秒就仓皇后退了两步,撞在后背的沙发上,“你你你……”实际上简墨的速度太快,他的反应还是迟了一拍。
自己这是被网缚了吗?
约翰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内心崩溃地嘶吼:凭什么网缚他?他是自由贵族协会的正经会员,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孤儿领主!他享有不被网缚的正当权利。他、他还是里根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他父亲不点头,整个欧盟谁敢网缚他?!
问题是……简墨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欧盟人!跟他讲《贵族管理法》有意义吗?人家可能连《贵族管理法》都没有听说过!
约翰欲哭无泪。堂堂七贵族之一,里根家的继承人,竟成了一个泛亚人的骑士?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又恐怖的事情。他会被父亲打死。简墨也会和他一起被父亲打死!
等等,简墨被打死了关他什么事情?他为什么关心对方死不死—不过,对方作为泛亚目前唯一的大贵族之上,造纸天赋出众,是李家第五代嫡系中唯一能对微生产生威胁的人。自己好似也没有必要去冒犯他。和他交好才更符合里根家的利益不是吗?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未曾与简墨交恶过,倘若从现在开始建立良好关系也未尝不可……
简墨观察着约翰剧烈变化的脸色,确认了这番操作的效果,终于放下心来。他很想再试探下对方内心的想法,但如潮水般涌来的强烈困意,让他不得不放弃。将实验收获以最快的速度向道格拉斯交代了一遍,接着忍受了对方长达三秒钟的拥抱,简墨感觉自己视线都已经模糊了:“我先睡一会儿。谁也别来喊我。还有—”
他推开道格拉斯,抬手指向约翰:“把他一起带走。”摸着墙走进了休息间,简墨几乎是一沾到床就进入了梦乡。
道格拉斯笑着摇摇头,帮他盖上被子,然后拉着自己的少东家出了门。
两人一路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直到走回道格拉斯的办公室。
“您什么时候认识布莱克的?”道格拉斯不是没有注意到适才约翰的表情变化。
短短一两分钟内,约翰的内心发生了很大变化。冷静下来的他才发现,魂力波动并没有任何束缚感。对方应该没有网缚自己。可那一瓣白色魂力波动分体又是什么。他不至于认为简墨只是吓唬一下自己。一个在纸盟和造纸管理局的夹缝中生存了五年的人,不该是天真草率的人。
思及对方在造纸一途的丰功伟绩,约翰觉得自己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万不可惹怒了对方。简墨不想暴露自己,他就什么都不说。等这个家伙安全离开欧盟,自己就安全了。如果能够发展出一段新的友谊,说不定还是意外之喜……
约翰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来得有些突然,可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听到道格拉斯的问话,他下意识为简墨掩饰起来:“嗯,以前因为一个朋友的关系接触过。”
道格拉斯不是辨魂师,却是一个合格的管理人员。他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任何违和感—换了哪家研究所有这样的技术人员,信息不得好好保护起来?
“既然您早认识他,为什么不早点带到研究所来?”道格拉斯责怪起约翰来。
“我那个朋友和他关系很糟糕,所以我跟他也……不熟悉。”
“您应该交的,是像布莱克先生这样的朋友。”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不是没察觉约翰在掩饰什么。他并不想知道少东家那些狐朋狗友为何会和布莱克关系交恶。在道格拉斯的眼中,搞技术的人是世界上最单纯正直的人。能和他们关系恶劣的,能是什么正经人?他们不值得里根家的继承人浪费时间。
“我知道,我以后会和……布莱克先生搞好关系的。”
“不是搞好关系,是要诚心相交。”
“对对,诚心相交。”约翰连声说。
“行了。今天来这一趟您想必也能向里根先生交代了。您先回去吧。我想验证一下布莱克的新成果呢。”
约翰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回到家里,他躺在松软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心口仍然紧张地怦怦直跳。约翰拿起茶水喝了几口,觉得寡淡的味道实在压不住内心的震颤,便决定不顾形象,喊人拿糖和奶过来。可约翰才一出声,年长的里根先生就过来了。
“今天又去哪里鬼混了?”
