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道格拉斯·格林指着气势恢宏的大门,自豪地向简墨介绍,“里根家族麾下最杰出的孕生水研究员都在这里。”
简墨之前对孕生水并无深入研究,兴趣也并不大。但他对京华倾覆中的一件事十分在意。那就是灾难发生后,有巨大的石人出现,救下了李家人。
简墨此时还不知道正是石巨人的诞生导致了京华市覆灭,更不知道这是一场以城为池,以地髓河脉为孕生水,以李家人死亡为契机的造生。这件事触动他的关键点是:造纸之术能创造的生命范畴到底包含哪些?
造纸的形态包罗万象。拥有特殊能力的类人形态,比如天使、剑仙,还有造纸师能够理解的生命,比如猫、鸟、鱼等动物。可石人这种拥有类人形态但并非有机体的生命,与其他纸人好像完全不在一个体系。简墨认为,石人与其他造纸的最大区别,应该在给予它实体的孕生水上。
这也是他愿意与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继续接触的另一个原因。
“你说的这件事,研究所也有关注过。不过石人是小众产物,研发难度大,商业价值又不高,并非我们主攻的重点。”道格拉斯的回答让简墨有点失望。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题又让他产生了兴趣。
“我们正在研究一个重点项目,是便携式孕生水的制作。魂笔与点睛体积小,诞生纸更是轻薄,随身携带十分方便。但孕生水就不一样了。造纸师使用孕生水,要么在家中修建一个化生池,要么只能到专门的机构去租用。”道格拉斯介绍说,“我希望开发的这种孕生水,能够让造纸师在任何时间、任何场所都随心所欲地使用。”
那么就是孕生水的旅行装了?作为一名造纸师,简墨自然明白,这种孕生水如果真的开发出来,能够拥有多么广阔的市场前景。
“你是想制造一种浓缩的孕生水吗?”他问。
“这是我们最开始想的办法。”道格拉斯苦笑道,“可我们发现,浓缩并不是关键—你虽然是魂笔制造师,但也应该知道,孕生水一旦制成,超出常规造生时间后便会失去效用。我们试过冷藏、真空密封,对延长质变时间都不起什么作用。”
造纸四大工具中,孕生水是最不稳定的。大多数点睛在非极端环境下,可以保存三到六个月。但大多数孕生水的最佳使用期,只在配置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内。一旦超过七十二个小时,实体赋予就会受到较大影响。这也是为什么造纸一般必须在三日内完成融生到造生的原因。
简墨想了想:“或者,可以寻找一种防腐剂。”
“防腐剂?”道格拉斯轻轻拍了下桌子,赞同道,“你这个比喻倒是十分贴切。我们需要的就是一种能让孕生水更长时间内维持造纸效用的防腐剂。但是这种防腐剂又不能影响孕生水原本的作用。”
说完,他紧盯着黑发黑眸的亚裔青年。见对方垂眼凝神思考,道格拉斯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那天送这名亚裔青年到雇主家后,他重新回到材料市场。在对方逛过的店铺里打听了一番后,便笃定青年对造纸材料的了解极其丰富。在一些冷门材料的辨认上,甚至超过了老克里斯这样做了二三十年生意的店主。
道格拉斯当然不想放过这样一个人才。即便青年声称自己的专业是魂笔制作,也丝毫不影响他拉拢对方的想法。为此,道格拉斯甚至推掉了老板儿子的约见。陪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闲聊,难道还能比提升研究所的实力更重要吗?
亚裔青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有几个想法,不过都需要验证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处。”
“研究所里设备都是现成的,材料也很齐全。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项目,我绝对是举双手欢迎。”道格拉斯知道什么对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最有吸引力,“你放心。你的试验有任何突破都属于你自己的。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研究所拥有购买配方的优先权。”
亚裔青年又思考了几分钟,最终点头答应:“这不是一天能够搞定的事情。我需要梳理一下思路。旅馆也要续一段时间。”
“研究所里有宿舍,还有专人打扫卫生,清洗衣物。我们的工作餐也是出名了的美味。你搬进来岂不是更好?”道格拉斯趁热打铁。
亚裔青年却没有动心:“不了。我在外面还有些事情,搬进来并不方便。您这边有车过来接我就可以了。”
简墨回到旅馆,看见一名灰蓝色眼睛的男接待员正站在前台。他脚步微微一滞,然后走了过去神态自若地说:“315号房间,续一周时间。”
“好的,先生。请您出示一下房卡。”灰蓝色眼睛的男接待微笑着接过他的卡。
汉森医生角色扮演起来倒也是像模像样的。简墨正想着,一个突兀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不会去做骑士的!你们休想!”
