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四章 昨日京华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终于,结束了。

威廉·约克再一次确认简墨的魂力波动完全消失后,嘴角才迟了一步似的勾了起来。

经历了这么漫长又艰辛的一场战斗,威廉·约克无论灵魂还是内心都感到深深的疲倦。就像连续工作了七天七夜后终于完成任务,第一个涌现心头的不是满满的成就感,而是如释重负。这战斗虽然赢了,但过程却与他的预想相差甚远,以至于胜利的喜悦都没有预想的强烈了。

不过,在败落的敌人面前,威廉·约克可不愿意表现出过于艰辛的模样。他一直紧绷的脸上扬起一如既往傲慢的笑容,感叹道:“早知如此,何必逞强?”

“约克先生,真是精彩的战斗!”康庭斯不是辨魂师,自然无法欣赏到灵台视角的激战。但是战斗时间长达一个小时,想必过程也不可能无聊。

“雨果先生,交流赛赛场的情况如何?想来战果辉煌吧?”威廉·约克听到他的恭维,嘴角得意地弯起一个小小弧度。

康庭斯的表情却不自然起来。他有些不安道:“让约克先生失望了。一分钟前收到消息,由于纸盟的背叛,我们不但没有任何收获,而且……菲利普斯、纳尔逊他们都陨落了。莉莉安她……她居然在纸盟的眼皮子底下,被李家的人抓走了。”

威廉·约克的喜悦之情顿时消散了一半:“卑贱的产物!贵族给予他们信任与他们合作,就已经是无上的光荣。他们竟然无耻背叛这份珍贵的信任!”他不满地看了一眼康庭斯,“你们也是太不争气了。连一群卑微的纸人都搞不定,我要被你们气死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向断眉青年手中的银链,没好气地呵斥道,“还不快把镇魂印拿过来,我们马上回星光塔。”

同伴的陨落,未婚妻的被俘,都给康庭斯的心情笼罩上一层阴霾。但当他看到悲伤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李铭,还有毫无生气的简墨时,心中的快意又如野草一样漫山遍野地疯长起来。

握着银色项链的手,毫无依托地垂落在地上。而那根被手指拽住的银链,在太阳的照耀下,反映着炽白色的光芒。明明是暖色调,却让人感觉到透骨的冰凉。

死亡的气息,自然是冷的,康庭斯幸灾乐祸地想着。他弯下腰,伸手去取这条曾让他朝思暮想,如今却只能亲手交给别人的珍宝。这个过程中,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家四先生竟然还想阻拦。他觉得十分好笑,魂力波动只是稍稍施压,就让后者无法动弹。

贵族和非贵族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天差地别。

或许是因为威廉·约克的威慑,也许是认清了自己的无能,除了李铭外,周围谁都没有动—无论是瘫坐在地上的娃娃脸青年,还是那个优雅得让人厌恶的纸人管家。

康庭斯内心嗤笑一声,果断抓住银链,向外一扯。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扯竟然没有扯动。康庭斯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个家伙死得还挺不甘心。他曾经看过报道,某人去世前因抓握某件东西过于用力,以至于后人把遗体的手指掰断了才成功取出遗物。

这人就算是死了也要给他添麻烦,康庭斯厌烦地想着。他有些不太情愿地去碰一个死人的手指,即便对方断气还不到一分钟。因为那手指上的温度,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然而这件事又不能不做。所以康庭斯不得不强忍着厌恶,用力去掰那只毫无热度的手。忽然,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只手的手指明显是在用力!

康庭斯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还没有死!

这个认知从手指表皮以闪电般的速度传回他的大脑。康庭斯惊得忙不迭地甩开这只手,仿佛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什物。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手主人的眼皮慢慢抬起,带血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转向他,好似有鬼魂附体一样。

就在康庭斯碰到镇魂印的第一秒,无数星星点点在金色星云身周陡然出现。它们出现的优雅从容,如同本来就等候在那里,只是在这一秒掀开了隐形面纱;又好似有人早就在星海中画好了阵图,只等一声召唤,这些星星点点便自动按图结成一张与刚才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有不同的刀网。

