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九章 无诞生纸写造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挺好。可以继续保持。”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鼓励的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听到爽朗男声惊喜地叫道:“他笑了!九,你快看,他的嘴角动了,他是不是在笑?他听见我们讲话了,对不对?”

简墨感觉到有人快速靠近自己,试着抬起眼皮。刺眼的白光迎面扑来,激得他几欲流泪。他赶紧闭上眼睛,接着听到“刷”的一声。周围环境顿时一暗。医生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窗帘拉上了。你慢慢地再试一试。”

半分钟后,简墨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房间里的两名青年。

一个身材魁梧高大,面带惊喜,双眼放亮。另一个长发束在脑后,神态宁静,笑容清浅。他觉得自己不用问,就能分清刚刚说话的双方各是谁。再接下来几秒中,房间里一下子冒出了许多的人。这些人一见他,眼睛齐齐睁大,里面充满了激动和欣喜,让简墨一时有些无措。

左手边的褐发青年,长着一对浓黑的剑眉,笑容温暖和煦:“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简墨看到他淡蓝色的魂晶,心中一跳,再次环视了四周一遍:果不其然,都是自己睡梦中见过的魂晶。

“是—”他醒后第一次开口,声音十分沙哑。一个十岁左右脸颊长了几颗雀斑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手里捧着一杯水,表情有些羞涩地递给他。

他笑着向小姑娘点了下头,慢慢喝完了半杯水。所有纸人都盯着他,让他颇觉自己好似某种黑白色的珍稀动物。等嗓子被滋润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发问:“是诸位把我救出来的吧?虽不知道诸位是什么人,但我非常感激。”

褐发青年正要解释。他身边的一名金发少年却抢先说:“带你出来只是顺手,而且也不是无偿的。”

纸人们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简墨并没有因对方索要报酬不高兴。这种直白的态度反而令人轻松。他也干脆地答应:“你们想要什么报酬,或有什么需要我做,在我能力范围内,但凭吩咐。”

“报酬的事先放着。你把身体调养好再说。”金发少年扫一眼其他纸人,“除了九,都出去吧。”

简墨觉得金发少年这一眼颇具威力。其他纸人似乎有想多待一会儿的,最后也都乖乖出去了。

看着纸人们陆续退出,简墨忽然想起一要紧的事,连忙喊道:“冒昧问一句,有四个人是与我一起被抓进调查局的。其中两个姓汉森,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们的状况?”

“不知道。”金发少年回过头,冷淡地说,“能救出你一个已经不易。其他人不在我们关注的范围内。”

又过了几日,简墨的精神状况恢复了大半,不像第一日那般清醒不到半小时就犯困。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能明显感受到,这群纸人照顾自己十分尽心,并不似那种纯粹的利益交换。但同时他心里也有更多疑惑。比如,这群纸人是什么来历?他们出现在调查局里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狼族的话,为什么放着真正的狼族不救,反把自己救走?如果是贵族的人,那就更没有理由帮助自己?

简墨决定下楼和纸人们见见面。一是想探探纸人们的口风,二是想看是否能够获得他们的帮助,救出汉森医生。

他一开门,就听见悠扬舒缓的琴声。这是一首世界闻名的钢琴曲,连简墨这个外行都能叫出名字。他的步子顿时放缓,停在了楼梯口,一面聆听一面注视着演奏者。

一望便觉十分昂贵的大钢琴边坐着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是那天递水的女孩。她今天穿着一件精致的蓝色小礼服。旁边的男孩衣着同样正式,打着领结,穿着背带西裤。两个孩子正在四手联弹。两双小手在黑白键上精灵一般欢快地舞蹈。

“弹琴的是十和十一?”简墨问。

“是的。”一直陪着他的医生名叫九。

得知这十二名纸人竟是按造生顺序,以一到十二的数字为名时,简墨也是吃了一惊。取名诚然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但造师也不该如此随意对待。直到知道这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后,简墨才释然。或许,这群孩子对数字有特别的偏爱吧。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是金发少年。他走过来问:“你们站在这里干吗?”

