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森医生回到家的时候,布莱克正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着晚间新闻。
宽大的屏幕上,五六辆橄榄绿的小车包围着一间小旅馆。小旅馆门头上的蓝色蔷薇的招牌十分醒目。主持人正在用沉痛的语气提醒广大市民,不要被用心险恶,巧舌如簧的反贵族分子蒙骗。
“布莱克?你醒了?”看见客厅里的布莱克,汉森医生十分惊讶。
“嗯。”布莱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汉森小姐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汉森医生本来想继续问点什么,听到这句话,愕然道:“她出去了?”
他立刻走向自己妹妹的房间,敲了两回没有人应,便直接打开房门。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汉森小姐八成去找她那群同伴了。布莱克瞟了一眼电视上的小旅馆,心里有了些猜测。
汉森医生站在房门前,目光闪烁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但很快他就结束了思考,转而又问起布莱克的身体状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怎么困成那个样子?”
“感觉还好。”布莱克回答,“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如果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跟我讲。”汉森医生认真地说,“脑袋里的问题可马虎不得。”
等布莱克再三保证一定会谨慎对待,他才满意地点头。
“艾达我会联系她的,你不必担心。早点休息吧,不然明天你可能又会像今天这样犯困的。”
布莱克听话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这场短暂的失忆,只是一个意外?可睡着之前,那如被海浪淹没过的困意,也是巧合吗?
汉森医生决定休假一周。
这个消息对于西蒙镇上居民来说,可是一则新闻。汉森医生自接手诊所以来,从来没有长休过。他们纷纷猜测,肯定是因为汉森小姐回来了,汉森先生要陪她好好地度一次假。
只有布莱克知道,艾达自那日出门后,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回家了。汉森医生每日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夜不归宿,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联系上她。
汉森医生不需要他帮忙,诊所又不营业,布莱克便格外清闲起来。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传说》编辑的邮件。
对方表示会到十六区来,想与他约个时间地点面谈。
布莱克在一番考虑后,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咖登市他常去的那家中餐馆。一路经过的数次临检都没有浇灭他愉悦的心情。
“你好,我叫辛迪·贾斯汀。”辛迪很兴奋地打量着布莱克,“你就是布莱克吧—这是笔名吧?不知道你的真名是?”
“没有名字,你可以就叫我布莱克。”
“行。”辛迪想到他纸人的身份,也没有继续说什么。造纸师在取名上有着各种癖好,只有姓没有名完全算不得奇怪。
“布莱克,我看了你的《左转右转》,非常棒。”这位戴着大大的豹纹眼镜的女编辑谈起他的投稿,眼神又亮了一截,“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趣的剧情?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一口气看完,兴奋到半夜都没睡着。”
听到对方毫不保留的赞美,布莱克自然是高兴的。不过他这份高兴还是有所保留。如果仅仅只是告诉他文章写得不错,又或者通知他可能获奖之类,应该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跑来见他一面吧。
“这篇稿件在整个编辑部里都很被看好,很有希望拿下一个奖项。”与布莱克料想的一样,女编辑的赞美结束后,开始吞吞吐吐,“不过现在遇到一个问题。本来放在去年,这也不算问题。可今年的获奖标准有了些新的限制—咳咳,总之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的稿件的写造授权,是否能够修改到三级?”
布莱克立刻明白了。
欧盟以纯文学声名大噪的文章和作者并不是没有。但相比能够进行写造的小说,纯文学性质的小说能够产生的商业价值太少了。绝大多数投资商们自然更乐意选择三级以上授权的文章来运作。
听图书馆登记员小姐说,五年前《传说》上发表了一篇汉尼·哈里斯的小说,其写造授权的数量突破了百万,创下了前所未有的纪录。消息一出,买下这篇文章写造版权的投资商股票连续两日涨停。此后就有越来越多的资本投入到这个行业。
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传说》作为行业领袖的地位也受到了威胁。眼下这位编辑来访的目的,也充分说明了这本期刊应对竞争的策略。
看到布莱克迟迟没有回答,辛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布莱克,你听我说。我在编辑部工作了七年,你的心情我不能说感同身受,但我至少了解一些。很多纸人作者并不喜欢自己笔下的人物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存在。或者说,他们太爱那些人物,舍不得用一些商业化的东西去沾染他们,也不愿意他们这样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她说,“但是换一个角度想,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诞生,都没有经过他本人的同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拥有一次真正的生命呢。”
看见布莱克依旧沉默不语,辛迪只得再加把劲:“当然,这是站在人物的角度说。站在一个编辑的角度,布莱克,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让更多读者看到精彩的文章,并且让它们获得应有的荣誉—你的小说,就属于这一类。我真的不希望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导致它被埋没。布莱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莱克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问出一个犀利的问题:“直白地说,如果我不同意修改写造授权等级,这次明日之星的奖项就与我无缘了,是吗?”
