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四章 昨日京华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万千赶来这里时情绪本来还算镇定。但当康庭斯提到异能透支的那一刻,无邪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画面“唰”地就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位本就心情恶劣的情报头子顿时暴怒起来。

他抬手削掉了康庭斯的脑袋:“要死你先去死!”

淡金色头发的头颅“咕咚”一下掉在地上。见他表现如此暴戾,在场众人都暗自提高了警惕。即便简要当下的输出强度可能是平常的十倍以上,但六十余名异三级也能够同时与之对抗。可如果眼前的娇媚女郎也与简要一样同出简墨之手,那他的威胁程度也绝对不容小觑。

就在董禹、穆英等人暗自盘算着怎么避开万千抹杀简要。忽然远传来简要的吼声:“万千—动手!!”

简要自造生的十一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狼狈和无措过。

对天赋的控制和使用,是他从诞生起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他对世界的认知以及掌控世界的依仗。而对造父的敬意和保护,是从诞生起就溶于血液的情感,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抉择和最坚定的信仰。

而这两样东西却统统粉碎在他的面前。

身体里下一刻爆发出来的异能是什么,他不知道。异能作用的范围和时长,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异能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汹涌而出—就像一个疯子一般,恣意地将身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向四周砸去,并且越砸越兴奋,越砸越迅猛。

那枚能够抵达三次致命攻击的蓝水平安锁,第一回合就碎了。其中一块碎片就落在简墨的手边。它的光泽仍旧温润,质感仍旧深邃。只是崩裂处染着猩红,看上去颇像一颗炸裂开的蓝色心脏。

如果不是意识到简墨此刻还在自己的威胁之下,如果不是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的眼睛根本就不敢看这一团自己亲手制造的血色。可他无论怎么努力,异能就像神经被切断的手指。大脑发出的指令,根本对它不起作用。他试过把自己置换到远处,结果释放出来却是空间隔离。他也试图靠双腿拉远与造父的距离,可是萦绕在简墨身边的威胁不减反增。

莫非造父真的要死在他的手上?简要根本不敢想象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握住双手,内心极度渴望地想:万千在哪里?

跟着他便恍惚听到了万千的声音。循声望去,简要眼睛微微一亮,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又欣慰的笑容—来的正是时候。

在决定自己一人陪同简墨来京华后,简要又做过仔细的考虑:万一在血筛阵中他无法自控,该如何保证造父的安全。为此,他专门设置了三重保险。

第一重便是贺子归送来的愿寄。

第二重则是让万千窃取无邪的异能,对他进行心理暗示。然而无邪的异能只能对人的主观想法起作用。而主观意志无法控制的事情,就不在无邪天赋的管束之列。

如今,暗示无用,愿寄已毁,而他全然失控。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交由万千保存的第三重保险。

而听到简要声音的万千,全身一个激灵,脑海中蓦地回忆起和简要吵的最后一架。

“……这就是我的计划。当情况到了最坏的地步,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对两名贵族俘虏完成“有问必答”后,简要郑重地嘱托他,“杀死我。”

他本就和简要还在冷战,嗤笑了一声,讽刺道:“你觉得我的天赋,能够杀掉你?”

“逆化程序从启动到纸人死亡,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但这是在异能未使用的情况下,如果程序启动后,纸人发动异能,不但异能效用会减弱,死亡时间也会提前。且异能输出越多,死亡也越快。这样一来,以你的能力杀死我也不是不可能。”简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胸口,取出一张成品诞生纸递给他。

他当时下意识接过诞生纸,扫了几眼,发觉真的是简要的诞生纸,顿时就变了脸:“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纸盟叛变的一名造纸师在被纸盟处死前,含愤将逆化程序通过自己的造纸,传递给了沈灼。沈灼得知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后吓坏了,转头就将此事告诉卿潜。重简方略因此也得到这份毫无用处,却不得不小心保存的机密。

“以防万一。”简要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他当时气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将诞生纸甩回到对方身上,恨不得用一万句最难听的脏话把这个混蛋骂个狗血淋头,或者干脆直接暴打到跪地求饶为止。

“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指着自己问,“为了救他,让我杀了你?!呵,简要—”

“你无耻!”

“你卑鄙!”