“布莱克先生下来走动一下。”九回答,“这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简墨瞧着二带着稚气却故作成熟稳重的脸,忽然觉得十分可爱,下意识想去摸摸对方的脑袋。但手抬到一半,简墨又醒悟过来:这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只好尴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金发少年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几秒,一言未发,只领着他们向客厅走去。

纸人们看见简墨,眼睛顿时都亮了一亮。双胞胎女孩跳过来,脸蛋红红地问他自己弹得好不好,跟着又拉着他在钢琴凳上坐下,要他也弹一首。

简墨有些惭愧地说:“我一首都不会弹。我的……朋友总是说我是音痴。”

“你的朋友很擅长钢琴?”金发少年问。

“很少有他不擅长的东西。钢琴、绘画、书法……包括做的菜都很好吃。”简墨想起简要,神情渐渐温柔。

金发少年神色不变,注视着他,语气淡然地说:“看来你给他写的天赋不少啊。”

简墨心脏猛地一跳,眼睛紧紧盯着金发少年。

他名籍卡上的身份是纸人,这是名籍管理所核发的。在镇魂印未除的情况下,外人几乎不可能猜到他是原人。

“怎么,”金发少年望着,“觉得我在诈你?”

简墨还是不说话。

轻松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闷起来。纸人们都有些不自在,纷纷把目光投向七。七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简墨面前,点了下键盘,然后将屏幕转向简墨。

简墨疑惑地瞧了七一眼,一低头,便见屏幕中央被吊在水牢之中的自己。

池底血色四溢……红色小蜘蛛一样的字符从伤口爬出来,慢慢沉入水中……池底微光浮动,池水波动如沸……一个褐发青年站了起来……

京华市那场暴乱中,他为更新简要的天赋结构进行二次写造。因没有点睛,就曾以自己的血替代。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出,简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不可能!”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拉过电脑,将视频进度条拖到最开始,重新回放了一遍。

绝不合逻辑的事情在监控录像中一一呈现,简墨只觉得满心荒谬。这种感觉就像是看了一部自己主演的蹩脚电影,后期被加上不合常理的特效。在视频第二次播放的过程中,他下意识望向身侧的褐发青年—这是他的造纸?

他的目光又转向其他纸人。金发的,红发的,深咖色发的,亚麻色发的……一个一个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些也都是他写造出来的?

褐发青年用异能移动了开关……将昏迷中的他转移到池边……金发少年从水中站了起来……整个水牢里站满了人……

视频再次结束了。

简墨很希望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恶作剧。然而纸人们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热烈的期待和天真的仰慕—像极了他第一次看到的简要。这让简墨很难对自己说,纸人们在撒谎。

简墨低下头,在脑海里拼命搜索造生纸人的过程。在调查局冰冷的台子上再次昏迷后,记忆都被笼罩在了一片彻彻底底的黑暗中。他怎么进水牢的?怎么出水牢的?又怎么写造这些纸人的—完完全全不知道。

难道是他求生欲望太强烈,所以昏迷中潜意识按照预备的原文写造了?而且还是十二场?连续昏迷十日和至今萎靡的精神状况,的确符合极限写造的症状。他一直以为是身体状况不佳加上对审讯员使用魂力谱,力有不逮才导致的。现在细想想,第一次使用魂力谱亦是在工作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后。然而他不过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就神清气爽了。

可还有一点不对。他的魂力波动能够模拟魂笔,血可以代替点睛,内衣上也有浓缩孕生水。但是—诞生纸呢?

哪里来的诞生纸?水牢里怎么会有诞生纸?是纸人们在撒谎,还是……根本就没有诞生纸?

“这不可能!”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二名纸人是无法理解简墨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所以听到这句话时,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双胞胎女孩眼圈红了,“他是不想承认我们吗?”

