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六章 抽搐的魂力波动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你的想法才是天真。无关己事时独善其身,不才是正常的大众心态吗?”他说,“你居然还相信一名贵族会去反贵族,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不也是贵族吗?狼王不也是贵族吗?”

“狼王是狼王。至于你?”兜帽男人嗤笑一声,“在你的老师和朋友被贵族残忍地杀害前,你下决心成为狼族一员了吗?在你父母被贵族迫害致死前,你有像现在这样千方百计动员别人加入狼族吗?在那之前,你连肯特都不愿意去强求吧?”

艾达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兜帽男人瞥了一眼远处放风的同伴,其中有一名相貌俊逸的独眼少年。“如果不是这孩子被贵族迫害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当年西一区医学院的惨案和你父母的事情,连你们我也不会承认。贵族这种东西,天生就是吸血鬼。难道你就一点没有怀疑过,这个叫布莱克的,很有可能是贵族的卧底?

“按你说的,他能让那位小科林局长和他下属现在还躺在咖登市的脑科医院,那么必是大贵族无疑。一个大贵族不过他的快活日子,跑到你家去卖可怜,跑去餐馆打工,又假惺惺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他所图谋的只是帮助他回家?你就没有想过,这一切只是他的伪装,目的就是为了通过你发掘对贵族更有价值的东西。”

“可他真的攻击了阿尔杰·科林,也没有泄露我们营救同伴的消息。”

“这完全可能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兜帽男人说,“该知道的,都从你那个被网缚的手下口里知道了。剩下一群没有价值的人杀死了和赶走了,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或许小科林局长更想知道,你和希尔为何都能赶在调查员之前,恰恰好离开了自己的居住地呢?”

艾达立刻想起那日莫名出现在希尔西服里的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匹狼被巨大的蛛网缠得动弹不得,口鼻处冒出许多装着狼脸的泡泡。来自四面八方的蜘蛛正追着泡泡而去。有的泡泡已经破裂,而掉下来的狼被追上来的蜘蛛吐出的蛛丝粘住了。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着一枚四道爪痕的小巧章印。

希尔发现时也吓了一跳。在自己的不断追问之下,他才吐露:“这是狼王印章。”

狼族最初形成时并无全国层面的组织,而是零碎分散在欧盟各地。当时有意推翻格兰家族暴政的贵族世家,几乎都与狼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部分激进的世家子弟还主动宣称自己是狼族一员。狼族成员拥有贵族,是早就有过先例的。

可随着格兰家族退出历史,贵族世家们就和狼族彻底切割,甚至是反目相向。狼族因此不得不联合起来,逐渐形成一个互帮互助的全国性组织。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起了重要作用。他不断地为各地狼族互通消息,提供欧盟调查局的内部情报以及重要物资,甚至危急时刻还会派出人员救援。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几场狼族运动也是在他指挥下进行的。这个人因此在狼族中建立起无人能及的影响力,被各地狼族称为狼王。而四狼爪印章就是狼王传递信息的印鉴。

对于这样一个神通广大又凝聚人心的狼族领袖,欧盟调查局自然是恨之入骨。当年欧文家族因反贵族罪被灭族,大家曾猜测狼王就是欧文家族的一员。然而此后,狼王的身影依旧如常出现。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狼王真正身份。只是狼王来自贵族家族这一点,几乎是大家公认的。

艾达记得两个月前,希尔曾神秘兮兮地说发现了一件事,怀疑狼王就在欧盟调查局总局之中。此刻兜帽男人提出的问题,让艾达无法不联想到这件事。

她不由得喃喃道:“难道他是为了查—”

“为了什么?”兜帽男人问。

艾达突然打了个激灵,恢复了理智,赶紧摇摇头:“不可能的。史蒂芬,你如果与布莱克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兜帽男人嗤笑一声,用凉凉的目光望了一眼简墨的房间窗户:“既然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那就等着瞧吧。贵族可比你想象的会演戏呢。”

简墨对有人监视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实际上他注意到的,不仅仅是出现在巷子里的魂晶,还有马路对面旅馆里那只土黄色光团。他甚至还知道,这只从西十六区一路跟来的光团中途离开了一天—也许是回西十六区汇报工作,又也许是看望那位科林局长。