“你就是个小人!!”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你害怕他死了。你更害怕是你动的手!可你就不怕我难过—你是我兄弟啊!!你就不怕我,不怕我—”

他气得快哭了。偏这个时候简墨披着衣服一把推门进来,一脸紧张地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简要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造父却把目光直接投向他。他也知道自己红脸脖子粗的样子一看就是大喊大叫过的,因此越发觉得简要狡猾。狠狠瞪了简要一眼后,他就推门跑了。

可才出唐宋,口袋里就多了一个东西。他取出一看,果然是那个家伙的诞生纸。

拿着这张诞生纸,万千感到前所未有过的矛盾。从一造生,万千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简墨,第二个人就是简要。

简要将这样一个任务交到他手里,不仅是因为绝对的了解,也是因为绝对的信任—只有他才会时刻琢磨,反复苦判,事态是否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以此为简要争取到最后一丝生存机会。也只有他才会与简要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多一秒的优柔寡断都会导致造父的死亡。

然而,造父对他很重要,兄弟对他就不是了?万千头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有负简要所托。

相对于万千情感上的激烈冲突,简要内心的折磨更甚。他一面为万千的犹豫不决感到心暖,一面又想骂这个家伙太优柔寡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简墨,简要苦笑了一下,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可是就算自杀的话,用什么法子呢?作为空间协律者,他向来没有随身带利器的习惯。而自己所到之处,无不是被空间撕裂绞得粉碎。金属土壤虽然不消化,但是要致死也得好长时间吧。强制自己冷静地思索了片刻,简要终于有了一个主意。回忆了一下江二桥别墅的房间布置,他径直靠近厨房的位置。墙壁,厨具,餐具……陆续遭殃后,简要要找的东西,终于暴露了出来。

带着浓烈异味的燃气开始大量外泄。气体即便被切割也不影响作用发挥,就算被置换到远处,管道也会源源不断供应而来。如果是空间隔离就更妙了,还能提高浓度—话说,这种燃气吸入多少会死来着?

简要闻到第一丝异味,身体便感到异样:心跳突然加速,并且加重,就像有一名打铁匠用铁锤敲击他的胸膛,以至于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沉重,体内流动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被点燃的燃料,烧得他全身发软,四肢无力。

等等,这是燃气中毒的症状吗?

简要慢慢跪倒在自己制造的一片残渣废墟里,无法动弹,无法说话,皮肤烫得都快要融化了。可简要并不觉得难受,反觉自己仿佛被包裹进一团温暖而又安全的液体之中,心头莫名生出亲切和怀念的感觉来。相同的感觉他在碧海长鲸曾经有过。那一次身体的异状,也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然后自己便拥有了空间异能。

所以,他的造父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灵湍!!”娃娃脸突然惊叫起来,“谁在魂歌?!”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极小的亮点自星海的各个角落,毫无征兆地出现。它们仿佛约定好了,一现身人间,便向同一个地方飞驰而去。因为数量极多,速度极快,因而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光线。在场所有辨魂师的眼中,仿佛漫天星辰都在这一瞬间,齐齐向他们坠落。无论是几光年外的星星,几万光年外的星星,还是几百万光年外的星星。

娃娃脸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四垂的苍穹,望向平坦的原野,再望向自己的身周,望向自己抬起的手掌心。

流星如雨,雨汇成河,河聚成渊。难以计数的光线,遵循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守则,在浩瀚的星海中,也在每一个人身周,划过一条条极富美感的轨道,以纯白描的手法勾勒出立体而庞大的漩涡。而这声势浩大的漩涡,泛着淡淡的光芒,最后全部汇入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如同星海中任何一处,幽暗且宁静。与身周波澜壮阔的星海奇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不免让人想象到黑洞,连光线都能够吞噬的黑洞。

“要是没有镇魂印就好了。”娃娃脸遗憾地想。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昏迷的简墨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了。他仍旧趴在地上,眼睛微睁,用微微颤抖的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一地碎屑的草坪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书写。

“无魂笔写造?”韩广平首先识别出简墨的举动。虽无辨魂之眼,可听到无名部门成员的描述,再看到简墨的举动,这位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的内心立刻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他明白这项能力要求有多变态。造纸天赋的卓绝仅仅只是门槛,对造纸原理的深刻理解和魂力感知的高敏锐度也不过是基础。它最苛刻的地方,在于对魂力波动操控的要求奇高。曾有失败的尝试者形容无魂笔写造,是在以魂力波动为针,于诞生纸进行绣花。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的记载里,除了纸人之父李青偃之外,仅在圣人自由现世的寥寥数年内,有两人成功完成无魂笔写造。但那也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还写个什么造?他伤的是脑子吗?”董禹恼火无比地对李铭喊,“还等什么,这个时候不动手,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回却轮到韩广平开口阻止了:“不,等等。微宁想到办法阻止简要了。”

