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之后,自己就被传送到了欧盟。
简墨回想九个月来接收到的讯息,除两国还在为京华倾覆之事谈判外,其他的自己都一无所知:楚中和横海是否安稳?李微生对重简方略有无新的举动?这段时间简要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纸盟军和政府军的战况又如何了……
一大堆问题纷沓而来。简墨不由得苦笑:简要有了新的异能,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在欧盟。可即便是简要,怕也料不到自己被抹了记忆,再度以纸人的身份在欧盟生活了八个月。这恐怕也是他的初窥之赏现在也没能找到他的原因。
至于抹掉他记忆的最大嫌疑人汉森医生,现在想来,应该是拥有医疗系天赋的双系异级纸人。他离开泛亚时的那身伤,绝非特级纸人能处理的。然而即便在泛亚,双系的异级也不多见。自己命在旦夕之际,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恰好遇见一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纸人—这得是多好的运气!虽然汉森医生待在西蒙镇有汉森小姐狼族身份的影响,但简墨还是怀疑,这份巧合背后是否有其他因素在作祟。
另外,汉森医生对自己的来历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布莱克,布莱克—”
简墨的脑海被骤然苏醒了的记忆猛烈地冲刷着,浑然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直到听到老板连声的呼唤。
“你怎么了?”老板去而复返,惊慌地打量着他,“伤哪了吗?”
他定了定神,摇摇头。
老板又急又气,一把拉住他就向后走,口里抱怨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快走!注意脚下的玻璃碴!”
简墨瞧着老板后脑勺的地中海海岸线,没有反抗地任这个老头拖走。这时他的灵台视角中,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蒲公英种子被白色的渔网兜住后,并未坐以待毙。它们从网眼中敏捷地窜出,在网绳上缠绕了几圈,狠狠将渔网扯成数块。当白色的魂力波动在星海中弥散开来时,简墨微愣了一下,随后自嘲起来:他忘记了。并非每个贵族都是威廉·约克。
白色渔网消失的同时,根植其中的紫色缚网也一同消失了。但连接着网缚核的丝蔓却缩回了紫色飞盘的本体之中。飞盘见骑士被杀,暂时放开黄色小星,向蒲公英攻来。蒲公英种子仓皇躲避。无奈控制精度不足,仍有几朵被切成了碎末。本体的行动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下一秒地面的剧烈震动,又传来与之前相同的巨响。接着有重物从中餐馆的落地窗外被甩了进来。重物一路撞着桌椅和满地玻璃碴,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被甩进来的是蒲公英的主人。
外面传来惊惶的呼叫。
“艾达!艾达!”
简墨猛地停住脚步。他犹豫了两秒,向老板道:“我去看看。”说完不等老板反应过来,就窜了出去,趴在厨房的下单窗口向外看。
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躺在地上,白色的外套上满是划痕。褐色的长发凌乱地盖住半边脸,眼睛紧紧闭起,应该是昏迷过去了。
的确是艾达·汉森。简墨想,那汉森医生也来了吗?
