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朵巨大的金色星云完全盖住了江二桥的别墅,甚至还包括半个庭院。它亮度极高,如果是用肉眼来看,估计难以直视五秒钟以上。形态则很像从前赌场的大轮盘,只不过轮盘的边缘架着密密麻麻的箭矢—正是刚刚偷袭的那种。
和金色星云同来的,还有一朵简墨有点眼熟的紫色小星云。他稍一回忆,便记起:“康庭斯·雨果?”
淡金色头发的欧裔比上一次见面时要瘦许多,可身上的倨傲却比上次还要强烈。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癫狂的笑容:“简墨,别来无恙。”
简墨的目光重新落回金色星云的主人身上。
此人衣饰得体考究,姿态优雅挺拔。虽然身材并不算高大,但气势却是来人中最足的。如果说康庭斯是癫狂中带着傲慢,那这位先生更像是傲慢的本体,一抬手一投足,都好似在云端俯视众生。简墨莫名感觉,说不定此人还会觉得,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生灵都应该觉得三生有幸。
“威廉·约克?”简墨不自觉地拿李微生与这人相比。然后他惊异地发现,若不论公仇,李微生显然要讨人喜欢得多。
“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位是约克先生。”康庭斯训斥道。
“邀请函上写的不是十点吗?”简墨懒得理会康庭斯,问威廉·约克。他跑出别墅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座钟—离十点还有三十分钟。
“约的的确是十点。但是我远到是客,主人家是不是应该更主动一些?你今日七点到京华,我就开始恭候大驾,结果你却迟迟不来。”威廉·约克摊开手,毫不遮掩他对简墨行动的洞悉,“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对于有实力的人,我一向不吝表达尊敬之意。此前虽有人说你拥有大贵族之上的实力,可那也毕竟是传闻。如果适才你像你身边那些废料一般,对我的试探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锁定了整整十五分钟都一无所察。那我真是要考虑一下,今天到底要不要与你见面?毕竟,我可不想回到欧盟后,被人评价不知自重,以卑微蚁类为对手。”
别墅众人此刻才明白,原来冥冥之中,自己一行人竟然与死亡擦肩而过。董禹想起自己适才的冷嘲热讽,神情顿时有些尴尬。李铭内心虽然欢喜,也带上了深深的担忧:如此强劲的对手,微宁应付得来吗?
“不好意思,我所知道的欧盟习俗,但有邀约,客人从来只会准时或晚点抵达。”这几年来外交辞令简墨也学了一些,可惜他并不想用在此人身上,“与人相期,又不期而至。暗中偷袭,毫不坦诚,莫非这是约克家特有的尊敬表达方式?”
面对简墨直白的指责,威廉·约克的笑容消失了。他抬起了下巴,仿佛想用两个黑漆漆的鼻孔表示对简墨的不满。
简墨则回头对李铭说:“院长,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没问过我的意见,你倒是有胆量自作主张。”威廉·约克挑起眉毛,扫了众人一眼后,故作大方说,“也无所谓了。一群废料,留在这里也碍眼。”
三分钟之后,穆英、李愿、夏尔、董禹、关星星、江二桥以及无名部门的人,都离开了别墅。简墨面上不显,心中其实有些焦急:不知道现在他们前往交流赛赛场是否来得及。不过,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转身,他发现背后竟然还有两个该走未走的人。一人是娃娃脸青年,一人便是李铭。
“院长。”简墨克制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一丝急切。
“总得有个人在这里陪你吧。”李铭微微一笑,“再说,其他地方也未必安全。”
大敌当前,简墨也不想表现得与院长太亲密,只好就此作罢。转过身,他对着威廉·约克开门见山地发问:“我老师呢?”