《西十六区日报》对咖登市火车站封锁的解释中,罪魁祸首仍是狼族。受伤的包括前任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十四名在职调查员,还有两名遭遇池鱼之殃的乘客。好在这两名乘客都是轻伤,昏迷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苏醒了。但位于袭击中心的阿尔杰·科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在脑科医院的魂力波动康复科躺了足足四天三夜,才醒过来。

即便是在欧盟,魂力造成的伤害也没有治愈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是让辨魂师查看一下魂力波动受损程度,寻找受伤的原因。剩下的便是减少或完全杜绝魂力波动的使用,安静地等待其慢慢自愈。

此时此刻,这场袭击对西十六区的影响还没有消除。

“……那十四人是出院了,可现在根本无法出任务。新局长又不熟悉西十六区的情况。局里几乎是半瘫痪状态。”土黄色光团的手机中传来焦头烂额的声音,“现在难道一个嫌疑人比让局里恢复正常秩序,比找到袭击局长的凶手更重要?”

“或许这个人就是这场袭击的关键人物呢?”穿着皱巴巴的厚棉衣的邋遢队长,窝在旅馆阳台上,紧盯着简墨的窗户。

“你那日不也听辨魂师说了。这场袭击肯定是魂力攻击所致。布莱克一个纸人,就算他掩藏了自己的异能,也不可能制造出魂力攻击。安德烈,你不要钻牛角尖了—这事一定是另有主谋。”

安德烈看到窗口一晃而过的身影,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越发锐利:“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场袭击即便不是他亲自所为,也和他逃不了关系。”

那日布莱迪告知局长遇袭时,火车上其他调查员都在第一时间返回调查局救援。唯有邋遢队长反做出继续追踪的决定。唯一一次回西十六区,还是为了确认事发时的情形。

根据辨魂师的陈述,当时有大量零散的白色魂力波动分体,在局长周身突然出现。这些分体一出现就迅速融合、炸裂,最后消失。整个过程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一秒钟。如果不是事先收到局里的指令,这一秒钟他有可能完全错过。

众所周知,魂力波动的分体和本体必有联系。也就是说这白色魂力波动分体的主人当时一定也在火车站。可惜事发仓促,加上辨魂师能力不足,并没有找到与之联系的主体。可在队长安德烈看来:布莱克的火车前脚出咖登市,后脚局长就被袭击。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西十六区的脑科医院中,阿尔杰·科林正在接待两名贵宾。

“袭击者找到了吗?”金发的纳尔逊小姐示意助理将慰问品和鲜花放在一边。

面色还有些苍白的病人正用夹子夹碎了一个核桃。他一边挑拣果肉,一边说:“暂时还没有。对方的手段很不简单。”

“看来皇冠家族也不像他们平常装得那么光明正大。”菲利普斯冷笑着说,“科林还没到凯撒市呢,他们就按捺不住了。”

“也不一定是约克家。”阿尔杰本人倒是不这么看,“有可能是为了被捕的那些狼族。”

“搞不好是他们狼狈为奸呢!”菲利普斯忿忿地说。

然而菲利普斯这句离谱的气话,却让阿尔杰眼睛猛然睁大。他像是突然得到了灵感,眼神变得专注而飘忽起来。送核桃的手就停在嘴边一动不动。

“你干脆说他们是和泛亚造纸师勾搭起来算了。”纳尔逊小姐瞥了红发贵族一眼后,注意到自己探望对象的异常表情,“阿尔杰,你想到什么?”

