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六章 抽搐的魂力波动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西四十四区的维度比西十六区的要更高些。简墨一从梅西市火车站出来,便觉空气更加冷冽。在咖登市的室外,他不戴帽子和手套基本没问题。可适才不过在旅馆外面等了三分钟,简墨便觉得手冻得僵疼。

这气候比起长凛来好不了多少,简墨坐在来接自己的豪华轿车里,感叹地看着外面的雨夹雪。车内温暖宜人,他发白的手指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布莱克先生知道咖登市火车站为什么会封闭吗?”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注视着他问道,语气冷淡而不失礼貌。

“抱歉,我也不清楚。”简墨苦笑了一下,“离开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您若是不打电话来,我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

离开咖登市一个多小时后,他接到了这位管家先生的电话。对方的消息十分灵通,特地询问他今天是否能够顺利抵达。

“西十六区的调查局封锁了咖登市火车站后,开始排查车站内所有乘客,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管家先生似乎很想从他表情中发现些什么,“小姐本以为您来不了了,得到您肯定的答复后她才放心下来。”

“能按时抵达梅西市,我也很觉得自己运气很好。”简墨回答。

见从这位远道而来的魂笔制造师身上得不到什么讯息,管家先生又话归正题:“虽然不知您出于什么考虑,不愿住在威尔逊小姐家。不过,除了工作间,我还是专门为您留下了一间休息室。希望您能满意。”

“谢谢您的细心安排。”简墨礼节性地表示感谢。

豪华轿车驶入了一处优雅的小庄园,最后在一栋米白色大房子的门口停下。

“很漂亮的花园。”看着大片盛放中的郁金香,简墨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让我想起芙洛拉公园了。”

他真正想表达的是,让郁金香在非开花的季节开放的操作与芙洛拉公园一样。不过听在管家先生的耳中,自然是客人对主人品位的赞美。毕竟芙洛拉公园的美貌,放在全欧盟都是排得上号。

“谢谢您的夸奖。”管家先生将他引入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威尔逊小姐等您好久了。”

温暖如春的房间中,一位穿着端庄长裙的年轻女孩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简墨,威尔逊小姐微微含颐:“你就是布莱克先生吧。很高兴见到你,请坐!”

但她本人并没有起身。

显然,对方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位拥有同等地位的客人。简墨并没有流露不满的情绪,只道了声“我也很高兴”,便脱下厚重的外套坐下。

管家接过简墨的外套,礼貌而体贴地在旁边询问:“布莱克先生喝点什么?”

“温热的白开水,谢谢。”简墨向他点点头。

转眼便有一位佣人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尽管只是白水,却是用一只花团锦簇的手绘瓷杯来盛着的。简墨在院长的办公室里见过类似风格的瓷器,但仅仅只是作为装饰。每次招待他喝茶,院长用的都是那套天青色的汝窑。

威尔逊小姐见他从容自若的模样,掩藏着厌恶的眼神稍稍有些变化。她抬了抬下巴:“布莱克先生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注册的魂笔制造师。”

魂笔制造师在欧盟的境遇与泛亚并没有太大差别。中低层的魂笔制造师,需要仰靠造纸师的鼻息而生存。不过达到定制级别,尤其是稍有名气的魂笔定制师,地位便能提升不少。当然,这也要看他服务的对象是什么级别的造纸师。

眼前这位威尔逊小姐悬赏的两百万欧,兑换成泛亚货币大约在五百万元。这个价位不论在欧盟还是在泛亚,只有顶级的魂笔大师会接到,也只有最优秀的造纸师才有实力开出。另外,接待他的这座郁金香庄园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自然环境美好,更不是光有钱就能置办下的。所以在对方心里,镇住他这样一位寂寂无闻的魂笔制造师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简墨自觉能体会眼前这位小姐的心情。可他并没有这个兴致配合。