听到始终不带恭敬之色的断眉青年提到人质,威廉·约克心情莫名变得不错:“看来那人说的没有错,这个叫连蔚的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我不用听谁说,也知道镇魂印对你很重要。”简墨冷淡地说。
“那么,东西你带了吗?哦,自然是带了。你的魂力波动看不见就是最好的证明。”威廉·约克望向他的目光,更加灼热了一些,“既然如此,先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
深红色的涡轮在星海中缓慢地转动,亮度和波动速度比平常要弱一些,但的确是简墨很熟悉的那枚光团。只是这熟悉的光团中,却极为不协调地附着一小团金色魂力波动,就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连蔚本人则眼睛紧闭,面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人似乎处于极度疲倦后的昏睡中。
“那个金色的团子是什么?”简墨直觉那不是好东西,便问娃娃脸。
“是网缚核,暂时没有孵化,无法固定在魂力波动上。这代表连先生还没被网缚成功。”娃娃脸解释道,“不过,连先生不是圣人,无法变换魂力波动摆脱网缚核。所以威廉·约克仍然可以靠这枚网缚核,一念杀死连先生。”
“我的诚意到位了,轮到你了。”威廉·约克抬了下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简墨抿了抿嘴,低下头,轻轻从衣领中拉出一条银链。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镇魂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银链之上,其中李铭是怀念,娃娃脸是好奇,威廉·约克是欣喜,康庭斯·雨果是不甘。
而简墨则是不舍。
不过他看完这一眼之后,手便在头上绕了一圈,利落地取下这条超长的银链。
一瞬间,威廉·约克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仿佛是站在一千盏强光灯之中,周身上下左右充斥着能够灼烧眼球的亮光。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烫化掉,只余下一片毫无瑕疵的白。
不好。
威廉·约克直觉要坏,下一秒便感觉到灵魂如同被卷入了飓风之中,强烈眩晕和撕裂般的痛苦瞬间袭来,他感觉自己立刻就要被撕得支离破碎,于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收紧了连蔚魂力波动中的网缚核。
深红色的涡轮立刻动荡起来,如同高空的云朵,被狂风吹得几乎变了形状。原本还算规律的波动立刻被打乱。昏迷中的连蔚脸上顿时满是痛苦。
他这一手果然有效。如同按下了风暴的开关,灵台视角一瞬间炽白退尽,痛楚消殆,天地为之一清。过了十几秒,威廉·约克逐渐从类似雪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不过,这一刻,他看见的再不是他熟悉的星海。
一个庞大的光球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界”。银色岩浆一般的流光在其间层层游动,如同无数卫星绕着唯一的行星运转,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秩序,守卫着天赋其身的使命;又似一群神秘又威严的上古生灵,把修长而柔韧的身体盘踞成一团。它们身上满布的鳞片一张一伏,节奏如同熟睡时的呼吸。鳞片表面如水般流动的炽白色光芒,仿佛高温下融化的白银。威廉·约克的皮肤虽然感受不到这种高温,灵魂却有一种靠近就会被融化掉的感觉。
“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是有如此量级的魂力波动。”傲慢消失了,漫不经心也消失了,他眼神阴沉下来,盯着简墨的脸,加重语气道:“真可惜。我没有失败。毕竟你的老师在我手上,不对吗?”
断眉青年的沉默以对,让威廉·约克止不住内心庆幸:若非那名泛亚造纸师的提醒,莉莉安·摩根的坚持,自己这一次差点真要阴沟里翻船。
“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只能靠人质赢你。因为就算你魂力波动量级了得,但说到魂舞,泛亚贵族是永远比不上欧盟的。”他脸上禁不住又浮起一丝骄傲,“你有生以来就经历过两场魂力战斗吧。可面对生死的心理素养,对敌方行动的及时预判,对敌方缺陷的分析……这些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日积月累。接下来,我会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魂力战斗!”
灵台视角的战斗,非辨魂师看不见。但因为与这场战斗距离较近,李铭还是能够从简墨和娃娃脸面部的每一次表情变化,判断出战场情势的变化。只是时间一长,他还是忍不住问:“现在两人战况如何?”
