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章 布莱克的怀疑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这几日,汉森医生家热闹起来。

邻居们都得到消息,一直在外地工作的汉森小姐有了难得的假期,回家来探望哥哥了。众所周知,汉森小姐是个活泼漂亮又有品位的人。西蒙镇的年轻人听说她回来了,陆陆续续上门拜访。大家一致约定周末开了一个狂欢派对。

布莱克头一次知道西蒙镇住着这么多的年轻男孩。他们打扮得比平常更加英俊帅气,带着鲜花或者巧克力之类的小礼物来登门。

汉森小姐也很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向她献殷勤的男孩不少,但是她居然没有让在场其他女孩不高兴。相反女孩们还很乐于和汉森小姐亲近。似乎与她交上朋友,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汉森小姐完成第一轮问候后,拿着酒杯走到一名站在角落的腼腆青年面前,主动招呼道:“亨利,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你妹妹今年好像要参加异级测试了吧?”

腼腆青年的笑容一下子炸开了:“是呀。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通过,那可就是异造师了。”艾达微笑着问,“你们家有什么打算吗?”

腼腆青年说:“我们也留意着今年骑士招募的消息呢。可是我异级测试时打探到的消息,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当年父母为我备选的五名领主,现在有三名都没看到招募消息,大约是满额了吧。”

汉森小姐点点头,脸上忽然掠过一抹担忧:“确实要多加留意。我听说这两年凌虐骑士的传闻越来越多。”

“后来媒体不都出来辟谣了吗。”腼腆青年不以为意地笑了,“刻薄的领主毕竟是极少数。而且现在欧盟调查局查得也挺严格的,不会有那么多恶劣事件发生的。”

在充当酒保和咖啡师的布莱克一言不发,默默抹去桌上不小心撒出来的酒水。最近他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异级测试”这个名词,向汉森医生问过才知,原来原人满了十六岁都要统一进行天赋测试。

据说泛亚的天赋测试只有一次,而欧盟是分为两次进行的。第一次测试在每年九月进行,要求以异级纸人为目标进行写造,所以也被大家称为“异级测试”。

异级测试可以避免参测者为了通过检测,仅按最低标准写造的问题,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优秀造纸师的摸索期。只是布莱克有些不解:为什么只进行一次异级测试?特级造纸师难道在造纸部眼里不算优秀造纸师?不过再想想,或许是因为再增加一次测试的成本太高。造纸部申请不到那笔预算吧。

此时,布莱克的耳边又传来汉森小姐含笑的声音:“……那她就没有想过去欧盟调查局,或者加入自由贵族协会?”

“欧盟调查局?”腼腆青年羞涩地笑了一下,“我们可不敢想。它对造纸天赋是没什么要求,但你看我妹妹那个整天只会化妆打扮追明星的样子,是进调查局的材料吗?至于自由贵族协会,她至少要先觉醒成为贵族吧。异造师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我恐怕她也没那个运气。再说了,那是贵族世家子弟的俱乐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哪来的底气争取自由。”

自由贵族协会布莱克没听说过。但欧盟调查局的大名却每天都出现在各大媒体上。即便只有七个月记忆的布莱克也知道,它是由上一任皇冠家族—格兰家族早期成立的政府机构,其主要职能就是维护贵族的整体利益。不过,在格兰家族统治的时期,它的实际作用更体现在维护皇冠家族的利益上。

随着格兰家族的衰灭,进入领骑时代的欧盟调查局新增了一条规定:调查局成员不得是任何人的骑士,也不得拥有骑士—哪怕你只是里面的一名清洁工。据说这条规定的制定,是为了确保这个机构不会重蹈混血时期的覆辙,成为少数贵族家族滥用权力的爪牙。

布莱克觉得,这条规定与其说防的是“少数贵族世家”,不如说是防的就是皇冠家族。贵族世家们大约是被格兰末代家主的疯狂吓怕了,所以才趁着皇冠易主之际,哄着新上位的约克家族通过了这一条规定。

对于腼腆青年的想法,汉森小姐好似很赞同。她抬起酒杯,微笑着与他轻轻碰了一下:“预祝你们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这时又有人高喊起艾达的名字。这位热情周到的东道主小姐,只能朝腼腆青年抱歉地笑了笑,向新的客人迎去。