“有办法?什么办法?造个新的纸人吗?”董禹一脸暴躁,“就算无魂笔可以写造。点睛呢?诞生纸呢?孕生水呢?就算可以写造,造生得多长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不,他是在二次写造,无需孕生水,也无需时间造生。至于点睛和诞生纸,你看—”韩广平指着简墨的方向。

草地上用手指画出的血迹,逐渐凝固成了一个个完整的字。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小精灵,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一旦成行,便急切地将自己从地面撕离,飘到了半空,快速环视了四周一番后,就以被风刮走般的姿势,向不远处的娇媚女郎连滚带翻地飞了过去。

后者见状愣了一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卷诞生纸—血字一眨眼就没入其中,随后浮现在纸面上,清晰无比。

众人看得都呆了。

关星星本来担忧着别墅里的父亲遗体会不会被简要失控的异能破坏。但她此刻也忘记了所有,跑到了万千跟前,瞪圆了眼睛注视着他手中的诞生纸:血字宛若归巢乳燕,一行接一行,井然有序地嵌入。即便数行文字在同一时间融入,最终浮现的内容仍旧文理通顺,可见排列顺序毫无错误—就像有一名看不见的神灵站在这里,一面聆听着简墨内心的声音,一面提笔代为写下这一切。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董禹按捺下脾气,实际上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我也是看到他这么做才想到的。”韩广平试图平静地解释,“二次写造会更新纸人的天赋体系。在这个过程中,必然要打破旧的天赋结构,重组新的天赋结构。而旧的天赋结构一旦破裂,简要此刻体内暴动的异能,就失去了依存的基础,自然随之烟消云散。新的天赋结构未受到血筛阵的影响,自然不会发生暴动。”

韩广平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暗恨:如果老大当年没有遇害,如果这孩子在李家从小长大,单凭这份天赋和悟性,也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最好的所长人选。

自董禹第一次催促李铭的时候,简墨的意识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其实不用听,他也知道:董禹和韩广平根本不会将一个纸人的性命放在心上;院长可能会看在他的情面上保下简要,但同样也会为了他的安危,毫不犹豫地杀死简要;穆英更是巴不得以借救他的借口,除掉重简方略的执行官。在场所有有能力发言的人中,除了万千外,恐怕不会有一个人为简要的性命去拼命。这样的情况下,他要怎样做才能拯救他的初窥之赏?

抵抗着灵魂里挥之不去的疲惫,屏蔽着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疼痛,简墨全部意志力都用在维持大脑的清醒上。

以更新天赋结构的方法解决魂力暴动,多数造纸师都不易想到。可简墨的思路反而很清晰:魂力暴动的诱因是血筛阵,但源头仍旧是天赋—就像家中水龙头突然崩裂,水在水压下四处喷涌。普通人想的都是怎么去堵。但对专业修理工来说,关掉总阀,换一个新的水龙头就是。只不过对普通人来说,换一个新的水龙头是绝无可能完成的工作。可对简墨来说,却已经不是第一次。

简爸口中,血作点睛之用的紧急情况,他在这一刻终于明悟。这次新增的文字,是在为三十六子准备天赋构想时写下的。当时简墨就觉得,它很适合添加给简要。然而二次写造风险不低,不是极其必要的情况,他自然不会将想法付诸实践。而现在简墨忍不住庆幸,这段文字并不长。因为他能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迷糊,手指移动也越来越艰难。

星海中的灵湍稳定地流转着,光轨如同流水在阳光中折叠出的千万道阴影,以充满灵性和韵律感的步伐,持续蜿蜒入看不见的角落。而现实世界中的血字,开始是一行行地飞走,后来竟是每写好一字便飞走一字,半秒也不耽误。

“再坚持一下。”

简墨不知道这句话,是鼓励自己的初窥之赏,还是鼓励自己。此刻他非常非常想看一眼简要,奈何眼皮已经沉得连撑开一条缝都困难……

最后一个血字融入诞生纸的那一秒,简要周身暴动的异能如同被关上开关,蓦地全部消失了。蠢蠢欲动的灰尘和草屑顿时失去了蓬勃的动力。它们满怀沮丧,或迅速地,或缓慢地……向下坠落,终究全部落回了大地的怀抱。