旅馆外一名少年伸着脖子,冲貌似他父母的两名中年人咆哮,活像一只被逼红了眼的小公鸡。
见到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中年妇女面上一阵红白,苦口婆心地劝说:“做骑士有什么不好?只要你成了里根家的骑士,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你不是喜欢旅行、喜欢摄影吗?有了钱,你就可以买最好的相机,去最美的地方,拍你最喜欢的风景。这不好吗?”
“但那前提条件是我是自由的,而不是被人操控着的木偶。”少年高声反驳,“你要喜欢做骑士,怎么自己不去?”
“妈妈不是没这个运气吗?”
“你自己活得倒是快活,就不管你儿子的死活。”少年涨红了脸,“你不过是想借我攀上里根家的关系,好让你的事业一帆风顺。”
“成为骑士不但能够实现你的理想,妈妈也能实现妈妈的理想。”中年妇女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少年气得全身发抖:“是你想得太美!”
“小小的一点代价换来那么丰厚的回报,难道不是很值得的吗?”
“小小的一点代价?”少年挥舞着双手,“那是我一生的自由!你到底是不是我妈妈?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妈妈!!”
少年失望地看着她,转身跑过马路。中年妇女原本打算追上去,却被一辆行驶中的出租车挡住。等她定睛再看,儿子已然消失在视野中。
“找到了吗?”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焦急地问中年妇女。
“跑了。”中年妇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清醒下也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简墨目睹完这一场意外的热闹,与肯特对视一眼,表情平静地拿回的房卡。
他打开电脑,登录半神工具箱,准备把威尔逊小姐这个订单的状态修改成“已完成”。按平台的规定,在产品提交之后,雇主若没有提出书面异议,就需要在七日内支付酬金。若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支付酬金,那么平台将直接把雇主预存的酬金打给制作者。
虽然他接受悬赏订单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钱,但是有这么大一笔收入进账,接下来在欧盟的行动就便会少一层束缚。这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情。简墨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魂笔上门定制”那一栏的“0”,正准备关上网页,却被网站上方的横幅广告吸引了。
“热烈庆祝半神工具箱与泛亚最大的造纸材料交易平台—点睛纸笔达成合作!”
点睛纸笔?
简墨心中一惊,立刻点开。这则最新的消息称,两个平台已完成彼此数据库的互通。现在双方的用户可以通过原有注册账号,订购对方平台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同时也可以发布己方的相关需求。
他的心猛然跳动了几下,修长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键盘上轻敲两下,切换了输入法。
账号栏,输入“墨力”。跳下一栏,密码栏,输入一串熟悉的数字和符号。
光标悬停在“登录”上。
简墨心跳如鼓。好似有一匹,不,是一群奔马自他的胸膛踏过。地面似乎都在随着身体震颤:是不是点下这个按键他就可以回去了?马上就能回到那座他魂牵梦绕的城市,见到他熟悉的风景、街道,以及在他梦中徜徉的那些面孔……
亚欧两国从今年一月起到现在,已经断交了十一个月。京华倾覆涉事贵族的处罚结论仍未有定论。在这般恶劣的情况下,点睛纸笔居然能与半神工具箱达成跨国合作协议?天知道在运作这一切的人到底想了多少办法,走了多少门路,耗费了多少气力。
简墨的手指静静地按鼠标上,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嘴角却在奋力上扬。他想笑,又有点想哭。他的孩子们,终是从遥远的彼端,硬生生给自己搭了一座桥过来。
屏幕上小小的三角箭头,好像一只跨越时空的门把手,稳稳停在那里,等待他去触摸。简墨知道,网线的那边必定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一旦自己回应,便如同一支穿云箭从泛亚飞赴而来,接他回家。
过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最终还是把鼠标移到网页的右上角,点了“×”。
还不是时候。
简墨向后一靠,头仰在椅背上,眼睛合上。
他都能轻而易举想到这场合作是简要的杰作,李微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位李家自小培养的第五代继承人,可能不一定知道墨力是谁,但一定知道:属于欧盟的ip地址上突然登录了一个泛亚注册多年的账号,意味着什么?
