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三章 乱战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星光塔中,拿着“甲子”剧本的魏箜,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简墨的到来。

那张老实憨厚的面孔,缓缓绽放出满足到极点的笑容,像是厨师为满汉全席奉上最后一道佳肴,又像是棋手为琢磨了十年的珍珑棋局正式收官,像是守候了十日的猎人听到自己布置的陷阱被踩中,又像是狂欢会的导演看到压轴节目的演员登上大舞台。那对窄窄小小的眼睛里透出的目光,仿佛春天雨后最清润纯净的阳光。而厚厚实实的嘴唇弯起的弧线,恰如被拉到极致圆满的雕弓。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坦。三百六十万个毛孔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没有一个不畅快。

魏箜慢慢地起身,拿着铜扣册离开自己的房间。他踩着糯软如陷的蔓草纹地毯,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鲜花芳香,欣赏着走廊墙壁上一幅幅水墨画作和电梯间条案上插着腊梅的青花瓷瓶,一路和蔼有礼地和宿卫的纸盟战士打着招呼,最后跨入了位于星光塔顶层的那间最大的套房。

客厅中,李德彰正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听到人来,只是瞥了眼,视线便收了回来。李微生不在这里。呆坐着的李微言,一见到他就惶恐地站起来,双手不知道放哪里好。

“这、这些新闻能看出什么来。我这里有最新的消息,老爷子要、要不要瞧一瞧?”魏箜笑嘻嘻地将剧本摊开放在李德彰面前的茶几上。李德彰索性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合目养神,好似没有看见他一样。

魏箜也不生气,对李微言亲切道:“要不你念、念给你爷爷听?”

李微言人高马大,面对矮他半头的纸人却有些瑟缩,完全没有往常京华一霸的风范,看来是已经被好好收拾过了。他不敢看魏箜那张笑语晏晏的脸,偷偷瞧了爷爷一眼,磕磕巴巴地念起上面新出现的文字。

“……简墨让其他人在外等候,自己和陈元进了办公室商谈。

“‘我没能留住院长。’陈元神情十分抱歉。

“‘不要紧,我知道是谁带他走了的。我只是想确认他安全就行。’简墨安慰道,‘院长不在你这里也好。万一纸盟的人找来,你就难做了。’

“‘你不该这个时候来的。’陈元警告道。

“‘我倒觉得,富贵还需险中求。’简墨玩笑道,随后神色一正,‘有一件事,我想请纸协帮忙—’”

李微言念到这里,魏箜就“啪”的一声合上铜扣册,眼角眉梢俱挂着得意。他用宣布一则值得普天同庆的喜讯般的语气,对李德彰说:“行、行了,李家嫡系第五、五代也都齐全了。”

后者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淡道:“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过了。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李微言见魏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许,急切地说:“你要不信,可以找能让人说真话的异级来问啊!我们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造纸之术消失。李家老宅那边也什么都没找到—如果找到了,微生今年还会再去吗?而且微生你们也问过了,真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魏箜静静地看着这爷孙俩几秒,扑嗤哧笑起来:“那、那我可不能确定。而且李家可是纸人之父出身的家族,说、说不准他们身上就有不受他人控制的异能存在。你爷爷和李微生都是宁死都不肯被网缚,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撒谎。”

李微言慌了。他神情无措,情绪接近崩溃:“你到底要我们怎么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嗯—”魏箜瞧着这个青年,故意拉长声音逗他。等对方脸上的焦灼快要把自己烧着了,才情绪愉悦地说,“那自、自然是要让你们失去一些对你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如、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仍然坚持同样的说法,或许,我就会多相、相信那么一点。”

李微言面色大变,立刻后退几步,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魏箜无比真诚地安慰他:“你、你不用担心。你的性命除了你爸外,对李家其他人还没、没那么重要。”

李微言听到这句话,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他看了爷爷一眼,垂下头,握紧拳头,难得安安静静地坐下。

等到魏箜走后,李德彰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吗?”