藏了许久的阳光,终于挤出了层层叠叠的云层,美丽的金色重新撒向人世间。

董禹伸手去拍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韩广平嘴角的弧度提到了有生以来最大。李铭眼里的光芒瞬间提亮了一倍。关星星开心地要蹦起来……众人都露出放松笑容。其中娇媚女郎最为失态,差点将手中的诞生纸捏变了形。

然而所有人情绪还未完全流露出来,他们的身体又僵住了—因为也就是在这一秒,简墨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了。

阳光仿佛只是路过,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中匆匆乍现,就将明亮和希望收了回去。地面重新蒙上一片晦暗不明的灰色。

董禹气得狠狠跺了好几次脚。韩广平和李铭则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事情竟然就是这样巧。简要天赋结构更新前发出的最后一波异能,正好碰到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简墨。

“置换去哪里了?”李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不是空间撕裂,至少还有活着的希望。

简要手握着裂成三块的平安锁,半跪在的那一摊血旁边。写造一结束,他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造父的身边,然而还是,来不及……简要目光凝滞在地面那片凌乱的划痕上。因为重复书写不同的字,他根本看不清楚最后一个字到底是什么。

听到李铭的提问,他声音沙哑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董禹高声质问,“不是你的异能将他弄走的吗?”

“异能失控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知道他到底被换到什么地方去了。”简要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说出更糟糕的猜想:异能暴动的时候,效用的上限范围必定会扩大。以他常规空间置换的最大半径去搜索简墨,极可能是搜索不到的。

此外,被置换的地点因为不由简要控制,所以完全是随机的。从现在看来,被置换回来的只有空气,也就是说简墨万幸没有被送到水底、土里这些人类无法生存的环境之中。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因为他可能被送到某个五十层楼高的半空,也可能被送到某个了无人烟的荒野。

李铭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睛:“从现在起,全国范围内搜救微宁。”

穆英答应了。

他支持的李微生虽然与简墨不对盘,但是此刻两人一个身心重创,意志消沉,一个消失无踪,生死不知。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到生死互搏的阶段。李君珏看起来再无复出之日。李家眼下暂时只剩一个李铭支撑局面。只是一个搜救的命令而已,穆英自然不会违逆。况且就算有万一,先找到简墨的人自然掌握了主动权。

两人说到此处,李铭的手机响了。

“李君珏死了。”那边传来的是李愿的声音。

“什么?”李铭心头一跳。董禹刚刚不是说过,李愿带克拉克去造纸管理局找李君珏了。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李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道:“没有。是我做的。”

李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边苍老的声音叹息道:“老爷子这次其实已经下了决心,只是没能等到这一刻。这样也好,他不用亲自来做这件事。我替他完成了。”

李铭完全没想到,李君珏最后竟是死在了父亲的初窥之赏手上。这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尽管这次劫难中,李君珏也是受害者。然而若非他对贵族投降了,三大局不会这么快为贵族操控,导致他们几乎没有还击的能力。只不过现在大局尚未完全落定,就这般处置了李君珏,难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死,让愿叔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吧。李铭的确不忍心埋怨李愿,反而有些担心他的心理状况:“愿叔,您……还好吧?”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李愿的声音此刻居然显得很轻松,“君珉,我准备去陪老爷子了,省得他一个人在下面无聊。不,你先听我说完—三分钟内离开京华市。这里你们再不用待下去了。”

李铭本想劝李愿不要做傻事,但却被后一句话惊到了:“愿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贵族不在了,纸盟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他们正在通过异能取代网缚,现在已经控制了三大局大部分的骨干。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纸盟士兵以合法的名义进入京华。除了没有人质,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都更加艰难。光凭现在的几十上百号人,莫说扭转京华的局势,大家想要平安离开这里都是问题。”那边的声音说,“这些是老三在克拉克控制下说的。结合我在造纸管理局观察到的情形,应当不会有假。”

李铭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李愿所说的确是纸人最有可能的选择。所以他们接下来,是要来一场京华大逃亡了?

