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道格拉斯先生说了,听布莱克先生的吩咐就好。”亚麻色头发青年的话听起来有些谄媚,但不能不说这种无条件支持态度对于他的试验是有利的。三个配方加起来接近两百组数据,如果都由简墨一个人完成,需要花费太多时间。此时两名助手的配合力度就非常重要了。
五天后,他拿到了所有的数据。
熬夜看完后,简墨发现,从加入第三种材料起,第一个配方的最终变质时间就开始发生变化,从二十四个小时增长到二十八个小时,加入第十种材料后的时间比加入第九组时延长了十一个小时,是所有对比组中增长最多的一个环节。
“是因为添加进去的第十种材料具有延长保质期的功能?”简墨在报告旁边记录下自己的疑问,“还是与前面的溶液发生了某种变化,使之属性产生了新的变化,从而延长了保质期?”
第二个配方的数据变化就没有这么明显了。从第一个数据的四天零七个小时,到最后一个的四天零十二个小时,各组数据的波动都不是很明显,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而第三个配方的数据跌宕起伏的变化最令简墨头疼。数据起先是缓慢上升,然后在第十九种材料时猛降十九个小时,接着在第三十四种到三十七种的过程中,又稳步上升了二十四个小时。
简墨一点也没耽误时间,接着开启了第二阶段的实验。
这一次的试验方案简单粗暴:一组将能使最终质变时间上升的材料比例提高,另一组将能使时间下降的材料比例降低。
又一个五天后,简墨拿到了七百多组数据。
不过这一次拿到数据时,他的心情却没有上一次愉悦。因为就在前一天,简墨准备进材料储备室时,无意间听到里面马丁与怀特的对话。
“第一配方组中改变比例后,时间有轻微增加。第二配方组的数据与之前的基本维持不变。只有第三配方组中,时间有明显增加。”怀特双手插着白色的工作服口袋里,语气淡然地说,“和我们以前试验的结果一模一样。”
“我真的不明白副所长为什么要请这么一个人,还为他成立了一个新的小组?这些实验十年前我们刚进这个项目时,不都已经做过吗?”马丁极度不满道,“昨天我跟副所长反馈。副所长却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只听吩咐就好。”
怀特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讽刺或是其他:“马丁,你觉得布莱克先生的下一步,是不是去测试唯一有效的第三组,看改变比例后的配方,造生效果是否有明显变化?”
“如果是那样,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他,改变后的配方根本无法造生。”马丁气呼呼地说。
简墨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进去。因为即便只是无意听到,他也觉得够尴尬的了。好在尴尬之余,简墨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知道了,他预备的第三阶段方案是没必要进行了。
试验暂时没有头绪。简墨便给两个助手放了一天假,第一次主动给王子殿下发信息。
“也不只是方案,我一开始的思路就有问题。现有成熟的孕生水配方就有六千多个,即便改变材料比例的思路可行。但要改善几千个配方,想想就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
大约七八分钟后,王子殿下的回复来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此前又没有经验,从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尝试实属正常。要不向那位副所长要一下从前的试验结果,免得再走冤枉路。”
“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简墨自嘲道,“一个才进入实验室几天的人,去要人家十年的研究成果。”
王子殿下的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幸灾乐祸:“知道你最近日子也不好过,我就心理平衡了。”
“那些家族还在找你家麻烦?”他反嘲笑回去。
“他们最近没什么动作。”简墨几乎可以透过短信,看到王子殿下无可奈何的模样,“反倒是我自己家里,乌烟瘴气的。”
王子殿下抱怨起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仗着家里的权势,欺行霸市,巧取豪夺。苦主纷纷来他这里告状。他有心整治,奈何长辈却认为自己小题大做。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简墨皱了皱眉头。“我没有这种兄弟。”为了照顾对方的心情,他想了想又说,“即便以前有,以后也没有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王子殿下这一句话让他想起了李铭,又想起了君袭,笑容不免变得有些苦涩:“不放弃又能怎么样?你觉得你是能改变自己,还是能改变对方?与其在未来某一日反目,还不如现在就—”