刀网一现即收。星海中那朵最璀璨耀眼的金色星云,瞬间被肢解成无数块。与此同时,深红色涡轮中那枚金色的网缚核,也如同被肢解了一般,消散殆尽。

没有预告,没有序章,没有发展,没有高潮。开篇便是结局—干脆利落得和这种高级杀招有些不匹配。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威廉·约克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那份小小的不耐烦上。两秒之后,他的身体倒下,如同一只面粉口袋般扑倒在草地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带起来。

这一秒,他身后的保镖才瞪大了眼睛,而康庭斯才刚刚发现了简墨手指的异样。

简墨连续眨着眼睛,眼眶里面的血让他非常难受,几乎看不清楚周围的事物。

等他终于擦净眼睛里的血水,才对情绪失控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的李铭解释:“院长,这是我和简要制定的一个计划。”

在前来京华市之前,他们就如何应战威廉·约克进行了分析:对方战斗技巧和经验必定远超简墨。但比起技巧和经验,连蔚才是最大掣肘。因此,简要建议简墨采用示敌以弱的战术。待到敌人完全放松,或自以为彻底胜利了,再对其一击必杀。

从一开局在取下镇魂印的瞬间实施偷袭,到长达一个多小时你来我往,从不断“学习”新的技能,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简墨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一位天赋高经验少的好对手,将整个过程演绎得跌宕起伏,层层推进,成功使敌人和旁观者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不过,也不是所有细节都在预料之中。比如刀网这种对魂力波动的运用要求极高的招数,简墨也是闻所未闻。

倘若换成别的人,或许真的会被逼入绝境。好在简墨曾经因祸得福,能将魂力波动主动稀释到辨魂师无法观测的浓度,所以他故意制造了自己魂消身死的假象。一待对方彻底放松警惕,他就以最快速度操控魂力波动重新凝聚,将刀网之技回敬给它的展示者。

李铭不忍也无法去责备简墨未曾提前告知,只好问:“你的魂力波动情况怎么样?”

“还好。”虽然是照计划行事,简墨现在仍有一种魂力接近干涸的感觉。不过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将银链重新戴好,才一起身,便觉得整个人如踩云端,眩晕和疼痛加倍袭来。无奈之下,简墨只好让简要把自己挪到院子里的椅子上躺着。

康庭斯的表情绝望又倔强。原本只有些许神经质的眼神,此刻充满了癫狂:“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吗?别忘记了,李家还有三个人质在我们手中呢!”

简墨对此充耳未闻,只盯着简要检查连蔚,待发现没有大碍,便让简要将他送回楚中。简要很快就回来了,这时司少朗正在汇报情报:“星光塔进展缓慢……李君珏在造师管理局中……”

简墨自知身体状况不佳,这个时候若硬撑去找李君珏,必是拖累。李君珏这局长虽然是自封的,但身边的防御并不弱于从前,于是对简要道:“你让人先去吧,莫要错过时机。放心,我会在这里乖乖休息,直到恢复。”

简要见造父难得安分一回,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一步行动。

三分钟前,简墨被威廉·约克“杀死”的一幕实时呈现在了剧本“甲子”上。

魏箜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其实内心有一丝不平静。只是这丝微不足道的不平静,很快被更为强烈的快意所取代。

因为他面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此刻正紧紧按着心脏,呼吸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也在懵怔中的李微生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药,给爷爷喂了下去。李微言则是完全吓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直到李微生叫他去倒水,他才如梦乍醒。不过一杯水端过来,只剩下了半杯。

魏箜十分厚道,等到李德彰缓过一口气,才问:“怎、怎么样,老爷子终于知道我不是在开、开玩笑了吧?”

李德彰的呼吸又艰难起来。李微生劈头对魏箜道:“你滚!”

魏箜瞧着李微生:“至、至于你,应该感谢我。少一个潜在的强力对手,还、还不用脏自己的手,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李微生的眼底掠过一道复杂的光,随后道:“便是我真的对他如何了,那也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由不得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在这里挑拨置喙!”