辛迪脸色变得尴尬起来。她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会非常遗憾。布莱克,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话。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文章,不然也不会从西一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找你。”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放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贾斯汀小姐,很感激你费心来这里为这篇文章争取。我看到了您的诚意,不过我还是要拒绝—等等,您先听我说完。我将文章授权设定为一级,并非因为你认为的理由。我并不介意看到我笔下的人物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就像您说的,任何生命的诞生,都是生命本身无法拒绝的。我之所以设定一级授权,只是因为我不愿意他们被别人写出来!”
辛迪果然被他这个回答弄得目瞪口呆:“可是,你不是—”
“是的,我是一个纸人。我知道自己无法写造。”布莱克露出一个微笑,“可如果我的孩子要借别人之手出生,叫别人父亲。那我宁愿让他们永远活在我的精神世界中。对不起,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至于您说的奖项,我承认,我投稿很大一部分动力就是那笔奖金。虽然我很想要那笔钱。但是与我的私心比起来,它还是轻了些。”
听到对方的坦率回答,辛迪内心也有些沮丧。在这个行业工作数年,她见过的会将写造授权定为一级的作者凤毛麟角。但每一个无一例外地都固执得要命。来之前她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失败,只是实在不甘心而已。
辛迪拿起咖啡杯胡乱喝了几口,努力调换着自己的心情,然后道:“这么说,你以后的文章是不是也—”
布莱克点点头:“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会改变这种想法。”
“好吧。”辛迪深吸一口气,推了推豹纹大眼镜,向对面这位亚裔青年人重新露出微笑,“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继续劝说你了。明日之星虽然……算了,不提这个。总之日后《传说》仍旧欢迎你投稿。除开一些商业性质很强的活动,编辑部要受投资商的制约,平时对写造授权的限制并不是那么严苛。我们还是很看重文章的文学价值的。”
“我明白。”布莱克回敬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送走了这位心存善意的女编辑,他仰头望着淡蓝的天空,无奈地长叹一声。
他拒绝的态度坚定万分,但失落的情绪同样真实无比。布莱克很想抱着自己脑袋摇一摇:为什么就不能妥协一下呢?有了那笔奖金,不就可以搬出来了吗?
可是如果时间回到过去,布莱克知道自己的选择还是不会变。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一面苦苦受着诱惑,一面坚决地抵抗吧。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距离自己下午的预约还早,便打算四处逛逛。往常来咖登市,他除了给老病号送药就是去图书馆,甚少有时间游玩。
布莱克的第一站便是位于城市中心的芙洛拉公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游客们无论何时去,都能在这里同时欣赏四个季节的鲜花盛放。
他听说过,这座公园本身是一个巨大的异能阵。东南西北四个园区可以分别模拟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气候。园艺师们会先通过调整外部条件,让备选植物的生长状态出现季节性错位。它们开放后,便会被移到公园对应的园区中。等到花期过去,再换上下一批被调整好的鲜花,就如同花神芙洛拉常居此地,操控着这一切。