阿尔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思考中脱离出来,脸上逐渐生出一番奇异的光辉。

他说:“今年九月时,局里拷问出许多狼族的藏身之处。可在实际抓捕过程中,却屡屡扑空。那时我就怀疑局里有内贼,可惜暗中查了许久,仍一无所获。菲利普斯先生的话恰好提醒了我—当时知晓狼族招供一事的,并不只有分局的人。还有一个人,那时也在西十六区分局。而且局里任何事情,对他都是不保密的。”

“那人是谁?”菲利普斯忍不住问,“阿尔杰,你就别卖关子了。”

“那人就是休斯·约克。”

两名贵族俱是一愣。纳尔逊小姐首先摇摇头:“你说约克家勾结狼族?这也太荒谬了。”

“不,我说的不是约克家勾结狼族。”阿尔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说的是,休斯·约克有可能勾结狼族。”

两名贵族起初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片刻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你是想借这件事对皇冠家族—”菲利普斯瞪着阿尔杰,话说到一半就不敢说下去了,眼睛骨碌碌地四处转。很显然,这位红发贵族完美地传承了家族风范。

阿尔杰只含笑道:“难道两位不心动?”

皇冠家族和七贵族在格林家族统治末期虽有着携手对敌的友谊,但是这份薄薄的情谊在几十年来的利益纷争中早已被消磨殆尽。最近约克家严查孤儿领主的举动更是激起了七贵族的强烈不满。只是惮于领骑关系的束缚和皇冠家族成员的实力,他们不得不保持忍耐。而一旦发现有机会打破平衡,站到更有利的位置,阿尔杰相信这些大贵族世家绝不会放过。

果然,纳尔逊小姐沉吟了一会儿后,颇为含蓄地说:“约克家族近来的做法欺人太甚。适当地还以颜色,我并不反对。你的思路虽……有些天马行空,但细想想,还是有一定可行性。”

休斯·约克不等于约克家族。废掉他一人比废掉整个约克家族要容易许多。倘若这个法子能成功,约克家的实力至少会被削弱一半。未来三十年里更是后继无人。

纳尔逊小姐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菲利普斯则压低了声音,急切切地对阿尔杰说:“问题是你怎么让人相信‘皇冠上的明珠’会勾结狼族?”

“欧文家族也是七贵族之一,当年又是如何被发现勾结狼族的呢?”阿尔杰反问,“以小牵大,顺藤摸瓜。现成的先例,我们完全可以参考一下。”

“如果根本没有藤呢?”

“若是有心,没有藤也能长出藤。”这位病人将手里捏着的一块碎核桃送进口,眼神淡然又笃定,“只要我们给他和狼族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纳尔逊小姐笑了起来:“你正式就任后,我找个机会介绍你与琼·克拉克认识。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西三十五区那所废弃的庄园内部,如今已是模样大变。

坏掉的门锁被换掉。腐坏的墙纸和地板焕然一新。屋顶、阳台和墙角的树叶杂草被毫不留情地处理了。所有的灰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窗台的缝隙里都是干净的。

“阿尔杰·科林遇袭的事情,不会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路西法站在庭院中,一脸嫌恶地盯着正坐在梯子顶的夏尔。更准确地说,这位黑羽天使嫌恶的是夏尔手里那只碗:几十条白花花的面包虫正在里面挤成一团,蠕动着的。

自那日打扫卫生不小心把燕子爹娘给惊走了,庄园的新主人就不得不肩负起了哺育的职责。

“我在欧盟干的哪件事你不知道?”夏尔用镊子将虫子夹得高高的,逗着小燕子们伸长了脖子争抢。“要是没火车站这回事,我确实打算给他制造点什么的。可没想到被人抢了先。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抢得最凶的那只燕子宝宝,被他敲了一指头,缩了缩脖子,蔫蔫地躲到两个兄弟姐妹的后面。夏尔等将其他两只也喂得差不多了,又将最后两条面包虫都喂给了它。它立刻又得意忘形地扑腾起来,结果一不小心乐极生悲,从窝里摔了出去。夏尔赶紧去接,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跟着梯子向一边歪去。他全身一个激灵,急忙调整重心—梯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夏尔呼出一大口气,后背汗都要炸出来了。

燕子宝宝浑然不知地拱来拱去,几根稀疏羽毛挠得他手心痒痒的。正有点想笑,夏尔却发现,一直待得远远的路西法不知何时到了梯子边,正翻着白眼,把抬得高高的双手慢慢收了回去。

