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反问道:“那你又得到什么了?或者说,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失去吗?”
肯特像是受到什么触动,眼睛陡然睁大,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握紧了艾达的手。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又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下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只是渐渐地,两人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甜蜜的笑意。她瞧他一眼,他望她一回;她挤挤眼睛,他扮一个鬼脸;她假装牵着裙子跳到他面前故意一倒,他连思考都没有恰恰好接住了她的下腰。千万根发丝在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得张牙舞爪,而两个人却走出了春日星空下花香沁肺的心情。
“你确定阿尔杰·科林一定会坐火车去凯撒?”艾达问。
欧盟调查局分局局长绝对能使用位移异能去另一座城市。可人们总喜欢一些繁琐隆重的仪式,来表达对一件事的重视程度。欧盟的高位就任者历来都喜欢通过传统的交通方式抵达就任地—比如飞机、火车,甚至小汽车。就任者中途还会时不时停下,接受朋友或者重要支持者的祝贺。这种习俗也慢慢给人们带来一种印象:谁就任途中受到的祝贺越多,谁的人际关系就越好,受欢迎程度越高。有些就任者为此还会特地绕远路,以便不漏过任何一位不顺路的朋友。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肯特回答,“因为孤儿领主的事,纳尔逊与约克家目前正是关系紧张之际。阿尔杰作为其下分局局长,立场自然尴尬。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他母亲去世乃是约克家所为的谣传。阿尔杰·科林这个时候就任总局副局长,一定会有许多人劝他放弃传统入职程序。但我知道,这个人心高气傲,不会轻易向对手妥协。”
纸人造生节过去的第五日,简墨收到了肯特发来的一张火车票信息。时间是两日后的上午10点50分,从咖登市到凯撒市,单程,大众票。他马上打开半神工具箱,在看到“魂笔上门定制”那一栏终于不再是“0”,不禁松了一口气。
咖登市的火车站只有一个。按肯特的计划,他只要在阿尔杰·科林登车时在火车站就可以了。但如果没有这份订单,简墨就很难向火车票售票员说明:为什么《传说》的年会邀请在下个月,他却要在本周出发。
担心的事情解决后,他点开这唯一的一份订单。订单是住在西四十四区梅西市的一位威尔逊小姐发来的。简墨仔细看了她的要求,不由得苦笑起来:难怪这么快就有人给一个不见经传的魂笔制造师下定制的单子。这是一个海发的悬赏订单。其要求是,通过提高魂笔品质,将她的赋原指数提高到90%以上。
“这可是个新的挑战。”意识到这份订单的难度,简墨挑了挑眉毛。
欧盟混血时代,造纸师的赋原指数普遍奇低。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是掠夺者融合了不属于自己的魂力波动,导致造纸原理难以解读其传递的信息。造纸师魂力波动“成分”越杂,赋原指数越低,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失去造纸天赋。只是简墨没有预料到,领骑时代的欧盟造纸师仍旧面临这个问题。
在半神工具箱的几次交易中,客户们对他的作品评价皆是“满意”,但反馈回来的赋原指数数据仅在85%左右。简墨的第一反应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标准在泛亚仅仅是制式魂笔的合格线。对他本人来说,根本就是瑕疵品。后来简墨才知道,欧盟造纸师的赋原指数居然主要集中在65%-85%之间。
“也行。正好可以了解下他们赋原指数一直这么低的原因。”在魂笔制作一道,简墨倒鲜少有过畏难情绪。他完全没想过,万一达不到对方要求会有什么后果。
简墨点击了“接受”选项。可订单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生成,而是跳出一个保证金缴纳窗口。下面的规则解释对此做了说明,为保证悬赏订单不被人乱接,半神工具箱规定供货商必须缴纳不低于订单金额10%的保证金。一旦作品不达标,保证金将由订单发布者和平台平分。与此相对的,发布者的悬赏金额也需提前打入平台的,以保证订单发布者不会事后赖账。
“两百万的10%。”简墨皱起眉头。不用去看银行余额,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没有的。就算半神工具箱从现在开始提供他充足的订单,夜以继日地制作,再加上邮寄和客户试用,短短两日也是绝对不够的。简墨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只剩向老板借钱这一条路。
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且不说老板现在能不能马上拿出,就算能拿出来,也乐意借给他,简墨也不能接受。既然自己脑袋上还顶着狼族的嫌疑,就不要与这个热心又淳朴的老头有过深的牵扯—二十万,这搁谁看他们都不是普通关系。
可是这唯一的机会就要放弃了吗?简墨开始头疼,觉得自己高兴太早了。这时,他注意到保证金缴纳窗口的最下面,有一行平常他根本不会注意的字:“头疼接不到心仪的悬赏订单吗?试试保证金分期支付吧!”