腼腆青年面带失落地离开吧台后,布莱克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酒,准备开给新到的客人。起身后,他发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粉红发带的少女站到了自己面前。这个年纪的女孩多喜欢扮潮酷装叛逆,以示自己成熟到可以挣脱父母掌控。这种乖巧恬静的风格反在少年人中不太受欢迎。但不能不说,布莱克对着这类明显缺乏攻击性的女孩,做不到像对着汉森小姐那样冷淡。

“我观察你很长时间了—从派对开始,除了汉森小姐和她哥哥,你好像和谁都没有说过话。”粉红色的少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是不是被孤立了?”

她丰富的想象力让布莱克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摇了摇头,然后问道:“你想喝点什么?咖啡?果汁?红茶?牛奶?”

“果汁吧。”粉红色的少女笑了一笑,又马上捂住嘴。布莱克假装没看到她的牙箍,转身从橱柜中找出一个买酸奶时送的马克杯,洗净擦干后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粉红色的少女看了看吧台上清一色的水晶杯,再看看自己手中独一份的粉色马克杯,这次再没顾忌牙箍,笑得格外灿烂。

派对一直持续到十二点才结束,客人们疲惫却愉悦地告辞离开。

东道主小姐也心满意足地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并将它们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上有每一个客人的性格、爱好、职业、家庭成员情况以及对异级测试的想法。其详细程度令人惊叹。

让布莱克有些警惕的是,汉森小姐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没有回避自己的意思,甚至一边写还一边点评。待这项工作完成,对方才舒舒服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清理场地的他说:“今天晚上家里有些热闹,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他回答道。

汉森小姐忽然翻了个身,故意把小本子放在他正在收拾的茶几上:“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布莱克不想惹麻烦,因为他根本惹不起麻烦。将散落的酒杯盘碟放进厨房水槽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哗啦啦的水声表示自己的拒绝。

汉森小姐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布莱克的抗拒反让她生出一股“我偏要讲给你听”的倔劲。

“布莱克,你听说过狼族吗?”

“新闻里偶尔听过。”

“你觉得贵族网缚他人这种行为,是对的吗?”

布莱克是纸人,汉森医生也是纸人。网缚与被网缚都是原人之间的事情。这个问题距离他实在有点远。所以布莱克的手只停顿了一下,对再度靠过来的汉森小姐坦然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知道被网缚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对方盯着他的眼睛,凑近他的面孔,用一种沉重又沉静到极点的语气描述着,“只要领主想,便能够随时随地获知你的任何情绪,也可以一念之间让你死去。更可以让你看起来活着,却生不如死。如果你违逆了命令,或者做了令领主不悦的事,他便可以处罚你。当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领主也可以处罚你—哪怕仅仅只是以此取乐。”

“亨利不是说,找一个好贵族不就好了?”

“好贵族?当权力膨胀的时候,道德就会堕落。”汉森小姐皱起鼻子,嗤笑一声,“每个贵族能网缚的骑士数量不是无上限的。总有人会落到品行更低劣的家伙手中。那个时候他们有拒绝被网缚的权利吗?一旦被网缚,他们的待遇谁又能保证?奴隶尚能在心里痛骂奴隶主。他们却连愤怒的情绪都不能有,最后只能乖乖被驯化成一具毫无自我的人形傀儡!退一步讲,就算对方是一名好贵族,”她偏了偏头,褐色眼睛仿佛转动的宝石,折射出璀璨而锐利的光芒,“难道我们就应该把性命和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吗?”