将燕子宝宝放回窝,夏尔扶着梯子爬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屋廊。

庄园房子外围的土地景致依然如故。如果有人路过附近,单从外面看,绝对不会想到里面住了人。夏尔环视了一眼野蛮生长的植物们,对这种状况显然并不满意。不过他还是理智地收回了目光,眼不见为净。

“不过,是谁也无所谓了。只要不影响我的计划就行。”躺倒在一楼露台的靠椅上,庄园的这位新主人享受着难得的太阳,“以阿尔杰·科林的过往经历,他应该很容易想到,让欧文家灭族的法子用在约克家身上,也是完全可以的。”

路西法却不太喜欢过于炙热的太阳。他在有太阳伞的另一张靠椅上躺下,闭上眼睛道:“你在棋牌室里找到的那枚戒指还真好用。”

夏尔闭着眼睛,嗤笑了一声:“据说没出事之前,艾尔弗莱德·约克还常在那里打牌呢。”

两人就这么一个晒着太阳,一个晒着太阳伞,优哉游哉地躺到了太阳偏西。蓝色的天空和黑沉的大地在交界处织出一道虹。远处的树林在这道贯长的虹的映衬下,变成了一段群魔乱舞的剪影,看上去颇有荒野求生的氛围。

路西法突然想起什么,侧头望向不知道是否睡着的造师:“你觉得,你伯父的背后是不是真的还藏着一个人?”

那日从伊瑟拉·科林口中“问出”的真相,完全超出他们的预计。

夏尔原以为,反贵族的罪名不过是欧盟调查局的欲加之罪。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的伯父艾力克和堂叔克雷尔,竟然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狼族成员。

伊瑟拉·科林还说,她本来以为他伯父,或者说他伯父和堂叔两人,就是反贵族分子中威信最高的狼王。但欧文家灭族之后,狼王活动依旧,她便知道自己出现了重大失误。仔细复查两人的口供后,伊瑟拉·科林才发现,两人并不具备完成全部“罪行”的条件。可他们口供的细节十分翔实,许多细节非亲力亲为者不能知晓,以至于她完全忽略掉这一点。而欧文兄弟将所有罪责揽上身,无疑是为了让调查局的调查止步于两人,不再继续深入下去。

伊瑟拉·科林为让真正的狼王放松警惕,佯装不再过问欧文一案。实际上,她却派了自己最倚重的亲信在暗中查探。可惜约克家家主在这时革去了她的职位。新局长上任后,她的亲信受到极大的排挤,追查被迫中断。狼王的真实身份,就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

夏尔一听到路西法的问题,就睁开了眼睛。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天空,直到曾经隐藏于太阳光后的星子们全部显露出身影。

“伊瑟拉·科林在皇冠家族更迭之际,都能稳坐欧盟调查局局长之位。其心思之复杂,能力之高深,远超常人。她的话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还要进一步验证。但我伯父和堂叔都不是轻信莽撞的人。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能说服他们加入反贵族,并且心甘情愿地牺牲自我,保全对方,那必定是一个更加狡猾奸诈的家伙。”他的眼里流露出冰冷的神色,“所以剩下的三家里,‘说干就干的雨果’‘优雅至死的摩根’,还有‘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到底会是哪一位呢?”

金砂木处理好时,已经是圣诞节前的第四天。

简墨拒绝了威尔逊小姐旁观他制作魂笔的请求,自己一个人在工作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三个多小时后,他带着一支魂笔走出来,当着威尔逊小姐的面将自己调制的点睛灌了进去,然后递给了她。

威尔逊小姐接过魂笔,表情并不怎么开心。

按照半神工具箱的协议,简墨与她交易的只是两支由她指定属性的魂笔,其中并不包括对魂笔的制作理念、技术和方案。这也就意味着,哪怕是制作魂笔所用的原材料,简墨都有权不告诉她。倘若雇主威逼制作者说出这些信息,制作者完全可以告雇主窃取自己知识产权。在已有的案例中,只要制作者证据充分,基本是一告一个准,而且赔偿金额不菲。

简墨拒绝她的旁观,从协议角度来讲,完全合情合理。

可威尔逊小姐是一名异级造纸师,简墨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魂笔制造师。按人情世故来讲,后者为融洽主雇关系考虑一般是不会拒绝—至少是不会这么直白粗暴地拒绝她的请求。