娃娃脸在简墨拿下镇魂印的那一刻,表情并不比威廉·约克更镇定。他与两名同事同样呆滞了几秒,随后敬畏感更上了一层楼。接下来的对战过程中,娃娃脸的眼睛全程闭上,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目前算是僵持不下。微宁少爷的魂力波动量级庞大,攻击强度也高,但是威廉·约克的战斗技巧更加高超,不管是攻击还是回避,时机把握得很准,并不容易得手。而且,他使用的一些手法,我们部门都未有情报显示。”
“你的意思是,微宁其实一直处于下风,只是靠量级在强撑?”李铭对他委婉的措辞做了总结。
娃娃脸犹豫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继续下去会怎样?”同样无法看到魂力战斗的简要追问。
“很难说。”娃娃脸思索了几秒,回答道,“如果威廉·约克还有厉害的后手未发,情形就很不乐观。不过—”他抿了一下嘴,“也并不是说微宁少爷没有取胜的可能。从开始到现在,威廉·约克先后用了十一个攻击手法,三个规避技巧。可微宁少爷在后面都原样复制,回敬了对方。”
娃娃脸的话里虽然有赞叹之意,但他也知道,这终究是一场生死须臾的战斗,不是现场教学。简墨能够快速复制对方的招数,固然是优势。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就是他技不如人。魂力波动的损伤并不是漫无止境的。是威廉·约克先技穷,还是简墨先力竭,这就是最后胜负的关键。
简要哪能听不出简墨真正的危机,但他暂时也只能在一旁耐心等待:别墅区外,敌我双方尚算势均力敌。康庭斯如果出手,这位无名部门的属员可以应付。对方一共也只带了四名纸人,自己和李铭的保镖自不必畏惧。唯一需顾忌的是人质连蔚。但不到关键时刻,倒也不必太担心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来越靠近天空中央,光芒越发强烈。清晨的凛冽寒意慢慢被驱散,简墨的额头上居然渗出细细的汗珠,仿佛黎明时叶子上结出的露珠。但他此刻浑然未觉,双眼闭合,完全沉浸在另外一个视界的战斗中。
早上九点五十分,另一个战场—亚欧造纸交流赛的决赛现场外,选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入写造场地。
一百名泛亚选手,一百名欧盟选手,黑头发的、黄头发的、红头发的……在彼此好奇、打探的目光中,进入各自的赛场。俯视而看,他们好像一条拥有不同颜色的大河逐步分成几十条细细的支流,一支支汇入建筑的入口。
泛亚独立造纸学院外不远处的陈元一面观察着这一幕,一面问:“你觉得,纸盟真的会罢手吗?”
被问的人正是丁一卓。这位年轻的丁家继承人,注视着自己对面那幅实时地图。决赛前,他找了借口,与五名相熟的造纸师选手进行组队。这样一来,凡被地图标记为红色的人,便是对小队整体存在恶意的人物。而现在决赛赛场之内,一大堆绿色光标中,五枚红色的光标是那样的醒目。
“不能确定。”丁一卓回答,“纸盟迟早会与贵族决裂,只是会在何时就不确定了。”
昨日他前往李氏造纸研究所,才进门,便看见一枚红标。当时他只是偶然现象,却不想随着引路人一路前行,一路与第二个,第三个……红标对象擦身而过。及至韩广平的住所兼办公室外,丁一卓终于按捺不住。韩广平的助理竟然也是一枚红标。
虽然代表韩广平的绿标,就静静地待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谨慎的丁一卓还是谎称有事离开了。半小时后,丁家的情报人员就收到韩广平办公室被毁,本人失踪的消息。接踵而来的,还有董禹、关山遇袭,关山死亡……以及李微生再未有过的公开露面。
丁一卓与爷爷商量后,试着联系了院长。这时他才知道,李铭刚刚为陈元所救,且其中还有简墨的手笔。丁一卓当即便代表丁家与纸协结成了盟友。无论如何,在恢复京华秩序这一条上,丁家与纸协是目标一致的。
“不必担心动手时机。细瞳的读取标准中,一个人的魂力波动与他的蓝值紧密关联。”丁一卓接着补充,“当造纸师和贵族的蓝值出现较大波动的时候,就说明他们动手了。”
如果简墨在此,其中一名泛亚选手他一定认得出来。此人正是盛景。
按道理说,盛景已经是万山席主,不需要再借这样的赛事提高自己的含金量和声望。可上一届的比赛中,盛景是因得罪简墨而被李铭强行剥去比赛资格的。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人一辈子,就要不留遗憾。”盛景向来是自来熟。他很快和同赛场的一名红头发欧盟选手交谈起来,“所以这一次不管取得什么成绩,哪怕是最后一名,我都满意了—对了,你姓什么?”