这或许是现在他距离简要最近的一条路,可也是充满危险的一条路。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干脆地拔掉笔记本的电源插头,简墨连外套也没有披,走到旅馆的小小阳台上。他手肘撑着白色的栏杆,向外眺望。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
远处的霓虹,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如同星星一样,欢快地闪烁。圣诞快乐歌的乐曲,仿佛隔壁甜品店里奶酪蛋糕的香味,在街道上若隐若现。美好的气息从鼻下流到耳边,或浓烈或清淡,或雀跃或温馨,都是让人忍不住欢喜的东西。
黄蓝色的出租车在黑色的马路上来往奔驰,带起唰唰的噪声。清冷的空气显得越发凛冽,像是冰镇过的酒水,带着恰到好处的熏陶和刺激,轻轻贴上他的皮肤。街灯朦胧,夜色如晦。简墨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微醺般的迷幻感—
如果刚刚点下了登录键,简要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恢复记忆以来时刻紧绷着的心境,让他也觉得疲倦。欧盟的圣诞节更令他想到了不久之后的春节,思家的情绪变得空前强烈起来。简墨冲着阳台外,如同一个瘾君子,深深地吸一口空气。
反正已经拔了插头,不若放松一下,任由思绪肆无忌惮地飞一会儿吧。他想。
不知道长子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不会激动地哭起来。话说简要自出生以来,到底有没有哭过?万千是会乖乖待在国内,还是会闹着一起过来?快过去一年了,无邪恢复得到底怎样了?三十六子是否都还安好?泛亚局势多变,他们的处境是否为难?还有连蔚、梅络、欧阳、封玲,以及那些坚持留守楚中的那些市民,现在生活得如何?在偌大一座空城中生活,是否仍旧难以适应?
纸盟建国快一个月了,阿文和葛乔对领地上原人的态度有没有改善?与政府军的战火愈烈,是否意味着新一轮的极限造纸再度开启了?原控区对纸人的“紧缩政策”是否有调整?泛亚经济环境是否仍在继续恶化……
这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想下来,简墨不但没有醉过去,人反而越来越清醒了。原本陶陶然的心情逐渐又沉重起来。
或许不回去还更好一些,他沮丧地想。回去了他又能做什么。
在欧盟的数月,简墨曾因失去记忆感到迷茫和不安。然而这比起国内那如同死结般的困境,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过去几年间,他在这第三条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向阳时不舍得浪费一点时间,绝境处亦不放弃一线生机。痛苦过全力以赴后几无改变的局面,心寒过坦诚以待后的质疑和责难。然而最可怕的是,即便咬着牙硬撑到现在,前路仍旧是一片拨不开的迷雾。
简墨把脖子缩进厚厚的外套里,像一只乌龟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凛冽,把脑袋收回了壳里。
还不如小时候在六街,即便面对原人的羞辱和歧视,只单纯想着哪日报复回去就好了。也不如他在石山中学,只想着掩盖好身份,再找到他爸的下落就好了。即便是进了京华大学后,要分出一半心思寻找连英死亡的真相,但剩下的时间不过是应付书本作业,还有脾气暴躁的石主任。他甚至有闲暇听薛晓峰说完整个年级的八卦,或者三人一道蹲在寝室里,插上小火锅,吃着各自从家乡带来的特产。
哪里像后来—
他闭上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思考。最好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他不用去面对自己无力改变的现实。回家这个念头带来的兴奋之情,此刻已然消失殆尽。
街道上许久未再出现一辆车。远处一直闪烁的霓虹也熄灭了。唯有路灯一如既往地用柔和的光芒,抵抗着夜色的入侵。时间仿佛在简墨的视野中凝固了起来—直到一枚烟灰色魂晶七拐八绕地来到他所在的小旅馆,与一朵浅蓝色的星云碰头了。
简墨睁开眼睛,里面透出一丝烦躁。自己对艾达说的话,看来是毫无效果。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解决今天与道格拉斯商讨的课题。
回到书桌旁,他接通笔记本的电源,写下粗略构思出的几种方案,在后面列出了材料清单。然而刚合上本子,简墨脑中灵光一现,又重新打开清单,斟酌一番后,在清单末尾又加了几样。
墨力的账号目前不能使用,但是他未必不能利用这个平台做点什么。尽管方式过于隐晦,简要不一定能及时发觉,可安全性却胜过前者太多。
反复检查了多遍,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后,简墨才保存好材料清单,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泛亚怀都市,改建不到一年的造纸管理局总局中,李微生穿着那件等级最高的黑色制服,拿着杯子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点睛纸笔与半神工具箱合作了?”他金边眼镜后的眼里透着淡淡的嘲笑,手指在玻璃窗的水雾上,看似随意却毫不迟疑地写下一个人名—李微宁。