街上此时连一个人都不剩。沿街的店铺也全部大门紧闭。简墨快速扫视一番,目光停在中餐馆东北方向的一家手工皮鞋店前。
汉森医生正靠在鞋店外。写着“甜樱桃鞋店”的招牌已经裂成两半,掉在他的脚边。身上向来笔挺的裤子居然有了褶皱。上衣也是狼藉不堪。他的衣服左袖破裂,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脸上也没有平常的冷静,眼睛焦灼地盯着中餐馆这边,恨不得马上冲过来。
汉森医生脚边瘫着黄色小星云的主人。简墨隐约觉得这名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何时见过。除此之外,街上只剩下了欧盟调查局的人—六七名橄榄绿,正从四周向他们步步逼去。
简墨又四下打量了几眼,完全没有援兵赶到的迹象。他忍不住咬起食指指节:狼族不会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吧?莫非其他人不知艾达他们此刻的处境?但紧跟着,简墨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日芙洛拉公园外疤脸男人的尸体,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西十六区的狼族八成恐怕都已自顾不暇了。
肯特的异能存量早已告罄,体力也半点不存。他甚至觉得,空气在外界和自己肺部之间的交换,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一个多月来,艾达和西十六区负责人希尔都在想方设法扰乱调查局的视线,拯救同伴。就在他们认为时机快要成熟的时候,突然所有人暴露了行藏。他们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能不断逃跑躲避。接下去的日子里,同伴一天天变少,不是失散就是被俘,或者在追捕中被毙命当场。肯特此时也无法作壁上观,关闭了诊所,贴身保护她。然而狼族与敌人之间的力量太过悬殊。他的加入也只是稍稍放缓了调查局的脚步。今天他们的行踪还是被调查局捕捉到了。
肯特盯着向艾达的方向,心中一片苦涩:或许,他们的人生到此就结束了。
有了这个想法后,他的脑海里飞过许多过往生活的片段。它们快速地旋转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如果有人看到,就会惊奇地发现:这些片段除了艾达,还有一个少年出现的频次特别高。
“肯特……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少年有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清澈且明亮。里面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如果少年知道自己居然就这么死了,怕是会狠狠地嘲笑吧。
本来已经认命的肯特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他猛地扬起头,对着逼近的敌人露出森森的牙齿,大声嘶吼起来。他拼尽全力想再一次调动异能—然而右脚向前一步,身体就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灰尘“噗”一声猛地向四周腾起退去,就好像不想被他的愚蠢和自不量力传染一样。
彻底完了。肯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秒暴风骤雨般的还击。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三秒后,他接二连三地听到“噗”“噗”“噗”的倒地声。肯特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刚刚还步步威逼的橄榄绿制服,此刻却在他的身边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他们的脸上维持着死前的表情:冷漠,警惕,或是志在必得,但也就此被定格在了上一秒。
肯特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希尔按着脑袋,将他扶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做的吗?”
“不是。应该是有人在帮我们。”肯特回答。
两人谨慎地扫描了一下四周,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有点脑震荡。不过没有生命危险。”肯特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艾达,面色微微回暖。
他一面扶起艾达,一面打量着中餐馆的情形。虽然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但并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比如那吊顶上极具特色的闲云野鹤,又比如店内散落的外卖包装盒上印着的店名—他记得自己是见过一回的。
希尔听到肯特的诊断松了一口气,马上道:“我们赶快离开。调查局很快又会有人来的。”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担忧,从餐馆内外同时冲出几道身影:“想走!没有这么容易!”
二十分钟后,西十六区分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两名队长神色难看地站在局长面前。
一直负责追踪汉森兄妹的队长布莱迪汇报道:“……当时对方伤势严重,基本失去战力。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名队员全部死亡,毫无征兆。他们身上没留下任何可辨识的异能痕迹。”
黑眼圈男人听完,反问起邋遢队长:“你的监控对象当时在干什么?”
邋遢队长垂着头回答:“中餐馆遭到破坏时,布莱克和其他店员组织顾客向储藏室疏散。我有两名队员假扮顾客正在店中。可到了储藏室,他们发现布莱克没有进来。为避免暴露,他们只能提醒老板。餐馆老板出去十秒左右,外面传来新的动静。他们借口协助老板前去查探,却遇上返回的餐馆老板和布莱克。不久,布莱迪小队追踪到此的队员全军覆没,残余的三名狼族准备逃跑。”他停了一下,但还是咬牙继续说,“我命令全体队员们去拦截。结果他们也死了。死状和布莱迪的队员一模一样。”
黑眼圈男人盯着他。
“不能忠守自己的任务,又错误地估算了敌人实力,导致队员毫无价值的牺牲。这不是你这个级别应该犯的错。把你手头上工作交接给布莱迪,停职两个月,好好反省一下。”
邋遢队长面色发白,嘴唇开合了几次,但最终没有出声。
黑眼圈男人的笔尖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两个月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罢了,我走之后,你就恢复职务吧。”
两名队长离开办公室,皆是面色沉重。但队长布莱迪见老同事受到这么重的处罚,还是提起精神,安慰了对方两句:“局长还是看重你的。这段时间你不如趁机调整一下状态。我们平常也难得有休息。”
邋遢队长没有回应他,走了几步后突然站定,紧握拳头,眼露凶光地说:“这个任务我是不会放弃的。”
“你疯了?”布莱迪惊道,“你要违反局长的命令?”