他忽然又想到了简爸,本来稍稍轻松些的心情又低沉了下来,手指有些艰难地输入完最后四个字:“保持距离。”
王子殿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信息:“我的初窥之赏曾跟我说过,不要在毫无意义的事上付出太多,否则将来一定没有好结果。我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对的,但我还是放不下。”
简墨正想着如何安慰一下对方,那边又发来一句消息:“我真的是很羡慕你。”
是啊。一名魂笔制造师担忧的无非是自己的订单,简墨自嘲地笑。如果他小时候不是被他爸带走,大概率也会遇到王子殿下差不多的事情。就算在长大的过程中侥幸没有被李君珏弄死,如今的日子也不外乎与李微生这样的人日日对掐。
不仅仅是如此。连蔚、简要、万千……这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也将了无痕迹。简墨忽然笑了起来,心中十分庆幸。
王子殿下再没发信息过来。他把手机丢开,无聊地校准着一架半微量天平。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点睛纸笔那还没察觉自己在订单上留的讯息。不过,作为眼下欧亚唯一的造纸工具交易平台,开通之初交易繁忙也是情有可原。简墨提醒自己放稳心态,做好长远打算。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简墨索性收拾了实验室去吃饭,路上一边走一边顺便思考接下来的方案。
写造三十六子时,他用的孕生水材料包已算相对便携的—将原材料粉碎后真空包装,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取用。但其后续工作对现在多数造纸师来说仍是十分繁琐。第一,孕生水的配置不但有严格的添加顺序,还要求不同的时间间隔。即便有编号和说明,造纸师也未必有那个时间和耐心去慢慢调配。第二,每样原材料的预处理和添加要求也不同:有的需要提前加热,有的添加后必须搅拌均匀,有的不能见光,有的必须隔绝空气直接水下操作。造纸分工专业化后,并非每一个造纸师对孕生水的配置都了如指掌。
“真正有商业价值的,还是完全调配好的孕生水。造纸师拿到手后,最多不超过三道环节就可以使用。与其修改几千份的孕生水配方,不如找到一个有效的保存方式,一通百通。”餐厅中简墨不期而遇了道格拉斯。对方一眼就看出他当下的烦恼,在没有透露任何科研成果的前提下,暗示了最佳的研究方向。
简墨联想到上一次谈话的内容,又陷入思索:“自然界的防腐剂是抑制微生物的繁衍。可导致孕生水腐化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孕生水材料里,是什么在承担造纸的效用?”
身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的道格拉斯,对这种废寝忘食的状态十分熟悉。他熟练地替简墨的牛排淋了一道黑椒汁,接着话头往下说:“我们把那种东西叫做纸造载原。顾名思义,就是承载着造纸功能的原始存在。所里的多数研究员认为,孕生水包含了形成纸人实体所需的一切元素。后来试验证明,这一点只是必要条件。我们曾把一份单纯包含了人体所有元素的溶液作为孕生水,但连融生反应都没有发生。所以纸造载原到底是什么,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还无法解释。”
简墨听着道格拉斯的讲述,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对方身边那只光团的身上。
反复的自我警告后,他在近距离看到魂力波动时已经能保持足够的理智。然而现在又有新的情况出现:只要注意到这些光团们的形态和运动轨迹,简墨脑海里就会瞬间冒出一系列他本不知道的信息。这现象让他再度惶恐了一阵,也不敢去验证是真是假。好在最近事情繁忙,他也逐渐麻木:只要确保自己不会真的对一只无辜的魂力波动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好了。
等到简墨拿起餐巾擦嘴,道格拉斯才又提起一件事:“有件事情本来我也不想打扰你的,但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那位威尔逊小姐来找你好几次了。我见你太忙,都替你打发了。不过她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最近已经是门房的常客了。”