布莱克想起新闻上的报道,皱起眉头道:“这些话你不要在外面说。”免得给汉森医生带来麻烦。

汉森小姐听到这句话,笑容里带上了第一次见面的戏谑:“布莱克,你怕不怕?我可是一名—狼族呢。”

狼族的官方称呼是反贵族分子。

反贵族分子不是领骑时代的新产物,而是在混血时代早期就出现了的。夏历5078年,欧盟调查局成立后,深受掠夺者迫害的人们被迫暗中聚众抱团,逐步形成了规模。因掠夺者抢占他人魂力波动的行径,类似传说中的吸血鬼,反贵族分子便以“吸血鬼”称呼贵族,同时以传说中吸血鬼的敌人—狼族自称。在推翻格兰家族暴政的过程中,反贵族分子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只是一切风平浪静后,这样一个群体又成为贵族们全力镇压的对象。

“汉森小姐,”布莱克冷淡地说,“你是什么人,与我没有关系。”

汉森小姐眼神的温度降了下来。她用评估什么的目光注视布莱克两秒,忽然视线向他身后偏了一瞬,随后亲昵地靠过来:“怎么能说与你无关?毕竟我们也同住一个屋檐下呢。”

布莱克莫名觉得这个举动有些不怀好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楼梯口传来一个质问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布莱克回头一看:汉森医生正板着脸看着他们。

汉森小姐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她不以为然地撩了下长长的卷发,歪头挑衅地看向汉森医生:“你管我们在做什么?”

汉森医生拿他的妹妹没辙,只能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布莱克,嘴角线条冷硬地说:“布莱克,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哥哥发现妹妹与年轻男子亲密接触,而他好巧不巧就是那个年轻男子—处于这种尴尬情形的布莱克也觉得很无奈。他推开汉森小姐,将手上的泡沫冲干净,便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布莱克回忆一下汉森小姐回来之后的情形。他不认为汉森医生对妹妹是狼族的事一无所知。没准这对兄妹之间关系不佳的原因就在于此。这样想想,汉森小姐长时间不在家,或许是一个对双方都好的局面。

只是看汉森小姐的表现,恐怕短时间内都不打算离开西蒙镇。还有她的那些同伴,离去后也再未见踪迹,不知道正在做些什么。布莱克不由得生出些担忧:狼族主体是原人,但其中纸人占比也不小。汉森医生和他的纸人身份并不能成为免罪符。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回电脑前,想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写给《传说》的稿子其实已经完工了。布莱克本打算放几天,看看有没有问题再发出去。但此刻他改变主意,将全文又浏览一遍,修改了两处细节,就投了出去。

这份稿件的数据顺着西蒙镇蜿蜒密布的光缆,如同巡游全场的冰上舞者,一瞬间滑过四个行政大区,眨眼就抵达了位于西一区的《传说》编辑部。

此刻是晚上十点,编辑部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顶着一脸疲倦之色给自己点眼药水的女编辑抱怨道:“我恨‘明日之星’。每年这个时候我的眼睛都受到严峻的考验。”

旁边青年端着咖啡警告:“辛迪,如果你觉得时间还很充裕的话,不妨再多废话几句。9月10日前看不完所有的投稿,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有了。”

“盖,你真是太残忍了。”辛迪哀嚎着重新戴上足够遮住半张脸的豹纹眼镜。对着屏幕上的文档,她情绪稍稍平静了一点,“不过,我们对这些参赛者更残忍—每年都有上万份参赛稿件,但最终获奖者只有七个人。”

“整个办公室也只有你,工作七年了还没有身为顶流期刊编辑的自觉。他们投的可是《传说》,不是什么二三流的小杂志。”盖毫不留情地说,“在我看来,这些稿子百分之九十都是没有任何过滤的生活废水。剩下百分九点九九勉强算是经过消毒净化的洗澡水。只有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才是优质健康的饮用水。至于像汉尼·哈里斯先生的作品一样的美酒佳酿,我根本就没指望看到。”

“不可能!这一个星期我就看到了至少十篇很有灵气的稿子!”辛迪坚定地说。

盖忍不住按住额头,叹了口气:“所以我就说—”

这个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众编辑一看见他,立刻安静下来。

“有件事情通知一下。”主编说话声量不高却充满威严,“刚刚和赞助商商谈过。由于最近两年来低等级授权过多,导致写造版权这一块收入严重低于预期。所以今年要严格控制三级以下授权作品的获奖比例。七个奖项名额里—”他顿了一下,“一个都不许有。”

布莱克在投稿后的下一个休息日又去了咖登市。第一站仍旧是图书馆。

登记员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投了?”