约翰心里一惊。与大多数贵族轻忽的态度不同,父亲是看过简墨的影像资料的。如果父亲知道简墨就在研究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他装作如常地抱怨道:“我在家呢,您说我整天窝在家像个糟老头子。我出去呢,您又说我是鬼混。到底要怎样您才满意?”
年长的里根先生没发现儿子的异常,皱皱眉头:“那你倒是说说去哪里了?”
约翰在沙发上跷起腿,搬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我今天去了找格林先生。格林先生正好有个项目有了突破,急需验证一下,让我先回来了。”
“人家是觉得接待你耽误正事,随便找的托词。”年长的里根先生嫌弃地看着儿子,“你那游手好闲的名声别说格林,连我都……罢了罢了,不提了。我现在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给我听好了。”
约翰见父亲肃眉敛笑,忙正色道:“我听着呢。”
“休斯·约克要来梅西市视察。”
“什么?!”
“镇定点。”年长的里根先生冷声道。
“他来梅西做什么?也是来查自由贵族协会?”
“约克家已经查了纳尔逊、菲利普斯和克拉克。现在查到我们,也很正常。你本就没有骑士,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旁系那几个我已经知会了。他们也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年长的里根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怀疑约克家的这次过来,是想拉拢我们。”他对约翰表情严肃地提醒,“无论休斯·约克说什么,都不要轻易应允。里根的朋友可以交遍天下,但不是谁的船都会上的!”
简墨从睡梦中醒来就望见光线暗沉的天花板,然后是洁白的墙壁、斑斓的油画、简洁的床头灯以及身上灰色的被子。
他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才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现在已经是试验结束后的第三十个小时了。难怪他腹部又有了饥饿感。
餐厅大概得了道格拉斯的嘱咐,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常点的中式小吃不到五分钟就出现了:皮蛋瘦肉粥,红油牛肉面,重油烧卖……汤包甚至还配好了姜丝和醋了。
这次送东西的人不光有怀特,还有马丁。微胖青年对他的态度仿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然在过去的一天多时间内,自己提出的理论方向让他们有了实质性的收获。
“布莱克先生,您是怎么想到是灵子导致孕生水腐化的?一般人很少会想到从灵台世界的层面入手研究。”马丁总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还有用魂笔材料制作密封盒的主意,实在是太妙了!”
“布莱克先生本来就是一名魂笔制造师,想到这一点也不算奇怪。”怀特笑容一如往常地殷勤。
“我大学有位教授就说过,造纸原理是解开所有造纸问题的源头。那时我还不是很理解。”马丁的感叹仍旧保持专业风格,“如果我们能早点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就不至于十年都没有实质性进展了。”
简墨对这句话也颇为赞同。因为连蔚也曾经说过“辨魂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造纸原理的人。”
但有一点简墨不明白:泛亚对灵台世界探索不足,若是如此,勉强还在情理之中。一向热衷于探索魂力波动的欧盟,为何没人早些想到这一点?
简墨会这么认为,完全是幸存者偏差。
如果他不是辨魂师,就看不到魂晶形成的过程。对灵子了解不够,自然不会这么快想到从灵台世界的层面寻找答案—最开始他不也是想着从材料本身入手吗。而即便是辨魂师,如果不是魂笔制造师,也不会去观察灵子流通过魂笔的状态,从而发现魂笔材料有隔离灵子的作用。辨魂师出现的概率不过百万分之几。而既是辨魂师又是魂笔制造师,千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马丁和怀特带来的食物太多。尽管三十个小时没有吃饭,简墨也只消灭了四分之一。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巴,终于想到起自己扔出的那两瓣梨花:“格林先生和那位小里根先生,都还在研究所吗?”