“布莱克先生,我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威尔逊小姐早就做好了找碴的准备。然而这支笔到手上后,她便直觉找碴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笔身触手细腻,表面光滑;造型简洁明快,轻重恰到好处;指握处曲线贴合,拿捏舒适,发力轻松;笔尖处含吸有力,无需担心点睛渗漏,腐蚀手指皮肤。

如果硬要说不足,便是笔身没有任何装饰,不太符合她的审美偏好。然而威尔逊小姐并不想被认作是一名只注重外表的雇主,当下只淡淡评价道:“手感还可以。”

“那就开始吧。”简墨也很迫切地想看到使用的效果。

威尔逊小姐抚开桌上的诞生纸,开始写造。简墨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全神贯注地观察。

幽暗的星海中,淡红色魂力波动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原本蚊香圈的造型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向外旋转的火焰,向四周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漫天的灵子如同流星雨一般投入,灵子在它的中心汇成细流,然后顺着导流槽上的路线,从笔后端向前端快速移动。因为那二十九条领骑线的牵扯,输入的灵子流时而如大江大河,浩浩荡荡,时而又如同小溪蜿蜒,细流汩汩,偶或还会完全枯竭,好似突然跌入了枯水期。

然而一旦进入魂笔,灵子便再无溢散。高浓度处的灵子在流动的过程中逐步向附近低浓度处过渡。因为导流槽总径长加大了一倍有余,魂笔内灵子拥有更丰裕的时间来平衡浓度。最终从笔尖输出的灵子流,稳定程度得到大幅度提升。

导流图发挥了预估的作用。不过,还有改进的余地。简墨心中有了定论,却没有马上停止。

不知道怎的,他越是观察这魂力波动,心中越是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同样感觉他曾经有过—就是在芙洛拉公园外,班·伯顿惨遭网缚之际。眼前这朵魂力波动和那时班的绿海一样,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可在简墨脑海之中,它们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可以被拆解的某种结构。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仿佛是仪器打开了厚重的外壳,裸露出繁复有若浩瀚星空的电子元件。每一个小如微尘的零件,每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路,都有着它严谨缜密的逻辑;又仿佛是书籍拂去了万年的尘埃,向他展现着历史留下的一行行记录—里面连篇累牍地书写着某种文字,简墨一个都不认识,却又能感觉到其间的和谐与美妙。

心中跃跃欲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会蛊惑人心的佞臣在他耳边讲着最有道理的、最熨帖人心的说辞。他恍惚觉得,只要自己遵循这些逻辑和韵律,就能做出某些神奇的改变。

幽暗的星海之中,看不见的围墙里,微弱的波动涟漪般荡开。一瓣银白色的轻薄片儿从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探出……

等等。他在干什么?

简墨忽然清醒过来,后背炸出了一身汗: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太诡异了!如果刚刚没有及时控制自己,会发生怎样的后果?那是一个人的魂力波动,不是供他消遣的玩具。万一一个失手,对方必定非死即残!

默默深呼吸了好几下,简墨大脑才彻底冷静下来。他不敢再观察那朵粉红色的小星云,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威尔逊小姐的手上,然后抽走了她笔下的诞生纸。

“你干吗?”威尔逊小姐一愣,持笔诧异道,“我还没有写完。”

“只是测试而已,不需要写完。”

“不写完怎么知道魂笔适用不适用?”

威尔逊小姐觉得这个亚裔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在不使用仪器的情况下,想要判断赋原指数,就只能通过半成品诞生纸上点睛的颜色和穿透纸张的状况。然而对于没有完成写造的诞生纸来说,这种方法就无效了。

然而这种常规判断方法,对于简墨来说并非必要。魂歌的状态,灵子流的浓度,灵子流输出的稳定程度,随时随地都在告诉他赋原指数的结果。相反,另一件事对他来说更为重要—一旦写造完毕,魂晶便形成。尽管魂晶只相当于原人类的胚胎,还算不上真正的生命。可这样的存在,能少一个便是一个吧。