布莱克点点头。

“哇塞,太棒了!”她压低了声音高兴地叫道,“我就说你能行!”

“你没有必要表现得好像我已经获奖了一样吧。”布莱克忍不住露出微笑,“作者原创网上显示参赛的有一万多篇稿件呢。”

“那还是因为很多人投了不止一篇。”登记员一边扫描布莱克还回来的书,一边道,“你完全可以多写两篇去投,这样获奖的可能性会更高。”

“投稿又不是买彩票。能过的话,一篇足矣。”布莱克心情愉悦地说。

还完了图书馆的书,布莱克又去老病号那里送药,顺便还书给那位造纸师病人。

总是笑容满面的女造纸师这次却显得心事重重,与他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布莱克本想向她借那本书的下册。见此状况,他只能暂时按捺下心思。

“伯顿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伯顿夫人本就是强撑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又红了眼圈:“好孩子,别问了。这不关你的事。”

“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您说出来会好受些,我也很想知道什么事让您这么担忧。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这也不算什么隐私了。我们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他们还祝贺我,可我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祝贺的。”伯顿夫人别过头,伸手擦了下眼睛,“我的儿子,被戴维斯先生选中了。”

布莱克忽然想起,异级测试好像在两天前结束了。难怪今天他进城的时候,看到那么多贵族招募的海报和宣传路讲。现在正是贵族们争抢优秀骑士的关键阶段吧。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加入这场抢人大战的。但这位戴维斯先生—西十六区执政官,同时也是一名中等贵族,显然是非常有资格的。

领骑时代的贵族等级划分比前两个时期都要严格。拥有五名以上骑士的贵族,属于小贵族。拥有至少三十名骑士,且其中至少十名是小贵族以上,方可称为中等贵族。而拥有至少五十名中等贵族骑士,才有资格进入大贵族之列。

贵族各等级占比与造纸师一样,也是呈金字塔型的。位于顶端的大贵族,数量少得惊人。整个欧盟常年不超过五十人,且大半都是贵族世家的成员或者姻亲。而中等贵族的数量就相对庞大得多,并且内部实力差距巨大。像戴维斯先生,他自己虽然也只是一名中等贵族,但是他的骑士里就有二十名中等贵族,可以说是西十六区最有实力的中等贵族之一。

从正面来说,能够被戴维斯先生看中,本身就说明了伯顿夫人儿子的优秀。而能够成为十六区执政官的骑士,意味着前程必定一片光明。只不过,未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喜事,伯顿夫人显然就是其一。

可是就算伯顿夫人愿意儿子舍弃现成的锦绣前程换取自由,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就算戴维斯先生本人大度宽容,能视一个普通家庭的嫌弃为无物。他身边也有的是人为了讨好他,给伯顿一家人小鞋穿。更糟糕的是,如果伯顿家因此被怀疑对整个贵族群体心怀敌意,给扣上狼族的帽子,那下场就更惨了。

伯顿夫人轻轻抽泣着:“从班小时候起,我就不曾约束过他什么。他一向都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不喜欢的事情,哪怕对他再有益处,我也不会勉强他。戴维斯先生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传闻。但好与不好,外人又哪里能知道?况且即便戴维斯先生再好,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对班来说就是残忍的桎梏。我见过多少优秀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朝被网缚,就好像被关进笼子的鹰。我不想看见班变成那样。”

布莱克想起汉森小姐那位腼腆的邻居。两人对待家人成为骑士这件事,态度是截然不同。可惜在这件事情上,他帮不上任何忙。毕竟他是一个连戴维斯先生的面都见不到的小人物。

被伯顿夫人提到的戴维斯先生,此时正取下腕上昂贵的手表,随手放在大理石浴池边沿。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跨进去浴池。

大理石花纹淡雅优美,或阔幅或细致地舒展着一道道悠然自得的线条,让人感受到来自大自然的美学。浴池里的水清澈莹透,温度恰到好处,让皮肤每个毛孔都舒畅地打开,感受着轻柔又滋润的抚慰。

戴维斯捧了一捧水扑上面部,闭着眼睛舒服地发出一声哼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皮肤也开始微微发胀,疲劳消散得差不多,便伸手在浴池边沿摸来摸去。不想他没有摸到自己浴巾,反摸到了一只微凉的手。