如果主人当真出身于底蕴悠久且地位显赫的家族,那么自己一到达门口的时候,就应有佣人主动拿来干净干燥的鞋子让自己换上,并把自己被飘雨沾湿的外套拿去烘干熨烫。倘若主人家的注意力还只停留在轿车是否奢华,郁金香品种是否名贵,茶具是否精巧这种层面,那只能说对方富贵的时间还不够长。

不过,这都与简墨无关。他拿下这个悬赏订单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简墨更在意的是如何解决这份订单本身。

“我的赋原指数一直维持在80%到85%这个区间。这在异造师的行列里也算是高水准。不过下个月我要进行一次非常重要的造纸。我非常希望自己的赋原指数再提高一步。”威尔逊小姐注视着简墨的眼神充满怀疑和不满,“说实话,这个悬赏就算到期流单了,我也不会奇怪。可我万万没想到,一个初级魂笔制造师竟然有勇气接这个订单。布莱克先生,你真的太令我吃惊了!”

“威尔逊小姐,既然我人已经来了,那就请按照正常程序走吧。”虽然对方已经把嫌弃的态度表露无遗,但简墨却没有放弃的打算,“先请你在我面前写造一次。从前的半成品诞生纸,也请给我几份作为参考。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看到这次产品将服务的原文就最好不过了。”

威尔逊小姐瞪着他,没料到他真敢提出要求。但这些要求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她有些不情不愿地说:“原文现在还未完全确定。你就参考我的写造过程与半成品定制吧。”

观察威尔逊小姐写造的时间约在了第二日下午两点。简墨上午无事,便向旅馆的前台打听了造纸材料市场的位置。

此处材料市场里的人不少,但像他这样游走于多个摊位的人并不多。或许是因为多数购买者早有了相熟的购买渠道。

“老克里斯,你上次的材料品质不行啊。”简墨正站在一家品类较全的大店看粗加工的材料,忽然听见有人用不满的语气说。

“喂喂,你可别诋毁我啊。我家的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你也是我的老主顾的,难道不清楚我的为人?”

“就是因为是老主顾我才跟你直说的。上次买的凇兰粉后三个小时都没有溶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凇兰粉我卖了那么多人都没有问题,怎么偏就你有问题?而且上次给你的,还是年份最高的一批。我看是你这次的溶液配方有问题吧?”

“你胡说,我这次的配方肯定没问题!”

简墨本来想问一样材料的价格。可等了一分钟,两人不但还在吵闹,还有越吵越烈的趋势。他便有些不耐烦:“二十年以上的凇兰粉未经过黄水仙花溶液处理,溶解率较小年份的要低一半以上。你们进货的时候,都不问问是否预处理过了吗?”

调配孕生水虽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当初简爸教给他的东西中,关于孕生水的也不少。这几年他在魂笔方面很难再突破,对其他几样造纸工具也稍稍用了点心思。

“小伙子你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年以上的?”

老板和顾客把头转向他这边同时发问,一个惊讶,一个急切。

“你先回答我,黄水仙花溶液怎么进行处理?”顾客扒开老板,抢先走到简墨旁边,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什么二十年以上的凇兰粉溶解率会下降?”

尽管他不怎么想回答陌生人的问题,但是为了尽快问到价格,只好快速答道:“二十年以上的凇兰木质结构紧凑,即便是粉碎到3000目,溶解度也提高不了多少。如果想要达到二十年以下的效果,用浓度百分之三的黄水仙花溶液调和,再静置十二个小时以上就可以了。”

“这么说二十年以上的凇兰反而不如二十年以下的了?可恶,那家伙跟我要的价格还更贵!”老板愤愤道,“他告诉我这个更好,奸商!我看他是想把屯得卖不掉的货甩给我吧!”

“一般孕生水二十年以下的凇兰确实足够了。”简墨奇怪地看了老板一眼,“但是实体赋予中对肌肉强度有要求的纸人,凇兰素浓度自然是越高越好。孕生水中凇兰素每提高千分之一,肌肉强度就能够提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二十年以上的凇兰中凇兰素比二十年以下的至少要高出千分之五,这意味着肌肉强度至少能够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甚至更高一些。价格贵一些也不足为奇。”

顾客听着听着,双眼逐渐放亮:“小伙子,你对凇兰了解得不少啊。你也是孕生水调配师吗?”