“菲利普斯。”
盛景觉得这姓氏有些耳熟,但却想不到为什么耳熟,不过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毕竟作为万山席主,每天过耳的信息那么多,有些名字印象不深也很正常。待比赛开始的提示音乐响起,他更是将这点疑惑抛到脑后,端坐在桌前,取出两只精致的定制魂笔,稍一整理思绪,就落笔了。
然而第一行字还没有写完,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不能触及的灵魂深处传来。盛景不由自主地惨叫一声,抱头想要站起来,结果却连椅带人一起摔倒。
巨大的响声将同房间其他二十余人吓了一跳。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造纸师反应最为机敏,几乎是眨眼间就将两名纸人唤了进来。然而纸人们还没开口,脸上就露出僵硬又惊恐的表情。其中一名纸人像在与某个看不见恶魔艰难斗争。可渐渐地,他还是一点一点抬起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猛地将自己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
“擎山!”女造纸师惊骇欲绝地尖叫一声。如果不是本身坐在轮椅上,人可能就已经瘫到地上去了。确认了这名纸人的死亡后,女造纸师又哆哆嗦嗦去看自己的另一名纸人。那名纸人正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魂笔,笔尖对准了自己眼睛,深深地戳了进去,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一切不过十秒钟就结束了。所有的选手们精神瞬间都绷到最紧。只不过他们都以为,这单纯只是纸人的袭击。就在越来越多的纸人保镖和赛场安保赶来,并且开始自杀或互相残杀的时候,盛景本人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到那名红发选手面前:“菲利普斯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如此数量的大光团云集一处的情景,在星海中实属罕见。它们的色彩如夜间大型游乐园的霓虹般迷人艳丽,气势又宛若高原之云覆地而走一样雄浑壮观。只可惜此地已沦为猎食者的围场。五朵小星云愉快地举起了刀叉,开始享受这一场饕餮盛宴。
面对异物的入侵,光团们的反应不一。有的只是反抗了几下,就放弃了,听天由命般任由小星云将网缚核植入魂力波动中;有的反应十分剧烈,挣扎了很长时间,直到快要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才放弃;还有的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与小星云反复磨耗,导致后者耐心全无,直接让前者永远消失在星海之中。
位于独立造纸学院外的另一群人,正通过血库的辨魂师心情复杂地观察这一切。
“他们第一波网缚的果然是万山地区的实权人物。”阿文叹了一口气,“师兄这次倒是没有说错,这样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葛乔将手中的半截烟头扔到地上,狠狠用脚碾了碾:“造纸师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纸协和丁家的人不是我们对手,想将他们一直压制到结束也不是做不到。现在关键是,我们要不要这么做?”阿文想了想说,“我有一个主意。你现在去星光塔,说我们打算同时进攻诞生纸档案局。让李君珏对陆道庭下令,设法为纸盟行个方便—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葛乔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立刻动身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撤了吧。”葛乔冷笑着说,“虽说陆道庭也不一定会执行这么离谱的命令,但只让他们对李君珏下个命令就一大堆理由推脱,连装都不屑装的。我早该想到了—他们前网李君珏,后网盛景,唯独一个关山网不了,哄谁呢?”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贵族的答复时,阿文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失望。纸盟此行是以占领京华的最高目标来备战的。现在这个目标明显无法达成,就意味许多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不过这失望也未能困扰他太久。沉思片刻后,阿文对葛乔说:“既然贵族已经摆明不会帮忙,我们此行想拿到诞生纸恐怕是不可能了。不如断掉头,把重点转到别的方面。比如李氏,他们的资料库血库的造纸师也念了很久了。”