李微言充满希望地抬起头,见到爷爷满眼的失望,不由得又沮丧地低下头。李德彰有些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扶着沙发站起来。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腿脚明显有些不利索,但他还是坚持走进了一间卧室。

李微生蜷缩着躺在床上,汗水将头发和贴身的衣衫完全打湿。苍白到透明的脸庞上,满是饱受折磨后的筋疲力尽。

“微生,好些吗?”李德彰用抖得厉害的手,擦去他的汗水。

李微生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瞥见爷爷的身影,他挤出一个笑容:“您放心。我绝不会做受人控制的傀儡。”

与李家祖孙同在星光塔一百九十九层的,还有威廉·约克的房间。就在魏箜找李德彰的时候,贵族们正聚在此处分配着今天的任务。

“再过一个小时,纳尔逊,菲利普斯,你俩带三人去赛场。莉莉安,康庭斯你们留守星光塔。如果无聊的话,可以试着在网缚一下李微生和李德彰。”黑发的贵族说,“在简墨抵达京华市之前,我留在这里,陪约克先生。”

克拉克的提议可谓体贴,纳尔逊和菲利普斯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尽可能网缚更多的顶级造纸师。康庭斯刚刚被放出来,肯定需要休整。而莉莉安自然最想和未婚夫单独相处,互诉衷情。至于威廉·约克,虽然地位尊崇,但这项陪同任务不但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得时刻保持殷勤恭敬的态度,着实不太受人喜欢。

但他的安排却遭到康庭斯的反对。

康庭斯对威廉·约克请求道:“约克先生,您处置简墨的时候,请一定让我陪同。”

多年的囚禁,让这位曾经无比骄傲的贵族,精神状况变得有些不正常。俊美的面孔上竟是带着些许癫狂:“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泛亚关了这么多年。不看见这个家伙的悲惨下场,我绝对不甘心。”

然而他这番言辞正合威廉·约克的心意。这位出身皇冠家族的佼佼者并没有把简墨放在心上。一名七贵族的家族继承人的感恩,对他来说,才是令人愉悦的收获。

“行。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威廉·约克欣然同意了。莉莉安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却也不敢反对。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魏箜走了进来,一脸憨笑地说:“我、我有一个好消息告知约克先生—简墨到京华市了。”

“哦。”威廉·约克听到这个消息,的确非常高兴。他看了一眼手表,“虽然时间是早了些。不过来得挺是时候,我正无聊着呢。”

可惜简墨却不像威廉·约克这般急切地期待见面。此刻他仍旧在纸人权益协会,与陈元商谈。十五分钟过去了,门外一人却等得不耐烦了。

“李微宁,你聊完了没有?”

陈元愣了一下。除了院长,他没听人叫过简墨这个名字。而这个声音显然不属于院长。

简墨叹了一口气,打开门:“快完了。”

陈元跟过来看了一眼,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跟着简墨过来的,都是重简方略的人。可眼前之人虽未着红制服,但不是政府军元帅穆英又是谁?

从横海回来后不久,这位驻扎在楚中城外的穆元帅就到访了。因为就职仪式直播的缘故,穆英得知了李微生回归的消息。可随后他却怎么也无法与李微生联系上。就在他为回京华查看做例行报备之际,竟然得到造纸管理局发来的命令—不得私自回京。其时穆英已知道连蔚被掳走的消息。虽不知原委,但他敏感地察觉这两件蹊跷的变故间可能有关联。

简墨考虑此事无隐瞒的必要,就将李微生为贵族所控的事情告诉了他。穆英接着半是请求半是威胁,要求借重简方略的身份来京华。考虑到自己离开后楚中的安宁,简墨只能答应了。

“他胁迫你来的吗?”陈元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挡到简墨前面。附近的警卫似乎得到他的传讯,迅速赶了过来。一眨眼,穆英的随行士兵竟与纸协的警卫们对峙起来。

“放心吧,简要在这里。”简墨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陈元的肩膀,“重要的是,我与你说的事。”

陈元垂眼思索一会儿,最后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好。这件事,我答应。”

泛亚高层核心人物陆续遭袭,李家对三大局逐渐脱离掌控。这些巨大的变故到目前为止,都被纸盟牢牢掩盖在水下,普通民众对此一无所知。而在这种局面下,重简方略的战斗主力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地进入首府。毕竟不管现在掌控这座城市的势力是谁,都不会欢迎他们。

但纸协不一样,他们是泛亚规模最大的合法纸人组织,并且在京华已经存在多年。尽管他们不以战斗闻名于世,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战斗力量。所以简墨才第一个来找陈元,商借人手。

离开了纸人权益协会的总部,简墨一行人立刻前往唐宋,与司少朗汇合。

司少朗不是重简方略的成员。可他却是简墨收到“邀请函”后,简要派往京华市的第一人。

这么做原因有二。第一,司少朗是个新面孔,行动起来十分方便。第二,小范围固定地理位置的非正面作战,非常适合“剧本”。简要有九成把握,纸盟这次一定会用上“剧本”。果然司少朗带着“丁未”一到京华,记录者所观察到的内容便跃然纸上了。