不能不说,半神工具箱非常懂得挖掘用户需求。简墨立刻点开一看,发现自己在支付完金额最低一期的分期账单后,居然还能留下些路费。这回他一眼不眨地盯着订单成功生成,松了一口气:从简要造生后,自己就没有这样拮据过。
“你这就要走了吗?”老板听到他的辞职申请后,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里留不住你,但也没想到这么快……找房子还需要些时间吧。餐馆目前也不会再招新的值夜,你可以等找到房子后再搬走。”
有了分期支付的资金支持,又有心与老板切割干净的简墨撒谎道:“我已经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有一个单独的工作间,以后制作魂笔就更方便了。我打算过两日就搬过去。”实际上他只是找了个廉价旅馆,暂时存放一下寥寥无几的行李。
老板听到简墨的说辞稍稍安心,但与他约定,好好吃过送行宴再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下两件。
第一件就是买火车票。
咖登市火车站承袭了咖登市唯美浪漫的建筑风格。购票窗口都摆上了美丽的玫瑰花。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环境下买票,简墨觉得售票员纯职业化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冷漠了。
“名籍卡,出入境资料。”售票员小姐头也没抬。
简墨把东西放上去。
“西四十四区的梅西市,什么时候到?要什么票?”
“12月10日早上10点到11点出发的都可以。打折票,单程。尽量选靠窗的位置,谢谢。”
“不返程?”
“是的。”
“有早上10点05分,10点35分和11点05分出发的三趟车。你要哪趟?”
“10点35分的。”
“36欧。”
简墨拿回找零、车票、名籍卡以及出入境资料,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后三样东西在他未来的旅途上会被检查许多次。
当晚结束营业后,老板和所有店员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为他饯别。第二日清早,简墨叫了一辆出租车,将东西都搬去了小旅馆。中餐馆附近监视他的调查员也跟着去了,只不过又一次被肯特修改了记忆—因为今晚他们要去营救班·伯顿。
他们去了郊外小山下的一处私人庄园。庄园铁门上精致的铁铸纹样不是常见的花草,而是颗粒饱满的支支麦穗。不远处的建筑内灯火通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阿尔杰,祝你明天一路顺风!”戴维斯笑着与自己的好友碰杯。
“谢谢!”阿尔杰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局里那群狼族,我是来不及处理了。新局长上任肯定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你要提点着他。”
“这个自然不必说。不过—”戴维斯脑袋微微凑近他,“我一直以为,你会从布莱迪和安德烈中选一个,提名局长接任人。”
“他们俩的确不错。”阿尔杰回答,“一个果敢勇猛,但有时太过莽撞,容易判断错误。另一个稳重细致,但又有些优柔寡断,关键时刻容易错失良机。让他们再磨炼几年吧。或者成为下一任分局局长,或者到凯撒市跟着我,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阿尔杰,你还是太谨慎了。”说话的是一名衣着华贵语气张扬的红发青年。他和一名大方得体的金发女士从楼上走下来。众人立刻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在纳尔逊家的地盘上,你还怕人说你给手下谋私利不成?”红发青年特地看了一眼金发女士。
金发女士却没有苟同:“科林考虑问题周全。既锻炼了人才,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闲言碎语。你当人人都似你这样,顾前不顾后。”她举起酒杯,笑容真诚地说,“阿尔杰,祝贺你升任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这个职位对你来说是实至名归。我代表纳尔逊家族,预祝你前程一片光明!”
红发青年冲同伴翻了个白眼,同样对着黑眼圈男人举起酒杯。
西十六区所属贵族世家—纳尔逊的继承人,还有同为七贵族之一的菲利普斯的继承人都来捧场了。宾客们更觉激动,纷纷涌了过来,一起向今天的主角表达祝福。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阿尔杰笑容克制,但比平常还是浓烈了好几分。连眉心的那两道竖纹,看上去都没有那么肃穆冰冷了。
“感谢纳尔逊小姐将这样美丽的庄园借于我举办宴会。您的慷慨我会铭记于心。”即将上任的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与两名贵族世家的继承人分别碰了杯,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随后他转身向四周的宾客,高声道:“感谢各位的祝福。我在此发誓,正式任职之后,一定会恪尽职守,全心全意,为贵族精英和广大民众谋取更美好、更安宁的生活!”