“既然是停职。”邋遢队长倔强道,“这期间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自由。”
“安德烈—”
不管老同事的劝阻,邋遢队长大步离开这条走廊。
布莱迪目睹着对方的背影,犹豫要不要将同事的这个决定告知局长。这时身后传来局长淡然的声音:“他走了?”
布莱迪大惊回头。局长不知何时来了,一双眼睛正望向邋遢队长离去的方向。他不安地说:“局长,安德烈他只是—”
“这个交给新局长。”黑眼圈男人将一本不薄的交接清单递给布莱迪,然后说,“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确凿的证据,但不少巧合都发生这个亚裔纸人身边,也不失为一条线索。你们之前的监视说不定早已暴露。如今安德烈转到暗处去,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餐馆在这个时候被砸,万圣节之前是肯定无法恢复营业的。
老板一面心疼店铺遭遇的无妄之灾,一面不得不组织所有员工奋力收拾烂摊子。不过到了万圣夜,老板还是给店员们放了个早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庆祝去了。
“储藏室的冰柜里留了糖醋排骨。”面试时就知道他失忆情况的老板,临走的时候悄悄对他说,“大过节的,出去逛逛也无妨。身在异乡不是客,我心安处即为家。”
简墨笑着送走了老板,然后锁好店门。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查查泛亚的情况。
首先是对京华市倾覆的疑惑。他被简要暴动的空间异能传送走的时候,京华还没有任何灾难爆发的征兆。在他离开后那么短时间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更奇怪的是,受灾范围与行政版图上的京华市分毫不差,说它是天灾恐怕无人相信。
如果说是人祸,它又是由何人制造的,怎样制造的呢?京华市是李家的大本营。李家不会自毁根基。可除李家外,这世界上还有哪股势力可能具备这种实力?就算是有,成为废墟的京华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第二是确认了李君珏的死亡。星光塔救援结束后,李家剩下的血脉成员基本都保存了下来。但李君珏却在这个时候死了。简墨不知道,他这位强大的仇敌是如报道的那般罹难于倾覆之中,还是死于某人暗中制造出“意外”,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的—虽然没有死于自己之手略让人遗憾,可若是让李君珏再度趁乱逃出生天,简墨怕是会气得吐血。
第三是京华倾覆后的局势—这是令他意外的第二件事。李微生这样一个把继任局长、接掌李家大权当成人生目标的家伙,居然做出这样的选择,让简墨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李老爷子之死对李微生造成的影响,远超出自己想象。
而院长在这种情况下就任造纸管理局副局长,倒没有让简墨太过吃惊。无论是年轻时的故意避让,还是如今的临危受命,都是为维护李家利益作出的选择—这符合院长一贯的原则。简墨浏览了这大半年的《楚中早报》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有院长在,楚中与横海的压力肯定是要小一些。
鉴于重简方略在京华市遭受威胁时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总理府认为其主观“叛国”意图不足,下令大司法院重审。最后重简方略罪名予以“撤销”。这条指令下达之后,有数十万迁离者陆续又从原控区和纸控区回到楚中。如今造纸管理局对楚中和横海基本属于放养。纸盟那边亦是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后者在一个月前已经正式宣布,以纸控区为领土,以领土上的居民为所属公民,于今年的12月1日正式建国。
“纸人自由联邦。”
简墨念出有史以来第一个由纸人主导建立的国家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也仅仅是一点。因为他又想到,有多少地区的纸人开始了新的生活,就意味着有多少地区的原人陷入泥淖。
纸人建国的消息爆出时,适逢李微生复出。总理府发表声明“坚决不予承认”。纸原战争立时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次双方都没有杀手锏,开始了纯粹兵力上的比拼。简墨目睹这样新闻,如同看到数不清的纸人被倾倒入一个巨大的、永无停止的焚化炉中。
就在他心情陷入沉郁的时候,一则评论又进入眼帘。纸人建国消息宣布的第二日,《纸上谈》在疯狂抨击这群“叛乱分子”的同时,居然把已经消失了九个月他又带上了。
“……如若那位简先生还在世,见到这样的局面,灵魂是否会感到羞愧和后悔?”