这次七也没说话。纸人们都瞧着二。二沉默了几秒后,又瞧了一眼最早造生的一。褐发青年眼睛里明明也流露着难过,却还是对大家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彼此呢。”

纸人们彼此相望,眼里是说不出的消沉。

简墨开始看第三遍视频,但依旧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简爸曾告诉过他,造纸四大工具缺一不可。每一样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因此他尝试用魂力波动模拟魂笔,用血替代点睛,却从未想过省略掉它们。

如果纸人们没有撒谎,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自己确实在没有诞生纸的情况下造生出了纸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诞生纸的纸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简墨终于把目光从视频上挪开。叫做二的金发少年,就站在最近的地方。

他几乎不敢直视二,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慌乱和惶然,声音平稳地说:“二,你过来一下。”

二凝视了他好几秒钟,似乎有些不乐意,不过最后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简墨的手轻轻落到对方的头发上,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在端详少年了一会儿后,他又看向旁边的魂晶。

那是一片金灿灿的树叶。颜色极为纯粹。如同黄金在太阳下燃烧,璀璨得惊心动魄。

然而,魂晶不对。

他的手从二的脑袋上移开,探向这枚金黄色的树叶。

魂晶内部的波动与他过去触碰过的并无两样。只是在黄金树叶的外部,他竟然也感受到了轻微的波动—不明显,但分明是有的。

简墨一瞬间就想起了平靖死前,星海中那仿佛被打了无数孔洞的冰凌花—同样是金黄色,从魂晶中渗出的一波一波烟雾,随着有规律的波动向四周翻滚、四溢,最后如浓墨入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被什么可怕的异种生物抓住、啃噬着,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必须回水牢确认一下。简墨握紧拳头,试图让自己大脑冷静下来:四大造纸工具缺一不可。既然纸人已经诞生了,说明诞生纸肯定是有的。或许,或许那座水牢的石壁正好是一种未被发现的特殊型诞生纸,就像造纸师可以以自己的血为点睛一样。可他的理智又马上反驳:这种概率比被流星砸到的可能性还要低。万一根本没诞生纸呢?万一这些孩子……

不。打住。在没有亲眼见到造纸现场前,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简墨扶着钢琴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踉跄一下。九一个箭步上来,及时扶住他,将他带回了房间。

“他是觉得我们在骗他吗?”双胞胎女孩瘪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漫出了眼眶。她弟弟只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纸人们性格不管内向的还是外向的,此刻都不想说话。只有二眯起眼睛,看着简墨上楼的背影,对七说:“注意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

“他在房间里静坐着,表情不太高兴的样子,没有说话。”

“坐了三十分钟后上床睡觉了。”

“入睡似乎不太顺利,辗转了一个小时才睡着。”

“睡了五个小时。他要了晚餐,分量比平常多。”

“他问我要了一套厚外套。”

二看着九陆续发来的信息,若有所思。

“他这是要做什么?”双胞胎女孩凑过来问。

二的手指绕了绕垂在耳边的头发:“他在积蓄体力,打算外出。”

纸人们面面相觑。

凌晨四点钟,九又发了消息。

“他起来了,在穿衣服。似乎没有叫醒我的意思。”

“他从后门出去了。要跟着吗?”

半分钟后,纸人们都从各自的卧室里出来。他们身上穿戴齐整,像是根本没有脱下来过。

迎着淡淡的晨光,简墨望着外表庄严肃穆的橄榄色建筑。与空旷寂静的马路相反,它的周围成天罗地网之势,驻守着不下百数的魂晶和魂力波动。从这建筑所在的街道那头,以他为中心缓缓移动着。

简墨踱过人行横道,向对面的街道走去。没人拦他。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表现出丁点要离开的意思。那些躲藏在墙底下、柱子后面、窗户里面以及天台上面的人就会立刻出现,对他进行反向拦截。

二十秒后,简墨站在了西四十四分局的大门前。这座建筑的大门台阶上,立着邋遢队长,一名大胡子队长,以及不知为何在此的里根家继承人。后者脸上掠过一丝震惊后,以几不可察的速度退到众人后方,把自己摆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邋遢队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抓捕对象身上。望着简墨,他嘴角勾起:“监控部说你正在来调查局的路上时,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还真的出现了。”

对方说话间,简墨已经到了台阶下面。

大胡子队长手里夹着烟,目光新奇地将这名亚裔年轻人再次打量了一番:“能从我审讯室逃走,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这样大摇大摆回来的,你也是第一个。我现在很好奇,是什么让你鼓起勇气回来的—是你的同伴吗?”

简墨意识到这就是审讯室里训斥邋遢队长的人。他问:“是你审讯的我?关我的水牢在哪里?”

