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森医生的诊所位于西蒙镇白蔷薇街27号。
这条街是西蒙镇最热闹的一条街。从精致时尚的衣帽店,文艺古朴的书店,到品类繁多的百货超市,各具风情的餐厅,这里应有尽有。白日里,白蔷薇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过入夜之后,街道上和大多数的店铺就安静了下来,如同附近的居民一样进入黑甜之乡。汉森医生的诊所也不例外。奶白色的墙壁里,紧闭的玻璃大门中,一切都沉浸在模糊不清的昏暗中。
唯有诊所的左侧,一块方方正正的红十字灯箱彻夜亮着。
白蒙蒙的光在黑鸦鸦的夜色中并不引人注意。它既没有街西头酒吧的霓虹灵动,也没有商场顶楼广告的耀眼,倒更像是给归家之人留的一盏指路灯。
不过显然,这盏灯不是为约瑟夫和他的同伴们留的。
对于诊所的主人来说,他们只是一群不速之客。可队长的伤势不容耽误,约瑟夫只能冒险。他已经打听过,这家诊所的晚上只有医生一人住在诊所二楼。所以只要他小心一些,就不成问题。
从大门当街闯进去肯定是不行的。约瑟夫观察了一下四周,溜到了诊所后面。后门的光线更加糟糕,不过也更易掩人耳目。他眯起眼睛,借着月亮微弱的光亮,拿出一根铁丝。
“……62,63。”
随着约瑟夫嘴唇无声地开合,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咔嚓”响起。
他握着门把,缓缓推开。淡白色的月光从门缝抢先一步溜了进去,可照到门内不到两米处的墙面就停住了。约瑟夫打量了一下门内:左面是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隐约能看到几条整齐悬挂着的拖把和两个大型垃圾桶。右面是一条通道。视线顺过去两米处左拐,隐约能捕捉到一个白色的洗手台。
约瑟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路过了洗手台,左边就有一个房间。他凑近房门,眯起眼睛。直到鼻尖快碰到铭牌,他才把上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字分辨出来:检验室。
约瑟夫撇撇嘴,收回脖子,继续向前。
这条通道正对着诊所的正门。路灯的光透过明亮几净的玻璃无声地透过来,像一片看不出颜色的薄纱铺在前厅。约瑟夫的眼睛已然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一米外就辨出左手边的下一个房间就是“药房”。他心中一喜,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试—果然上了锁。
对拥有高超开锁技术的约瑟夫来说,这道门并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可是当他从口袋掏出铁丝的那一刻,心头却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就好像黑暗之中,有一个人正在静静地观察着他。约瑟夫犹豫了一秒,把铁丝重新塞回口袋,警惕地从通道探出头,打量着诊所的前厅。
前厅的光线同样昏暗,但相对一楼其他地方来说已经算明亮了。
他的目光顺着药房取药窗口的那面墙望去,最先入目的是背对着自己的两只皮质沙发。沙发的前方是一台壁挂电视,右面则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坐在沙发上吊针的病人一侧头,就能通过这面窗欣赏到白蔷薇街的街景。沙发的右斜后方,是一面贴着许多卡通贴纸的墙壁。靠墙放着一只小小的木马和一个儿童桌式足球台,明显是用来安抚小病人的。贴纸墙向右就是正门。正门旁的拐角处有一盆一人高的大型阔叶植物。拐角后第一个房间应该就是医生的诊疗室。诊疗室与约瑟夫右边的导医台之间,夹着另外一个通道。
这个通道应该通往二楼医生的家,他想。
仔细检查发现没有人后,约瑟夫终于放下心来,一面暗嘲自己反应过度,一面退回通道,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门锁。
“……54,55。”又一声“咔嚓”响起。
比上次少了八秒。他略有些得意,将铁丝潇洒地收回口袋,推开门。
但约瑟夫没有就这样进去。他右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腰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住了。
一个年轻的男声跟着响起:“你想做什么?”
约瑟夫咽了一下口水。
私闯民宅不算特别严重的罪行,只要马上服软认个错,最多被交到警察局蹲上几日。但这是对其他人而言,如果警察看出他们的身份,把他们交到调查局手上,那可是要命的。更何况,队长的伤也耽误不得。
约瑟夫一急,脑子反转得更快了。他记起队长说过,西蒙镇上有些不良青年,打完群架后常半夜里摸到诊所来偷药。只要不伤人,最后大多都被医生放走了。
约瑟夫立刻装出一副莽撞凶狠的模样:“老子一个兄弟受了点伤,过来拿点药。”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讨好道,“当然如果您愿意给他检查一下,包扎一下就更好了。”
对方没有回答。约瑟夫顿时忐忑起来,而且内心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对:这男声的通用语听着怎么带了点泛亚人说话的腔调?难道这人不是汉森医生?不会是调查局的人专门在这里守着他们吧?!