对于泛亚那边来说,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吧。所以这算是鞭尸吗?简墨不但没有生气,反觉得有些好笑。纸原局面发展到今天,简墨的确要负一部分责任。可若说他对此感到欣慰或后悔,却好像又都不是。
简墨揉了揉有些酸乏的眼睛,透过小隔间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月亮恰好被黑色建筑物挡住,只露出了小半圈的月虹。但月华却无可阻挡,给甜樱桃街旁巷子的路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拐角处有一盏路灯,橙色的灯光如同那日他在纳尔逊百货外看到的南瓜灯,温暖而灿烂—更好的纸原相处之道,肯定还是有的。或许它就如眼前的佳景,需要等待时机,也需要寻找到更好的角度。
简墨肚子有些饿了,去厨房盛了一碗米饭放在蒸锅里,又从冰柜里拿出装着糖醋排骨的食盒。他下意识瞟了一眼中餐馆外全新的四枚魂晶和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魂力波动,忽然有些幸灾乐祸:欧盟调查局也得万圣节加班呢!
可他同时也想起芙洛拉公园外那一幕,心情又沉重起来。
已经被纳入领骑网里的任何人想要脱离出来,除非领主主动解除网缚,否则唯有死亡一途。而未进入领骑网之前,反抗者年仅十六,势单力薄。一旦反抗,下场便会如伯顿一家。未进入领骑网的原人和绝大部分纸人,在没有受到致命威胁时,也很难激起战斗决心。欧盟的贵族与非贵族原人之间的冲突程度,不亚于战前泛亚的纸原关系。而解决这两者的难度,同样是不分伯仲。
简墨的思维飘忽到这里,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是泛亚公民。自己身上尚且一堆麻烦,哪有心思去管别国的事情。
关掉了灶上的火,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美味的夜宵上。
颗颗晶莹剔透的饭粒,浇上糖醋排骨焦褐色的酱汁。嗅着甜香入骨的蒸汽,简墨心中暗想,或许应该跟着老板好好学学手艺,回去做给孩子们尝一尝。可片刻后他又哑然失笑:记忆既已找回,下一步便是回国。自己还能在欧盟待多久?不怕贵族们知道后蜂拥而至,将自己大卸八块吗?
在大伙同心协力下,御膳坊中餐馆终于在十日后恢复营业。简墨也重新开始了值夜的工作,因此白日又有了去图书馆的时间。
这一回,他借的是关于魂舞和魂笔制作方面的书。
“魂舞,即魂力波动所进行的物理操作。”
欧盟对魂力波动本身的研究超过泛亚许多。比如,欧盟学术界习惯将魂歌,看做是魂力波动所进行的化学操作—因为魂歌之后有了新的生命诞生。而魂舞一词,是欧盟学术界对应泛亚的“魂歌”所取。其概念范围囊括了目前除魂歌以外所有的魂力波动操作。
这本书还将魂舞做了详细的分类。比如根据魂舞目的,可分为魂力攻击、魂力掠夺、魂力网缚。此外对一些常识性的魂舞问题也做了解释。比如魂力攻击的强度等级如何划分,掠夺而来的魂力波动的占比对赋原指数的影响程度,一个领主能拥有的骑士数量上限如何判断等等。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科普书籍,但已足以让简墨对欧盟贵族的实力生出警戒之心。他甚至生出一种紧迫感,泛亚必须马上培养出足够的圣人,否则京华之乱恐怕还会重演。不过这个念头一生出就被简墨掐灭了:倘若单凭贵族就能称霸天下,上一次亚欧之战的时候他们就该成功了。如今国内局势纷乱,如果泛亚圣人如欧盟这边大行其道,那可当真是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至于魂笔制作方面的书籍,简墨主要用来为返回泛亚打掩护。想要接触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或组织,他至少要拿出一项本事,让自己看起来有被投资的价值。
“反正,直接回家是不用想了。”简墨对着书,工工整整地抄下一个未曾见过的孕生水配方。
这几日他还逛了咖登市的造纸工具原材料市场。在泛亚市面非常少见或完全没见过的欧盟特产,在这里货源充足,且价格据说比往年更便宜。材料市场的老板告诉他,因为贸易中断,原材料的出口量跳崖式减少。与此相对的,泛亚的原材料也很久进不到货了。他们通过黑市渠道高价去收象牙木、红线鱼纹草、磷斑苔藓,也是十回九空。