“威尔逊小姐?”简墨起初没回过神,过一会儿才想起来,“已经完事了啊?怎么还来。”况且算一算日子,距离她的写造计划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或许是你的作品太出色,想找你再定制魂笔吧?”道格拉斯并没有轻看简墨的制笔水平,不过也没有太过重视。毕竟他不知简墨为威尔逊小姐定制的是怎样一套魂笔。
“既然您已经帮我拒绝了那么多次,那么继续拒绝应该也不成问题吧。”简墨推开椅子,正准备回实验室。然而这时他的脑中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不,我还是去见见她吧。”
郁金香庄园中,简墨对此间的主人开门见山地说:“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布莱克先生,我为之前的无知和失礼诚恳道歉。”与上一次不同,佣人没有出场,管家也没有出场。威尔逊小姐亲自为简墨端来一杯水,尊敬的眼神中夹杂着羞愧和惶恐:“我这次写造赋原指数达到了95。这是我很多年都没有再达到过的水准。请恕我之前有眼无珠,因您名声不大就看轻了您的能力。您的酬劳我已经要求半神工具箱以最快的速度支付给您。这是您应得的。可我还是想为之前的怠慢表示歉意和弥补。”她又取来茶盘,殷勤地问,“您想用点什么?庄园厨师的甜点做得不错,葡萄酒和香槟也很有特色。您赏脸尝一尝吧。”
看来威尔逊对自己魂笔的信心不足,根本没等到计划的时间就提前写造了。简墨对对方的意图已然清楚,不过他眼下最关心却是:“你写的诞生纸造生了吗?”
“还没有。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造生,我想看看过程。”见威尔逊小姐一瞬间错愕的表情,简墨挑了挑眉毛,“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如果您来观看,我非常乐意。”威尔逊小姐立刻满口答应。她显然能看出,比起赔礼道歉的小殷勤,答应某些看起来古怪的要求更能令这名亚裔制作师满意。
威尔逊小姐将预约的时间告知了简墨,跟着有些惴惴地提出:“之前您曾经提过,如果能提供原文的话,就能为我定制更好的魂笔。当时我没有答应,现在很是后悔。不知道还能不能请您—”
“可以。报酬依照我的定制报价支付即可。”简墨答应了,“不过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能保证在什么时候能改好设计图。但在离开梅西市之前,我一定会将魂笔交付给你。”
离开了郁金香庄园,简墨索性回了一趟旅馆。他决定好好睡个午觉,清空一下脑袋,以便下午更好地思考新的试验方案。
旅馆门口一大群路人迎面走来。简墨主动避让到一边,但还是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双肩包滑落了下来。不等他重新背起,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名青年抢过。
简墨立刻追了上去。
青年跑了几步,就把包扔给前方另外一名青年。简墨顿时火冒三丈:倘若里面只有钱包手机,他未必这么紧张。但威尔逊小姐的原文还在里面,他自然不能放过。
简墨这一发奋,十分钟后就将最后拿到双肩包的少年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如果后者知道自己的抢劫对象从小就对他们的手法耳濡目染,且应对有余,就不会这么轻敌大意。
见简墨阴沉着脸走过来,少年抱着双肩包仓皇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颤抖地指着简墨:“你别过来!我只要钱,其他的东西都给你。你如果不答应的话,那、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这少年简墨是见过的。那日与母亲在旅馆前大吵一架,然后跑掉的便是他。数日没见,逃家少年狼狈了许多。衣服脏兮兮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的样子。这形容让简墨瞬间想起了粉红色少女。
然而简墨却没有对粉红色少女的耐心和温柔。他紧盯着少年,身体蓄势待发:“包还给我。一样也不许少。”
逃家少年挥舞着小刀,色厉内荏:“不行—啊—”
忽然一人从旁抢出,捏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抖。刀被甩到地上,那人一脚将它踢到远处,随后把少年的手臂一扭,将其按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整套动作迅猛流畅,令人赞叹。
简墨惊讶地瞪着来人:他从未见过肯特出手,一直以为对方身手不佳。
“刚刚在门口看到你,就跟来瞧瞧。”灰蓝色眼睛的男人虽与简墨在说话,但手上一点也没有放松。
逃家少年见挣扎不脱,只好求饶:“我只是想弄点吃饭的钱。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求你们—”