大胡子队长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还想参观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将手里的半根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熄。这是动手的信号。

简墨视线落下,瞧着地上被碾磨成渣的香烟,神情平静。

如果有辨魂师在,他就会发现,此时此刻的星海之中悬浮着近百只白色的光点。它们高高低低,或散或聚,正像一大群发着白光的萤火虫,将整座调查局包围在中心。

每一只“萤火虫”停留之处,都有一只魂力波动。

白色的魂标围绕着魂力波动轻盈地旋转,或是一眨眼,或是数秒钟后,便扑了进去。片刻之后,它们又重新出现。魂力波动好似发生了什么改变,可又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魂标们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寻找起下一个目标。从发现第一个原人调查员到现在的数十分钟内,简墨已为近百人的魂力波动谱写了新的篇章。

每一次超极限使用天赋后,只要恢复得当,他的天赋能力便会有所进益。水牢中的那场极限造纸虽是潜意识所为,却同样为简墨的魂力天赋带来收获。第一次使用魂力谱,他仅仅调整了两个人想法,但现在却能对数十人发动。平均所费时间比之前更缩短了一半。

当简墨的目光从香烟上收回时,一枚魂标也准确地切入了大胡子队长的魂力波动中。

邋遢队长安德烈正等着欣赏这名亚裔的狼狈模样。然而数秒过去,他没等来任何预料中的行动,反见他这位西四十四区的同僚突然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快步奔下台阶。

“请这边走,我为您领路。”大胡子队长的笑容快从他的胡子里溢出来了。

安德烈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鱼在地上走,鸟在水里飞,科林局长给汉森兄妹颁发优秀市民奖杯。不过,他马上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大胡子被异能控制住了!

“他被控制了!快抓住布莱克!”安德烈立时向周围的异级调查员示警。异级调查员也认同这个判断,马上采取行动。

但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安德烈听见了惨叫。这惨叫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从大门里到大门外,从对面的巷子到附近建筑的柱子后,窗户里,天台上……

安德烈环视着四周,脸变得惨白。

参与安排这场“迎接”的安德烈完全清楚,这一瞬间死去的西四十四区调查员有多少。上百名异级纸人,竟然在一秒钟内就全部被杀死了。

“你还有多少同伙?”他盯着简墨惊骇地说。

“他就来了一个人。”

说话的是一个让安德烈意想不到的人—约翰·里根。这位里根家继承人的眼睛里看不到意外和惊奇,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果硬说他脸上还有别的情绪,那就是惋惜和无奈。

“里根先生,你们—”

安德烈话未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如果大胡子早就叛变了,就不可能对布莱克用刑。而里根家唯一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理由要站在反贵族分子那边。难道他们都被控制了吧?

简墨心思完全不在邋遢队长身上。他从这个家伙旁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但这枚土黄色的光团附近,梨花瓣一直在。

安德烈明知情况不对,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他一定要搞清楚,这名亚裔狼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从门口到水牢,没有人阻拦简墨。

“这里就是您待过的水牢。”大胡子队长殷勤地指着那间阴森黑暗的水牢,好像在介绍五星级宾馆总统套房。

简墨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池,走到在视频中自己被吊起来的地方。

池水和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剩下的水面距离池底不足一尺。尽管有些浑浊,他还是能看清池底。

简墨此刻心跳得非常厉害。每一次跳动都扯得身躯轻轻震颤,就像心脏要直接从胸膛里蹦出来:纸人们是否是在无诞生纸的情况下被写造出来的,马上就能知道了。

弯下腰,他把手伸入晦暗不明的池水中,轻轻贴上池底的石壁。

石壁冰凉而粗糙,上面附着薄薄的泥垢。

他写造的诞生纸,只要他亲手触碰,必定会给予回应。

石壁没有任何反应,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壁。

简墨心脏像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但他只是屏住呼吸,目光在石壁上一点一点地寻找。大约半小时后,他一无所获。

简墨感觉有点站不稳,深吸一口气,对恭候在旁的大胡子队长说:“把池水抽干。”

十分钟后,池水全部抽干。简墨跪在池底,打量着水池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条砖缝……然后是水牢里的每一根铁栏,每一处机关,可没有发现任何字迹。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手掌按在石壁上。石壁依旧沉默。

简墨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如果所有可能都被证实不成立,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了。