这与简墨收集到的信息基本一致:对京华倾覆涉事贵族的处置方案上,欧盟议会与泛亚总理府迟迟未达成一致。两国邦交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国际贸易中断,人员往来中断,私人通讯也受到了严格限制和监控。
所以,直接联系简要这一选项,基本可以放弃。简墨清楚,一旦身份曝光,欧盟贵族肯定不会放过他。李微生更希望他这辈子都留在欧盟。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竭尽所能接触那些尚与泛亚保持往来的欧盟机构,寻找机会。这个方案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已算是最稳妥的一条路了。
想起自己为简要添加的第二项异能,简墨的脸上露出一丝挑战的笑意:看看到底是我先去见你,还是你先找到我。
老板看到他从图书馆借回的书时有些好奇。待简墨解释自己恢复了部分记忆,想捡起曾学过的魂笔制造后,他又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本想如果你愿意在这里长留……罢了,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老板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笑着鼓励起他来,“如果你想做魂笔制造师,可以去半神工具箱注册一下。那是国内最大的线上造纸工具交易平台,应该有对你有用的。”
简墨对老板的打算也觉得遗憾,可惜他很快就要回泛亚。这里曾经所有遇到过的人,怕都是后会无期了。想到这里,简墨莫名生出了一丝伤感。
此后他再不单等着老板给他留宵夜。偶尔晚上不忙,简墨便从为数不多的拿手菜中选了两道做出来。简爸的配方自然是经典,把老板吃得啧啧称妙。此后御膳坊中餐馆的外卖单上又多了两道主打菜。
老板为此要给他包个大红包。简墨原是没打算收的,但老板说:“造纸工具的原材料都不便宜。你重入行业,损耗肯定不小。不要与我穷讲究。”
欧盟的原材料不便宜这一点是真的。欧盟不同于泛亚,早在三十年前就实现了造纸行业全链条减免税。虽然简墨真实的魂笔损耗肯定不如老板想得那么高。可现在他扮演的就是个普通的魂笔制作者,确实需要这笔钱来掩饰一二。
于是简墨就不客气地收下,此后去材料市场逛得也越发勤快。
他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监视他的调查员工作量成倍增加。原本每日只需在中餐馆附近守着,甚至还可以顺便进来蹭顿饭。可现在,凡是与他交谈过的商店老板、伙计,甚至偶尔交流几句的顾客,他们都得仔细调查来历,生怕不小心一个疏漏,就跑掉了重要的嫌疑人。
简墨发现这一点后,更是有意无意扩大了交谈范围。不喜多语的他连市场的送货司机都要招呼两句。看到这些人疲于奔命的样子,他的心情愉悦非常。
“队长,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名调查员恼火地拿着平板电脑,核查简墨刚刚交谈过的一人的身份。
他一位同事的面前同时立着十二块光屏,监控着简墨上次来时有过交集的人。他的另一名同事正读着简墨及其交谈对象的唇语。第三名同事则在查着简墨昨晚的上网操作。
“他在半神工具箱接了第八个魂笔订单,仍旧是通过委托人转寄。队长,半神工具箱是克拉克家主长子的产业。我不是不能在三分钟内破解客户信息库,但真的可以直接入侵吗……是。我马上向网站管理员发函申请查询。预计需要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在半神工具箱又订购了十三种材料,收货地址是中餐馆。”
“在作家原创网浏览了五篇小说,留下了五条评论,正在分析。”
“登陆了爵士网站邮箱,收到《传说》编辑的过稿通知。”
“登陆了纳尔逊家族银行。队长,这是纳尔逊的家族产业,还是发函吗?”
“他使用过计算器。88629.4-32500-8100-688-198-55=47088.4,这是在算开销吗?还是暗号?”
“……”
布莱迪目光在半神工具箱的几笔订单上停留了几分钟后,突然问:“他有没有使用同买同卖优惠?”