“不是。”简墨否定。他指着自己身边盒子里黄红斑驳的矿石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每100克276欧。”老板对老顾客频频抛来的眼神故意视而不见,看了一眼矿石,搓着手,热情地问他,“小伙子,你是做魂笔的?”

“嗯。”简墨问,“可以送货吗?”

“买满一万欧的话—”

“可以送可以送,不管买多少都可以送!你住什么地方?”顾客打断老板的话,“我可以亲自送上门。”

简墨看了他一眼:“您不是店铺的人,送货怕是不方便吧?”

“哪有什么不方便。我和老克里斯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帮他送个货算什么?”顾客笑呵呵地说,“凇兰这种材料是这几年才从泛亚那边引进过来的。我只知道它在提高纸人速度和力量上效果很明显。你刚刚说的,我都还没听说过。”

“二十年以上野生的凇兰树本来就少,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简墨走到另外一个盒子面前,伸手从里面取了一块深红色的木头。他仔细看了看花纹,又拿了另外一块在上面敲了敲,听到预期中低沉微闷的声音后,便放了下来。

“那凇兰与哪些材料的匹配度比较高呢?”顾客亦步亦趋地跟在简墨身边,“我常用的小斑叶,石灰石,灰鸽血……紫棉花籽,还有冰石。现在正尝试用凇兰取代小斑叶,看看是否效果更好。”

简墨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奈地想:如果是不是这家店的东西齐全,价格也还算公道,真想走了算了—就不能让人安静地挑选一下材料吗?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选择凇兰来提高肌肉素质。”他索性送佛送到西,“我想你或许已经试验了不止一次了,但凡用凇兰替代了小斑叶的孕生水,写造出来的纸人肌肉素质反而不如小斑叶。你以为是因为没有找到凇兰的最佳匹配材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你选择写造人种不是亚裔而是欧裔。对于欧裔人种的写造,欧盟本土产的小斑叶就是很不错的选择。它和很多材料的匹配度都很高,也很适合欧裔人种的实体塑造。”

简墨看着顾客突然呆滞的表情:“如果你不信的话,尽可以回去用黄水仙花调配后再试一次。结果肯定还是不如意。”

“这么说,我这半年时间完全白费了。”顾客失落地喃喃道,“凇兰真的不适合欧裔的造纸吗?”

简墨没有理会他,向老板要了张名片:“这几天可能会打电话订货。”

简墨离开店后,老板猛地推了兀自沉浸在沮丧中的老顾客一把:“喂,你就不去‘谢谢’人家?如果不是人家提醒,你何止再浪费半年时间?!”

顾客这才回过神来:“你说得对。我是该去谢谢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老板送走老顾客,回头看着店内剩下的高年份凇兰粉,有些肉疼地摇了摇头:“再不进这东西了。”

“谢谢您送我来。”简墨没有想到材料市场居然叫不到出租车。如果不是这位顾客送他,怕是要迟到。

“材料市场比较偏远,去的人多是自己开车。出租车除非预约,否则很难叫到。”顾客热心地解释。他看了看前方的郁金香庄园,“你住这里吗?”

“不,我不是本地人。我的雇主住这里。”简墨瞧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好,还有二十分钟。

对于这位年长自己至少二十岁却能拉下脸皮讨教的顾客,他倒是并不讨厌。为了感谢对方的帮助,简墨下车之后,又友情提示了几句:“凇兰对欧裔人种的肌肉素质提高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如果降低比例,配合小斑叶,能够提高肌肉对疾病抵抗力和自我修复力。具体数值我没有试验过,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样那份价格不菲的高年份凇兰,也不至于浪费了。

顾客眼睛一亮:“真的吗?好好,我回去马上进行试验。”

简墨微笑着告辞:“我走进去了。您回去吧。”

顾客连连点头,急于回去试验。可他手已经按在门把上,忽然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张名片,塞到简墨手里:“小伙子,你的联系方式可以给一个我吗?”