不过停留在一地,只能接收一位记录者的视角。唯有让笔下牵涉的人物,与京华市其他区域的“剧情人物”发生交集,才能获得更多的记录者视角。简墨原本有些担心,以一人观全城,难度是否过高。虽然他曾经用两部“剧本”收缴了刺玫城全套“剧本”,但那次是在纸盟的帮助下,发现一个编剧扫除一个编剧,敌人数目是不断减少的。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然而司少朗抵达京华后传回来的情报,连万千都震惊了。起初是两人,三人,五人,接着是十人,十五人……简墨离开楚中前最后一次收到的情报,分别来自三十六个不同的视角,而现在已经是四十七个了。

“魏箜的评价一点都没有夸大。”简墨浏览完最新的情报,心悦诚服地对司少朗说,“你的编剧能力,我真是望尘莫及。”

司少朗笑了起来。笑容里罕见地带上一抹矜骄之色,仿佛被这样一个人承认自愧不如,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然我怎敢接下这个任务。”他摸了摸桌面上的铜扣册,眼神里满是温柔。

根据“丁未”铜扣册上的记录,李铭一行人去了江二桥位于京华陆伸区的别墅—这是一个简墨不太想去地方。

从私人情感上说,这位江师兄对他其实是很不错的。可如果不是他的原因,这位江二桥或许根本不会失去楚中乃至千湖地区的管理权。所以对于他,简墨是愧于见面的。可现在李铭在那边,简墨想不去也是不能了—总要先确认一下院长的安危,他才能安心。

“抓紧时间,先去找阿文。”简墨按了按额头,决定把这个烦人的问题往后挪挪。他坦然对穆英说,“我不方便带你去。”又看向努力维持耐心的关星星,“关星星和你先行去陆伸区找院长。我随后就到。”

关星星眼睛微微一亮,显然这样的安排非常合她心意。

而那位高大威猛的政府军元帅,则居高临下地看了简墨一眼,仿佛对他敢安排自己的行程,感到十分冒犯。但是他也知道简墨口中的阿文,就是纸盟那位心思诡谲的文主席。这个时候两人碰面,的确是不适合。他的目光在司少朗手中的铜扣册上停了一秒,答应了。

为了防止记录者的观察,简墨特地将地方选在了秋山公园。隆冬的秋山公园没有春日的生机盎然,也没有秋日的层林渐染,只剩下遍地霜白,满目枯败。这番萧瑟的景象自然鲜少有游客乐意光顾。

“师兄来京华做什么?”阿文似乎并不怎么想来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耐烦,“你找我有什么事?”

简墨猜想他或许也是才知道自己到了京华,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却马上就被自己找上了。他自知没有无邪的天赋,也没有简要的谈判技巧,便选择单刀直入:“今天的交流赛赛场,纸盟的人能不能不去?”

阿文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眼,好似对他有勇气提出这种要求,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

简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泛亚的核心权力圈,现在已经有一半被贵族网缚。而交流赛中的造纸师在泛亚各地也是手握实权。当这些人再被贵族控制在手中,他们完全可以过河拆桥,那时纸盟岂不是为他们作嫁衣裳……虽然你们与贵族有同样的敌人,但纸盟要的东西显然与他们不一样,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阿文并不奇怪简墨的消息灵通至此,听到他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也没有任何触动。

“师兄,上一次看你这般积极热忱的模样,还是在楚中的时候。”这位纸盟的文主席语调轻轻的,还带着笑意,“那个时候,你为了几个被纸人报复的原人来找我,又是列数据又是做方案,绞尽脑汁地说服我—这次呢,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即将被网缚的造纸师?看他们沦为同类的玩物,不忍心了?”

简墨心口又升起熟悉的无力感,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回答。简要见状,立刻代替他继续:“少爷当然也不希望泛亚的公民,被迫成为欧盟贵族的傀儡。但是这些风险对于纸盟也实际存在。那群欧盟贵族连造纸师都不惮玩弄于股掌之中,难道会对你们信守承诺?”

阿文瞥了简要一眼,表情有了一丝丝的改变,却也仅限于那一丝丝。

“谢谢你们的好心。

“有一点你们可能不清楚。参与这次行动的,不止我们和贵族,还有十二联席。除了万山外,其他席主与魏箜好几年前就有联系了。所以你们觉得,他们会送些什么人来参赛?直白点说,来的这些选手本来就是弃子、炮灰—是连自己人都不要的废料。所以,我就当是饵食,赏给那群自以为的白痴了。

“师兄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那群贵族更知道我们知道这些。在这场战役中,我和贵族本就是相互利用又相互戒备的关系。不用你说,我自会警惕着他们。不过,我倒是好奇,师兄,你好容易解了楚中之围,又匆匆跑来京华淌这摊浑水做什么?你可不像是舍不得李家这摊家业的人。”

简墨听到这句话,直直地盯着阿文。后者被他看得心生疑惑:“怎么了,我问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华吗?”