庄园里的气氛热烈得仿佛燃烧了起来。大厅里灯火璀璨程度超过了夜空里的星星。但此时此刻躲在庄园外的简墨、肯特以及一名狼族纸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份热度。
同行的狼族纸人简墨见过,是带走疤脸男人和粉红色少女的两名异级之一。这个鹰钩鼻子的纸人见到简墨,也并不意外,想来艾达早已打过招呼。郊外夜晚的气温很低。风虽然不大,但总在后颈处萦绕不去,灌得整个人后半片都是凉凉的。他们在黑漆漆的树林边缘走来走去,避免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庄园的客人才陆续离开。
“那辆蓝色的轿车,就是班·伯顿的领主。他的网缚能力极低,连小贵族的都不是。”肯特指着一辆平稳驶出庄园的豪华轿车说。
简墨盯着那红色小星云和另一朵布满红色须网的绿色小星云—班也在车里。
“放心吧,跑不了。”鹰钩鼻冷冷地说。他的异能效用是位移。
然而蓝色轿车和其他车辆分道扬镳后不久,就在空无一人的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绿色小星云从轿车上滚了下来,跟着车门又马上“啪”的一声关上。蓝色轿车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只有一句轻慢的嘲讽声留在了寒冷的空气中:“车太小了。你一个人回去吧。”
这里人迹罕至,也没有路灯。普通人即便不迷失方向,要到最近能够叫到出租车的地方,也要步行两个小时。一旦迷路,说不定能走到天亮都未必能找到。简墨还注意到,班身上穿的还是参加宴会的那种薄薄的礼服。
不过眼下一时半会儿班不会有事。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网缚的问题。三人原计划是跟随这名贵族到人少处,解决掉后再带走班。可如今却不想—
鹰钩鼻正要带他们追赶,简墨朝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然后闭上了眼睛。
鹰钩鼻面有焦色:“走远了就难跟上了。”
肯特却对他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简墨的灵台视野里,与绿色小星云中红色网缚核相连的红色丝蔓,并没有因为本体远离而断掉。它就像一根能够无限拉伸的风筝线。无论牵线的人与风筝之间距离有多远,中间有多少障碍,都不会断开彼此之间的联系。
简墨心念一动,一根莹白的魂刺从看不见的城墙中穿出,向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蔓飞去。然而魂刺一靠近,丝蔓仿佛是被它疾驰带起的风浪波及,看似轻飘飘却毫不迟缓地向反方向退去。魂刺逼近多少,丝蔓便退出多远。
魂刺停顿了两秒,莹白的刺身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随后它一路带起蓝绿两色的流光,以鬼魅般的速度再度朝红色丝蔓扑去。这次更为夸张,红色丝蔓眨眼间被“吹到”了十数丈外。
难怪骑士重获自由,除非领主死亡,又或者主动解除网缚。简墨皱着眉头想,连接领主和骑士的这条线也太过敏锐了。连碎晶极限的速度都沾不了它的身。
“你还在等什么。”鹰钩鼻急了,“再磨蹭下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别想找到它了!”
简墨低头想了一想。
他让魂刺与这根红色的领骑线保持一定距离,绕着它小心翼翼地转了几大圈。领骑线没有感受到威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直到最后魂刺尾部开始收紧,红色丝蔓才察觉到不对。魂刺尾部绕出的圈越拉越小,它的反应也越剧烈。细细的身体如同被鲨鱼群包围的一条小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战栗了几百下,仍旧找不到逃走的路口,最终无可奈何地被魂刺尾部绑死。
而在绑死的那一瞬间,魂刺尾部蓦地长出了迷你又锋利的锯齿。只轻轻一咬,红色的领骑线就被精准地截断成了两截。
简墨立刻向班看去。
绿色的小星云中的红色网缚核、缚网以及与连接它们的半根领骑线,正在幽暗的星海中弥散开来。仅仅数秒,便不见一点踪迹。而连接着红色小星云那头的半根,如同被剪断的橡皮筋,飞速地向本体处回缩而去。
“这边。”简墨指着东南方向。
鹰钩鼻愕然望着他。肯特立刻向他道:“按他说的走。”
三人按照简墨所指的方向位移了五次,到了第六次的时候,发现那台蓝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他们远远就听见那名贵族暴躁的骂声:“……废物!我他妈才离开多久就死了?这附近没听说过有野兽呀?”