这样神奇又浪漫的景观不但受到游客喜爱,同时也受到准夫妇们的青睐。此刻正值丹桂飘香的季节。唯一与园外鲜花同步盛放的秋园,有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细碎又密集的丹桂花瓣铺就的红毯芳香醉人。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正在父亲的陪伴下,走过一座座由金桂和白色百合编织的拱门。几只可爱的小鹿跟着新娘的步伐,也蹦踏着向前。它们很有灵性地没有去踩那块长长的头纱,只是不时立起纤细而有力的后腿,准确地接下伴娘抛出的豆饼。近百只体型各异羽毛华丽的鸟类,乖巧地停在拱门和附近的桂花树上。它们享用着精巧的小瓷碗里的“盛宴”,发出悦耳的叫声,不时还在婚礼现场盘旋两圈,为甜蜜的气氛再增添一份热闹。
等到新娘终于站定在新郎的面前,穿着庄重的黑制服的牧师微笑着启唇,用悦耳又庄严的声音,引导他们完成一项项走向幸福的仪式。后方观礼的亲友们,有的笑着抹去眼泪,有的欢呼着吹响口哨,有的报以喜悦的掌声。
布莱克站在远处,观赏到交换戒指这个步骤便离开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亲友席位最后一排的一位女士,正是数日不归的汉森小姐。
婚礼结束后,亲友们纷纷上前祝福。牧师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亲切地与新人的亲友们交谈。这种场景很常见。所以当汉森小姐走向牧师先生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特别的注意—或许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被这场婚礼所感,也想请这位牧师先生来主持自己的婚礼。
然而他们远离人群后的谈话内容,完全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希尔,这都怪我,没有约束好队员。”汉森小姐面带愧色地说,“如果上次的试探行动中,我没有受伤就好了。”
“这次出动了半个大区的人员,损失却如此严重。虽说是你属下冲动所致,但你也该反思下自己的某些观念。”牧师先生语气却是出奇的严肃,“我早就跟你说过,纸人在反贵族一事上的态度轻慢敷衍,是不值得倚靠的。可你总是不听。你的那个初恋,不就是如此—”
原本默默听着批评的汉森小姐一听到“初恋”两个字立刻抬起头。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满是不赞同。牧师先生大约知道自己很难在这点上说服对方,只好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吗?”
“我原本计划针对异级测试的通过者,采取疲兵政策,多点骚扰。等戴维斯以为我们重点在异造师身上,放松警惕后,再对他下手。但目前人员损失严重,原计划肯定无法完成。”汉森小姐冷静地说,“刚刚我收到消息,有一名西一区的大人物要来这里视察。我打算放出偷袭此人的风声,将调查局的人引开,然后劫牢。”
“劫牢?劫牢可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哪怕你能成功引开一部分调查局的人手。”
汉森小姐望着牧师先生:“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
布莱克依次欣赏完四个园区的鲜花后,心满意足地从爬满玫瑰花的北门离开。
北门之外顺势延伸而去的马路叫西风大道。咖登市的市政司大楼就坐落在这条大道上。大约是被芙拉洛的美貌所辐射,这座市政大楼同样是美轮美奂。
整座大楼的前半部分很大程度上复制了旧纪元的罗马万神庙。进入市政司的人首先要穿过八根科林斯柱子支撑的三角形山花门廊,跟着进入一个拥有半球顶的圆柱体建筑。半球顶中央有一个圆形天窗。天窗之中空无一物,仅供明媚阳光从中斜照而入。这使得建筑内部光线充足且意境优美。天窗向外延伸而下的藻井墙既没有裹着金箔,也没有镶嵌青铜花朵,而是以一块块贴合穹顶弧线的彩色玻璃取而代之。透过这些彩色玻璃,穹顶之下的人还能隐约看到后方办公区穿梭的人影。下方的壁龛里安置的也不是五大行星与日月两神,而是十二个月份花卉化身的女神。每当有人仰望的时候,她们便会盈盈起身,以一段优美的舞姿回馈观赏者。
布莱克不过是只一个普通游客,自然不便进入大楼后半部分的办公区域。但单纯站在敞亮的天窗之下,欣赏一下壁柱顶部的忍冬草花纹和壁龛雕像的舞姿,是每个初次来到咖登市市政司的人都会做的事。
当他终于结束了此行的赏玩,从二十四级的台阶往下走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名衣着精致、气质成熟的墨镜男子,正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拾级而上。
这名男子走到位于半球穹顶下的环形服务台前,取下墨镜,对一名皮肤白净的短发姑娘露出和煦的笑容:“请问戴维斯先生的骑士招募办公室在哪里?”