简墨懒得听少年啰嗦,拿回过自己的包。发现原文安然无恙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向肯特点点头:“没有遗失。”
肯特这才放开手。少年赶忙后退两步,见两人没有追来,立刻跑了个没影。
两人慢慢走回旅馆。
“我朋友回消息了,确定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身份回泛亚。但是你得人到凯撒,而且时间和行动都得听他安排。”
通过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发出的订单至今没有反馈。简墨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十分高兴:“谢谢你,肯特。”
“不用谢。”肯特脸带愧色地说,“艾达还在打扰你是不是?真抱歉。她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很难说服她。”
简墨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果然,回到旅馆的十分钟后,客房服务的推车又停在了他的房间外。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梅西?”艾达将他外套挂到了衣柜里。
“还不确定。”简墨回答道,“有点事情要耽误一下。”
“因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艾达又问。
“嗯。”
“我提醒你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老板是七大贵族世家之一。和七贵族的人接触,最好提高一点警惕。”
“嗯。”
见简墨连敷衍都懒得掩饰一下,艾达很生气,但也毫无办法。她气呼呼地做完清洁就离开了。
等艾达再次来到附近的巷子里,兜帽男人嗤笑着问:“他根本没打算离开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我没有说错吧?还有他刚刚是怎么对那个男孩的,你也看得很清楚了。如今对他还有幻想吗?”
艾达沉默着,没有做任何评价。
过了两日,道格拉斯敏锐地发现简墨又没来餐厅吃饭。
“布莱克今天没来?”他奇怪地问。
“是的,副所长。”怀特回答,“布莱克先生昨天说有件事情要做,要请一天或者两天假。”
“他有说去哪里吗?”
“没有。”
道格拉斯想了想,决定去旅馆看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而请了假的简墨,正在郁金香庄园里的一处化生池边。
“有什么问题吗?”威尔逊小姐强忍着打呵欠的欲望,问出心中的疑惑。
从融生开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这个亚裔人就只是站着池边的栈桥上,盯着诞生纸在孕生水中散发的光芒。即便是到深夜,他也只是躺在化生池边合眼休憩一会儿。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次提供的点心和饮料没再被对方拒绝。
“没什么问题。”简墨回答。
只是一场普通的写造,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真正的目的是观察不同的孕生水材料与诞生纸接触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带着魂晶的诞生纸一进入孕生水,材料就开始发生反应。不过并非所有的孕生水材料都是同一时间起反应。有时是一种,有时是数种。整个过程就好似是将散布在材料中的无数小分子,通过魂晶编上精密的序号。一旦被编号,小分子便不再无序地移动,而是有条不紊地从材料中析出,迅速赶赴指定坐标,与其他小分子组合,再组成……直到实体完全形成。
五十二个小时后,郁金香庄园的造生结束。
“威尔逊小姐,谢谢你。”简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礼貌地向她告辞。
尽管很困了,但回旅馆的路上简墨没有搭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有一些迫切需要梳理清的思路,他想借着走路时的状态好好思考一下。
从这一场观察可知,融生后的每一个阶段,实际上都是孕生水中纸造载原与魂晶的互动。但如果能让纸造载原变化的只有魂晶,那孕生水就根本不会出现质变现象。而灵台世界里并非只有魂晶。比如,星海中无所不在却难以捕捉到的灵子,是否也会与纸造载原发生反应—就如同大自然界的微生物一样,肉眼不可见,却无时无刻不在加速着食物的腐化。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倘若真的是这样,不如尝试将孕生水与星海中的灵子隔离起来?