一男一女两名秘书露出愧疚的神情:“此前情报部门的确没查到,点睛纸笔的执行总裁与李微宁在那么久之前有过一段渊源。”
“我们不知道的恐怕还不止这些呢。”李微生眺望着远处的塑像园。京华倾覆后,原来的四座塑像被发掘了回来。所以现在一共是五座—新的那座是李微生的。
两名秘书对自己老板这副姿态已经习以为常。自老局长去世后,微生少爷在李家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前的他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的人和事,仿佛只是一位为打发时间才加入人类游戏的神祇。可是现在,微生少爷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一份骄傲。
在两人看来,这种变化不光是因为误杀了老局长,更因为如今李家有相当一部分权力落入了四先生手中。尽管少爷回到局里后,四先生表示愿意将权力交出。但因为部分人的蓄意阻挠,加上在某些事件—比如对楚中市和横海市的处理上,两人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微生少爷取回权力的步伐又被无限期地拖延了下去。
“给我盯死了点睛纸笔。一有异动,立刻汇报。”李微生没有注意到自己两名秘书的小动作,又或者根本也不在意两人想什么。他只是轻轻转动手掌,就将那三个字从玻璃上—彻底抹掉。
而在造纸管理局的另一间办公室中,李铭正在问那位仪态优雅的管家先生:“你真的确定微宁就在欧盟吗?”
管家先生笃定地点点头。
“那个账号一点动静都没有吗?这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或许是少爷还没发现。”简要回答,“又或者发现了,但是少爷心里有别的打算。”
李铭也知道自己也有点心急了。他摇了摇头,半是责备半是感叹道:“泛亚凡有魂笔产业的家族都在找墨力。他倒是藏得严实。我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
“院长想要知道少爷的秘密也不难。就看您愿意不愿意站在少爷这边了。”简要笑容可掬,“当然—是在任何时候。”
李铭微微蹙眉,凝视了简要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一副死心般的模样挥了挥手:“没事你就走吧。”
从怀都回到楚中,简要脸上看似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
正常情况下,造父不可能不关注到欧盟最大的造纸工具交易平台。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账号毫无动静。如果造父是忙于其他事务,无暇抽身也就罢了。可如果他现在处境并不正常……简要每每想到这种可能,内心生出的不安和担忧更不下于李铭。
万千见到老大回来后又站在魂笔架前,拿着一支魂笔擦了五六遍还没完,便知道他又心不在焉了。摸了摸下巴,想起今天去横海的收获,这个情报头子的嘴角提了起来:“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么好消息?”简要瞟了他一眼,将魂笔放回笔柜,满脸兴趣索然。
“君策跟我说,这段时间无邪的脑波活跃了许多。”
简要果然转过头来,连声问道:“真的吗?方廖有看过吗?他怎么说?”
“方廖说,如果能持续好转下去,苏醒的可能性很大。”万千拍了拍他的后背,“高兴吧!”
简要岂止是高兴。他立刻就和万千一起去了横海。
雪白的床单上,鼻尖侧有着一点小痣的姑娘正合目安睡着。她的样貌和从前一样,肤色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看上去就像是在正常睡觉。床头的玻璃瓶中插着从沧河地区运来的淡青色百合,散发着令人愉悦又安宁的香气。
“无邪。”简要握着妹妹的手,脸上的喜悦逐渐变得坚定,“我一定会在你醒来前找到他。”
离开横海后,他直接去了点睛纸笔的新总部,让王临将这段时间欧盟的所有订单从后台调出。他要亲自一笔一笔开始检查。
“两周的时间一共成交了一千三百多笔订单。大多订购是泛亚的特产原材料。成品倒是比较少。”王临汇报着跨境交易开通后的情况。
到了第五日,简要才又将王临叫来。他眼下青黑,人显得非常疲倦,但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簇难以忽视的光芒。
“这笔订单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屏幕问。
王临凑近看了一眼:“梅西市,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订单?咦,两周前就收到了,现在还没发货?”
“龙骧石、七叶一枝花……都是泛亚特产,属于常见孕生水的材料。至于缺货的这四样?嘶—这四样材料是做什么用的?您等会儿,我查查资料库。”
王临成为点睛纸笔的执行官已经有十余年,对于造纸工具原材料的了解已算专家级别。不过,这并不能避免他对某些罕见材料缺乏了解。可惜一番查询下来,无论是点睛纸笔的资料库还是材料部门的专家们,都没能给王临答案。
“我看下外贸部怎么跟进的。”王临皱起眉头,“对方提供了品种名称和产地。采集部也采集完毕了。但原材料采集后必须马上进行预处理。工序比较复杂,要等到下周才能从产地发出。产地是—”
他还没来得及念,简要便报出四个地名。王临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您怎么知道的?”