“我知道,就够了。”简墨说。

算起来,这位威尔逊小姐是他第二个魂笔定制顾客。但对方的无论脾气还是性格,连丁一卓的一半都不如。他那位师兄虽然城府极深,但言谈举止的体贴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世家公子哥。当然简墨也清楚,丁一卓的耐心不是对什么人都用的。

威尔逊小姐大约是真被他气到,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于是简墨很顺利地从她手中夺走魂笔,打开保险环,倒掉点睛,抽出内嵌弹片,然后将散开的两半笔芯放在工作台,用车床销毁。

这一系列的动作进行得太快,让威尔逊小姐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你—”

简墨打断了她的话:“我明天相同的时间再来。”接着他无视对方气得发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脱下工作服和口罩,将工作台收拾好便离开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负、这么无礼、这么粗鲁的家伙!我才是雇主啊!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他怎么敢随便销毁魂笔?!”

威尔逊小姐胸口急剧地起伏,眼睛里如有火在燃烧。如果不是她受过的教育不允许,面前这套精美的瓷器早已变成满地碎渣。“莫说他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小制造师,就算是再有名的魂笔大师,在我面前也不会如此放肆!”

管家以十分认同的态度表示:“按道理,魂笔的制作材料是我们提供的。没有经过我们允许,制造者擅自处理,是不合规矩的。”

材料的购买者的确有权处置材料,但魂笔制作者为了避免技术外泄同样有权对作品进行处置。管家自知自己这话站不住脚,又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他这是心虚了。小姐想解决的问题,是几十年来多少魂笔大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一个初出茅庐的魂笔制造师,就算有三分能耐,难道还能在短短几天内解决了?”

威尔逊小姐想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下挂出的订单,心里越发懊悔,对这个亚裔人也越发恼恨。“今天是我没有准备。明天你在这里准备几个身手敏捷的人。我倒看看,他再怎么抢!”

然而第二天,她依旧没有得到写造完的诞生纸。

尽管威尔逊小姐做好了简墨再次夺笔的防备,可是写到七八分钟的时候,魂笔顶端的保险环变了色,提示有点睛浸出内芯,随时都会腐蚀掉外壳。她显然无法再写下去了。

书桌前的亚裔人,脸上连一点掩饰自己企图的意思都没有。威尔逊小姐直接将魂笔扔在桌上,摔门而去。

看了一眼雇主离去的背影,简墨戴上手套,将点睛清理干净后,再次将魂笔销毁掉了。

再调整一次,就差不多了。他瞟了一眼满脸愤怒的管家,又蓦地垂下眼帘,掩饰着内心的无奈和烦恼:管家的魂力波动,也是……很有趣的结构呢。

一离开郁金香庄园,简墨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小轿车。

“嗨,小伙子,你的活计忙完了吗?”见到简墨,道格拉斯连忙从车上下来,热情地问,“既然到了梅西,有没有兴趣顺便参观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还没有远离的管家眼角抽了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是可以“顺便”参观的吗?

简墨原本计划结束了魂笔制作就前往凯撒市。但一家孕生水研究所的邀请诱惑也不小。在梅西这几日,他了解到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在欧盟造纸业的地位,觉得十分符合自己的归国计划需求。但问题在于,这个里根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那个里根,同时也是李微生好友约翰·里根的那个里根。

如果自己去里根家的产业时被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是欧盟境内最先可能与泛亚产生交集的,也是这些贵族世家的产业。即便他今天放弃了这个机会,下一个机会十有八九也会与贵族世家有关。简墨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毕竟有几个世家的继承人会常驻自家产业里。里根家族的产业又不止这一项。

“我这边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不过,后天这个时候我有时间。”他回答道。

道格拉斯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来接你。”

简墨回到旅馆的时候,那位熟面孔的清洁工正在打扫房间。

“有什么事情吗?”他当然不会认为时间这么碰巧。

艾达知道这名亚裔年轻人的性格,没有拐外抹角:“你与里根家的人熟悉?”