阿文皱起眉头:“不是为了这群造纸师吗?”

“看来文主席是真的不知道。”简要轻笑道,“连蔚先生被威廉·约克使人绑走。交换人质的条件,就是少爷必须来京华见他……那群贵族一共才九个人,能带多少纸人来泛亚?若没有纸盟的帮助,莫说进连家小楼,只怕还没接近人就被抓起来了!”

简墨在楚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他那位连老师的家中,这一点阿文是知道的。这就等于说,连蔚是从楚中警卫力量最强的地方被劫走的。而贵族在泛亚几乎所有的对外行动,都是纸盟在代劳。若此事属实—

阿文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此事应该不是葛乔做的。葛乔虽然十分厌憎简墨,但同时也深深忌惮着简墨在造纸一道的天赋。在这样重要的行动中,他是绝对不愿意,把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弄到京华来,给自己平白添加风险和变数。可是魏箜,阿文就有些拿不准了—自己确实交了一队人马给魏箜。毕竟对方需要负责所有“编剧”的行动。而无论是编剧还是记录者,都是需要保护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让师兄来京华呢?”阿文眉毛蹙起,“那群贵族我还能理解,可魏箜应该与师兄无仇无怨。”

简要反问:“他难道就从来没对你说过他的目的—用李家的全部血脉,逼问出毁灭造纸之术的秘密。”

阿文的脸上并没流露出第一次听到时的意外,而是露出感到某种透顶荒谬的笑容。

“他是说过,但是谁会当真呢?他无非是要灭绝李家,以报复刺玫之辱。至于毁灭造纸之术的方法,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是未知。我总不至于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终极目标吧。况且,要人质的话,李家那几个不就够了吗?师兄又不回李家,要把你牵扯进来有什么用?!这真是—”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恐怕就是魏箜的真正厉害之处。他明明把自己的计划,对所有人都坦白了。”简墨苦笑了一下,“但是你看到的,是毁灭李家占领京华。欧盟贵族看到的,是网缚李家遥控泛亚,而十二联席看到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没准最后唯一达成心愿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阿文的眼神这次真正有了变化。他犹豫了几秒钟,道:“……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拿到京华市的诞生纸,如果骤然反悔,贵族们也会提前撕毁协议。这会打乱我原本的计划。”

“什么计划?在贵族面前瞒天过海,偷偷拿到诞生纸,再完全掌握主动权?”简要果断地否决,“你以为关山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死了?因为他们一旦发现,纸盟真有希望拿到诞生纸,必定会作梗!就像假如现在是贵族即将取得决定性的砝码,你们难道会听之任之?

“魏箜一直致力于让参与行动的每一方,都相信自己一定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而其他人不过是为自己作嫁衣裳。可实际上呢,你们和贵族注定走到半途就会互拖后腿。阿文,你有没有想过,魏箜为什么放心把一个明摆着会内讧不断的计划拿到你们面前?不是他蠢,设计不出好的方案,相反是他太聪明了—如果这样一个漏洞明显的计划你们都甘愿参与,说明你们的贪念已经完全蒙蔽你们的理智了!他根本不在乎纸盟能不能拿下京华,也不在乎贵族能不能控制住所有的权力人物。你们双方陷入僵持更好,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余地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阿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长久的思考。

冷冽的空气如同一名有偷听癖好的绅士,一动不动地等了半分钟,没有听到动静。又等了半分钟,仍旧没有半句人语,它便有些不满了,鼓动腮帮子使劲地吹起来。树梢上稀稀拉拉的枯叶,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彼此抱头撞成一团,发出干涩又暗哑的惨叫。

阿文的手抓住身旁的小树,指节微微发白,显然举棋不定。或许他已经相信简要的判断,又或许在怀疑简要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才故意把纸盟真正的处境描述得如此悲观。

“事关重大,我不能一人决定。”他最后说,“我马上回去和组织的核心成员商量一下。但我会……好好考虑师兄的建议。”

简墨斩钉截铁地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去星光塔见威廉·约克。那正好也是交流赛开始的时候。到时纸协会有人去纠缠住赛场的贵族,不让他们返回星光塔。这样我才能专心救连老师。阿文,希望你能尽快做出正确的决定。”