“可能是出了车祸吧。”
“活该!走!去看看他这家伙什么死相……算了算了,太晦气了!死都死了,难道还要我去给他收尸不成。走了!”
那辆蓝色的轿车再度启动,在地平线尽头消失了。
“班死了?”鹰钩鼻难以置信地说,“我们才离开不过几秒。”
肯特却没有惊讶之色,只望了一眼简墨,便收回目光。灰蓝的眼睛里隐晦地闪动着光芒。
“去找班。”简墨说。
鹰钩鼻赶紧回去,惊讶地发现班安然无恙地站在路边。
除了左眼上蒙着的黑色眼罩,少年的脸已经痊愈如常。他呆立在原地,脸上有茫然,有狂喜,也有惶恐无措。
“班。”肯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独眼少年身体一颤,猛然抬头。待认出其中的肯特和简墨后,他脸上惊恐的神情才散去。
“不用想了。你的网缚确实解除了。”肯特微笑着走过去。
鹰钩鼻嘴唇微张,但马上又闭上了。眼珠转动几下后,鹰钩鼻悄悄瞟了身侧的亚裔青年一眼,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独眼少年激动起来:“真的吗?!他死了?是你们为我解除网缚的?”
肯特点点头,又摇摇头。
独眼少年茫然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重要,以后再说。”肯特将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独眼少年咬着唇,紧紧握起双拳。浓烈的不甘和憎恨在他的脸上闪现、交错,最后还是被理智控制住。
“我跟你一起走。”他抬起头,认真地做出回答。
第二天的天气和前一天一样,不好也不坏。白森森的太阳如同倒映在湖里的月亮,被水波状的云一道道洗礼过,提供了光明,却吝啬于分享一点热力。
简墨从下出租车起,就被沿路巡警查了两次名籍卡。接着他又排了大约三十分钟的队,被仔仔细细核查了门票和出入境资料后,才给放入候车厅。这一刻他看了一眼手机:9点22分。
阿尔杰·科林是乘坐10点50分的那一趟列车。正常人一般会提前二十到三十分钟候车,所以他才会选择10点35分出发的这趟车。昨天这位未来的总局副局长送客时,他特地留意了一下对方的魂力波动:那是一只紫红的大光团,在灵台视角中非常显眼。
此时的候车大厅里,成百上千的魂力波动和魂晶来回穿梭着。简墨阖眼“瞧着”,其中有几个是眼熟的:坐在他右向斜对面戴鸭舌帽挂着耳机的巧克力色魂晶,坐在他左手第六个位置上拿着一杯热可可暖手的暗粉色光团,在他正背后大谈特谈火车站厕所有多糟糕的青黄色魂晶,隔一排的位置上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乳白色魂晶,还有一位老朋友—站在进站口附近的土黄色光团。
土黄色光团的主人乔装得非常好。如果不是简墨发现被监视的第一日,就习惯性将所有人的魂力波动和魂晶记下了。他多半是想不到,这名穿着红色呢大衣,烫着精致小卷发,用镶钻指甲涂口红的—女人,会是逮捕阿曼达的那位邋遢队长。
“不如万千。”简墨想起二子穿着旗袍揍人的模样,告诫自己不要嘴角上扬。为了集中注意力,他假装检查自己的车票,又不耐烦地看一眼候车厅的时钟:10点09分。
阿尔杰·科林快到了。
不出简墨所料,一分钟后,紫红色的光团出现了。它走的是无需排队的特殊通道,进来的速度很快。进入候车区后,紫红色光团自然也没有坐在简墨这边的大众候车厅。一行人直接去了人少又清静的贵宾候车室。
非常好。自己的火车出发前,对方最好能一直待在贵宾区。这样就可以减少误伤的可能。简墨想着,从口袋掏出手机,在一家线上彩票网站购买了一注福利彩票。这注彩票的数字立刻出现在网站首页的最新购买滚动栏上。
“10点35分,从咖登市开往梅西市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检票进站。”清晰而悦耳的提示语在候车厅里回荡起来。
简墨不疾不徐地站起来,将围巾重新挂在脖子上,拉起行李箱,向入站口走去。
通过了检票口,他同其他乘客一样,穿过两道门,走过一条宽敞的通道,又过了一道门,才到达站台。简墨登上了属于他的那趟银色列车,将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解开围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简墨的举动进行得从容而自然。可他的灵台视角一刻也没有放松:巧克力色的魂晶,暗粉色的光团,青黄色的魂晶,乳白色的魂晶……以及土黄色光团,在他坐下后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分别在他的邻座、对座、过道对面……陆续落座。
其中一人扮成自来熟,热情地向他招呼,还从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薯片零嘴,分享给他和伪装的同事。他推辞了两次,然后假装盛情难却,从对方的罐子里拿出一小条牛肉干。
将牛肉干放入口中的那一刻,简墨又瞟了一眼手机:10点33分。站台广播开始提示乘客尽快上车,因为火车三分钟后就要启动了。他又“瞟”了一眼紫红色光团,满意地看到对方在贵宾室静止不动。
还有两分钟。窗户外晚来的乘客拖着行李箱奔跑起来。