咬了咬嘴唇,他干脆顺着池底一寸一寸地摸索:不是这块石砖的话,也有可能其他块。总会有一块是的,总会有一块,总会有一块……

简墨傻兮兮甚至有些疯魔的举动,不仅让大胡子队长和安德烈满头雾水,也让监控摄像头后的纸人们摸不着头脑。

“他在做什么?”双胞胎女孩有些不解。

“他在摸水牢的池底。”七调整视频的镜头,对准水池中的人。

纸人们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造生最晚的大个子十二看着视频,突然说:“我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七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找什么?”褐发青年问二。

二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那只有问他才知道。”

简墨扶着池边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水牢过于阴寒,虽然没有泡在水中,他却有一种全身都被冻僵的感觉。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整个水池,从池壁到池底,每一块石壁他都仔细摸过了。没有一块给他回应。

“给我一把刀。”简墨声音沙哑地说。

一把锋利的匕首很快就送到简墨的手中。他接过匕首,反手一划,手心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流了下去。

有人惊呼了一声。

简墨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是谁,只盯着指尖流下的血。

那血线在空中就变了形状。拉长拉长再拉长,血线的一端由一支看不见的笔牵引着,先描出了一个字,接着又是一个字,然后再一个字,如是重复进行着。

血字掉落在空空的石壁上,按照顺序有条不紊地排成一行、两行、三行……

他蹲了下去,伸手轻轻一抚。写了一半内容的文字顺着湿漉漉的池底滑向一边,稳定地维持着已成形的结构。只是,丝毫不眷恋身下的石壁。

简墨绝望地闭上眼睛。池底的几行血字徐徐散开,变成一片氤氲的红。

没有诞生纸。

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简墨想起黄金树叶外的魂力波动,想起平靖临死前的星海。孩子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担他犯的错误?他该怎么面对十二个刚刚诞生的生命?他该怎么开口对他们说,说他们的魂晶从一诞生就有缺陷?说他们可能不能拥有正常的寿命,说他们可能随时随地会死去?……

他捂着眼睛,不知道怎么面对如此艰难的现实。

“你哭什么?”

简墨猛然抬头。不知道二何时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居然真的有泪水。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举动会瞒过纸人们,但是他也没有勇气向他们解释。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低头看着他。

简墨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

“没有诞生纸会怎么样?”二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问下雨没有带伞怎么办。

简墨愕然:“你怎么—”

“刚刚你自己说的,虽然你没想说。”二打断他,回答道。

“我不知道。”简墨的声音沙哑,“我从来没有进行过无诞生纸写造,也未曾听说过这种先例。我只是察觉你们的魂晶有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说不下去。

二也沉默了。

空气中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有尘埃飞舞。

这种安静让简墨内心在绝望和愧疚之外,又平添一分挫折:对他这个造父,他们只怕是失望透顶了吧?不,可能还有怨恨。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个正常纸人的身体,为什么要创造他们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简墨等待着纸人的责备和抱怨。或许是因为内心太过煎熬,感官上的时间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钟好像都有一个小时那么长。

“你是不是很厉害?”二的声音再次响起,问的却是这样一句。

这一句从他的口中吐出来,与之前一样淡漠冷静。简墨刚刚告知的噩耗,就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简墨愣望着金发少年,不明白他到底表达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你很厉害?”二再问了一遍。

简墨这次听懂了。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二等得有些不耐烦,淡漠的表情终于破裂。他一把揪起简墨,低头死死盯着简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用魂力波动模拟魂笔,可以用血代替点睛,不要诞生纸也能写出我们,是不是说明你很厉害?”

“我—”简墨被二这么一吼,因情绪低落拒绝工作的脑子又开始运转。他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声调说,“至少在造纸这一项上,很少有人比我更厉害的。”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就想办法治好我们。”二松开手,有些嫌弃地看了眼满身狼狈的简墨,“你犯的错,你要负责解决。”

说完金发少年扔下他,跳上水池,走出了水牢。

简墨呆看着他的背影,冻僵了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

二说得没有错。

错误已经造成,他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对于这十二个按出生序列取名的纸人们来说,他们更需要的是能够挽救他们的方法。是他犯下的错误,他没有资格比纸人先说放弃。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简墨的心情反而轻松一些。他这才发现九正半跪在自己的身边,握着他被划破的那只手。手上两寸长伤口已经结疤了。

看到九同样波动外溢的魂晶,简墨心中愧意难当:“你们都知道了?”