目送阿文离去,简墨感觉心口又放下一桩事情。他深呼吸了一下,对简要说:“去找关星星和院长吧。”

江二桥的别墅距离这里不远,就在秋山公园附近的一座小山脚下。

同样的萧瑟冬日,别墅区的景致却被打理得分外有情调。比如秋日残留的落叶没有被完全扫掉,却也不是凌乱毫无章法地四处散落,而是恰到好处地铺在干枯草地上,再洒落一些在小路上,显得野趣十足。结冰的湖面上,几个年轻人正在上面嬉戏。湖边奢侈地设置了实时测量冰面厚度的异能键,提示着这里的住户是否能够滑冰。

不过现在简墨可没有娱乐的兴致。就算没有任务在身,刚刚与阿文说话时被冻得生疼的双脚,也不允许他进行这项娱乐活动。京华的气温本就比楚中更低,更何况越是靠近山林,空气越是寒冷。然而,就在简墨以为终于可以到室内缓和一下时,却连门也没被让进。

“小师弟该不会觉得,时间久了,我就忘记了你曾经做过什么了吧。”数年不见,江二桥不但没有变瘦,仿佛还更富态了些。认出敲门的人是简墨,他也不发火,依旧像从前那样好涵养,客客气气地将简墨挡在屋外,“虽然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可这间屋子招待什么客人,我还是有权做主的。”

夏尔抱着膀子站在江二桥背后,瞧着简墨尴尬的模样,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活该了吧。”

李铭迟一步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简墨,发现除了脸冻红了一点并大恙,眉头才稍稍松开,但口中却不客气地斥责道:“我还以为你总算冷静了一回,知道叫别人来救我。结果你还是……”

简墨只好将连蔚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或许先到的穆英已经将此事告知过,李铭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甩了袖子往屋子里走:“算了,我管不了你。”

关星星没有出来,想必现在正在她父亲身边伤心。其他人坐在屋内,面孔都是朝向他这边的。只是水汽将窗户变成了毛玻璃,简墨只看到一张张五官模糊的脸,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其实他也并没有非得进去的意思,于是就站在屋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关星星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简墨。”

“节哀。关局长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简墨尽可能温柔地说。她可怜的样子让简墨想起自己从六街出逃的那日,以为这世界上再无一个亲人,所以此刻颇为感同身受。

关星星一把抱着他大哭起来:“平靖没了,我爸爸也没了,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简墨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他想了想,不能像哄儿子一样揉揉脑袋,最后选择拍了拍关星星的后背,安慰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的造纸,你的学生,还有我们—秦榕,无邪……”

关大小姐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简墨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好笑。关星星推开他,一边抽噎一边抱怨:“这时候,你不是该说—还有我吗?”

“对,还有我。”简墨赶紧补充。

一直假装不存在的简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莞尔。他递给简墨一张纸巾,让简墨递给关星星,然后揶揄道:“您还是让关小姐回屋去吧,不然眼泪要在脸上结冰了。”

简墨不知道先行抵达的穆英已经将他的情报来源说与众人—

“你确定我老师—”夏尔顿了一下,瞟了眼旁边的加百列,勉强补充道,“还有霍恩,都在星光塔?”

“据我判断,那本铜扣册显示的内容,十有八九属实。”穆英简单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我们若想顺利救出局长他们,包括秋主席和霍恩,李微宁手上的那部‘剧本’不可或缺。”

“不可硬来。”见穆英一副打算硬抢的样子,李铭坚决反对,“况且,我们这里除了微宁和那名叫司少朗的纸人,并无人擅长此道。”

“四先生,此事攸关李家所有人生死,不是顾念一人感受的时候。李微宁与纸盟是盟友,或者至少曾经是盟友。万一他将我们出卖,以现在我们掌握的力量,几乎是没有抵抗能力的。”

众人都沉默了: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李家眼下面临的虽然不能说是绝境,但也属第一次纸原战争外,情形最严重的一次。此刻李家明面上的指挥权落入李君珏手中。造纸管理局肯定也被侵蚀了,只是不知程度如何。唯一能克制贵族的无名部门仅有个位数属员幸存。关山、董禹职位被卸,心腹下属被两名新任局长钳制—其中一人还是万山席主。韩广平下落不明,李氏进入封禁状态。穆英虽然是一军元帅,能够调动的也只有自己一小支亲信队伍。如果他敢命令政府军对首府发动进攻,必定会被李君珏宣布“叛变”。