戴维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个穿着女仆服装的金发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浴室里。她正站在浴池边,冷冷地打量自己。

“你是谁?”戴维斯立刻坐直身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一丝不挂感觉到尴尬,警惕心暴涨了十倍。

“来要你命的人。”金发女孩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浴池的出水口突然自行打开。水疯狂地向外流去,不到一秒钟水位就下降了一半。戴维斯的身体则不可抗拒地成了水的一部分,循着水波纹,被拉长成了流线状,跟着一起向出水口涌去。这方豪华的大理石浴池赫然变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吸食着躺在其中的主人。

“戴维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我不是让你们暂时不要—”

布莱克回到家的时候,汉森小姐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大约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对方顿时住了口,警觉地向他这边瞟了一眼。见到是他时,她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拿着电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布莱克撇撇嘴,心想,莫非汉森小姐的同伴对戴维斯做了什么?如果戴维斯出事了,伯顿夫人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儿子了?可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万一败露,会不会连累到汉森医生?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直到半个小时后,卧室外响起汉森医生喊人吃晚饭的声音。一分钟后,汉森小姐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没有向餐厅方向过去,而是朝他的房间过来了。

“一起吃晚餐吧,今天晚上有奶油蘑菇汤呢!”汉森小姐笑着邀请。

布莱克见她背后的汉森医生也点了个头,便放弃了加热打包盒饭的原计划。三人坐到餐桌前,开始了这顿比平常要略丰盛一些的晚餐。

从前晚餐只有布莱克和汉森医生两个人。总是汉森医生挑起话题,布莱克时不时接应一两句。有时是关于白天的病人,有时是关于正在吃的菜肴,又或者是今天的新闻……餐桌气氛还算融洽。可今天三个人吃饭,汉森医生似乎心事重重,几乎没说话。汉森小姐倒是津津有味地聊着这几日的见闻。布莱克觉得气氛不大对,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是以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布莱克照例收拾碗筷。但今天不知道为何,他碗还没有洗完就开始犯困。这困意来得相当迅猛强烈。如果不是汉森医生喊了他一声,他可能就要在回卧室的途中直接倒地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很沉。

他先是梦见了汉森医生那双灰蓝的眼睛。和汉森小姐的有些不同,虹膜的颜色要更浅一些,更接近晨曦时的浅蓝,让人感觉到无比安心和放松。然后画面突然一转,他恍恍惚惚地在一张摆着两菜一汤的饭桌前坐了下来,一只带着斜十字疤痕的手递来筷子。他才要接过筷子,下一秒又躺在一间挂着淡蓝色兰花窗帘的房间里,睁眼就看见一个优雅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当他试图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就无可抗拒地滑向了一片幽暗的星海。

星海中有许多璀璨的星星和星云。它们或远或近,或灵动或狂暴,却无一不美丽,无一不令人目眩。其中一朵紫色的星云最为活跃。可待他想细看一番时,它突然就变成了无数小块,消散在了星海……

“叮—叮—”

急促的铃声让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脏猛地缩紧,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因为突然被惊醒,他的脑子里有点茫然,环顾一下四周:这—是在哪里?他猛地拉开毯子,从床上爬起来,扭开房门走了出去。落地窗户外的天空完全黑了,连一丝暗红的余晖都没有。摆着宽大沙发和长方形餐桌的房间里,氤氲昏黄的光和黑暗无间地混杂在一起,如同在咖喱浓汤里拌进了一整瓶的黑胡椒。

其他的房间都安安静静的,也没有灯光透出。他迟疑了一下,谨慎着没有进去,只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去。等看见了标注着“器材室”“档案室”“医生诊疗室”的房间……记忆才一点点回到脑子里。年轻人想起来了,这里是汉森医生的诊所。他名叫布莱克,是寄居在此处的一名病人。

记忆一找到路口,便如同卷成一筒的地毯,只轻轻一推,就在大脑表皮层上瞬间铺展开来。布莱克刹那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内心的紧张不安消失了。

门前“叮—叮—”的铃声还在响。他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又失忆了,赶紧跑过去开门。