“不过你们放心,京华是李家的大本营,李家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准备的。”李愿轻轻笑了一声,“一日之内两个李家嫡系血脉没了。京华—也将不复存在了。”

电话就此断开了。

听到李君珏被杀死的消息,简要和万千的眼神齐齐发生了变化,有震惊,有喜悦,有如释重负,也有黯然神伤。从查找六街杀手的身份到发现他们,到连续数年守候罪魁祸首的讯息,他们耗费了多少心思和时间。可如今真的尘埃落定了,最该高兴的那个人,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

兄弟俩彼此对望,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心中都一片空茫茫,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想李愿最后含糊不清的提醒。

不过这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两人和所有人很快都明白李愿那句话的含义了。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平静的大地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与此同时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恐怖的炸裂声。接着大家一起见证了“桑田”变身“大海”的一幕。

仿佛是受到了狂风的吹拂,原本平坦的大地陡然扬起无数蜿蜒起伏的“波浪”。这“波浪”并不柔软,从平面变成曲面的过程中,不断断裂、崩塌。而“海面”上的建筑、设施也随之坍塌、滑落。远处汹涌的“浪峰”看着不显,但及至跟前,简要才发现那至少有五层楼的高度。

简要带上司少朗,万千带上关星星,迅速上了高空。随着大地剧烈地“波动”,无数烟尘开始向上翻腾涌动,渐渐地将他们的视线与地面隔离开来。大约三分钟后,恐怖的炸裂声才画下休止符。又过半个小时,尘埃稍稍落了些,他们慢慢下落,才模糊看到下面的情形。

整个地面如同被一只巨大的犁来回翻过,原本齐整的草坪、错落有致的灌木花草和泥土、碎石完全混合在一起。马路像是一条绸带,被疯子拿剪刀剪了个支离破碎。而高雅古朴的路灯,两人才能合抱起来的大树,仿佛一根根杂草,被以三岁孩童的手法,横七竖八地插在一堆堆泥巴上。早成为废墟的别墅此刻更像被恐龙啃过的一摊残渣。唯有露在外面的半截车身,显示了那里原本是位于地下二层的车库。

简要小心地落回地面。灰色烟尘笼罩着整个天空,他感觉自己好似站在泥土的海洋之中,一呼一吸,都是浓浓的泥土味。就在他的视线四处搜寻之际,一个仿佛从“深海”中浮起来的石头巨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它没有五官的头上,跪着一脸惊惧茫然却毫发无伤的李铭。

两日后。

“……根据地质勘测局的仪器记录,横向波和纵向波波形十分整齐,波峰波谷波长周期基本没有差异。没有震中,没有震源。磁场如常,没有大的变化。大气检测局灾前的监测结果也无异常。唯有灾后大气pm指数超过600。最值得注意的是,整个地震只发生在京华,精准的跟行政地图上画的一样。”万千强调说,“根据卫星上传回来的数据,在12:25:30异变突发,12:28:50结束,共计200秒。在这场灾难中,除了已知的李铭、李微生外,还有十几名李家旁系也都被石巨人所保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个消息已经被封锁。其实……不封锁也没有关系。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城市,幸存者不过一百二十万人。大部分还是异级纸人。”他的声音低落了下来,“纸盟在京华市的人马,死伤过半—魏箜大概也死了。”

万千将一本沾满泥土和血渍的铜扣册放在桌面上。

这部拥有“甲子”水印的剧本上空空如也。无论是往后翻,还是往前翻,都没有半个字。剧本失去主人后的清零状态便是如此,简要在刺玫城时就听简墨说过。他还知道,除非剧本下一任主人能够重新接上“剧情”,否则过往载于该部剧本的内容都不会再显示。

“京华市的这场地震与刺玫城的那场,看来是不一样的。”简要叹了一口气,放下铜扣册,看向电脑屏幕。上面几百张照片不断地切换,都是两日来万千在京华市拍摄到的情景。

庄严大气的总理府,肃穆雄浑的造纸管理局,雅致秀丽的诞生纸档案局,森严的纸人管理局不见了;神秘莫测的李氏造纸研究所,温馨祥和的造纸师联盟,质朴的纸人权益协会不见了;美丽奢华的星光塔,青春活力的京华大学,奇趣十足的生花阁,还有造生了万千和无邪的第二造纸研究所也不见了……从鳞次栉比的建筑设施到川流不息的公路桥梁,从人气鼎盛的居民区到繁忙嘈杂的工厂工地,从景致宜人的秋山风景区到贯穿峰起区的秋水河,整个京华市完完全全地被倾覆了。

人类如同炒饭中的蛋花,随着饭粒在热锅里颠簸,最终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东西,随机地被埋在饭粒的上层、中层或下层。这座泛亚最辉煌、最发达、最受人瞩目、最人才济济的城市,从此变成一座寂静无声的死城。死城里的尸体,注定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墓穴和墓碑。幸存者只能对着整个城市哀悼,因为他们没有办法从两千万具尸体中找回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魏箜死了,周勇也死了。解铃人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安生一段时间。”简要关掉电脑,问万千,“李家现在有什么动向?”