简墨拿着名片,哭笑不得:“老先生,我只是一个做魂笔的。”

“可是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孕生水知识。”顾客强硬地说,“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帮不上你的忙,以后你在老克里斯家买材料,都按八五折算。这可是他给老顾客的最高折扣了。”

这样慷他人之慨好吗?简墨默默无语看向名片。

名片右上角的徽章是一张盾牌。盾牌后方竖插一把大剑。剑柄上歇着一只叼着橄榄枝的鸽子。左边的几行文字写的是:道格拉斯·格林,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里根孕生水制造公司高级调配师。

在格林先生锲而不舍的要求下,简墨不得不将手机号给了他。对方还特地拨通了一次,确认无误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简墨正要按门铃,大门却自动开了。管家先生走过来,步伐明显比之前更快,笑容也更真诚:“布莱克先生,您真准时。”

随后他看了一眼驶离的轿车,语气中带着一份恭敬:“没想到您还认识格林大师。”

“格林大师?”

“您与格林大师不是朋友吗?”

“朋友?不是。早上在材料市场偶然遇上的。我过来的时候叫不到出租车,是他好心帮忙送了一程。”简墨看了一眼等在房子门口的威尔逊小姐,“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管家先生微微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是的。小姐正等着您呢。”

威尔逊小姐的魂力波动是一朵浅红色的小星云。

它的形状像超大版的蚊香圈,逆时针缓慢平稳地旋转着。但魂歌一开始,简墨便发现问题了:魂力波动的运转不断地发生减速、骤停的现象。严重时还会发生长达数秒的抽搐。灵湍时隐时现,部分灵子流还没来得及进入魂笔,就重新回归星海。如此一来,魂笔输出端的灵子流浓度一定会受到影响。

简墨第一见过这样的魂歌。但他已经知道导致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了。

这朵浅红色小星云上,有着如同菌丝一样布满整朵小星云的黑色须网,如同一件坚硬的精钢盔甲,束缚着魂力波动的高速运转。但问题不仅仅在于此。这朵小星云中还同时延伸出数量高达二十八根的浅红色领骑线。

平常表现得延展性惊人的领骑线,在魂歌时却显得刚性十足。它们如同速跑赛场上的绊脚绳,高速公路上的减速带,魂力波动主体才进入高速运转数秒,便被频频阻碍、打断。这样的魂歌状态如果还能实现高赋原指数,那才是见了鬼,简墨想。魂力波动上再多缠几条,魂歌能不能进行得起来都是问题吧?

“可以了,不用写下去了。”简墨对威尔逊小姐说,“您还有其他的半成品诞生纸吗?我想看看。”

威尔逊小姐看了眼才写了不到十行的原文,对对方的草率有些恼怒。可她回想起今天中午在庄园外看到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佣人拿来了自己的作品。

简墨瞧过了手中三份半成品诞生纸,确认在提升赋原指数方面,威尔逊小姐已将能做的工作都做到了极致。对于一位精益求精的造纸师,简墨多少是有些敬意,当下对待这份订单的态度更加认真了些。

但影响她赋原指数的关键是领骑线。这一点恐怕不只是威尔逊小姐个人,整个欧盟的造纸师都心知肚明。毕竟欧盟不是没有辨魂师。然而在贵族至上的欧盟,无论是让威尔逊小姐解除对骑士的领骑关系,还是让领主放弃网缚威尔逊小姐,无疑都是痴人说梦。解决方案只能是保留领骑线的情况下,改善输出端灵子流浓度不稳定的状况。

简墨思考了一番,对威尔逊小姐说:“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今天回去我就开始设计导流图。不过既然您需要的是定制魂笔—如果无法提供原文的话,至少要将三大赋予的属性告诉我。”

威尔逊小姐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袋递给他。

她本以为简墨会带回去慢慢看,没想到对方当场就打开,在旁边的桌子旁坐下,一边阅读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记录的内容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数字和符号,还有些是图形—她认出其中大多数都是导流槽结构的简化图。