简墨制作的最多的是魂笔,其次是点睛。孕生水虽鲜少亲自配置,但材料清单一直是简墨自己写的。简要经常为简墨下材料订单,对他的习惯再熟悉不过。
“它们不是孕生水的原材料,也不是任何造纸工具的原材料。”简要紧紧盯着订单表中“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那一行字。明明是冷静至极的声音却让人听出清晰的喜悦:“但按不同的比例配置,它们可以被制作成不同型号的清洗剂,对中和容器里的溶液残留有很好的效果。”
简要多次亲眼见简墨用这四种材料制作清洗剂。尽管不清楚这份配方是否只有造父一人知道,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再小。
“你去一趟梅西市的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简要回到楚中后一秒都没有耽误,让万千放下手里的所有任务立刻赶来,“如果是少爷,就不惜一切代价—”他看到弟弟眼里闪耀着和自己同样坚定的信念,“把他带回来!”
时间回到三个星期前。
简墨将一叠不薄的材料清单交给道格拉斯。后者看也没看,交给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青年之一:“立刻去办。今天下午要配齐。”
拿着清单的微胖青年快速浏览了一番,有些为难地说:“有些材料不太常见。我要去询问一下供货商才能确定。”
“那就快去快回。”道格拉斯对微胖青年的态度十分严厉。可他一转身又和蔼热情地拉着简墨向另一边走去:“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你的实验室如何?”
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果然名不虚传。
明亮又宽敞的实验室里,大到高精仪器设备,小到工具纸笔桌椅,都整齐地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它们大多性能优越,且保养得当。旁边的储备室中,上百种常用的材料用最适合它们的容器,在最适合它们的温度和湿度中,被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每一样物品都有着清晰而简明的标识,甚至清洁间的水池都标出了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
简墨向来习惯按照最规范的流程去操作。这样从眼睛舒服到心里的工作场所,简直是不能再戳他的痒处了。他心里已经有些蠢蠢欲动,想拿出方案立刻操作一番。
道格拉斯从简墨的眼睛里看到属于技术人员的那种欢喜,脸上也露出小小的得意。这时微胖青年回来汇报:“所长,清单上缺少的材料有六种下午就可以从西一区调来。另外有十一种材料整个欧盟目前都没有存货,需要从泛亚那边购买。”
道格拉斯对这个结果显然很不满意。但很快他想到什么,神情放松下来:“半神工具箱不是已经开通和泛亚的材料交易平台吗?你马上去下单,用加急运送过来,明早必须送到。”
“不用着急。可以先从材料齐备的方案试起。”简墨心里自然清楚,他清单上的某些材料,是绝对不可能在明早全部送达。
道格拉斯可能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从善如流地对微胖青年表示:“也行。马丁你去安排吧。总之不能耽误正事。”
微胖青年侧目偷偷看了简墨一眼后,立刻低下头,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好奇:“是的,副所长。我马上去。”
这时道格拉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带着歉意地对简墨说:“抱歉,我失陪一下。怀特,你陪布莱克先生先看看。”
实验室里只剩下道格拉斯带来的另外一个青年。
“布莱克先生,您对实验室还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我,还有正在为您准备材料的马丁,都是副所长安排给您的助手。您有任何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吩咐我们。副所长交代了,一定要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简墨的目光从对方的魂力波动身上移开,问道:“我最近也看到半神工具箱开通了对亚贸易的消息。你们的采购员对泛亚的材料熟悉吗?”