“他们选了怀都市作为新的首府。总理府、三大局、李氏造纸研究所……正在准备搬迁。”万千冷笑一声,“看来未来至少一年内,李家不会有工夫来管楚中。”

“纸盟这次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简要想起什么,极浅地笑了一下,“不过,这倒是如少爷的愿了。”

万千听到这里,握了一下拳头:“你真的确定,老头子还活着。”

“嗯。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还有指向—应该是被人救下了。”简要十分肯定,“我们要尽快打通与欧盟的通道,但不能让李微生察觉到。”

“这次要等官方解禁,只怕要很长时间。我先派人暗中去查探吧。”万千苦笑,“李老爷子的死亡,京华的灭顶之灾,欧盟贵族‘居功至伟’。总理府已经对欧盟首相发了正式问责函—这还是刚刚开始。”

从前他们希望亚欧通道能够关得严实一点,但造纸管理局却是屡封屡开。如今他们希望能够打开,但解封之日却遥遥无期。简要摇摇头,思绪又转回正题:“首府迁到怀都,秦高舍得?”

秦高的家族根源都在雾谷地区。李家要把新的首府建在雾谷的中心城市怀都,不是从他口中夺食是什么?

“他不愿意也不行。”万千脸上写满活该,“谁叫丁之重死前把他参与的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李君珏宣布上任后,丁之重以为李家已经失控,偷偷回了京华—他对李家的判断倒是没有错。只是他不知道,有一千名记录者遍布京华各地。司少朗将此事告诉简墨。简墨当时无暇处理,便知会了李铭。最后人被穆英的士兵抓到。在异能审讯下,丁之重将自己怎么向贵族和纸盟泄露京华的警戒机密,怎么提醒威廉·约克掌控简墨的弱点,连同怎么在魏箜和十二联席之间穿针引线,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因为有异级士兵的看守,丁之重躲过了倾覆之难。但即便新的办公建筑还没有修好,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也双双宣布他叛国罪名成立,并立刻执行死刑—在辨魂师的监视下。

若论罪行,那位为纸盟通往京华大开方便之门的长老会会长秦高,也仅比丁之重弱一重。如果不是李家刚受重创,暂时没有与十二联席清算的余力,恐怕连这次和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京华的倾覆不是天灾。”简要淡淡道,“此事列入一级搜索序列,仅次于对少爷下落的搜索。我们务必要弄清楚:石巨人,或者说李家,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京华市的某处废墟之上。

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低头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潮湿又粘稠。不知道吸了多少人血才会变成这样,他想。

“秋山陵园变成这样,怕是连你都认不出来了。”中年男人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眼前一望无际的废土残垣,让他的笑容实在无法展开。

谁也不知道,秋山陵园的地下某处,沉睡着一张多年前写就却一直没有造生的诞生纸……直到某一天,李家最纯正的血脉被迫连续消散在这片土地上,便一朝苏醒,划京华之城为化生池,抽地髓河脉为孕生水,造生石灵,拯救血脉。

在第一次纸原战争中,李家曾数度濒临灭家的绝境。尽管后来随着李春和步入政坛,李家的安全保障步步提高。但晚年的李青偃却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在长子的安慰和“劝说”下,他写下了一张诞生纸。这张诞生纸能够造生一位守护石灵。石灵一造生,便会根据一定范围内李家血脉成员的数量,分裂出同等数量的分身,守护在血脉成员身边。

这张诞生纸在造生的过程中,需要抽取数量惊人的物质—矿石,水、草木、乃至空气作为孕生水,对所在区域的地质构造造成毁灭性的破坏。李青偃曾怀疑保存血脉是否用得上倾城之力。李春和却说,以李家日后之地位,非满城纸人压境算不得绝境。而这种情况现实上是不可能出现。所以它不过是一种威慑而已—就像是旧纪元的核弹一样。

造父写下这张诞生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没有阻止。为了李青偃能够在为数不多的余生中,能够安详地度过。他说服自己,李春和的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后悔吗?”中年男子说。这话不知道是问李青偃,还是他自己。

静谧到极点的废墟里,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响亮。中年男子接了起来:“嗯,是真的……失算了,没想到李愿这么决绝。他完全可以等二十四小时再……”听了一会儿,他鼻子轻哼一声,“事情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嗯……和小墨很像?呵呵,你若想继续待在欧盟,即便那孩子和小墨半点不像,我也不会逼你回来……真的。怎么不是真的?……随你,爱信不信。”