这个过程有点长。威尔逊小姐只好拿了一本书打发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后,这名亚裔年轻人才放下笔,抬头凝视着自己。

从那对宛若黑湖般深邃的眼眸中投射出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冷静而又充满探究的欲望。就好像她不是一位外貌漂亮、品位良好的年轻女性,而是一幅叠加了七七四十九个结构的魂笔导流图,又或是一座拥有三重、四重,或者六七八九重效用的异能阵。这样过了好几分钟,对方视线才在她的脸庞上微微移动了一下—黑湖湖面因为反射角度的变化,光芒一瞬息闪动起来。

那只是一道极细极细,细得像某种植物的绒刺一样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但威尔逊小姐突然就感觉,自己被这根刺扎了一下:这个亚裔人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然而这个亚裔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注视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后重新低下头,又拿起三张新纸,继续书写起来。

威尔逊小姐只好再度拿起书。

可这次她有点读不进去了,于是把目光又投向这个亚裔人。亚裔的面孔对于欧盟人来说,轮廓不够立体,辨认起来颇有难度。这位布莱克先生给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但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无论是他左眉眉尾小小的缺口,还是拿着墨笔的修长手指,都是容易发现的特征。

或许是因为对方认识格兰大师,她才对他真正留意起来;也或许是昨天的初次见面中,亚裔人没有表现出自己预期的谦恭,她不满之余对他多了一份好奇心……威尔逊小姐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裙面,脑子里这样对自己解释。

这个亚裔人只这次写了几分钟就结束了。他将三张纸拿起来浏览了一遍,视线在半空中飘游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垂下眼帘,拿起笔划掉两行,在旁边又填上几个字,方才走过来将纸递给她。

威尔逊小姐平静了一下心绪,伸手接了过来。内容才入目,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么快就有预案了?

第一张纸上条例清晰地列出了魂笔所需的原材料,包括每一项的数量、产地、年份、预处理要求。她赶紧翻到第二张。第二张写的却与魂笔无关。乃是点睛的原材料。她微微诧异,没有细看明细,手指直接翻到第三张—第三张竟是孕生水的原材料和配置手法。

要求严苛的魂笔制造师为达到最佳配合效果,的确会指定搭配的点睛配方。但是—“你还懂孕生水?”

威尔逊小姐再次想起对方与格林大师对话的情景。可她仍不相信,造纸工具专业化分工这么多年后,还有人会同时知晓魂笔、点睛、孕生水三样造纸工具的制作。

“会一点。”

威尔逊小姐也没有证据反驳,低头仔细看起将这份材料清单来。当看到其中一行的时候,她眉头皱了起来:“金砂木?这种材料会不会太……普通了点?用紫砂木不是更好些吗?”

紫砂木散热性上佳,抗腐蚀力良好,制作出的导流槽几乎不会变形。加之产量稀少,因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在造纸业有“寸紫寸金”的说法。不过这反而迎合了部分使用者标榜身价的心理。可惜简墨不会为这些不值钱的小心思,破坏自己的方案。

他耐心解释道:“紫砂木的散热性确实更优。但是论防沉积,金砂木更强一些。”

“防沉积的话,把涂层做好不就行了?”威尔逊小姐反问。

“我定制的魂笔不用涂层。”简墨摇头。

涂层的防沉积作用确实极佳。

相对溶液处理来说,它不仅方便快捷而且价格相对低廉。但因为不方便魂笔定制师手工操作,在简墨离开京华大学前,涂层技术还仅仅在制式魂笔上使用。不过近年来,随着个人涂层仪器的精较度和操作便捷度的提高,定制魂笔也开始大面积使用涂层处理技术。

当时,第二造纸研究所也购入了二十几台不同品牌和型号的个人涂层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对溶液处理和涂层处理的魂笔进行综合评估了。结果发现,两者得分相差只在分毫。而这分毫的优势,无论从魂笔的国家评估标准讲,还是从对纸人等级提升的直观感受上看,都很难体现出来。