约瑟夫假装没有发现破绽,继续花言巧语地哄对方给自己伤药,随后突然发起袭击—只要这时对方稍一不注意,他就有信心摆脱。
这一击落空了。
约瑟夫心中“咯噔”一下,但同时感觉后腰的硬物被这一击逼开了。可惜喜意还没窜上心头,他的膝盖受到重重一击。约瑟夫毫无防备地向后摔去,脑袋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人立刻失去了知觉。
“布莱克,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问话响起,空气中明光大盛。诊所前厅的黑暗瞬间被驱之一空。
穿着睡袍的汉森医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药房门口闭眼倒地的男子,还有半开的药房房门,露出了然的表情。
“外面可能还有。”布莱克平静地说,“据说有一个受伤了。”
“又是那群家伙。你没事吧?”汉森医生的神态没有半点紧张。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年轻人应付不良青年,所以也只是随意一问。
“没有。”布莱克一边回答,一边找来绳索,熟练地将昏迷的闯入者捆了起来,然后道,“你在里面待着,我去外面看看。”
“小心一点。”虽然知道他的身手,汉森医生还是提醒他,“带上枪。”
布莱克点点头。
从闯入者入侵的后门走了出去,布莱克仔细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望了眼天空。夜色如晦,月朗星稀,他不由得联想起惊醒前的梦境。
幽暗的星海之中,无数的星光漂浮。
它们或远或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好似透明的水母,一拱一拱地飞快远离;有的像多彩的珊瑚,狂野地来回舞动;有的如同轮船的螺旋桨,令人目眩地旋转;还有的被一张极细极细的渔网黏附着,跳动几下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活像砧板上刚刚被处理过的鱼。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每当身处梦境,他便感觉置身无垠宇宙的中心,静静地观赏众多神奇的存在。看得时间久了,他甚至产生一种感觉:如果对它们说话,它们是会回应自己的。
不过这举动太傻,他才不会无聊到真的去做,哪怕是在梦里。
布莱克一直走到前门的大街上,后背才有了被人窥视的感觉。他没有回头,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你们的同伴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说完这句话,布莱克等了一下。
果然,身后某个角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无人回应他,窥视者们似乎在商议什么。
布莱克等了两三秒,又继续道:“他说你们有一个伤员。如果只是治伤,稍后我会将你们需要的药带出来。但如果还有其他的目的,就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几秒钟后,布莱克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金色长发的漂亮女孩。她的一条袖子上血迹斑斑。
“我们有一个重伤。”金发女孩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枪,又向前厅望去,神色里带着焦虑,“恐怕不是吃药和包扎就能好。轻伤也还有好几个人。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治疗一下?”
布莱克皱起眉头。诊所的晚上只有他和医生两个人。虽然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一定信心,但人一多,事情就容易失控。谨慎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嫌太多。
可尽管这么想,他还是犹豫地看了一眼前厅。毫不意外,正在救治闯入者的汉森医生向他点了点头。布莱克抿了抿嘴,不太情愿地说:“你们来两个人,把重伤的带进去,轻伤的在外面等。”
金发女孩没有马上答应,摆明对这种方案不满意。一个鼻子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干脆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邦妮,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只有两个。何必与他商量?”
布莱克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创可贴男孩出来的巷子,果断打开了手枪的保险。他的枪口指着地面,声音里却隐隐含着威胁:“你们可以试试。”
“我们才不怕—”男孩看到了他手中的武器,一脸不屑。可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金发女孩打断。
“队长说过不能对汉森诊所的人动粗。”
“可是—”
“艾达能够进去就行了。我们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金发女孩又望了一眼前厅,果断决定道,“就算我们能够制服他,万一把整条街都惊动了,反倒不好。再说他也答应给我们拿药了。你说,是吧?”
最后一个反问是对布莱克说的。可不等布莱克回答,汉森医生快步奔出诊所,对两人急切问道:“艾达?你是说受伤的是一个叫艾达的姑娘?”
一个小时后。
约瑟夫躺在二楼的沙发上,手试探地揉着后脑勺,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就不敢再动了。正在用一次性纸杯冲咖啡的年轻人抬起眼帘,瞟了他一眼。沉静的黑色眼眸里蕴含着强烈的警告。
这个年轻人有着亚裔特有的黄皮肤,身量中等偏瘦。干净利落的短发,轮廓分明的脸型,左眉眉尾有着一道小小的破口。身上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配着一条被压出许多褶皱的格子睡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高中生。不过亚裔的年龄一向成迷。对方可能已经成年,甚至成年好几年了也没准。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家伙,是怎么放倒自己这个接近两米的大块头。难不成他会传说中的功夫?
约瑟夫想起自己击空的一掌,以及对方那正中要害的一踢,下意识收回了视线。亚裔年轻人也冲完了所有人的咖啡,端起托盘,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的面前。
第一个拿的人是金发女孩。她甜甜地冲年轻人一笑:“谢谢啦!”
她的旁边就是刚刚提议以多欺少的创可贴男孩。创可贴男孩有些尴尬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拿起咖啡,低声道了谢。
咖啡喝完了好一会儿,汉森医生才一脸疲色地出现。他看见布莱克正在收拾纸杯和饼干袋,方记起自己刚刚嘱咐招待一下这些人,但并没来得及解释为什么。对布莱克来说,这些人仍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可年轻人还是按他的话照做了。汉森医生不由得为对方的体谅感到欣慰。
“还有咖啡吗?给我来一杯。”汉森医生微微笑着说。
“是速溶的。”布莱克提醒。
“没关系。来一杯。”
布莱克拿他专用的咖啡杯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辛苦你了。”汉森医生喝了一口,缓缓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现在速溶咖啡的味道也不错。你怎么不来一杯?”