魏箜轻拍手掌:“真好。真希、希望你这份桀骜不驯能够—”

这时李微言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待发现魏箜和李微生都转头看过来,方指着摊开的铜扣册结结巴巴地说:“简简简简……墨没死。威廉·约克死了。”

魏箜怔了一下,抢过“甲子”。上面最新出现的一行行文字如同一根根芒刺,扎入他的眼眸,使得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抽动起来:“好!好!真是小看了他。”

心脏的不适并没有让老人错过这个重要消息,他眼睛立刻绽放出欣喜的光亮,但这份喜悦似乎更加重了心脏的负担。李微生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抬手轻轻在李德彰胸口轻轻抚着,试图缓和这种疼痛。

魏箜脸上素来以淳朴憨厚示人的笑容不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速度极缓极慢,就好像那一口空气与其他的空气都别有不同。然而无论他内心有多么想挽留它,它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远去,重新回归到天地之间。

“老爷子,看来你是已经做好决定了?”魏箜望着李德彰。他此刻的眼眸显得出奇的黑。这份黑与从前有些不同,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如同深渊一般。他的语气中再无殷勤和示好,平淡得就好像在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话。

或许药物开始起作用,李德彰虽然闭着眼睛,却能开口断断续续地反问:“需……需要我再重……重复一遍吗?”

“不用。”魏箜拿起铜扣册,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也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接下来的时间,祝诸位好运!”

门霍然关上后,房间猛然安静了下来。李微言又开始惴惴不安:“他想干什么?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李微生瞥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摇了摇头。

魏箜走出房间,便见黑发的贵族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后重新整理起笑容,走了过去。“克拉克先生是在等我吗?”

“不等你,难道等那些背叛者吗?”克拉克冷傲地哼了一声,他一边走回房间一边问,“约克先生那边进展如何了?”

“正巧。”魏箜跟着进了房间,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我也正要与您商量这件事呢。”

克拉克微微察觉到一点不对:“你怎么不口吃了?”

“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了,反而好了。”魏箜轻轻一推,反手关上房门。

二十分钟后,一直在天台守卫着阵眼的皮小小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变化的血线数量突然又开始减少,并且速度不低。

“29。”

“28,27。”

“26。”

“25。”

第五根血线消失后,皮小小终于有了决断。虽然对京华市内李家人的追杀仍在继续,但是身处不同位置的五个人在不到十分钟内相继殒命,这太不正常了。他立刻就这个消息询问指挥中心。大约十五分钟后,指挥中心回复,五人并非己方战士所杀。指挥中心显然也觉得事发有疑,告知皮小小,会派人继续调查。

可皮小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被委以看守阵眼任务的时候,文主席单独将他叫到一边,给他一项任务:“皮少校,当你判定纸盟在京华的行动完全失败,或无可再续的时候,不用经过我或葛主席授权,你可以做主开启血筛阵第二重。”

目前京华情势尚有可期,皮小小相信两位主席不会在此时下令,而他更不可能下令。但是这五人的死亡,他怎么看着就像—

“立刻询查血筛阵发动者,看异能阵近期是否有改动?”他立刻回复指挥部,“另外看看贵族是否和此事有关。”

“不用问了。”天台的门被匆匆推开,魏箜拿着铜扣册递过来,“克拉克带着他的保镖,刚刚去找了异能阵发动者,发动了血筛阵第二重。”

看到铜扣册上黑发贵族对发动者下令的描述,皮小小又惊又疑:“发动者不是我们的血库写造的吗?”

“你莫忘记了,原文是贵族给的。他们拥有忠心暗示的更高优先级别。”魏箜提醒,“虽然异级受忠心暗示影响几率低。可这个异能阵的发动者有六十四名呢—你还是赶快通知文主席吧,第二重一旦启动,京华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皮小小冷静地思考了几秒,认为魏箜说得有道理。他正通过异能键向两位主席传递信息,一名同伴忽然叫道:“队长,塔里好像有点不太对。”

大约十五分钟前,星光塔又抵达了一支新的李家救援队。

“老韩,还以为你也—”董禹抱住韩广平,眼睛顿时又红了,“你知道吗,老关他……”

韩广平拍了拍三十多年挚友的后背,眼神亦是悲痛。两人情绪稍平,韩广平才道:“我这边的情况晚点再跟你详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当众人见到韩广平只带来十名纸人,本觉得人数有些少。但思及李氏眼下处于封禁状态,他们也十分理解。只是数分钟后,这十人产生的效应却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是—”穆英身为政府军元帅,对多年前那场丧尸之乱也是研究过的。不过顾忌星光塔可能有记录者,他没有直说出来。