“虽然我们的材料大多以欧盟出产的为主。但有部分材料因为只产于泛亚,采购的频率也很高。您放心,我们的采购员对材料质量把控很严格的。不过像刚刚那样从泛亚急送的情况倒是极少。格林先生对您很重视呢!”怀特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各个房间的作用。
“格林先生这么热忱,倒让我有些惶恐。”
“格林先生是一个很讲求效率的人。通常只对可能为研究所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如此热情。”青年带着满满的敬佩之色谈论着,“格林先生看人一向很准。凡是被他瞧中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做出了惊人成绩。所以所里也只有格林先生能像这样,不做任何报备,也不征求其他人意见,就安排一间a级的实验室。”
青年每一句话听着都是在恭维道格拉斯,但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奉承着简墨。对此简墨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如同废话的感叹:“倘若这次能够成功,以后造纸就要便利许多了。”
简墨之所以选择加入这个项目,一是为了回国,二则是因为道格拉斯·格林的提议符合他的需求。虽然简墨的魂舞强过普通贵族,但他在欧盟面对的敌人又不可能只是贵族。因此作为造纸师的简墨,也不能不生出造纸的念头。
原文他已经拟好。以最少的字数尽可能对纸人的天性做了细致的描绘。但实体赋予和天赋赋予还没有完全考虑好。至于造纸工具,魂笔和点睛的原材料在材料市场就能买到,孕生水同样如此。但如果能研发出便携式孕生水,无疑能将造纸的便利程度极大地提高。
至于在欧盟同样管控严格的诞生纸,简墨相信只要再给他些时间,也能打听到一些门路。毕竟私货这种东西,哪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杜绝。
就在简墨和新助手熟悉实验室的时候,道格拉斯正在与人通话。
“很抱歉,我最近没有时间招待您。”他用词很是客气,但是语气却十分强硬,“……对,刚刚请到了一位很优秀的人才加入了便携式孕生水的项目。对,就是享受国家拨款的那个孕生水项目,已经有十年了—您应该知道这个项目有怎样的意义。”
“您想见他?”道格拉斯鄙视的眼神里写着“我才不信”四个字,但回答却是,“没问题。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我会向您介绍他。但现在并不是让他分心的时候。”
挂上电话,道格拉斯露出打发掉麻烦的轻松神态,神清气爽地回到简墨的实验室。
电话那边的青年被挂断了电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您看,不是我不想去研究所,是格林大师根本没有时间接待我。”
年长的里根先生被儿子的诡辩差点气笑:“格林大师为什么不想你去,你不明白吗?就你这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性,是我也不愿意你来。”
“那您还让我去做什么?”约翰嘟囔道。
“那你能做些什么?”年长的里根先生怒道,“从前虽然没干什么正事,好歹不在我眼前碍事。如今整天窝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哪里像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父亲,可不是我愿意待在家。那三家坑了我后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道歉和补偿都没有。我才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打发。”约翰强辩道,“况且他们现在和皇冠家族关系如此紧张。我这个时候凑上去,搞不好会被约克家认定与他们站一块的。”
年长的里根先生心里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可一见儿子整天懒洋洋的模样,他便觉得一肚子火气:“就你聪明!你当我为什么让你在自家产业里多转转,就是怕你一时心软又被谁哄骗去做傻事。”
“我也不至于傻到同一个坑掉两次。”约翰瞪着眼睛,不满地反驳。
年长的里根先生“哼”了一声,想到最近的情势,叹了口气道:“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吧。”然后转头又对试图敷衍自己的儿子道,“和其他家少来往是一回事,管理自家产业是另外一回事。少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知道了知道了。”约翰不情不愿地说,“等过段时间格林大师不忙了,我再去找他。”
里根造纸研究所的效率非常高。简墨清单上百分之八十的材料,在当日下午就运到了。不过考虑到欧盟人对圣诞节的重视,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他才正式开始试验。
孕生水的质变,并非指通常意义上的腐坏或性质改变,而是指材料失去了造纸的效用。正常存储条件下,孕生水的原材料不会很快丢失造纸效用—直到它们被浸入水中,混合成为孕生水,才开启了迈向质变的倒计时。通常这种孕生水的质变时间,会大大短于常规意义上的腐坏时间—简墨对此了解的也就这么多了。
“只要这三个配方的数据吗?”微胖青年表情僵硬地向他新的小组负责人确认。
简墨选择了欧盟三个最常见的孕生水配方,分两步开始第一阶段的试验。
第一步是将配方中各种材料入水静置,记录它们独立的变质时间。五天后,他发现配方中并非所有的原料变质时间都一样。例如第一种配方包含三十二种原材料,其中树琼脂腐坏程度最快,入水超过十二小时就开始发生质变,小斑叶、磷灰石、腐萤草三种材料时间分别为三到五天……少数原料,比如石灰石,基本不存在变质的可能。
如果延长单个原材料的质变时间,能够延长孕生水成品的质变时间,那么从第一步的数据中入手即可。
试验第二步与第一步是同时进行的。按照配方中原材料添加的顺序和方式,每添加一种材料,就统计一次质变时间,以此了解不同原材料对成品质变时间的影响。
简墨的设计方案才讲完,微胖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样的方案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