短发姑娘一抬眼,忽然觉得这对灰蓝色眸子里的光芒,如同温柔的晨曦一样照进自己的眼里。一阵美好的眩晕顿时袭来。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微笑:“三楼右转第二个房间。”
男子笑着道了谢,重新戴上墨镜,向左侧的楼梯走去。
短发姑娘再次被他笑得精神恍惚,迷迷糊糊地想:这双眼睛真是迷人啊。那副墨镜也很帅气。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她也想给自己男友买一副。
这个时候她的同事拿着咖啡走过来,好奇地问:“刚刚那个帅哥在问什么呢?”
“啊……他问洗手间在哪里。”
市政司三楼的人有点多。这名气质成熟的男子带着迷倒服务台小姑娘的微笑,向每个路过的人招呼。每个见过他眼睛的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想法:这真是一双令人陶醉的眼睛啊。
找到了此行想要的东西,再修改掉电脑里的以及纸质的记录,男子方才对着办公室里的三名工作人员又笑了一笑,悄然离开。
配合他完成所有行动的三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之前的工作。
男子走出市政司大楼,招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他中途换了三辆出租车,步行了五条街道,然后随机选择了一家小旅馆停了下来。在房间里,男子取下墨镜,摘下发套,撕下假下巴和假鼻子以及粘在手上的指纹手套,将外套、裤子、鞋子换成旅馆附近临时购买的一套,然后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三十分钟后,男子抵达了西蒙镇最好的牛排餐厅。
浓妆艳抹的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咖啡,似乎对窗外的风景十分感兴趣。但她不断变换姿势的双腿,却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直到等候的人影出现,她才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招呼对方坐下。
“事情已经办妥。你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包括你的丈夫、儿子,都不会再记得这件事情。”在女士期盼的目光中,汉森医生继续说,“那边也是一样。所有的记录都消除了。”
女士眼中的喜悦油然而生。汉森医生望着她:“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伯顿夫人,我希望以后你不会因为生病以外的事情来找我。”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感谢您。您放心,我保证不会再来麻烦您。”伯顿夫人连连点头。
汉森医生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会的。”
伯顿夫人的眼神出现一瞬间恍惚。在她恢复清醒前,汉森医生便起身离开了。
直到服务员将单人份的牛排放在她的面前,伯顿夫人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昨天看到这家牛排的新品特价广告,今天特地坐了大半个小时的地铁才等到这客牛排,她愉悦又满怀期待地拿起了刀叉。
回到家的汉森医生全身疲倦到极点,仿佛比若干年前那一场同样的行动还要累。
走到二楼,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布莱克。”
没有人回应他。
汉森医生敲了敲房门,等了五秒又敲了一回,仍旧没有回应。他打开房门,并不惊讶地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当目光瞟到床边的那张窄桌时,他走了过去,轻轻抬起电脑笔记本一角—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名片。汉森医生一眼就认出名片上的蓝色蛇杖,正属于上次他带布莱克去的脑科医院。
一直被年轻人挂在床头柱上的脑部平扫片也不见了。他微微皱起眉头,感觉有什么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握。
汉森医生猜测得没有错。布莱克中午吃过饭后便去了脑科医院。
一番检查结束后,曾经为他做过初诊的那位脑科大夫,这次对他说了同样的话:“放心吧。并无异常。至于你这次所说的突发困倦和苏醒后短暂的失忆,暂时还无法将其评判为后遗症。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次偶发的不适。除非—”脑科大夫笑着停顿了一下,仿佛意有所指,“它受我经验之外,或者你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些因素影响。”
未曾察觉的因素……吗?