“算是改良版吧。保留了优点,改良了一些缺点。”韩广平在董禹的眼神暗示下,将说法变得隐晦了一点。反正到底保留了什么,改良了什么,彼此一看都心知肚明了。

有了这支强力的援军,李家救援队的进度被迅速推进。纸人战士并非没有发觉这支新加入的援军,然而他们再怎么警惕,也不能做到在对方的攻击下毫发无伤。很快星光塔的纸盟战士中,就有一号感染者。跟着二号在毫无警惕的情况下,被自己的战友感染了,接下来便有三号,四号……十三号,十四号……感染者以惊人的速度向星光塔增加。直到接近顶楼的时候,皮小小和他的同伴才从为数不多的监控中,发现塔内战友的不对劲:他们好像不是在真正地战斗,而是故意打给别人看的。

魏箜站在他旁边,迅速复查着之前记录者传来的文字,最终确定是韩广平新带来的纸人有问题。“虽不知道具体天赋是什么,不过效用肯定—”

他突然住了口。

铜扣册上最新出现的文字,把魏箜那双小小的眼睛撑大了一倍。他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来回扫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原本还有些担忧的情绪瞬间被驱散,一股强烈的快意自心底而生,仿佛干涸依旧的土地盼来了甘霖。这还不够,他的内心叫嚣着,仿佛有饥饿的野兽在说,这还远远不够。

来自星光塔底的威胁和最期待的剧情正在同步推进,但魏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他只能一面默默倒计时着敌人的抵达,一面在疯狂催促剧情高潮的上演。心跳如表盘上的秒针,在表盘上一格一格走动。可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却越来越重。

他仿佛从未感觉过一秒钟是这样的短暂:好几次耳畔恍惚已经响起脚步声—从一百九十九层而来,一步一阶,一步一阶,快速地靠近天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同样的幻觉产生:那双脚一定会在本次呼吸结束前,踹开天台的门。他会听到门撞到墙上,发出惨烈的一声巨响……

但他又从未感觉过一秒钟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到了水滴已经从水龙头的边缘坠入了水池,已经从水池漏口流进了建筑的下水道,已经从下水道涌入了四通八达的污水管网,又已经从污水管网汇集到了污水处理厂,再经过污水处理厂排入了江、河、湖、海……

而他手中的铜扣册上,仍旧没有出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嘎吱—”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魏箜脑中两场截然不同的幻想齐齐被打破。

早上带过烟的少校此时又托着一大盘葡萄施施然走进来。他揪了一颗往自己嘴里塞,将盘子递向守卫阵眼的队长:“头儿,刚刚从储藏室里顺的……嗯,不错,还挺甜的。”

魏箜不露声色地收起了铜扣册,身体后退了两步。

“是吗?”皮小小对魏箜的反应仿佛没有看到。他如同早上一样,向少校微笑着,但右手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微型手枪,对准了少校的大腿就是一枪。

血花四溅。

少校跌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痛楚的表情,但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这一幕,连同接下来皮小小和魏箜撤离星光塔的情形,无一遗漏地传到穆英面前的光屏上。尽管有些遗憾,穆英对这位行动果决的纸盟队长,倒颇为欣赏。

“无所谓了。”等士兵汇报血筛阵阵眼已被破坏殆尽,穆英才对李愿、董禹等人说,“威胁全部肃清了,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有人突然惊叫了一声。

众人望去,见是无名部门的一名成员。他面色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极端恐惧,但专业素养还是让他完整说完这句话。

“老局长的魂力波动……消散了。”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李愿反应最为迅速,冲一名纸人大喊道:“去顶楼。”

闯入众人第一眼的情景充满了血腥:李微言将一把水果刀,刺入了李微生的腰部。殷红的血飞速蔓延。李微生眼神仿佛处于极度的慌乱和茫然,对于自己被扎了一刀,完全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抗争。

李愿的眼睛只在他俩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继续寻找李德彰。最后他在两人附近的地毯上,找到了满头是血的老人。老人仰躺在地上,双手摊开,双眼紧闭,胸口毫无起伏。身边掉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水晶烟灰缸,尖锐处染满鲜血。