简墨得知后,内心非常抗拒,自己偷偷跑去研究所又做了十几组试验。他亲自调配的溶液制作出的魂笔,评分虽比造纸工具部的要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这相当于说,简墨自简爸那里学到的溶液配方,在涂层技术面前就废了五分之一。

好在溶液的用途不止在防沉积方向,对作品有超标准属性匹配要求的造纸师来说,溶液处理仍旧是首选。毕竟凡是能规模化生产的东西都必须是标准件。市面上同一种涂层的一档和二档之间,简墨一般都能用溶液再分出三到五个档。涂层工厂是很少会提供精细到这个程度的产品。

他之所以没有放弃溶液处理技术,一是身为造纸师的他的确需要超标属性匹配的魂笔,二也是二十多年的习惯懒得改了。不过,今天简墨发现,自己没有放弃这项技术,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

“为什么不—”他的雇主还想继续反驳。

“威尔逊小姐!”简墨叫了她的名字,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魂笔制造师。我知道什么是最适合的。”

威尔逊小姐突然感觉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她现在觉得刚刚产生的某个暧昧的猜想,完全是自己的一种错觉。因此她抬起下巴,恢复了之前的傲慢。

“你说得对,我只要看到结果就行。布莱克先生,希望你的坚持,能够带给我与众不同的体验。”

简墨回到自己居住的旅馆,便开始工作。

在郁金香庄园,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双槽导流结构,但很快意识到不对症。双槽导流结构解决的是睛流的流速和浓度问题。但睛流的流速和浓度合适,不代表其中灵子流的状态是正常的。这跟一名非造纸师拿着最好的魂笔,用着最匹配的点睛也写不出来纸人,是一个道理。

接着简墨就想到,可以将导流槽的总径长度延长一倍,甚至两倍。这样就能均衡了更长时间段内的灵子流浓度—不管入口提供的溶液是一直稳定在10单位/ml的,还是一会儿12单位/ml,一会儿8单位/ml,只要保证出口的溶度是接近10单位/ml,那就有改善了。

这个方案理论上没问题。然而在现实中实现它,却很不容易。

“……第一点是在面积相对固定的内芯上,完成原来两倍甚至三倍总径长的导流槽,设计和制作难度会成倍增加。不过这只要耐心些,多试个几十次,总会解决。”

今天是自万圣节以来,王子殿下第一次给他发信息。简墨脑中刚好有了一个导流图的雏形,便兴奋地和对方滔滔不绝讨论起来。

“更麻烦反是第二点,点睛沉积的问题。点睛的原材料多数是不易溶解的,总径长越长,流速越慢,沉积越多。这种情况如果采用常规的防沉积手段,导流槽被堵塞的几率,保守估计也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溶液处理的那分毫优势,就变得非常重要了。”简爸教给他的溶液处理技术中,就有两种方案能够进一步优化金砂木的防沉积属性。他决定趁这次机会,好好试验一下。

不过简墨这段文字还在编辑中,王子殿下就发来一条信息反问他:“你记忆恢复了多少?”

简墨正想着,怎么回复既不算故意隐瞒又不会泄露自己身份。不料对方紧随而来的下一句话却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叫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你知道欧盟有多少造纸师和你那位雇主存在同样的问题吗?你把这些随随便便告诉我,合适吗?”

王子殿下这句话的原意,是提醒简墨不要随意泄露原创技术,避免未来个人利益受损。但简墨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自己的方案倘若成功,那意味着欧盟造纸师的赋原指数,就有可能提升到接近泛亚的水平—一旦再次发生亚欧战争,欧盟有碾压性优势的贵族,还有不逊色泛亚的纸人,那样泛亚还有几分胜算?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了祸害泛亚的罪人?