布莱克拿着复查的ct片,一个人静静坐在医院里的靠椅上。
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汉森医生。记忆中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也是汉森医生。在这七个月里,他自认为对这个人了解甚多。而且他一向认为,即便没有对方无偿救助自己的这件事,汉森医生也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对方。
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显示汉森医生对自己做过什么。只是那次突如其来的昏睡后,他便常常想:如果不是那位莽撞的小律师,趁着汉森医生和汉森小姐都不在按下了那道门铃,他是不是到现在也不会发现自己的记忆有蹊跷。
当然,这也许只是他过分紧张产生的无稽猜测。毕竟那位脑科大夫不也觉得它大概率是一次偶发的意外吗。
布莱克胸前那条长长的银链,在室内灯的冷调光中静静地泛着幽光,仿佛里面藏着一副洞悉一切的灵魂。然而这副灵魂却无法开口将自己目睹的一切说出,以验证主人此刻脑中的猜想是否正确。
距离脑科医院大约五公里的地方,便是咖登市图书馆。
“约克先生,不知道您对这次的行程是否满意?有任何不周的地方,请您随时指出。我立刻重新安排。”
面对坐在窗边翻书的那个身影,西十六区居民眼中高贵矜持的戴维斯先生,正语气恭敬、姿态谦卑地请示着,生怕对方有一丝的不满。
“你的安排很细致。”
回应戴维斯的声音清亮悦耳,说明这人不但非常年轻而且此刻心情愉悦。常人稍嫌缓慢的语速和优雅讲究的语调,很容易让人想起旧纪元时另一种“贵族”的形象。
“不过,”这声音的主人继续道,“今晚的接风宴换到明天吧。我有个私人行程。”
“是,我明白了。”戴维斯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心情好而有所怠慢,连忙拿出笔,将晚上的行程划去。
“以你的能力安排这一切,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现在正是骑士招募的高峰期。狼族这两年越发胆大,你可不要松懈了!”
戴维斯连忙答是:“您真是料事如神。异级测试前,我们就曾粉碎过狼族的一次阴谋。没想到他们还是贼心不死。幸好科林局长提醒我,狼族顽固成性,怕还会卷土重来。后来我以身为饵,科林局长暗中部署,方才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相信经此一战,西十六区哪怕还有些许残余分子,也会安分一段时间了。”
“科林?这个姓氏听着有点耳熟。”
“阿尔杰……是老局长的儿子。”戴维斯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这是一查便知的事情,“他的工作一贯表现优异,是五十四个大区中的佼佼者。总局最近还打算调他过去。”
窗边身影翻书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清亮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罢了,都是祖父辈的事情了。你告诉他,只要他脑子清醒,约克家不会与他为难。”
戴维斯的笑容瞬间绽放:“他要是知道您的态度,肯定会高兴坏的。约克家族的继承人如此心胸宽广,真是我等的福气。”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忙你自己的事吧—等等,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戴维斯马上汇报道:“是自由贵族协会的视察,在早上十点钟。”
大约十分钟后,戴维斯先生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图书馆。他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路过借书处时,登记员“不经意”地抬头,脸上掠过了一丝厌恶之色。
布莱克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他提着自己的第二张检查报告走上二楼,内心有些忐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汉森医生解释,明明答应对方一有异状就告知,结果却一个人偷偷去了脑科医院。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后,布莱克松了一口气:或许他可以趁汉森医生回来前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
这一安心,他才感到肚子饿了。今天因为要去医院,布莱克没有在中餐馆打包。打开冰箱,他拿了鸡蛋和意大利面,简单解决了自己的晚餐。晚饭结束后,他将垃圾桶的东西打包,拿到外面扔掉。
一出门,布莱克就生出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走了几步,这种感觉却愈发强烈起来。
顺着这种感觉,布莱克侧头向街对面看过去。
七八米开外的街道两侧,各停着几辆他未曾见过的小轿车。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站在路灯下,正看着他这个方向。对方穿着宽松随意的运动装,看不出什么牌子。但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布莱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感觉:旧纪元小说里那些生于世代贵族之家的后代,大抵就该是这样。
“布莱克,猜猜我为什么来找你?”
十分钟后,两人坐进附近唯一一家开着门的快餐店。他注意到对方在杂乱的环境中仍如同小松树般挺得笔直的后背,以及捏起炸薯条时的小心谨慎,心里想着:这可真是位高贵的王子殿下。
“因为我的小说?”