治疗师其实一上手就知道没用,但他还是发动起异能,尽全力去修复。李愿跪坐在老人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激动惶恐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转为绝望。他突然弯倒身体,哭声一抽一抽的,从压抑的喉咙口逐渐放大,慢慢倾泻出来—明明是佝偻苍老的身躯,却嚎得像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待老纸人渐渐平静下来,他便将目光指向了李微言。

“你这个畜生!!”李愿一双青筋暴出的老手掐上他的脖子,将后者掐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中韩广平最为冷静。他拦住李愿劝道:“愿叔,微言没有这个胆量。先问问清楚。”

李愿犹豫了几秒,才缓缓松开李微言。李微言被吓得气都没喘匀,就惊慌地喊冤:“不、不是我。是微生!是微生突然发了疯—他,他砸死了爷爷!”

“你说什么?”李愿眼里满是怀疑。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以为凶手是李微言。但李微言却说,砸死李德彰的人—是李微生?

其实对这件事最感到匪夷所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微生。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只感觉自己忽然就陷入了某种恼怒和不甘的情绪之中。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几年来,爷爷听简墨消息时的狂喜,爷爷对简墨各种危害李家之举的纵容—爷爷究竟是有多喜欢这个半途找回的孙子,是不是只要简墨想要什么,爷爷便会答应他?哪怕是自己得之不易的接任人资格?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就好像是开栏放闸后的野马,在心头毫无秩序地横冲乱转,跟着膨胀出另一个晦暗的念头—如果爷爷不在了,是不是就无人能动摇他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一样萦绕在他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李微生发现,爷爷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也是带着杀意的。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等到终于从这个可怕的念头中挣脱出来,李微生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它付诸了行动。

“我就说了不是我。”被冤枉的委屈使得李微言更激动,“李微生就像是疯了一样,本来好好的,突然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往爷爷头上砸。我拉都拉不住。后来……后来我觉得,我好像也疯了。满脑子就想着,想着—”

“想着杀死李微生是吗?”穆英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道光屏出现在众人面前,“贵族克拉克被抓住了。”

被两名纸人押住的黑发贵族仿佛是换了一个人。满身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谦卑。

“因为血筛阵开启了第二重—忠心反噬。被筛选出的血脉成员,身边半径百米内,对其忠心程度最高者,将对血脉成员进行狙杀。”他说,“忠心反噬发动后,反噬者仍旧保有原本的性格和思考习惯,言谈举止和平常无异,旁人根本察觉不出,甚至反噬者本人在未知的情况下,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杀意来得多么蹊跷。直到他实施完狙杀行动,才会清醒过来。”

“如果第一次狙杀,血脉者没有死亡,那么忠心暗示则会转移到除第一人外的最忠者身上,进行二次狙杀。以此类推,第三人,第四人……直到血脉者死亡,或异能阵解除。”

血筛阵的第一重,死亡的大多是权势不盛的李家旁系,保镖较少或者没有,因此很容易被纸盟的人袭击。可是身边保镖众多的李家血脉在进入第二重后,反会遭到保镖们的轮流狙杀。这个异能阵的设计,的确是阴险至极。

“不好。”董禹和韩广平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妙,“君珉和微宁—”

江二桥的别墅前,简要刚刚下达完刺杀李君珏的命令,突然整个人就站住了。

来了。

他明显地感觉到思维变得活跃起来。从造生到现在,记忆中许多与简墨有关,但已经被自己忽略或淡忘的事情,突然变得分外的清晰。

比如,刚造生的时候,就蛮横地强行将他赶走,任由自己在无措和惶然中煎熬了四个月;比如,招呼都不与自己打一声,就去找封玲寻人广告的主使人,完全把自己当成无关紧要的人;比如,不顾自己劝阻,固执地追查宋小朗。最后还不长脑子地被关进书冢,害得他提心吊胆了五天,还得克制着情绪去营救他;比如,明明提醒不要擅查李氏,结果非但偷偷摸摸地去,还带坏了万千一起去;又比如,非要去丧尸爆发的交流赛赛场。根本不去想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

此外,这人还优柔寡断,固执己见,莽撞冲动,自以为是……这些年他为这个幼稚又愚蠢的家伙,掏心掏肺,倾其所能,结果得到了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弟弟妹妹吗?!扪心自问一下,真的值得吗?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选择这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受到忠心暗示的影响了……

“简要,你怎么了?”简墨见简要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奇怪。

这时随行走过来问李铭:“先生,要不要联系—”话说到一半,忽然他的脖子附近飙出一道鲜血。

李铭大惊。

随行却向后翻去,一手按着伤口,一双眼睛却愤恨至极地盯向简要。简墨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影子纸人如此强烈的情绪外露。可随行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从形态和精准度看,的确有点像简要的杰作。

“怎么回事?”简墨自然相信简要的行为不会无的放矢。

简要没有理会简墨,冷然向随行发问:“你的影子呢?”