“我不喜欢咖啡。”布莱克回答。
“对。你更喜欢茶叶。”汉森医生眼睛弯了弯,又抿一口咖啡,终于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其实,艾达是我妹妹。”
医生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满是回忆:“我养父母在生下艾达之前,我已经被收养了十年……不过艾达有自己的理想,不愿意继承父亲的诊所,所以我就回来接手了。”
“理想?”布莱克又向那群人瞟了一眼,“和这些人在一起?”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汉森医生注视着布莱克,认真地请求,“布莱克,你能为我保密吗?就当这群人从来没有来过。明天我会告诉邻居,艾达回来。嗯—被你误认为是小偷,打伤了。”
“他们对你会产生威胁吗?”布莱克没有忘记那个创可贴男孩的威胁,也不觉得那是单纯是一个口头威胁。
“当然不会。我与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医生立刻回答,“更何况有艾达这层关系,他们更不可能对我不利。”
那可不一定。布莱克心想,谁能保证家人一定不会带来麻烦。有些还是毁天灭地的大麻烦,至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但是汉森医生的态度很坚决,所以他回答道:“这是你的诊所。你决定就行了。”
汉森医生的笑容更加明朗。他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好了,离天亮只有三个小时了。这群人我来打发。你回房间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布莱克看着对方不容拒绝的眼神,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忽然灭了下去。
算了,这不关他的事。
转身关上卧室的门,布莱克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房间并不小,但是非常拥挤。里面有清洁和维修工具,也有闲置不用的家电家具。此外更多的是食材水果、饮料零食。这里原本就是汉森家的储物间。
除了储物间、厨房、餐厅和客厅外,二楼还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是汉森医生的书房和卧室。最大的主卧空着,属于去世了的老汉森夫妇。另一间就是汉森小姐的,在今天之前也是空着的。此前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布莱克曾想过这位汉森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可他却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这样回到汉森诊所—过家门而不入,身边还带着一群明显十分麻烦的家伙。汉森医生为人和善,医术高明,深受整个镇子居民的爱戴。如果这样的人因为这帮家伙受到损害,那就太让人糟心了。
布莱克在白色墙壁上划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他想到,自己是没有资格对这件事情高兴或者不高兴的。
他只是汉森医生救回的一个病人。伤好之后因为无家可归,被对方好心收留。汉森医生很尊重他的想法。可说到底,汉森小姐才是这里的主人。无论她身上有多少麻烦,都有权利回到自己的家。反过来而言,他才是那个需要得到主人允许,才有资格住下的陌生人。
布莱克将手背搭在额头上,对着天花板苦笑。
在汉森诊所住了这么长时间,他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连考虑问题也把自己放在主人家的位置上,好在今天这件事又提醒了他。
布莱克只有不到七个月的记忆。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汉森医生的诊所,脑子里一片空空如也: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全身是伤地出现在西蒙镇上?是否有故旧仇敌,是否有家人朋友……他全都不知道。除了一身破烂的衣物,一条普通的银链,他身上空无一物。而无论是衣物还是项链,都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
汉森医生曾带他去咖登市最好的脑科专科医院做过检查。那些专家的说辞,就如同他后来看过的某些烂俗的影视剧。
“人类的大脑十分复杂。即便是现在,在恢复记忆方面仍旧没有有效的治疗技术。不过,如果有机会遇到相关天赋的异级纸人,倒是可以一试。”
异级纸人本就不多见,更不用说这种少到连小众都算不上的天赋。布莱克于这个世界所知无几,对自己的未来又是一片茫然,因此也就接受了汉森医生的好意,在诊所一直待到了现在。
或许是时候搬出汉森诊所了。布莱克低下头握住胸口的银链,心想,明天正好要去城里,到时候留意一下。
第二天起床后,布莱克询问汉森医生是否需要帮忙。对方说不需要,他便如同往常一样去了咖登市。
咖登市是西十六区区府,也是一个以鲜花闻名的旅游城市。这里的建筑和街道整洁美观,知名景胜和街道更是设计得趣味盎然,风情别具。时值八月,鲜花虽不如春夏两季繁盛,可碧空如练层林尽染的秋景同样吸引了不少外来游客。
“年轻人,出示一下你的名籍卡。”地铁的入口处,穿着深灰制服的中年胖巡警将他拦了下来,“临时检查。”
布莱克对此已经习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茶色卡片。卡片若是对着光翻动,还能看到七彩的防伪标记。
“老大,这个小子不是上个星期刚查过吗?全西蒙镇有哪个亚裔纸人,正好在狂欢节那天掉到庆典现场的?”胖巡警旁边的年轻巡警是西蒙镇出生的居民,与布莱克在镇上见过几次,此刻正朝他眨眼。
“出了差错你负责?”胖巡警严厉地瞟了年轻巡警一眼,嫌弃对方的轻率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