还有一分钟。火车列车员对还没上车乘客大喊:“先上车,上来再找车厢。”
时间差不多了,简墨决定行动。然而他才将注意力集中起来,紫红色光团突然移动起来。而围在它旁边的魂力波动和魂晶,在同一时间也全部行动起来了。
阿尔杰·科林也要进站了?!
简墨突然想起,贵宾室的乘客是可以提前进站的。
与预计的情况发生出入,他只错愕了一秒,就立刻镇定下来:时间最合适的火车只有这一班。就算自己事先考虑到了对方提前进站的可能,仍旧要面对眼前的局面。简墨眼睛不经意地瞄向人群相对稀少的站台—操作难度是大了一些。可对他来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幽暗的星海中,正在前进的紫红色光团周围,辨魂师也无法察觉的存在正在平稳而快速地汇集。它们像无数细小的磁铁碎屑受到强磁力的召唤,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目标,生怕一个闪神就跟丢了。
阿尔杰·科林走过了第一道门,阿尔杰·科林走过了第二道门……
与此同时,无数声音在简墨耳边萦绕,浮动。
“哐啷—”车厢列车员大力关上车门。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好吗?谢谢—”最后上车的乘客提着行李箱,在列车走道穿梭。滑轮与地板摩擦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呜—”窗外拉起一声嘹亮而悠长的鸣笛,如同疾风瞬间穿透整个站台。
“这糖是我最喜欢的。您尝一尝。”灰粉色光团热情又递来一个小罐子,“不要客气,味道很好的—”
简墨没有再推拒,目光在罐子里机械地搜索,最后落到一粒紫红色的糖果上。他用两根指头夹起这粒糖果,笑着道了声“谢谢”。
阿尔杰·科林到哪了?阿尔杰·科林在哪……找到了,对方已经走完一半的通道,快要通过第三道门。
忽然车厢一震,简墨望向窗外。风景开始缓缓后退。
他的列车终于启动了。
就是这个时候。
简墨低下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手心那颗紫红色糖纸包装的糖果。包装纸非常漂亮:一面是紫红的底色上散布着五彩的小星星。光滑的糖纸表面泛着与车灯同色的珠光。另一面则是透明的,里面紫红色的糖果一眼可见。
他的手指顺着锯齿状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撕开精致的糖纸,露出再无任何防护却毫不自知的糖果。糖果的外面沾满着白色糖霜,看上去像是一块落满了雪花的紫红色石榴石。不过这样美丽且富有弹性的宝石,让人更有拆解入腹的欲望。为了避免弄脏自己的手,简墨就用薄薄的糖纸夹着,送进自己的嘴里—干脆利落地咬成两半。
这一秒,火车已经驶出站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这座名为花园的城市驰向自己的目的地。
简墨将手中的紫红色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对望着自己的暗粉色光团赞赏道:“味道确实不错。”
他一边咀嚼着口里的糖果,一边优哉游哉地拿出手机,还是在那家彩票网站,购买了第二注彩票。接着在暗粉色光团的积极沟通下,两人就什么样的零食更好吃聊了起来。直到三分钟后,暗粉色光团突然身体一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瞟了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自然起来。
“抱歉,我去打一个电话。”暗粉色光团竭力掩藏起脸上的焦虑之色,笑着起身离去。
没过半分钟,他身边的巧克力魂晶,青黄色魂晶,乳白色魂晶先后离座—不是去接电话,就是去上卫生间。只是他们最后都一去不复返了。
简墨勾起嘴角,在同样的彩票网站,购买了第三注彩票。
看到彩票站首页里跳出与约定数字一模一样的最后一注彩票号码,肯特对迫不及待的希尔说:“行动吧。”
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分局与简墨光顾过的脑科医院在同一条大道上。这条大道上的建筑与芙洛拉公园附近的建筑不同,更展现出一种冷静理性之美—尤其是西十六区分局。白色和橄榄绿色结合的墙面,犀利的银灰色钢筋构成的几何结构,比医院还多出三分令人清醒的森然之意。
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阿尔杰·科林,而是牢房中的狼族俘虏。
这位科林局长对西十六分局的影响力非常强大。自从老局长不明死亡后,阿尔杰·科林身边的保护力量便提升了一倍,且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肯特因此判定,一旦他本人受到袭击,西十六分局必定会派出大量人力保护。
果如他所料,阿尔杰·科林遭袭的消息一传回,西十六分局中的待命调查员瞬间少了近四分之三。对于缺乏人手的西十六区狼族来说,这就是最好时机。
“保持警惕!”肯特又对艾达叮嘱,“阿尔杰·科林非常狡猾,我们能想到的,他未必不会有所防范。如果情况不对,不要强求,立刻退出。”