“怕了吧?”对方又一条短信幸灾乐祸地飘了过来,“活该。叫你不谨慎。”

“谢谢你的提醒。”简墨还没从后怕里恢复过来,这句感谢说得绝对真心实意。因在纸盟血库协助写造了流转码纸人,又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留下了逆向天赋赋予技术,他已被纸原双方都视作异类。这时他若再因不慎,给有可能倾覆京华的国家平添双翼,那可真在自己的国家无立锥之地了。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王子殿下不客气地讨要好处。

“好。”简墨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好奇地问,“你最近很忙吗?”

“是啊,频频有黑锅投来,令人避之不及。我又无法去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解释更像是掩饰。真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挑拨的家伙到底想干吗?!”

王子殿下向他抱怨了几句,大概觉得抱怨无益,又换了话题:“算了算了,不说我了。你的小说怎么又不投《风色》了?你不是跟《传说》起嫌隙了吗?”

完全恢复记忆后,简墨将与王子殿下见面的情形仔仔细细回忆了两次。他现在差不多可以确认,白蔷薇街自己那次毫无征兆的心悸就是因为对方的魂力攻击。当时的自己还感慨对方的排场夸张。可当他来到咖登市,却发现即便一个不入流的贵族,竟然都能随意糟践非贵族。这样评估起来,明显身份更尊贵的王子殿下表现得简直算得上家教严苛了。

简墨有心试探一下对方对领骑制度的想法,便将《风色》编辑选题建议的事含糊地说一遍。不料对方很快回复道:“我才提醒你要谨慎。你怎么又提这么敏感的话题?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试探我?”

“你就当我在试探你吧。”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傲慢地甩过来一句:“我拒绝回答。本殿下可不是你这样的白痴。”

简墨放下手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五天后,简墨再次来到了郁金香庄园。

管家将他领到一间光线不错的工作室里:“布莱克先生。您订购的材料都放在这里了。”

“谢谢。”简墨蹲到打包的原材料边,一样一样地检查。四十分钟后,他满意地换上工作服,戴上了口罩。

送来金砂木是三十年以上。它的防沉积能力上佳,但其他属性表现平平。尤其是它出了名的脆性,可能导致笔芯在被刻画的过程中随时炸裂。一条0.01毫米的缝隙都能导致导流槽作废,更何况这次导流图的总径长远超常规。所以除了进一步优化防沉积属性外,简墨还要先做其他处理:浸泡至少六小时,取出阴干,反复十二次,以加大它的韧性—这需要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除了提高笔芯材料的韧性外,简墨还着手调配了点睛。这项工作只用了两天工夫。最后一天他便回到了旅馆,打算只在需要浸泡或者风干金砂木的时候去。

“315号房的先生,客房清洁。方便进来吗?”

门上传来敲门声,跟着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简墨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请进。”

一个穿着深蓝色旅馆制服的女人推着清洁车走了进来,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笑。

艾达·汉森。

简墨微微启了启嘴唇,但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艾达拿起抹布清理桌面:“我确认过了,房间里没有监控。只要不高声说话,没有人会听见。”

简墨想了想,问道:“你们出来的时候还顺利吗?”

艾达将垃圾倒进垃圾桶:“还算顺利。大部分同伴都离开了,在组织安排下潜伏下来。也有少数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这里。”

“班呢?他现在怎么样?”

“班的外貌太显眼,在西十六区是待不下去了。我打算把他交给这里的一位狼族朋友照料。”

简墨点点头:“肯特也在这家旅馆?”

“他是酒店前台。”艾达将床头柜上的一次性餐盒也扔进袋子,“今天没上班,不然你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

她收拾完房间,看着书桌上那一堆凌乱的导流图草稿,终于忍不住道:“布莱克,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既然有能力帮助大家,难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观?”

简墨望着她:“艾达,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我还有属于我自己的责任。为此我必须尽快回家。这一点肯特肯定与你讲过。”

艾达对他表达的意思显然理解不了,眼神十分失望:“我真不明白,有能力的人为什么总不肯将自己的能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是不是只有当你自己或者亲人朋友遭难的时候,你们才能感同身受,奋起反抗?!”

三十分钟后,在小旅馆附近的巷子中,一名穿着兜帽长外套的男子对艾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