这时众人才发现,在中午明媚的太阳照耀下,随行脚下竟然没有影子。简墨从来没有见过随行人影分离。但异级纸人多数对外都会保留一招杀手锏,这也不算奇怪。只是此刻敌人已无,随行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为何要暴露自己藏得最深的天赋能力?

“把影子撤回去!”简要厉声警告,“你信不信,我取你性命绝对比你的影子动手来得快!”

随行一双不起眼的小眼睛此刻看起来锐光逼人,像是想把简要吃下去。接着在众目睽睽下,一团黑影猛地从李铭的影子中窜出来,纸片厚度的一双黑手闪电般掐向李铭的脖子。

简要更快。

他都没有动一下,一道鲜血又从随行的胸口迸出。黑影果然受了影响,动作顿了一顿。李铭其他保镖终于反应过来,将随行打昏。黑影这才停下,如同烟雾升腾的视频倒放,重新回到地面,然后顺着草坪游回到随行身下,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伪装成一种常见的物理现象。

一名治疗师确定了随行的状况后,向李铭汇报:“先生,是否将他先送回去。”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李铭内心惊疑不定,但他看到随行还有呼吸,心稍稍定了,才要点头,却忽然感觉胸口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李铭惨叫一声倒下。下一秒治疗师甩出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它的速度虽然快,但是在其他异级保镖看来却只是普通。很快治疗师也被保镖拖下去了。

“怎么回事?”简墨被惊得要从椅子上坐起,但却被简要按了回去。

“躺下!你去也没用。”简要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严厉警告的意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简墨正待问,便听见康庭斯突然爆发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笑什么?”简墨皱起眉头。

“事情还没有结束,你们难道以为自己赢了吗?”康庭斯傲慢的神情又回到了眼角眉梢,不怀好意地将血筛阵第二重效用讲了出来,然后打量着众人的表情笑盈盈道,“……你身边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最忠者失败了,下一个被选中的最忠者已经产生,现在你猜猜是你身边的谁呢?”

这句话如同一颗冰弹,将所有人的行动都冻住了。

原本想去扶李铭的保镖一时都不敢靠近了。所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里都是怀疑和戒备。简墨却皱起眉头,望向简要:如果康庭斯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简要没有对他动手?难道血筛阵不是以血缘为依据判断家族归属,而是以个人意志?

康庭斯大约也想到这个问题,笑容敛起,疑惑的目光在他和简要身上转两圈:“为什么你没事?难道你不是李家的血脉?不对,我在阵眼里见过你的血线,不可能有错的!”

简要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离开京华前,我让万千窃取了……的异能,对自己做了心理暗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离开京华市之前,我都绝对不能攻击你。”

“不过,窃取的异能输出峰值有限,我觉得效果不是很好。”他优雅地笑着,斜眼瞥了下简墨,“虽然还能忍得住。在阵破之前少爷最好不要做什么惹怒我的事情。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的。”

简墨一时觉得脖子上有点凉凉的什么东西滑过,但他还是问了:“你早就知道血筛阵的第二重功能?”