现在唯一能用的,就只有李氏名单上的人了。名单上的人,按惯例只对现任家主负责。如今李德彰被抓,能勉强调动他们的人,唯有李德彰的初窥之赏—李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平常低调的老纸人身上。

李愿开口道:“特殊时期,李愿便倚老卖老,提醒诸位几句。眼前是全体李家人生死存亡之际。我希望大家能暂时放下过往纠葛,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这个时候如再起内讧,或者另存私心,最后都可能是满盘皆输。”

他直白地点明了李铭和穆英两人言辞中的私心,然后表态道。

“微宁少爷我自认有些了解。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只可惜很遗憾,他从小长于纸人之手,这份情谊并没有投注在李家身上。不过,同样出于与四先生的情分,他虽不可能主动救援李家,但应该也不至于主动危害。另一方面,连蔚被贵族所抓,微宁少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在对付贵族这条战线上,他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所以我认为,就算不能成为盟友,至少不应该成为彼此的障碍—更不用说,这里还有谁能够牵制威廉·约克?”

无名部门的成员经验丰富,对付中小贵族没有问题,但面对大贵族就十分吃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技巧往往不太够看。更不用说,敌人之中还有一位大贵族之上。

老纸人的话中肯客观,在场的也都是聪明人,当下也都不争论,就此为下一步的行动定下基调。

此刻,别墅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窗外那名断眉青年身上。青年正对怀里哀恸的姑娘认真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姑娘忽然破涕为笑。这一幕此刻看上去,确实挺温馨的。

江二桥哼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他当然清楚,大局当前,不可能真的把简墨拒之门外,因此唯有眼不见为净。而夏尔任何时候都不会拉下脸去对简墨说好话。李铭刚刚才发过脾气,剩下几人不是与简墨交恶过,便是与他完全不熟。最后是一名娃娃脸的年轻人出去,将简墨叫了进来。

娃娃脸是打败过康庭斯的那名无名部门属员,简墨还记得他,因此也没有拒绝。尽管他不太明白,才短短几分钟,别墅里的人为何又改变了主意。直到进门之后,李铭将他们的意图告知。

当前李家有三个任务要完成,第一位便是去星光塔救人。援救对象包括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还有秋山忆,霍恩。这个任务必定会与贵族打交道,显然需要简墨的参与。

“你主要负责专心应付那名约克,其他贵族无名部门的人可以搞定。”李铭说。

简墨不想涉足李家与纸盟的争斗。可他也的确需要无名部门的圣人帮他剔除其他贵族的干扰,以便专心应付最棘手的那个。双方各取所需罢了,简墨便点点头答应:“可以。”

第二的任务便是破解血筛阵。

司少朗到京华不过一日,并没有收集到血筛阵的情报。两名贵族俘虏所知也并不多。除了可以筛选出血脉相近的血亲,且只能进不能出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信息。但若真的如此,这个异能阵也没什么可怕的吧?

“没什么可怕?”夏尔眼神瞬间转凉,“你觉得欧文家的人都是废物吗?”

夏尔姓氏的那个欧文,便是欧盟最古老的七贵族之一。夏历5134年,欧文家族以反贵族罪获刑,然而原本只是针对核心成员的惩罚,实际上却变成了灭族行动。夏尔父亲年轻时就在泛亚定居结婚,结果偏偏在那个时候被家族的求援信叫了回去。好在夏尔父亲多了一个心眼,并没有带夏尔一起回去,才使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我一直怀疑,血筛阵还有其他的效用。我父亲说过,欧文家的战斗力在七贵族中能够排进前三。”这位金发碧眼的欧裔说,“一个仅仅起到筛选和限制行动的异能阵,怎么可能让欧文家灭族,其中必有蹊跷。”

始终秉持着管家本分的简要,这个时候忽然瞥了一眼自家造父,继续不动声色地聆听。

“既然现在什么情报也没有,那只能万事谨慎。穆元帅指挥天赋最好,由他带着他的亲卫队,还有我和一部分李氏名单上的人,一起行动。”李愿说,“不管血筛阵如何厉害,作为单次类异能阵,只要没了发动者就完了。”

单次类异能,即发动后仅作用一次。同理,单次类异能阵也是如此。它需要发动者持续不断地输入异能才能维持效用不间断。一旦发动者受创或者死亡,效用便会减弱甚至崩溃。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异能阵都是单次类异能阵。毕竟异能阵通常需要在人数较多、范围较广的情况下发挥效用,对异能存量的需求巨大。但也有少数延时类异能阵,一次发动可以作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比如困住秋山忆和霍恩的“爱的抉择”。