“嗯。”

“对不起。”

“你不要太自责。”九清明的眼眸里一片宁静,“谁也不能保证这世界上没有意外发生。而且如果没有这一场意外,我们也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祸兮福所倚,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西四十四区分局凌晨时分的突然集结,惊动的不仅仅是调查局的成员,还有囚牢中的犯人。

肯特悄悄移向栅栏,唤着艾达的名字。两三分钟后,他才听到回应。

“肯特……怎么了?”艾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在过去的十五天中,调查局的刑讯手段在他们身上用遍。从肉体到心理,魂力网缚也进行过好几次。肯特是纸人,不用遭受网缚的痛苦。但他无法想象艾达是怎么熬过来的。

“调查局好像出事了。”肯特轻声说,“我感觉到异能禁区解除了。”

艾达尚无反应,隔壁史蒂芬惊异的声音先传来:“解除了?咦……好像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的牢房门就开了。史蒂芬瘸着一条腿,打开了肯特和艾达的牢房,然后去另一边找班和希尔。

“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要尽快离开。”肯特握着艾达的手,快速为她进行治疗。

艾达的眼睛青紫,肿胀到难以睁开。但即便只是一条缝,也能看到里面透出了喜悦。时间紧迫,肯特来不及将她完全治愈。等希尔架着昏迷的班出来了,他也背起艾达向外走。

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开了沿路牢房。尚有行动能力的狼族囚犯纷纷跑出来,放出了更多的同伴。反倒是他们五人,两人完全不能动弹,一人不良于行,渐渐落在了后面。

调查局的狱警如常在牢房之间走动。只是明明看到了他们,却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过去,好像他们是一团空气。一路皆是如此。五人精神慢慢放松:调查局的人十有八九是被控制了。

肯特想了想,对背上的艾达说:“虽然他们说布莱克逃走了,但是我还想再确认一下。你在这里等等,我再找一找。”

史蒂芬背着班,翻了个白眼。此刻五人肉体上的伤被肯特治愈了六七成,可艾达、希尔精神依旧萎靡。希尔的状况略好一点,能自己走路。但班则仍在昏迷之中。

“你把我放在这里。”爱人对布莱克的重视程度,艾达也觉得有些超出常理。不过她能感觉到肯特不会改变主意,于是对希尔和史蒂芬说:“班的情况不好。你们带他先出去,顺便探探外面的情况,看看是谁来救我们。”

众人皆知,就算有救援,不离开调查局就不能算是完全脱险。希尔犹豫不决。史蒂芬却恼了,一把将班推给希尔,说:“我跟你一起去找。若是能找到他,就算我输!”

两人从普通囚牢到水牢,从小黑屋到审讯室……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又陆续放出几名狼族重囚,却始终没有找到布莱克。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你现在安心了?”史蒂芬冷笑着问。

肯特的脸色却愈发不好。对方不在调查局也极可能是因为身份曝光,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世人所知的大贵族之上中有几个亚裔?一旦调查局的人联想到泛亚那边,布莱克身上的种种疑点便不难理解。况且他被捕时是昏迷着的。对于没有异级保护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

肯特推开喋喋不休的史蒂芬,向一名狱警走去。

“你—”史蒂芬本要生气,一见他的举动,顿时大惊失色。橄榄绿对他们的视若无睹八成是异能效果。但这种效果在交谈或者触碰下,却不一定能够维持。

可是肯特已经问出口:“你知道布莱克被关到哪里了吗?”