“行。”葛乔也是个当断则断的性子,他立刻表示赞同,“这群贵族现在占着优势,就算我们撤出,他们一时三刻应该也舍不得完全翻脸。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争取些战利品。”他瞧了阿文一眼,“就算再不顺,至少霍恩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上—还有李家人。这次就算一无所获。把这家人杀干净了,也不算白来一趟。”
阿文与葛乔的决定,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魏箜的铜扣册上。他对此没有丝毫意外,也不在乎将这些内容展示在李德彰面前。毕竟以这位老人的睿智,八成也能推断出两方人马的后续决定。
“等贵族发现纸、纸人撕毁协议,他们会怎样呢?”魏箜笑嘻嘻地说,“他们会、会把手上已有的东西抓得更紧。反过来,纸人这边也是一样。你、你猜,当最后他们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会拿谁来泄愤?”
这次会客厅中不止李德彰和李微言,略微恢复精神的李微生也在。
“老爷子,你是时候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了。若错过了能选择的时刻,我便是再想要那样东西,也是救不了你们的。”
魏箜合上铜扣册,像是真心为他们考虑一样劝说:“……约克先生那边从一开始就占据优势,简墨—不,李微宁,马上就会成为第二个被网缚的李家人。当然,也可能是第五代中第一个阵亡的人。现在,星光塔也要开始了。”
“你如此费尽心机,实属不易。可若想如愿以偿,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李家真的有那样东西。”李微生推了推金边眼镜,说话时显得有些气虚,“高祖父在李家老宅藏了秘密的说法,这话是曾祖父告诉爷爷的。可如果高祖父真留下秘密,为什么不直说,反而要我们三代人代代来寻,并且到现在还没有线索。我其实很怀疑,曾祖父说这句话的目的。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别有他图呢?”
魏箜盯着李家精心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你的话也、也有些道理。可既然李春和亲口说过这话,这就说明它存、存在的可能性也不低。不如……我们就走着瞧吧。反正到最后总不会是我吃亏,对吧?”
“我还会来一次。”他起身抱起铜扣册,笑容仍旧憨厚淳朴,“不过,那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隔壁房间中,留守星光塔的克拉克和莉莉安,正一边观察着纸盟战士与李家救援队的激战,一边聊天。
“那些纸人们还挺把自己当一回事。如此无理的要求居然也好意思开口。”莉莉安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优雅地抱怨着,“我们需要合作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点,剩下的就是全各凭本事,各取所需。他们倒好,指望我们把饭喂到他们口里。”
“喂倒是不难,关键是有我们什么好处?”克拉克微笑着说,“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时李家救援队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和两名天使异体者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就是约翰提过的,欧文家的那个幸存者?”莉莉安打量着,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看起来天赋不错的样子。不如我来网缚他看看。”
克拉克皱起眉头。这个女人除了康庭斯在的时候乖巧,其他时候简直不知所为。她不知道自己魂力战斗是个什么垃圾水平吗?魏箜才告诉他们,来星光塔的救援队中有两名无名部门的圣人。身为弱鸡,不是该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才对吗?他们的任务是看守李家祖孙和阵眼,不是去网缚骑士。
他耐心劝了几句,可莉莉安根本不听,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两名纸人,下楼去了。
克拉克心中不悦,却也只好与魏箜联系,让纸盟的人看顾一下她。接着他踱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口,敲了敲。等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他便自己推门进去。
一名深褐色头发的欧裔男子正通过落地窗户观看着塔下的交战。听到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连句招呼都懒得打。