“我不知道,但我大致猜到。”简要回答,“临行前,我和万千收集过关于七贵族的情报。”

在简墨确定要亲自去京华后,他和万千连夜“有问必答”了贵族俘虏。其中凯德告诉他们,欧盟所有家族灭门案中,以欧文家族的最为有名。贵族中一直传闻,那场针对欧文家族的惩罚行动,就有使用血筛阵。而他之所以对多年前的这场惨案记忆深刻,是因为他的一个姑妈就是嫁入了欧文家。他的姑父最终没有死在欧盟调查局手中,反而死在他姑妈手中。凯德亲眼见过姑妈和姑父感情是如何深厚。所以即便姑妈亲口承认了这一点,他也觉得十分古怪。只是不久后,姑妈抑郁而终,这件事也成为不解之谜。

“我和万千推测,血筛阵有可能会控制亲近之人进行偷袭,让血脉者防不胜防。所以这次行动,我连阿梦他们都没让跟。就是为了保证,万一我们的猜想是真的—”

简要的脸部肌肉忽然抽动了几下,露出怪异而狰狞的表情,就像电影结尾好人反转成反派大b0ss,一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他却全然不知自己的面孔变得有多恐怖,咬牙切齿地对简墨说完了这句话:“那我就只用防自己一个人。而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只用防着我一个人。”

简墨怔了一下,望向躺在胸口上的银链。

蓝水的平安锁,宛若一捧凝固的幽深湖水,清澈而深邃。四季花精致的刻纹,如同一枚驻守平安的符咒,有灵力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这就是愿寄。

他抓着椅子背坐起来,对简要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现在就去星光塔。只要异能阵解除,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李铭这个时候也缓过一口气,对简墨的话点头表示认同。

康庭斯对两人良好的愿望表示不屑一顾,并且“好心”提醒:“星光塔那边你们的人应该也不少吧?要小心前赴后继的拥趸哦,哈哈哈……”

简墨懒得理会这个家伙,向司少朗问起星光塔的现状。但对方此刻盯着铜扣册眼睛一瞬不动,仿佛看得入了神。直到简墨问到第三次,他才抬起头回答道:“不用了,异能阵刚刚解除了。”

简墨愣了一下,有点不太相信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才被发现就被解决了。他赶忙去瞧简要:自己的初窥之赏显然也听到了司少朗的话,但只是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仿佛是在整理刚刚被满腔恼恨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情绪。大概一分钟后,简要的表情才逐渐恢复如常。

“好了,没事了。”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异能阵应该是解除了。”

听到简要肯定的答复,简墨方松了一口气。

众保镖见另一位最忠者恢复正常,才放开了治疗师。李铭很快恢复如常。他才想问问司少朗关于星光塔那边的情况,忽然一行人出现在别墅门口。保镖们立刻又警戒起来,但看到来人的面孔,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董禹、韩广平、关星星等人一眼望见李铭和简墨,同样是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但韩广平仍然忍不住再确认一次:“你们没事吧?”

李铭露出一个庆幸又无奈的表情,自嘲地回答:“死里逃生。”接着赶紧问道,“父亲,微生,微言,都还好吧?”

董禹和韩广平对望一眼,都有些难以回答。最后还是董禹开了口,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拍了拍已然呆滞的李铭:“君珉,节哀!”

韩广平则走到简墨面前:“这次要谢谢你。不然我可能真的就死在研究所了。”

“不用谢。”简墨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德彰的死讯带给他震惊和感慨,远远大于悲痛和遗憾。在他印象里,李老爷子是造纸管理局的第二任局长,李家的第三代家主,也是一位极其厉害也极为偏执的老人。然而这样一位对泛亚历史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物竟然就这样陨落了,怕是他本人也非常地不甘吧。

按了按额头,简墨仍感觉灵魂深处还在隐隐作痛:李君珏最大的保护伞不在了。李微生现在想必不会有心思来管自己。即便他有心,应该不会来阻碍自己的行动吧。所以这一次,他应该可以成功吧?

当着院长的面,简墨不好问司少朗重简方略那边进展如何。不过找个无人的地方看看剧本,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样想着,他有些迫不及待,扶着椅子背就想站起来。只不过屁股一离开椅子,简墨便觉天空和大地在做三百六十度旋转。

简要立刻上前一步来扶。然而,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从胸口到腹部,一道长达尺余、切口平整的创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简墨身上。血液刹那间喷出,在简要整洁的外衣上画下一笔斑驳的朱砂。

简要身体蓦地僵住了,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为什么他莫名感觉造父身上这道骇人的伤口是自己的异能造成的。可如果是他的话,又怎么会对简墨动手?