艾达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的笑容:“我知道。”
三分钟后,西十六区分局的牢房被逐个打开。
“艾达?你怎么在这里?”邦妮不敢置信地看着打开牢门的人。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快走!”艾达从冰冷的地面架起满身伤痕的邦妮,踢了一脚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约瑟夫,“还呆着做什么!”
“不。艾达,我们不能走。”邦妮忍住伤口被触碰到的疼痛,急忙道,“我们中间有人被控制了。即便你将我们救回去,要不了多久也会行踪泄露的。”
艾达目光微闪,笑了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吗?先出去再说。”
两人走出了牢房,约瑟夫却仍在原地坐着,一动未动。
“约瑟夫,你快点。”邦妮回头焦急催促道。
约瑟夫这才低着头慢慢站起来,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出来。但走了几步后,他便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走了。”
邦妮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对方的脸,激动道:“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那个泄密人。”约瑟夫不敢与她直视,低着脑袋,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那些被捕的同伴的信息,还有……艾达的住址,全都是我泄露的。我是叛徒。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你们走吧。”
艾达望着他没有说话。邦妮急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造师的表情,又拼命地摇着头:“约瑟夫你胡说什么?你怎会是叛徒呢?”
约瑟夫苦笑一下,望着与自己咫尺之隔却恍若远在天涯的金发女孩:“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金发女孩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推开艾达的手,踉跄着走回到这个男人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回过头,恳求地看着艾达:“艾达—”
约瑟夫抚摸了一下她干枯又肮脏的头发,就好像它们仍是从前那样柔顺光滑,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柔软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队长,带她走。不要耽误时间。”说着,他甩开了邦妮的手,向牢房内跑去。
“约瑟夫—”邦妮想要去追,却被一把艾达拉住。
艾达神色严肃地对她说:“你只有好好的,约瑟夫的愧疚才会减轻一些,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个时候你追上去,是想逼他去死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今天来的所有人都有逃不出去的可能。”艾达注视着自己初窥之赏的眼睛,“你要我也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把约瑟夫曾经受过的折磨再受一遍吗?”
邦妮再说不出话来。
两人在两分钟后抵达了预定集合大厅。那里只有希尔、肯特、鹰钩鼻三人在等待。她们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后逃出的人。鹰钩鼻不等希尔下令,立刻发动了异能。
五人的身影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失,一大群橄榄绿色就气势汹汹地扑回大厅之中。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五名狼族的残影在空气中迅速褪色,直至变得完全透明。
十分钟后,咖登市火车站被完全封锁起来。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列火车被允许进入或离开这里。
而那辆10点35分出发,持续驶向梅西市的列车上,简墨正在拿着手机等待着。直到大约三十分钟后,那家彩票网站的首页跳出一注彩票号码,他方才放下手机,放松心神,合眼小憩。
当然,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刻。简墨习惯性摸了摸压在胸前的银链。因为与自己隔了两排的那只土黄色光团,依旧待在这趟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