夜间的门铃声通常代表着急诊。

天黑后护士就下班了,病人情况如果不复杂,汉森医生一人就能搞定。可如果汉森医生需要协助,布莱克作为一个外行人,不免会担心自己手忙脚乱犯下错误。只不过奇怪的是,今天铃声响了这么久,汉森医生还没有出现。想到楼上寂静无声的房间,布莱克方意识到,汉森医生此刻根本不在诊所。

希望这位急诊病人病情不重,能够自己去到别的诊所了,他想。然后他就看到按门铃的人—曾参加过汉森小姐派对的腼腆青年亨利。

“什么情况?谁生病了?”布莱克上下打量着他。

腼腆青年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和焦躁之色。相反,他瞧自己的眼神倒是相当不友好。于是布莱克换了个问题:“你有什么事情吗?”

腼腆青年抿着嘴唇,盯着布莱克,像是在评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说:“我按了半天没有人应。你这么早就睡觉的吗?”

布莱克微微皱了下眉头:“汉森医生不在家。如果你不舒服的话,赶紧去别家吧。”说完,他伸手要关门。

腼腆青年这下着急了,用手挡住门:“我知道汉森医生和汉森小姐不在家。我,我就是来找你的。”

这位名叫亨利的腼腆青年,家距离这里有三条街区,是一名初级律师。这是汉森小姐那日念小本子上的信息时他听到的。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布莱克从腼腆青年的絮絮叨叨中,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不知从何处获知汉森小姐对自己有好感,于是舍下腼腆的本性,急匆匆来“告诫”自己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根本不知道艾达有多么优秀。她从小就是西蒙镇上最出色的女孩。十八岁就念完了临床本科,考入了西一区最著名的医科学院,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是因为父母去世,她也不会中途退学,现在肯定是个非常出色的医生。”

亨利不愧是学法律的,列举了许多证据,充分地证明了“一无所有”的布莱克根本配不上汉森小姐。虽然小律师说得挺对,而他对汉森小姐也没有这种心思,可是莫名其妙被人一顿贬低,任谁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我友情提醒你一下,最好和艾达保持距离!”

“好。”

“你们不会有—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好。”布莱克淡漠地看着,“我会与汉森小姐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因为我根本配不上她。你说完了吗?”

见布莱克答应得这样爽快,小律师反而张口结舌起来。他瞪着布莱克好几秒钟,才蠕动了一下嘴唇,好像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失礼。

“你能这么清醒,我很高兴。我也不是觉得你很差劲。只是艾达确实是很优秀……”

“还有其他事情吗?”布莱克问。

“没有了。”亨利尴尬地说,“嗯,我是说,有时间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打打球什么的。我可以把妹妹介绍给你认识—我是说,你们可以做普通朋友。毕竟她已经通过了异级测试,前途也是一片大好。”

送走了小律师亨利,布莱克回到二楼后,在冰箱上找到了汉森医生留给他的字条。字条上说他今天晚上临时有事,会很晚回来,让自己不用管他。

布莱克把字条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瞟了一眼汉森小姐的房间:汉森医生出去了。汉森小姐也出去了。他们是一起出去的吗?

算了,这不关他的事。

热了一杯牛奶,布莱克端到电脑旁边。他查看了一下邮箱,里面并没有新的信件。

明日之星的截稿日期才刚刚过,公布之日更是在两周后。他没有必要这么心急,布莱克想着,把邮箱关掉,转而在网上搜索:“失忆过的人还会短暂性失忆吗?”

网页上立刻跳出的几百条信息,包含着关键词却和自己的情况风马牛不相及。他不由得按了按额头,深觉得自己蠢得有点清新脱俗。这个世界上失忆的人能有多少?其中有多少会在网上分享这种经验?