看到在面前倒下的身体,简要下意识把这份疑惑抛之脑后,身体本能比思维快一步上前。可这个时候,第二道血花又自简墨的肩头飞出。

他猛地刹住脚步,终于不再怀疑或心存侥幸,立刻后退了一步,跟着又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变得煞白。

“简墨—”距离最近的关星星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跑过去。但关山的保镖反应更快,立刻将她拉了回来,投向简要的眼神如临大敌。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边的突变。李铭、董禹也向这边跑来,但纷纷被自己的保镖拦下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简要附近的草坪上,绿色的草屑正一层层地随风腾起。腾起的过程中,断口平滑的草叶从手指长短,眨眼就变成小拇指盖大小,然后又从小拇指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最后变成了一蓬蓬被碾磨到极致的草粉。它们被风裹挟着,在不超过成人小腿肚高的空气中,翻滚了一圈或者几圈,最后飘然洒落到地面—地平面以上的草大部分已经化作草粉,并且范围还在继续向外扩大。

“怎么回事?”李铭惊道,“异能阵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不。他的异能……应该是失控了。”刚刚抵达的穆英,观察了几秒后就得出结论。

这位政府军的元帅见过的异级成千上万。异能发动时的各种意外,他也见识过不少。血筛阵策反的是人心,异能发动出乎旁观者的意料,却符合发动者预期。当效用与发动者预期不符,大多数因其他异能刻意干扰,或是两种以上异能同时作用于同一目标,而效用却无法兼容。不过穆英看得出来,这位空间协律者的情形,与以上这两种都不沾边。他更像是完全没想过发动异能,但异能却自己发动了。

“快救微宁!”李铭焦急地催促。他恼恨地看了眼那位表情如见了鬼般的纸人管家,犹豫了一秒,勉强补充了一句,“暂时不要动简要。”

没人怀疑简要会背叛简墨。

即便不是重简方略成员,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位空间协律者是简墨一直以来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人。他不但是简墨名义上的管家,同时也是重简方略的实际指挥者。没有人会把他只当成简墨的一名保镖—否则简墨受伤的第一时间,在场至少有三个人就会下令动手。

然而,三十秒钟过去了,众人的保镖加上穆英带来的士兵,六十多个异级纸人竟然无法从简要的异能场中抢出简墨,也无法将他的异能压制下来。更糟糕的是,简要异能失控的范围还在快速扩大。

而在这个过程中,简要已经退到距离简墨百米之外。穆英对此却不抱任何希望:“杯水车薪。靠腿跑出的这点距离,相对他的异能范围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现实验证了穆英判断的正确性。简墨附近肆虐的异能强度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在上升。他的背部和左手手臂,又添了新的创口。

“君珉,不能再等。弄不走他,就弄死他。”董禹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快刀斩乱麻,现在调用异能禁区也来不及了!”

在传统的战术中,杀死贵族必定要异级纸人的配合,异能禁区这项天赋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这里没有一个人事先想过准备。眼下李家名义上的控制权还在李君珏手上,众人对异级纸人的调用并不顺畅。

既然无法快速地解决问题,那就只能解决掉问题的制造者了,李铭咬了咬牙,点点头。

“住手!”一个女声突然冒出来,高声阻拦。众人定睛一看,一名妆容精致的娇媚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李铭倒是认出女郎曾经在李氏出现过,也是简墨最信赖的纸人之一。

“万千,这是为了微宁,不得已才—”李铭解释。

“给他一点时间。”万千盯着一近一远的两道身影,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定可以控制住。”

“哪有时间给他?谁知道下一秒你家少爷会不会被大卸八块?”董禹发火了,“你说一定控制就一定能控制?你拿什么保证?!”

从血筛阵解除起就被众人晾在一旁的康庭斯,又桀桀笑了起来,用那近乎疯癫的语气插嘴:“你们是不是以为压制住了忠心反噬,就万事大吉了?”

“最忠者内心的杀意如果没有释放,即便异能阵已经解除,也将全部反噬己身。压制时越狠,反噬时便越凶猛。原人和异级以下的纸人,轻则内伤,重则暴毙。异级纸人,则会异能暴动。”

“而异能一旦暴动,便不受主人意志控制,且输出强度会不断提升,一般能达平常巅峰值的十倍以上—当然了,这全都是以异能透支为代价的!!”

他虽然被李铭的两名保镖按着,却宛若胜利者般快意道:“所以你们不用费尽心思杀死他。因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异能枯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