下属片刻后回复:“没有。他所有的订单没有使用,而且从来没有申请过这项优惠。”
在网站出售成品的供货商,如果也通过网站购买原材料,就可以无条件申请一定的折扣。反之亦然—这是半神工具箱早期吸客的最知名的策略之一。竞争者后来纷纷仿效,但前者规模效应已成,其他人很难再打破。
“布莱克不会真的还没恢复记忆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另一名下属说。
布莱迪的想法与两人相同。但他还是嘱咐了一句“好好盯着”,然后离开了。
除了监视布莱克,布莱迪还有原本追踪狼族的工作。上次三名狼族在中餐馆逃走,对他来说是一场重大的失败。局长虽没有批评他,但他还是暗自决心,一定要将三名狼族逮捕,一雪前耻。
西十六区位于欧盟的西南方向,维度并不高。即便是冬日,气温也不会太低。据说雪是极少见的。这一点与楚中倒是很像。
不过纸人造生节这一夜,天空却飘起了点点雪花。漫天洋洋洒洒的小小六角冰凌,在深邃的夜色中,被黄色的路灯光抑或是店铺的霓虹照耀出翻飞的身影,为这片大地添上一份额外的温柔和静谧。
欧盟造生节的氛围不如泛亚浓烈,但也有店铺在卖诞生纸饼、点睛酒。欧盟语版本的《我的生命》听起来感受略有不同,可蕴含在其中的情感并不逊色于原版。
简墨看了看老板临走前写在手背上的“心想事成”,拿着纸饼咬了一口—是玫瑰花味的。他没有买到桂花味,有些美中不足。放下纸饼,简墨开始敲击键盘:“……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因私人原因,很遗憾无法参加《传说》今年的—”
他这封婉拒的回信最终没有输完,甚至咬了一口的纸饼也没有吃完。
因为楼下有客人来了。
“你们就这样直接走进来的?”
简墨问站在他房间里的两人—肯特·汉森与艾达·汉森。
肯特又恢复了简墨熟悉的样子:衣着整洁,举止从容。他微笑着说:“放心吧。只要我们小声一些,外面的人是不会‘想起’刚刚有人进来了。”
这最后一句话,等于亲口承认简墨的失忆是他所为。
简墨凝视了对方灰蓝色的眼睛一会儿,让两人坐下。中餐馆没有咖啡。他只能拿餐馆的一次性纸杯给两人倒了温热的白开水。
艾达握着小小薄薄的水杯,暖着有些冰凉的手,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间:墙上是放着的水杯饭盒和洗刷用品的格子柜。柜子下面是一只藏青色行李箱。门后挂着外套帽子和一只双肩包。简易行军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床头小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小台灯和一摞书—和从前他在自家住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向简墨确认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肯特说,那天是你救了我们。是真的吗?”
简墨不置可否,反去问肯特:“我的事,你一开始都知道?”
肯特果然没有意外他这个问题。他将水杯握在手心,坦诚回答道:“一开始我只是猜测,但没有任何证据。后来名籍管理所的人上门,说明了你的魂晶情况,我才确定。当然,你那日出手后,我就更加肯定了。布莱克,谢谢你救了我和艾达!”
知道佩戴镇魂印后魂力波动呈现状态的,即便在泛亚,也仅限极小一部分人。肯特的背景恐怕并不简单。但对方既然对他没有敌意,简墨也不想深究。至于抹去自己记忆的原因,他现在知晓,也能理解:狼族在欧盟的处境如履薄冰。而他的身份又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暴露,汉森兄妹便会面临致命的风险。肯特在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情况下,选择施以援手。光是这一点,简墨欠他的更多一些。
“你们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简墨问。中餐馆门前监视自己的调查员并没有撤离。汉森兄妹冒险前来,总不会只为说一句“谢谢”吧?