怀特微笑着回答:“从您办公室出来后,格林先生和小里根先生又到格林先生的办公室待了会儿。不过没十分钟,小里根先生就走了。格林先生出来后就让我们开始着手验证您的结论了。”
简墨点点头:“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你们先挑选合适的材料测试着。我要请假一段时间,处理一下威尔逊小姐的订单。”
两名助理都知道他是为何才来梅西市的,听到这样的安排也不觉得有异,当下满口答应。
简墨离开研究所后并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材料市场。这次他没有让店铺老板把东西送去郁金香庄园,而是送到了小旅馆。
这次他不仅要完成威尔逊小姐的订单,还要为自己制作备用的魂笔和点睛。做完这些之后,简墨还配了一份高浓缩的孕生水。
这份浓缩孕生水他没有用魂笔材料制作的密封盒存放。而是用它浸透自己的贴身上衣,烘干后如常穿戴。简墨公开的身份是一名魂笔制作师,遇到严格的检查,被发现随身带着魂笔和点睛也算正常。但若是换成孕生水,就很难解释了。他这个灵感还是源自老阅读器里的一个故事。传说旧纪元华夏的某次战争中,有一人将重要的军用物资盐化成浓盐水,浸透在内里的衣服上,才得以通过敌人严密的封锁和搜查。
简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肯特告诉他:凯撒市那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因此他将威尔逊小姐的笔芯处理完毕,就可以启程了。
等候笔芯变化的日子有些无聊。难得遇到天晴,简墨便到附近一家很受欢迎的露天快餐店,一边享受午餐一边晒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空荡荡的树枝,温柔地落在房子和道路上。路边的水晶广告牌也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整个世界的色彩饱和度都比平常提高了。
艾达不知怎么找到这里,在他的桌子边坐下。简墨礼貌地让服务员请她离开,她却点了一杯橙汁,改坐在他的斜对面。汉森小姐是位漂亮的女性。她这般深情款款,导致附近至少有两名男性的不满。他们十分不理解: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亚裔,凭什么获得美女的青睐还不领情。
“你打算离开梅西了?”艾达笑盈盈地问,“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简墨没理她。
“我就说嘛,你根本就是打算留在研究所的。”她身体自然地往后靠,仿佛有些得意。
简墨仍旧没理会。
艾达起身又坐回他那张桌子:“你去凯撒做什么?那里又有订单吗?”
简墨考虑到底是起身甩掉汉森小姐,还是给肯特打个电话。忽然他感到街那头有人在注视自己。
那是一家红白色外墙的咖啡馆。因为玻璃的反光,简墨只能隐隐看到窗边有人,却看不清楚人的面孔。他凝束了魂力波动,只发现一些魂晶和普通的魂力波动。
“你在看什么?”艾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简墨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受到威胁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没有继续探寻,拿起饮料准备离开。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一名貌似父亲的中年男子追上来,抓住少女的胳膊:“你以为你大了我们就管不了你了吗?”
一名貌似母亲的妇女也跑来:“赶快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要是被里根先生知道了,我们一家就倒大霉了。”
少女用力掰着父亲的手:“我才不跟你们回去!我才不要做里根家的骑士。你们休想拿我的自由换你们的富贵……”
看着少女从怒骂到尖叫,到泪流满面,简墨不知不觉喝光了饮料。周围路人的目光也纷纷回避。但对面艾达的笑容就快维持不住了。他本想放下杯子就走,想了想,还是过去拉起她,佯装亲昵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警告:“小心监视。”
艾达闻言色变,人瞬间冷静了下来。她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摆出一副亲密的姿态向外走去。
那少女恰好这时挣脱了父亲的钳制,奔向艾达。
“哥哥姐姐,求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少女的声音柔弱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怜意。
艾达一时有些犹豫,脚步放缓。
简墨一把抓紧她的胳膊,冷漠地对少女说:“西四十四区风土人情真是与众不同。我在西十六区待了那么久,都没看见有人光天化日下威逼他人成为骑士。结果到这里还没一个月,就遇到两起。可爱的小姐,你俩是一个马戏团里出来的吗?”