中年男子拿下自己的帽子,轻轻地戴在一截粗壮的树根上。那大树的头部没入地下,繁密的根部却完全裸露在地表,张牙舞爪地对着仍旧灰蒙蒙的天空。

怀都市的某家酒店中,夏尔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安静地落在他的床尾,与白色的被套缱绻难分。他呆了五六秒钟才打了个哆嗦:这是哪里?这不是星光塔,也不是江二桥的别墅。他不是才从阵法中替换了老师出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掀被子跳下床,夏尔光着脚丫就去开卧室的门。门才一打开,他便见一名黑色卷发的青年正抬手做出开门的姿势。

“路西法?”夏尔急切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他见夏尔面色红润,精气神恢复如常,才道:“怎么会在这里?自然是我把你扛来的。”

“我不是问这个!”夏尔做出最可能的猜测,“异能阵被破解了?”

“没破解。”路西法平静地回答,“加百列替换了你。”

夏尔的表情僵住了:加百列替换了他?等等,什么叫做加百列替换了他?

他站在原地,如同在梦境里一般,茫然听着路西法讲自己睡着后加百列如何进阵换出了自己,讲京华如何突发异变,讲众人如何猝不及防仓皇离京……夏尔忽然感觉脚有些冷,坐回到床边,目光忽略床头房卡、便签本上“怀都某某酒店”的字样,只低头穿上拖鞋,起身向卧室外走去,一边叫道:“老师,加百列—”

外面的会客厅并没有人。

是了。救援行动结束了,加百列自然也不会像先前那样跟着他不放。现在肯定是在霍恩身边,夏尔想。

“霍恩在哪里?”

路西法一言不发地打开房门,指着酒店走廊斜对面的一间房。

夏尔径直走了过去,快速敲了几下。等两秒钟,没有回应。他不耐烦了,加重了力气,又敲了一遍。开门的是一名白羽天使。看见熟悉的白羽,夏尔心中稍稍安定,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他看见了霍恩、米迦勒、拉斐尔和乌列。

唯独没有加百列。

“你醒了?”躺在床上的霍恩一见他就露出笑容,“你已经睡了三天。我和老师都担心—”

“加百列在哪?”夏尔打断了对方关心的话,盯着他问道。

霍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似有哀恸,遗憾,还有怜悯。

“加百列—路西法,没告诉你吗?”

哪怕才从温暖的被窝里醒过来,夏尔感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异能阵里,全身很疲倦很冷。其实路西法刚刚讲完的时候,他的理智就已经相信了。以纸人的命去换原人的命,这太正常不过。正常到—他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把怒火发泄在霍恩身上。可他就是想发泄在他身上。

一把抓起霍恩的衣襟,夏尔将人一把从床上拎起来:“我他妈问你话呢?加百列呢,他在哪里?叫他给我滚出来!!”

其他三只白羽想来阻止。路西法三对黑羽一抖,如同一道夜幕,拦在了他们面前。夏尔写造路西法的时候,在天赋上下了一项特别的功夫—正好能够克制白羽们的攻击天赋。此刻路西法的表现充分证明了,夏尔这项功夫一点也没有白费。

霍恩想挣扎出来。夏尔没有如他所愿,抓着他衣服狠狠将他拖下床,膝盖猛地跪压在他的腹部。霍恩被压得发出一声惨叫,脸色顿时煞白。

夏尔抡起拳头,往他脸上揍去。

霍恩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很好。夏尔深吸了一口气,积蓄了力量,再揍了一拳。

第三拳,他的手已经提不起来了。

夏尔干脆地扶着一边的墙壁,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路西法,杀了他。”

路西法目光一闪,黑色的羽翼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宁静祥和房间刹那间仿佛被拉入末世。恐怖、阴暗、压抑的感觉浓稠得近乎一种实质,疯狂地向地上的霍恩倾泻压下。后者双眼暴睁,几乎窒息。

“住手!夏尔!”

秋山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的面容显得很憔悴,苍老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和沉痛:“加百列的计划是我同意了的。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为加百列的牺牲负责,那就让我负责!”

夏尔罕见地对自己老师的话置若罔闻,眼睛盯着霍恩憋得发紫的面孔,但压着他的膝盖连挪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陷入极度愤怒的小弟子,秋山忆合上有些浑浊的双眼,像是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三秒钟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和缓地问:“夏尔,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替换我之后,加百列为什么选择替换你而不是你师兄?”