简墨皱起眉头,注视着她,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我们并没有监视你的意思。”艾达赶紧说,“类似道格拉斯这样的贵族产业负责人,本来就会是重点关注的对象。这里的同伴发现你与他有来往,才来告诉我的。”

她以为解释清楚后,简墨会心情好些,但没想到对方眉头皱得更紧了。

“汉森小姐,我答应你哥哥的事已经做到。你哥哥答应我的事,我也可以算他完成了。”对方丝毫没有客气,“希望你以后不要把注意力浪费在我的身上。你和你同伴的事业,我一点也不想参与。更不想因为你和贵族之间的纠葛,影响我回家的进程。你明白了吗?”

艾达沮丧地从315号房间里离开。她走出旅馆后门,看着暗沉沉的天空,感觉自己心情像天空一样压抑。

“你又去找布莱克了?”肯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达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倾,就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问他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事情,可他根本就不正面回应我,差点就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肯特轻轻笑了起来:“他需要回应你什么呢?他有责任和义务去证明自己没有投靠贵族世家的嫌疑?”

“你—”艾达气呼呼地站直了身体,想和肯特分辩几句。可看到那双灰蓝色笑吟吟的眼睛,她又气不起来,干脆转身离开了。

肯特无奈地望着爱人远去的背影,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什么事情?”手机那边的人声音十分冷淡。

肯特笑道:“里昂,我就想问问上回我问你的事情—”

“哪有那么快?”对方不耐烦,“肯特,你快六年没与我们联系了。一联系就给我找事。我就问你,是不是又为了你那个女朋友?”

“不是为了艾达。”肯特解释道,“但那位朋友给艾达帮了很大的忙,我答应帮他一回。”

“这可真是稀罕。”电话那边似乎更生气了,“原来你是为了什么离开的?现在居然就改了主意?难道在你心里,造父连一个女人都比不过?”

肯特神色难看,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直接挂掉了电话。

第三日,简墨再次来到郁金香庄园。

这一回灵子流的输出已经接近简墨的期望值,不过简墨并不打算把效果做到极致。这倒并非是因为威尔逊小姐的态度令人不喜,而是他不想被有心人注意到这支魂笔的制作方法。

心里转着别的打算,简墨表面上仍是一副紧盯魂笔的姿势。威尔逊小姐做好了被他打断的准备,写到五六分钟的时候,自觉地停了下来。

“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她提着笔,冷淡地问。

简墨什么也没说,伸出手。

威尔逊小姐撇了撇嘴,将笔递了过去。

昨天的教训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跟一个有心防备的魂笔制造师抢魂笔,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威尔逊小姐有种感觉,就算今天自己一字未动,拿笔就走,这个亚裔人也一定还有新的招数等着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让这个亚裔人笑话自己白费功夫。

如果简墨知道威尔逊小姐心中所想,肯定会说:她想得很对。因为他的确对魂笔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如果雇主小姐今天依旧执迷不悟,后果则会非常严重。所以看到对方配合的举动,他心情稍稍好一点。毕竟可以的话,简墨也不愿意与一位没有深仇大恨的小姐为难。

回到工作室,简墨按照这个方案,制作出两支全新的魂笔。双槽导流技术早已传到了欧盟,备用魂笔派上用场的概率大大降低。但大约是为了遵循传统,多数的魂笔交易仍旧是以对为单位成交。这份悬赏订单也不例外。

“这套魂笔配合我调配的点睛效果最好。配方我写给你。但这份配方只针对这套魂笔。”简墨将两支魂笔和调配好的点睛一起放在威尔逊小姐面前,“这次定制服务,到此结束。”

威尔逊小姐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宣布完成。她脑子里浮现起管家的话,认定对方是再装不下去,生出了脱身的念头,脸上顿时露出嘲讽之色。

看着正在收拾工作台的亚裔人,她歪着脑袋,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道:“你不想亲自看看造生的结果吗?就在两周之后。我倒是不介意你留在庄园过圣诞节—还是说,你对造生的结果没有信心?”

“抱歉。对我来说,结果已经出来了。”简墨见到对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知道这位雇主小姐心里在想什么。他懒得解释,也没有生气。毕竟,这位小姐是在他急需离开西十六区时,唯一提供了机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