那名橄榄绿转头正要张嘴,走道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史蒂芬一回头,顿时色变。

一行人从远处的拐角走了过来:有烟酒味厚重的大胡子队长,西十六区的老熟人邋遢队长。还有西四十四区狼族不可能认不出的里根家继承人,约翰·里根。

这数人旁还有十多位面生的便衣:有男有女,有的精悍,有的文弱。最奇怪的是,还有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史蒂芬最后一个侥幸的念头是,这些人会不会是狼王派来的援兵。可下一秒,他就在这群便衣中看到了那名亚裔贵族。侥幸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史蒂芬此时万分后悔,纵容肯特浪费时间去找一个没有必要的人。

布莱克一见他们,果然走了过来。

“你还好吧?”他打量了一下肯特,“我刚刚看到艾达他们了。”

肯特松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眸子明显盛着欣喜:“你真的逃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们撒谎。”

布莱克的情绪明显变糟,停顿了两秒,回答道:“算是吧。”随后目光转向了史蒂芬。

史蒂芬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拳头直逼自己的面门而来。他内心不屑地哼了一声,正准备把这个亚裔甩出去,异能却突然又不能用了。

异能禁区!

这一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脸上。史蒂芬耳朵里顿时嗡嗡成一片,整个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跟着他的腹部、腿部接连受到重击。巨大的痛感让史蒂芬连反手的余力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挨打。他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竟然完全看不出,这个亚裔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但他脑海里马上连这一句感叹都不剩了。胳膊被扭到了身后,史蒂芬被压着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关节发出一串“咔嚓嚓”的可怕声响,让他十分怀疑自己的手臂已经脱臼或者骨折了。史蒂芬甚至觉得,只要再转动一个角度,它就会从肩头被拧掉。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害我?”简墨咬牙切齿地说,“你平常都是靠想象力去做判断的吗?西四十四区狼族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灭亡?!”

简墨越说胸口的火气越旺。他双手提起对方甩到墙上。左右开弓,又揍得对方鼻青脸肿,站都站不住。可即便这样,他的愤恨仍旧没有消除,把目光投向了安德烈和大胡子队长。

安德烈从脸上到心里都是难以置信。

现在他已经有一丝怀疑布莱克是贵族了。但无论是异级纸人还是贵族,毕竟只是一个人而已。调查局是除了七贵族之外,欧盟公认实力最雄厚的组织。如果从影响力的覆盖面来说,它甚至超过七贵族中任何一家。眼见布莱克将一个大区的分局搅得天翻地覆,他竟然除了惊讶,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个时候,他的腹部毫无征兆地遭到袭击。袭击他的人不是布莱克,居然是大胡子队长。

安德烈忍着疼痛,闪躲着对方的下一击。大胡子队长对他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亲爱的同事,这你可不能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跟着两人就缠打起来。安德烈作为西十六区的精英,身手自然是一流。但让安德烈觉得可怕的是:大胡子整个过程中眼神清亮,情绪正常。既不像被异能控制,也不像被网缚了。安德烈喊停无效,只能被迫应战。

这恐怕是这位西十六区精英打得最憋屈也最痛苦的一场架。对手没用任何的杀招,仿佛只为让他更充分地体验疼痛感。安德烈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开裂了。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渗血,甚至头发都连带头皮被薅下一小块。最后两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相继昏了过去。

瘫坐地上的史蒂芬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记了自己身上同样伤得不轻。

“不许给他治疗。”肯特扶他起来的时候,简墨冷冷地加了一句。肯特无奈地笑了笑,给了史蒂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接下来的一路上,这名狼族负责人看到自己的死对头—穿着橄榄绿的调查员们,两人一组,将同事们毫无气息的躯体一具具抬向牢房。这些尸体与那日废弃大楼上突然暴毙的调查员一般,身上没有任何痕迹……直到到了大门口,尸体还在陆续从附近的街道被搬过来。

“这些……真的都是你杀的?”他的喉咙因为刚刚被简墨捶过,沙哑不成声。但对这名亚裔青年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

简墨哪有心思理会史蒂芬。一无所获的他望着面前那群纸人,眼神黯淡地说:“对不起……我一定会拼全力治好你们。我发誓。”

双胞胎女孩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眶,用力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理智地置身事外的约翰·里根,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一派荒唐的景象:“这要让我父亲看见了,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简墨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搞不定,我可以去拜访他一下。”

“不不不。”约翰听出威胁,慌忙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来处理就行。虽然不能保证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掩盖一阵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走吧。”在进行大量魂力谱操作后,还处于静养期间的简墨也开始感觉到疲倦。

“等一等。”等在门口的艾达看见他们,疑惑地问,“希尔说回去找你们。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