“若星光塔被我们控制,秋主席那个异能阵也不是问题。”李愿说,“便是暂时破解不了,找一班闲人轮班进去替换也行。我相信以李氏的能力,研究出破解之法只是时间问题。”

夏尔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纸盟绝不会轻易让出星光塔。倘若这个过程中纸人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老师也十分危险。

“我带路西法—”他顿了顿,“还有加百列,和您一起去。”

至于第三个任务,便是阻止贵族在亚欧交流赛上肆虐。这虽不是最紧迫的任务,却对泛亚日后影响重大。如果是在平常,停止比赛不过是李家人一句话的事情。但如今,竟然是寸步难行。

当简墨说明去赛场的贵族中有纳尔逊的时候,董禹立刻道:“愿叔,让我带人去。我要给老关报仇。”

李愿点了点头。

简墨想了想,为了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人力浪费,便将自己找过陈元和阿文的事说出:“纸协的陈副主席答应我,无论纸盟是否同意取消赛场的行动,他都会派人全力阻止贵族。”

自纸原战争的爆发,纸协在原控区的处境十分艰难。方执为调解纸盟和造纸管理局的矛盾,数年来疲于奔命却毫无成效。三年前他在纸控区遭到纸人袭击,差点丢掉性命,回来后又遭原人恶语奚落。方执心灰意冷,递交了辞职信,并推荐了陈元接任自己的职务。

“纸协答应了?”穆英有些不太相信。他并非认为纸人权益协会会倒向纸盟,而是这个向来软弱的纸人组织,向来是用文明社会的那一套方案行事。哪怕是逼迫李君瑜颁布《医疗试验造纸禁令》的那一次,也不过是游行静坐而已。是以尽管人人都知道纸协拥有数量不菲的异级纸人,但从来都没有人把它当成威胁。

“事关众多无辜市民的性命和一国首府的秩序安定,他为何不答应?”简墨反问。

断眉青年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倒令穆英一时语塞。唯有董禹半阴不阳地说:“你倒是懂这个道理。可惜你那么信任的纸盟,却不懂这个道理。”

简墨同样不咸不淡地回应:“纸盟只是病急乱投医。而且,纸人由始至终想要攻击只是李家,你却把它升华到攻击泛亚的高度—什么时候李家安危能和一国安危相提并论了?李家人倒不必这么自信。”

董禹立时气圆了眼睛,一掌拍在旁边的方几上,震得上面的摆件都跳了起来。

“你说的什么话?难道你觉得他们引狼入室做得挺对的吗?!”

夏尔对简墨的德行早已经了解,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嗤笑一声,闲闲地玩着手指甲。穆英和李愿虽然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我可不认为纸盟有过半点将京华让给欧盟贵族的打算。这—”简墨话到一半,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闭上嘴,收束起魂力波动,向西南方望去。

灵台视角里的那个方向,此时和其他方向没有什么区别:光团点点,星罗棋布。黑暗如同一个乖巧的婴儿,含着胖胖短短的手指,无辜地看着他。可简墨的精神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更加紧张,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简要紧张的声音响起。

简墨“视线”都不敢挪开,缓缓站起身,只道:“戒备!”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戒备什么。客观来讲,那年被六街杀手盯住时的危机感,远比现在要强烈。但这种似有若无的危机感,仿佛皮肤沾上不明植物的毛刺。不当场致命,却让人无法忽略且更觉不安—因为不确定它来自何方,不确定是以何种方式到来,更不确定是不是专门针对自己。种种的不确定,让简墨隐约感觉,制造这一切的人段位比自己高出许多,所以他才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董禹胸口囤好了一箩筐的训斥,被简墨突如其来的异常表现打断。满腔忿忿如砸在棉花堆里,十分不得力。他不由得恼怒又烦躁地喝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尔改变了懒散的姿势,站起来向同样的方向探视而去。但他问出的话却是:“你看到什么了?”

简墨隐约察觉有人在问话,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投注在星海之中,不敢有丝毫分心。

夏尔没有得到简墨的回答,并未像往常那般态度恶劣,转头又向娃娃脸的年轻人问:“你看到了什么没?”

简墨在别人眼中的异常姿态,在无名部门的人眼里却最是熟悉。娃娃脸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简墨竟然是一名辨魂师。他可以说是整个别墅里第一个跟上简墨反应的人,但探查结果……娃娃脸也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什么没看到。”

为防万一,他又向自己两位同事询问:“你们呢?”另两人也表示,在灵台视角里毫无发现。

比起简墨,无名部门成员自然更得在场众人信任。董禹听到,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李铭眼神同样犹疑不定:“微宁有辨魂能力?”