简墨困意顿消,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去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微胖青年马丁见到他,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怀特却立刻站起迎了过来:“布莱克先生,您来了!道格拉斯副所长一直找您呢。如果您不忙的话,就去办公室见见他吧。”
“我先去一下实验室。一会儿去见他。”简墨现在哪有心思去管道格拉斯。
“可是,他已经找了您几天了。您还是先去见见他吧。”怀特劝说道。
“我只需要一个小时。”一心想验证猜测的他马不停蹄地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然后设置了只有自己能够出入的指令。
怀特不得不收回了到喉咙口的话,无奈地拿起了电话,“道格拉斯先生,布莱克先生刚刚回来了……嗯,我跟他说了。但是他说有个想法要试一下,一个小时后来见您……嗯,我知道。他出来后我会提醒他去找您的。”
马丁却带着一点期待的神色对怀特说:“你说副所长找他,会不会是想明白自己找错了人?”
实验室中的简墨将树琼脂放入水中,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星海中的灵子浓度稀薄。因此只有魂歌时,辨魂师才能观察到汇聚于魂笔中的高浓度灵子流,其中最优秀者还能观察到星海中的灵湍。可时至今日,尚未有人能够观察到灵子本身。简墨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他却要试上一试。
十分钟过去了,简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半个小时过去了,简墨仍旧什么也没感觉到。
一个小时过去了,简墨还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他已经有了强浓烈的疲劳感。除了对付威廉·约克那一次,他还从未这么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魂力波动感知。
一个半小时后,简墨放弃了。
他揉着快要爆炸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错误:他为什么一定要观察到灵子?他要确认的只是隔离灵子后,质变时间是否得以延长而已。
想明白了这一点,简墨立刻开始行动。
灵子是可以自由移动,即使上一秒清理干净,下一秒也可能有新的灵子入侵。所以不但要驱逐干净,还需要将原材料与灵子隔绝起来才行。
星海里除了灵子,就只有魂力波动与魂晶这两个选项。前者无法操纵,唯有尝试后者。于是简墨控制自己的魂力波动,轻轻扫过放着树琼脂的容器,然后将其笼罩起来。接下来便只剩下耐心等待。
简墨看不见自己魂力波动的本体。但突破了镇魂印防护的魂力波动分体,在他的灵台视角却是清晰可见。他看着和容器重合的这一团莹白色,脑子里的思绪信马由缰地跑着:魂晶与魂力波动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不但魂晶内部存在着与魂力波动类似的波动,而且两者消亡的场景,也几乎是如出一辙。那有没有可能,魂力波动也是由灵子构成的另一种灵台形态呢……
他坐在滑轮椅滑到旁边,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笔,在手中转动起来。长笔移动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却一直稳稳在他的指间翻转、盘旋。
原人是人类自然繁衍的结果,而纸人是水木金石和原文的产物。两者的诞生形式差别如此之大。可为什么不仅仅在实体和思维方式上有着众多相似之处,连在灵台空间的形态也存在诸多相仿。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渊源—
他打了个冷战,觉得这个联想有点惊悚。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纸人本来就是原人以自己为原型写造的。相似不是很正常的吗……
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时间终于到了。为了保证试验的准确性,他在树琼脂十二小时的质变时间基础上,足足多等待了一个小时。
检测仪器数据显示,树琼脂新鲜程度无限接近于初入水时的状态。
简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第一,孕生水材料质变的根本原因,是入水后与星海中灵子的接触。第二,魂力波动能够有效地排斥灵子的存在。
但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头。这个方案对他来说是可行的,但是大多数造纸师并非贵族。若考虑到运输和售卖,总不能每份孕生水都要配置一名贵族负责保管。在实际应用上,他还得再想方法。
试验的初步成功让简墨的大脑兴奋得忘掉了疲惫。但他的肚子却不管不顾地叫唤起来。简墨本可以让餐厅马上送餐过来,但他不想实验室外面的人打断自己的进程。走到材料储藏室,简墨从柜子里取了一块黄色的冰糖,丢进一只锅里兑上水,然后加热起来。
就这么一边等着现烹的冰糖水,他一边继续思考着:除了魂力波动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隔离灵子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一名魂笔制造师来说,简直是呼之欲出。
“布莱克还没有出来?”