“今天前来,除了感谢你外,我们—”肯特忽然改口,“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
艾达对汉森医生的改口显然有些不满意,不过她聪明地没有出声反驳。
“西十六区的形势太恶劣,我和艾达想离开这里。但是同伴们还在调查局关着,我们也不能一走了之。”肯特对简墨说,“阿尔杰·科林前几日宣布即将离任。我策划了一个方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汉森医生对反贵族一事的态度与从前有了明显区别。不过事关汉森小姐的性命,他也不得不有所改变。简墨认真地听完他的计划,思考起这个请求。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简墨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绝。可来了咖登市之后,先是阿曼达的被捕,后是自己遭袭,接着粉红色少女无辜殒命,最后又亲眼目睹伯顿一家的悲惨遭遇。这些让简墨很难说出“拒绝”两个字。
诚然,狼族的生死与他一个泛亚人没有关系。答应汉森医生的请求,他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会急剧上升。可如果独善其身,今天的汉森兄妹就可能是明天的伯顿一家。简墨扪心自问:能不能坐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汉森医生落得如此下场?
答案是不能。
简墨内心叹一口气:“我有两个条件。”
肯特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被一道强光点亮。他连忙点头道:“你说。”
“第一,救出班·伯顿。”简墨将那天芙洛拉公园外的所见简单讲述了一遍,“你们对十六区的贵族想必很了解。麻烦你们查出这名贵族,救出伯顿,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出手。离开十六区的时候,你们带他一起走。”
“没有问题。伯顿夫人与我也有些交情。有机会救出她的儿子,我乐意之至。”
“第二—这不是硬性要求。倘若在你能力范围内,我希望你能帮我尽快回……家,或者提供有用的渠道也可以。”
第二的要求并不苛刻,肯特听到后却没有马上答应。
简墨也没有催促。这个要求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对肯特·汉森的一个小小试探—看看对方的真实身份最高能够触及哪个层次。
过了一会儿,肯特回答道:“我不能保证一定做到。但我会尽我所能。”
两人在艾达疑惑的目光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敲定了行动的时间和各项细节。
“祝一切顺利。”肯特临走前,一语双关地对简墨说。
汉森兄妹离去后,监视他的魂晶和魂力波动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程度。简墨笑了一下,重新打开电子邮箱。
“……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我很高兴能够参加今年《传说》年会。非常期待与贵刊工作人员及文学界朋友在凯撒市会面。您真诚的布莱克。”
将邮件发出去后,简墨又打开了半神工具箱,将自己魂笔制作服务的提供方式,从“委托人邮寄”改为了“上门定制”。
离开甜樱桃街后,艾达才逐渐放松警惕。毕竟中餐馆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过去不久。
“布莱克变了。”她试探着说,“从前他言语也不多,但觉得就是一个脾气倔强的普通人。今天面对他时,我却觉着有点压迫感。”
“记忆恢复了,自然并不比从前。”肯特含糊地回答。
艾达索性倒退着走在肯特的前面,一副追问到底的表情:“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布莱克到底是什么人吗?”
肯特目光落在她飘荡在脸庞边的长发。一根根发丝在逆光中散发着朦胧的金黄光泽,耀眼又美丽。他仍旧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他的身份一旦曝光,将面临的危险并不比你我更小。艾达,恕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艾达耸耸肩,斜睨他一眼:“我就是不喜欢你无论何时都绝对理性的样子。分析计划可行性,判断行动的成功率,一旦觉得希望渺茫就宁可放弃。这样的活着,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理性的选择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伤害。”肯特回答。
“行。那你告诉我,那天我说要离开,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艾达语气像是在随意玩笑,但眼神却是绝对的认真,“这次你就不怕受到伤害了。”
肯特也停下了脚步。他注视着对面那双轮廓美好的褐色眼睛,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无可奈何。最后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他局促又恼火地说:“好吧,我承认。我害怕你这次一走,又是三年不回来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艾达的笑容像芙洛拉公园的鲜花般一层层绽放。她跳过来环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红色大围巾把他脑袋和自己的脸围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男人气息和女人气息在这方寸之间,好像咖啡和它的伴侣一样交融在一起。
“这是自我父母去世后,你说过的我最喜欢的话了!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真是恨透了你。恨你那么理智,恨你看得那么清楚……我也恨自己。就像你那时预测过的,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为他们报仇。可是,人总是要有一点希望的,或者说是一份奢望。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令人透不过气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我会保护你的。”
“你是能够保护我。可这世界终究不是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有我的父母,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的同伴。而你—有我,有你的造师,或许现在还能算上布莱克。如果你不是故意保持距离,你还会有更多让你无法维持冷静的朋友。”
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我不喜欢失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