简要也在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四周,虽然听到提问,却未做回答。别墅中众人对简墨的示警半信半疑。唯有穆英,几乎是马上叫来自己的亲卫士兵。士兵得令后,立刻跑了出去。别墅周围的戒备瞬间又上升了一个等级。这倒让简要对这位穆元帅的评价高了三分—不因立场差别而影响专业判断,无怪是泛亚核心权力圈里唯一的纸人。

没有人的情绪能在毫无危险征兆的情况下一直紧绷。众人被简墨激起的警戒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松懈下来。董禹打了个呵欠,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嘲笑。无名部门的成员尽管一无所察,但还是坚守着岗位。

唯有简墨的姿势从十五分钟前就没有变化,连呼吸的频率也放缓了许多。他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过,只是睫毛偶尔眨动一下。但随着时间拉长,眨动越来越频繁,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分明表现出吃力。不时拧起的眉头,也征兆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逐渐走向崩溃。

但简墨不敢放松,只能告诫自己:坚持,哪怕多坚持一分钟也好……半分钟也好……十秒钟也好—

一条金色的长蛇蓦地窜出,从他所注视的那片黑暗之中。

即便早有准备,简墨的心脏还是猛然收紧了。金蛇竖瞳阴厉,面目狰狞,长长的毒牙映着慑人的冷光,让人毫不怀疑,那尖刀般的牙齿掠过猎物的时候,必定血线横飞。

然而他一个念头几乎还没有转完,金色长蛇便一分为百,躯体更加细长,配合三角形的脑袋,如同会转弯的古代利箭。当他想再看清楚一些,那一百双竖瞳突然同时转向他,一百张利齿密布的嘴猛然张开,对着他发出一连串让灵魂为之震颤的尖哮—

简墨双手猛握,呼吸骤屏。

与此同时,娃娃脸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下意识后退两步,做出防御姿态。虽然辨魂之眼并不受肉眼视线范围的限制,然而他还是下意识眼睛瞪大,用震惊的目光望向西南方。

“发生什么了?”李铭惊问。

娃娃脸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咽下口水,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那名断眉青年。

那是上百根比牙签还要细的金色魂力箭矢,毫无征兆地自西南方闪现。速度之快,几乎无法形容。因为发现它的时候,它还在天边,但同时也到了你的眼前。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箭矢,每二三根都恰恰好瞄准了别墅里的一枚魂力波动,没有一根有误。

超长距离,超高速度,超精准度,这意味着对方不但是一名极为厉害的战斗型贵族,同时也是一名辨魂师。

几乎是在同时,娃娃脸又察觉有什么极细极亮的东西,在自己附近蓦地闪现。它们就好像对敌人的数量和来处早有预感,并且好似通过大型计算机计算过,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这上百根箭矢每个瞬间所处的位置—跟着就分毫不差地穿透了对方的身躯。

这就仿佛旧纪元的武侠高手,随手甩出了一百根缝衣针,正好将一百根海妖的头发拦腰斩断。刹那间,星海之中好似有无数泛着金光的碎发在悠悠地飘动,然后无力地跌落。只是还不及落地,它们便一一化成丝丝袅袅的烟雾,融入了幽暗的星海。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间。

因为那声惊呼从他的嗓子眼迸出的时候,这一场危险至极的敌袭从出现、抵达、交锋到胜负落定,就已经全部结束了。他心头甚至连害怕这种情绪的生理反应都还没来得及被触发—不,应该说,他根本连“敌袭”这个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聚拢成形。

如果没有这名断眉青年,这里所有的人只这一秒,恐怕就……

娃娃脸的喉咙一时有些发紧,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而待他镇定到可以如常说话的时候,简墨已经跑到房间外面去了。因为星海之中,一团金色的星云正从远方向这边快速靠近—娃娃脸也看到了。

无名部门虽然隶属泛亚的造纸管理局,直接对局长负责。但是其内部的地位高低,却与欧盟贵族体系内很相似,不以资历后台为标,而以实力强弱为准。对李家这名争议极大的第五代成员,娃娃脸本来是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现在他果断做出了选择。

面对众人渴盼解释的眼神,娃娃脸只来得及讲重点:“威廉·约克来了!”说完,拍了拍两位仍在震惊之中的同事,然后一同跑出了别墅,以最高警戒标准迎接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