少女的魂力波动很美丽,是金黄色的太阳花模样。花瓣微微颤动,如同有春风吹过。可惜花蕊中延伸出来的无数青紫色的蛛丝,将整朵花牢牢包裹。看上去仿佛魔鬼正在吸食花朵的生命力,显得格外可怖。
和那逃家少年一样,简墨有些惋惜地想。
少女表情微微一僵,摇头哽咽道:“不,我不是。我没有骗你。”
简墨扶着艾达转身:“你骗人也好,不骗人也好,都与我们没关系。只要别来找到我们就行。如果你要再来,我们就把你交给你父母。他们应该很乐意接收你。”
红白咖啡馆的二楼上,浅绿色眼眸的青年目睹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颇有趣味的笑容。
保镖忍不住问:“老板,布莱克应该不知道西四十四区的‘风俗’吧?”
“他就算原本不知道,”青年嗤笑一声,“现在肯定也发现了。”
里根家族的家主杰夫·里根为了维护辖下领骑制度的稳定,专门设计了一个钓鱼执法—让人假扮被逼迫成为骑士的平民四处求援。这手段刚使出来的时候,钓上来一大批反贵族分子和对他们抱有同情心的普通民众。但随着时间延长,钓鱼执法慢慢广为人知。因此再遇到这种情形,大家也只当看戏,不敢伸手。那些真正被逼迫的平民,面对求助无门的现实,也只能顺从听话。
杰夫·里根的手段虽不体面,但是胜在简单有效。西四十四区的反贵族活动相对其他大区少很多。不过为了维护声誉,里根家族对钓鱼执法的传闻管控十分严格。除了本地居民,其他人鲜少知道这一“风俗”。
青年望着远去的艾达,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当初怎么都不肯参合这档子事,如今竟然主动跳进来。安东尼奥,我有点嫉妒了。”
保镖表情忿忿:“当年他就那么走了,您还同意里昂帮他?”
“也不单纯是帮他。”青年垂眼瞧着桌上的咖啡杯,“我这辈子注定是摆脱不了这种命运。但如果我的初窥之赏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算是另一个我获得了自由。这样也不错了。”
“老板,你根本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的。”
青年眼神微微黯淡。相同的话,他听父亲不止说过一遍了。
“我们欠狼族的情,早已经还清。”父亲说,“你是第三代中天赋最好的,将来必定是要接掌家族的—把精力全部放在家族事务上吧。”
他小时候最喜欢听故事,听祖父讲曾祖父母一家是怎样死于掠夺者的残害,祖父如何在狼族的帮助下幸存,又如何在狼族的支持下击退了格兰家族的庞大势力……所以当祖父用那样期望的眼神,问他愿意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他不顾父亲的坚决反对,答应了下来。
“这样你会过得很辛苦。”父亲严厉地警告他,“这两件事本来就自相矛盾。你投入的越是多,越是没有意义。”
当时他回答了什么?
“父亲,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困难。我有信心同时肩负起家族的责任和狼族的事业。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青年捏起咖啡匙,轻轻搅动着褐色的液体。或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可血缘赋予的责任他无法放弃,而狼族的道路是他发自内心的选择。他只能选择坚持下去,直到找到解决之法的那日。
“里根和欧文不一样。”父亲昨天又一次警告他,“里根的友好不是天生的,而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你的请求如果会动摇他们的生存之本,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朋友,而是豺狼。休斯,你要仔细考虑。”
回到旅馆的简墨第一时间去查看溶液里笔芯的状况。而艾达则第一时间去找了本地狼族的负责人。
“最近梅西市盘查更严格了。”戴着兜帽的男人说,“如果不是针对我们有什么行动,便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艾达表示明白:“我和肯特会小心的。”
“肯特有没有说他去凯撒市做什么?”兜帽男人问。
“不是肯特想去。”艾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是肯特要送布莱克回家。他始终不肯透露布莱克的身份来历。我试探了很多次,也没问出一星半点。”
兜帽男人冷笑一下,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吧。”
纸条上面写着:“……早8:51分,布莱克出实验室,极度疲倦但面有喜色。问实验结果,未答。回办公室十分钟后,道格拉斯和约翰·里根出……第三日,道格拉斯亲送布莱克出,态度异常热情。”
纸条上的“异常”两个字,被特别加黑加粗了。
“这样你还认为布莱克是站在狼族这边的?”兜帽男人反问,“你的警惕心到哪里去了?”