“是的。他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十三个小时了,我打了五次电话也没有人接。后来电话也关机了。”怀特无奈地对着电话说。距离简墨进实验室过去了大半日。他服务的这位新上司虽然不怎么会做人,但是对实验的认真程度倒是不输于他人。
“等等,他出来了!布莱克先生,您—什么,您要什么东西……好的,我立刻去。”
实验室的门又关上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道格拉斯在话筒那边听到动静,连忙问道。
“布莱克先生给了一份清单,让马上我准备。我看着像是一些制作魂笔用的材料。”怀特拿着电话一边回答,一边向采购部跑去。
“那你赶快去准备。”道格拉斯马上说。
实验室外只留下微胖青年马丁,他疑惑地看着怀特的背影:“魂笔材料?魂笔材料和孕生水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往孕生水里加魂笔的材料就可以延长质变时间了?”
二十七个小时过去,简墨面色苍白却心满意足地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如他所猜想的一样,尚未成为魂晶的灵子流既然能在导流槽中不受干扰地行进,那么魂笔的材料必定能一定程度上隔绝灵子。
所以实际操作的时候,只要在贵族制造出“灵子真空”中,将浓缩版的孕生水装入由魂笔材料制作的密封包装中。造纸师便能够携带它们到任何地方,等到使用的时候添加足够的水即可。
他尝试了常见的九种魂笔制作材料。最差的一种在十三小时后也保证了树琼脂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新鲜度—这大概与临时制作的盒子密封性不太好有关。
“布莱克先生,您的实验结束了?”怀特见到他离开实验室,眼睛顿时一亮。
“格林先生在哪里?”简墨捏了捏鼻梁。
试验一完成,精神也顷刻松懈下来。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简墨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先与道格拉斯通个气。毕竟这个实验结果对方也期盼好久了。
“副所长在您的办公室。”
“他还在那里等我?”简墨对这位老人的敬业程度也是十分佩服了。
“是的。您一天一夜没出实验室了,副所长就在您的办公室睡了一觉。”怀特小心地问,“您这次的试验—”
简墨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对两人道:“一会儿让你们副所长跟你们讲吧。我快撑不住了。对了,麻烦你叫食堂送点吃的来,最好是高热量的。我快饿死了。给你自己也叫一份提拉米苏和摩卡,另外给马丁叫一份芒果蛋糕,红茶不加奶不加糖。谢谢你们陪我加班。”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
“是你说的吗?”微胖青年不敢相信地转头问怀特。
“我可没有。而且我从来没有在研究所的餐厅点过提拉米苏。”怀特做了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猜测,“或许我们都误解他了。其实布莱克先生是个会细心地打听助手饮食爱好的人?”
简墨的办公室和道格拉斯的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上,都面对着研究所里的花园。这里没有芙洛拉公园抑或郁金香庄园那般怒放的鲜花。但常绿阔叶树和小型灌木错落有致,落叶则在鹅卵石上铺就了满地斑黄。两种色彩层叠交融,给人一种宁静温馨的感觉。
推开办公室的门,简墨见到坐在沙发上的道格拉斯,笑道:“道格拉……”
他的话没说完,就有一人从房间另一角蓦地弹起,眼睛瞪得快要脱眶而出。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脑已然呈浆糊状的简墨被吓了一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除了道格拉斯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认识的。
约翰。
约翰·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