没有等夏尔回答,秋山忆接着说下去:“加百列侍奉霍恩接近二十年,是你师兄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如果加百列想要替换霍恩的话,绝对会被阵法允许。可是他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夏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加百列替换霍恩,阵法里就剩下你和加百列。”秋山忆盯着夏尔,“你会出来,让加百列死吗?”

夏尔的眼神沉默,但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答案。

“你不会,你不忍心。”秋山忆替他做出回答,然后继续提问。

“那加百列会出来,让你死吗?他也不会。既然他选择替换你,就让这种可能性变成了零。如果你那天只是旁观而不参与其中,加百列是不会提出这个办法的。否则他在你入阵之前就可以自己换出霍恩,然后再让我出阵。那种情况你根本拦不住。但他没有—这说明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动过入阵的念头。加百列其实可以不死。可你想救我。”秋山忆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的小弟子,“而加百列想实现你的愿望。夏尔,让加百列牺牲的人,是你。”

过了三分钟,夏尔垂着头走出了霍恩的房间。一只白羽—他看不清是哪一只,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房门。

这一瞬间,夏尔忽然觉得关门者逆着光的模样,有一点点像加百列,同样是翅膀上闪动着的白色光晕将人笼罩着。但也不是太像,因为没有那双能让人联想起海面冰山的冰蓝色眼眸。

路西法收起翅膀,看着他毫无形象地在走廊正中间蹲着。这条走廊的地毯不但华丽雅致,而且绵软厚实,吸水性极好。相信他们离开后,即便是酒店的服务生也完全看不出,地毯里多了些什么。

“路西法,我不想在这里待着,陪我出去走走吧。”夏尔吸了吸鼻子,扶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你觉得,去欧盟怎么样?”

欧盟西四十四区。

看着《西四十四区日报》接连三天对泛亚首府倾覆的报道,约翰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与微生的交情—不但免于被李家救援队攻击,又一刻未耽误地被送回西四十四区。否则,他肯定无法从这一场灾难中生还。

“以后打死我也不去泛亚做说客了。”约翰想起来就懊悔得不得了,“一个康庭斯,一个莉莉安,为了他们我跟微生多少年的感情都完了。”

“你是活该!”年长的里根先生放下报纸,“里根家的人对朋友两肋插刀。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成为里根的朋友。康庭斯·雨果利用你一次,你就该远离他了。居然还为了救他,跟莉莉安那个没脑子的合作。结果怎么样?反被拖下水了吧?李家能够在泛亚手握重权大半个世纪,哪里是他们几个小孩子能够拿下的!纵使开头借着人家的内乱占了一时之利,最后还不是全军覆没。你要吸取教训,知道吗!”

约翰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回答:“知道。”

“这段时间你就在西四十四区好好熟悉熟悉家里的产业,别到处跑。”年长的里根先生见儿子垂头丧气,似乎认识到错误了,语气稍稍平和了一点。

“又不是我的错—”

“闭嘴!”年长的里根先生卷起报纸,就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别忘记了,这次一去不回的,可不只是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旁系小辈,还有一位约克家的大贵族之上。虽说人不是你请的,可拜伦·约克还是给我发了信,让我带你一起去‘喝茶’呢!其他几家的家主八成也要到。”

想起那位不苟言笑的约克家家主,约翰缩了缩脖子。

“没出息!不是你做的,怕什么?”年长的里根先生气势汹汹地说,“明天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倒要问问那些混蛋,倒是什么给了他们勇气,敢软禁我里根家的继承人!”

等父亲离开后,约翰嘟囔道:“不就是想让我去研究所吗?找那么多借口。”虽然对父亲的表达方式有些不满,但是他最近确实打算待在家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真是无聊啊。”一张张翻着报纸,约翰躺在沙发扶手上自嘲道,“什么时候连这种花边小报我也能看下去了。”

“西十六区,纳尔逊家主再次遭到狼族暗杀……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获得金蜘蛛奖章。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获得金蜘蛛奖章……西蒙镇凭空惊现重伤亚裔。汉森医生称伤者苏醒可能性渺茫……好困,先睡一下吧。”

他将软软的羊毛毯子卷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在壁炉提供得过于充足的暖气中睡着了。

掉到地上的那份不知何名的小报上写道:“……目前体征稳定。善良的汉森医生表示,他将让伤者留在诊所继续观察,等待奇迹发生……因为黑发黑眼的缘故,汉森医生暂时称呼这位来历不明的亚裔为‘布莱克’。”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