艾达想起适才简墨对少女的漠视,心中也略有动摇:或者自己应该再认真观察一段时间。可肯特要与布莱克一起去凯撒。如果对方真心怀恶意,肯特岂不是会很危险?
结束这次见面前,兜帽男人问道:“今晚是班·伯顿正式加入组织的仪式。你和希尔要不要来?”
艾达答应了。兜帽男人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两人不知道,他们的频繁会面终于引起一人的注意。小旅馆对面土黄色光团的主人,坐在窗帘后,注视着兜帽男人和艾达分头离开。
“你们西四十四区调查员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邋遢队长拿着手机,不客气地告知,“快带人过来。”
挂上电话,他拿起望远镜,再一次观察起小旅馆的315号房间。
房间里简墨正用镊子夹起笔芯,拿一块手帕大小的纯棉布料将上面的液体吸干。他用指腹轻轻捏了捏,觉得尚满意,便将它放在架子上晾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清理好工作台,才去洗手间洗手。
还有一日功夫就差不多了。用毛巾认真地擦着手,简墨侧过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土黄色光团仍在窗帘后一动不动。
这个家伙该不会一直跟到凯撒市去吧。他叹了一口气,今天就把火车票买了吧。
有《传说》的正式邀请函,简墨车票买得还算顺利。
凯撒作为欧盟的首府城市,审核入境的关卡更加严格。不仅进去买票的过程中遭遇了两轮名籍卡的检查,连审核和售票都是分开的。简墨前面一位男士就因“理由不充分”被审核员拒绝入境。
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提前上床睡觉。然而才躺下没多久,他便听见有人敲门:“先生,您叫的客房服务。”
简墨没叫客房服务。但是他听出是肯特的声音。
肯特一进门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我收到艾达的求救信息。他们今晚聚会被调查局发现,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布莱克你能不能—”
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简墨差点就一口答应下来。但明日就要去凯撒的,他这个时候去管狼族的麻烦,难免不会节外生枝。然而艾达今天和狼族聚会,八成班也在。最关键的是,肯特一定会去。如果肯特被抓,自己回家的希望不是就少了一半。
“你先走。在那间红白色的咖啡馆碰头。”简墨做了决定,接过对方作道具带来的一瓶红酒放在桌上。
肯特离开后,他立刻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出门前,简墨特地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土黄色光团—来不及做什么伪装了,只能路上想办法甩开了。
远远的,简墨就看到了灵台世界里的激战。
班的绿色叶海行动仓皇,应接不暇,战斗意识明显不强。艾达的浅蓝色蒲公英虽然行动顺畅,可再细细观察,便能看出其左支右绌,透着狼狈。此外简墨还认出了甜樱桃街出现过的黄色小星云,以及常常和艾达在旅馆附近见面的烟灰色魂晶。
他们靠近后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工厂的烂尾楼。楼下一原一纸两名橄榄色制服正在守卫。简墨心中一动,先试着用魂标改变纸人守卫者的想法。结果失败了。
新能力被他取名为魂力谱。进行魂力谱的魂力波动分体,因与电脑上等待指令的小箭头有异曲同工之处,被命名为魂标。
简墨对这项能力总结如下:首先,他可以通过观察魂力波动,快速读取对方的主要性格和偏好。第二,在遵循对方原有性格和偏好的前提下,他能够向对方的思想编入新的观点或者想法。比如,约翰心中所愿是广交朋友为家族增添力量。简墨就让他认定交好自己,一定会为家族带来利益。道格拉斯认为重要研究员的身份必须保密,他索性将这个念头在对方内心焊死—整个过程如同读完一本曲谱,然后在不改变原有风格的情况下,对曲谱进行修改加工。