“你很有自信。”王子殿下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在自家保镖不赞同的目光中,将那根沾着番茄酱的薯条放进了嘴里。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一个陌生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就像是《传说》编辑部的那位贾斯汀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王子殿下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左耳上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耳钉竟在暗处泛起一片彩色的炫光。
“猜的。”
西蒙镇若是出了这样一个异类,那些热情且精于八卦的邻居断然不会不讲给他听。其次,路边那两排小轿车的车牌号,清一色都属于首府凯撒市。第三,他们不过是吃个薯条炸鸡,保镖就在三分钟内把快餐店清了场。快餐店不是多高贵的消费场所。可这种做派,西蒙镇上最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一定能够干得出来。
当然,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推测他也没必要一条条说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次明日之星读者喜爱榜的前二十,我全看过了。”王子殿下可能也是真心喜欢小说。提起这个话题时,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都比之前闪亮了许多,“你的那篇我最喜欢。”
“谢谢。”
为了提高全民参与度,在最终比赛结果公布前,《传说》官方网站排出来三个榜:一个是读者喜爱榜,一个编辑推荐榜,一个是最想写造人物榜。
布莱克那篇《左转右转》三榜皆在。编辑推荐榜且不说,一榜和三榜自进入前十后,虽有起伏却再也没有下过。最令人瞩目的是,三榜上榜人物百名榜中,《左转右转》的人物角色占了两个。
这篇小说写的是主角某日遇到了人生极重要的一个决策,痛苦犹豫之后选择其一。若干年后,他居然遇到另外一个自己。主角这才知道,抉择那日不知道因为何种奇异的原因,自己竟然裂变成了走向人生不同方向两个人。而另一个他,做了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抉择,从此有了迥异的境遇和价值观。也因此,两个前半生完全一样的人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和冲突。
“我来找你,除了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喜爱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这位明显脱离衣食之困,理应无忧无虑的王子殿下,用一种诚恳又郑重地眼神望着他,“如果现实生活中,也有这么一条路,一直……一直走不通,是不是应该放弃,去走另一条路?”
布莱克心想,他只是一个作者而已。作者从来只负责文字呈现,不管阅读理解。这种深奥的人生论题不是更应该问哲学家,或者心理医生吗?如果他有这个本事,今天就不会纠结要不要亲口去问汉森医生:是不是你把我的记忆弄丢了?
他只能老实地摇头道:“很抱歉,我不知道。”
王子殿下大约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并没有生气或者失望,只是微微低头笑了笑。左耳上那抹光彩悄然隐去。矜贵的手指上夹的第二根薯条,最终还是放下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专职作家?”王子殿下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布莱克摇头:“条件暂时不允许。”
“是担心你的经济状况,还是担心你的记忆?”
布莱克愕然望着对方,不过很快释然:既然能从《传说》手上拿到自己的地址和信息,那么进一步查到自己的近况又有什么奇怪?说不定王子殿下一冒出来见自己的念头,十分钟内所有的资料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了。
“如果是前者,你不用担心。该是你的奖项就是你的奖项。但如果是后者—”对方注视着他,“倘若你信我,就离开现在住的地方。”
王子殿下没有理会他的追问,只是沉默地等他吃完这份宵夜。布莱克有些失望,但还是本着地主之谊,陪同他回到车上。
他们一路聊着西蒙镇乃至西十六区的风土人情。彼此都很意外在不少事情上与对方想法不谋而合。布莱克渐渐也觉得,眼前的青年从王子的宝座上走了下来,心里对对方的印象好了很多。
接近白蔷薇街的时候,一名保镖露出警惕之色,靠近青年小声道:“老板,我们被人跟踪了。”
布莱克立刻驻足,四处张望:整条街道除了他们一行外,一个人都没有。
王子殿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是跟踪,是被包围了。”
布莱克有些疑惑,想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话还没出口,从王子殿下的方向蓦地升起一股强烈压迫感,宛若一支长箭贴面而过。锋利的箭头上杀意凛然,寒气四溢。布莱克后颈上的汗毛顷刻间就竖了起来。
他惊惧地盯住对方。尽管能感觉到这杀气并非针对自己,但也足以令他对这位王子殿下产生极大的警惕。
“你在看什么?”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凌厉,这名保镖冷声问。
布莱克勉强镇定下来,重新打量四周:“跟踪的人躲在哪了?”
保镖没有回答,相反是王子殿下开了口:“没事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对方或许是想安抚他,布莱克却从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中感觉到一股更森然的寒意。刚刚走下台阶的王子殿下,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宝座。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沉默起来。直到他们回到那些凯撒市的车牌号前,王子殿下才又对他说:“我听说,你拒绝提高写造授权等级是因为自己无法写造。”
布莱克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这个,只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一句话。
“布莱克,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一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