布莱克这时又想起这一觉自己还做了几个梦。梦中的场景虽不知都是在哪里,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蓦地坐直了身体,一股尖锐的惊喜从心头迸发出来。激动的情绪让布莱克花了好十几秒钟才静下心来,细细思索那些零碎的影像残留。可这个时候,他也才发现,这些丝丝缕缕的记忆如孩童手中的流沙,正一刻不停地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

他慌忙把手指按在电脑键盘上,想要留住一二。但下一秒,他恍若置身蒙尘已久的房间之中,徒然望着地板上一个个或方或圆的灰尘印记,全然想不起原本放的是什么物品。

当布莱克一脸怅然地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汉森医生正坐在西蒙镇最好的一家牛排餐厅里,等待他今晚的客人。

“抱歉,我来晚了。”坐到他面对的是一位戴着大檐帽、化着浓妆的女士。

汉森医生看着她隐藏在帽檐阴影中的面容,神情十分冷淡,但还是礼貌地点了个头。

“为了表示歉意,今天请允许我来付账。您请随意点自己喜欢的口味。”女士语气诚恳地说,将菜单递到汉森医生面前。

“不,在用餐之前,我就要知道您的来意。”汉森医生没有理会那份菜单,“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本该亲自盯着完成的。但为了赴您突如其来的邀约,我不得不提前离开了。希望您稍后说的事,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错误的。”

“打扰到您我真的非常抱歉。”女士面带愧色,对服务员道,“麻烦来两杯柠檬水。”

两杯柠檬水很快送来。

“汉森医生,我是温妮·伯顿。”再无人打搅后,女士低声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汉森医生眼睛骤然睁大。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内心翻滚的情绪掩盖在平和的面孔下,用惯常的温和口吻道:“好吧,你的确有可能知道这件事。这是我的疏忽。既然如此—”

“不不不。肯特,请你别这么做。你知道我今天既然来了,必然有所准备。你用你的那一套对付我是没有用的。”伯顿夫人恳求道,“我知道这样来找你十分冒昧,可我实在是没有更好办法—班,我的儿子,他现在遇到了当年和艾达一样的困境。”

此时此刻,就在牛排餐厅的对角线方向,一间挂着蓝色蔷薇花招牌的小旅馆里,曾出现在戴维斯先生浴室中的金发女孩,正一脸不悦地用咖啡匙搅着咖啡。

“艾达一向谨慎。你不要太在意她下午说的话。”约瑟夫将一块慕斯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吃点甜点开心点。”

“你就知道维护她。”金发女孩瞥了蛋糕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我知道,队里一半男孩都在追求她,而另外一半男孩在暗恋她。”

“咳咳,邦妮,哪有那么夸张。我保证,至少我绝对没有在追求艾达,也没有暗恋她。我比较喜欢对我能多一点依赖的女孩。”约瑟夫说到这里,刻意显了显自己的肌肉,“这会让我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有用武之地。”

邦妮扑哧一声笑起来:“好了,收起你的男子气概吧。”她神色微微缓和,“其实有一点艾达也没有说错。虽说我们这次行动联合了半个西十六区的狼族,但如此顺利就成功了,也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不过就凭戴维斯在我们手中这一点,想来也不至于有大问题。”

约瑟夫也点点头:“执政官失踪,骑士招募肯定会暂时放缓。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接触通过异级测试的人。不过欧盟调查局反应的速度也不会慢。艾达现在赶过来,想必也是要与大家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邦妮瞧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提起艾达的名字,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她将最后一口慕斯蛋糕咽下:“到换岗的时候了。”

约瑟夫瞧了一眼时间,赶忙跟着站了起来。

邦妮一打开门,门外正好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看清后才舒了一口气。如果布莱克在,必定能认出门外正是那个创可贴男孩。

“法兰克,你怎么—”

邦妮猛然住了嘴。她注意到法兰克脸上满是惊惶,两股正瑟瑟发抖。而他的身后,一个身材略矮的人嘴角含着嘲讽走出来,正是他们新俘虏的戴维斯先生。

两分钟后,蓝蔷薇小旅馆外停了足足六辆欧盟调查局的公务车。路人们站得老远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刚刚被调查员押上一行人。其中一个用纱巾和墨镜把自己裹起来的女人,在观看了一会儿后,向小旅馆街对面的蛋糕房走过去。

而蛋糕房隔壁的牛扒餐厅里,汉森医生早已经收回目光,对充满期冀地望着自己的伯顿夫人说:“你的来意我明白了。放心吧,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