不过现在看来,这项能力似乎只能对魂力波动操作。既然如此,简墨也只能下死手了。
一枚莹白如玉的魂刺,自看不见的城墙中穿出。尾部划下蓝绿两道绚烂的光轨。光轨尚没有消失,楼下一魂力波动和一魂晶就同一时间没入了星海。
简墨望向头顶那一堆五彩斑斓的魂力波动和魂晶,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口罩:“我就不上去了。你告诉艾达,用魂力波动标记出敌人的位置。”
肯特一句疑问也没有,立刻向大楼跑去。倒是简墨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怀疑越来越多。
他一直隐隐觉得,肯特对他有超出常人的信任和尊重。简墨起先认为这源于对方善良的天性和良好的教养。可现在他却不这么觉得了。
肯特一行人逃亡至甜樱桃街时,形容虽狼狈,却是西十六区狼族中寥寥无几的逃脱者。眼前的大楼中敌人数量众多,实力强悍,他却敢于孤身直入。可见其拥有的天赋绝不只有治疗和记忆重建这两项。
其次,肯特知道他的灵台形态无法观测,却对自己的原人身份毫不惊讶,说明对方完全清楚镇魂印的作用。敢让自己独自一人袭击西十六区调查局局长,说明对方猜到自己拥有达到碎晶极限的魂击强度。这些信息在泛亚,只有造纸界的顶层才知晓。肯特若不是后天拼进这个圈层,便是从造生就在那里—和他的造师一起。
所以,肯特的造师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物呢。
简墨对这人的身份十分好奇。不过战斗就在眼前,这份好奇心还是被他强行按下。五分钟后,被淡蓝蒲公英环绕住的魂力波动和魂晶,陆续消失在星海之中。
有时是一朵,有时是一块,有时是一片。各种绚烂的颜色,仿佛有人拿着不同颜色的油漆,从高空往深不见底的大海中倾倒。此处红浪舒卷,彼处紫花绽放,上有皑雪崩塌,下有春芽齐萌……灵台视角之中,层层重重,叠叠盖盖,一时竟难以计数。
待所有的颜料全部被海水吞没,淡蓝色蒲公英也全部回归本体。简墨战斗结束,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为了避免被锁定行踪,他步行穿过几条街,最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旅馆。
小旅馆对面的土黄色光团却还没有回来。简墨想了想,开了肯特送来的红酒,喝了几口便睡觉去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红酒真是难喝。
简墨睡得十分香甜,但刚被他救出的人却正在为他争吵。
“史蒂芬,我敢保证,布莱克绝对不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有集会!”艾达坚定地说,“我没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但你跟肯特说了。”兜帽男人冷冷地说。
“除了被我喊来救援的朋友,我没把这个消息转告过第二个人。”肯特向来温柔的眼神此刻也变得冷淡,“如果我是你,我会对自己刚刚讲过的话感到羞耻。”
艾达望向肯特。
她熟悉自己的情侣,知道他不是轻易动怒的人。但眼下肯特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肯特,你叫来救援我们的人是不是布莱克?!”
肯特不意外艾达能猜到。但真相到这里,只要再向前一步,简墨的身份就要曝光了,所以他只能撇开话题道:“现在只是暂时安全了。大家还是考虑接下来怎么隐藏行踪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兜帽男人觉得艾达的猜想没有任何可信度:“你怎么确定救我们的人就是那个亚裔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