“还在生气呀?”克拉克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不是我们有意要瞒着你,毕竟你和李微生关系那么好。知道了,反而更为难不是吗?”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房间里的人正是约翰·里根。
“约翰,我和你不一样。你,莉莉安,康庭斯,都是家族继承人。像莉莉安的摩根家族,哪怕是七贵族中最弱的,也有大把的好资源供着。她那二十个中等贵族的骑士,不都是她的父母叔伯阿姨强按着人头给她网缚的吗?”克拉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烤了一根雪茄,“而我、纳尔逊—嗯,除开菲利普斯不算,不是有个出类拔萃的哥哥,便是有个秀出班行的姐姐,只能吃点人家手指缝里落下的。但凡想要点什么,可不都得自己挣。”
约翰哼了一声,仍然不屑一顾。
“这次是风险大了点,可没有付出,哪来的回报呢?”克拉克温柔地安慰,“等纳尔逊他们满载而归,约克也拿到了镇魂印,运气再好一点的话,把李氏造纸研究所的资料再搬一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我可不会相信魏箜所描绘的,能通过几个李家人控制整个泛亚。短时间或许还成,可真到了临门一脚,我们的好盟友怎舍得成全—不过能灭掉李家,也足够泛亚乱上一阵了。”
“我说,你们这般乱来,就不怕再引一次亚欧战争吗?”约翰越听越恼火,憋不住反驳。
克拉克完全不以为然:“纸人叛乱未平,我赌泛亚造纸师不敢掀起跨国战争!难道你觉得造纸师会和纸盟先和谈,然后来打我们?别忘记了,纸盟是和我们合作过的。前车之鉴在先,泛亚造纸师敢把后背露给他们?”
“老谋深算的克拉克!”约翰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一时竟无以反驳。
“谢谢你的夸奖,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克拉克心情十分愉快。
约翰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恳求道:“能不能,至少留下李微生来—我可以带他回欧盟。”
克拉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你觉得凭他的心气,是能忍下这份屈辱,还是能继续把你当朋友?亚欧交流会是你亲自出面游说的,是他力主恢复的。结果家人全死了,李家全毁了。一朝从最耀眼的位置跌落,余生就只能在西四十四区寄人篱下—约翰,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活成霍恩·格兰的。”
“别管以后,你先帮我保下他就行了。”约翰情词恳切,“我拿自己名下一家造纸工具制造厂,一家造纸研究所谢你。还有,一年之内,我再筹二十个小贵族骑士转让给你。”
克拉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家伙了—行吧,我会尽力一试。但这事成不成,也不全由我说了算。”
约翰赶紧点头:“就算失败了,谢礼我也送你一半。”
就在此时,突然门上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克拉克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门外的纸盟战士说:“摩根小姐带着两名保镖,追着夏尔·欧文离开了星光塔附近区域。”
这下克拉克再也忍不住将脏话骂出口:“这个白痴!她出生是没带脑子吗?”
他其实接着还想骂纸盟有什么用,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但是看见对方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想起他们还在与李家救援队对战,便还是压抑下怒火,客客气气地对这名纸盟战士说:“文主席在吗?我想请他帮忙找回摩根小姐。”
纸盟战士似乎预料到他会有这个请求,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文主席去了赛场,还没回来。”
“那葛主席呢?”
“葛主席也在赛场。”
克拉克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虽然极端不悦,但他还是只能按捺着怒火,微笑道:“那烦请帮我找一下魏顾问。”
魏箜很快就来。这一次见面,他第一次将手中的铜扣册递给黑发贵族,同时还在叙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莉莉安两名保镖被杀,她本人被黑羽天使封进了画卷……”
“赛场的网缚行动进展四十分钟后,纸盟的人退出……”
“纳尔逊、菲利普斯,还有其他三名贵族被纸协和万山丁家的人杀死……”
“泛亚选手群情激愤,纷纷主动提供援助,支持万山席主盛景牵头,对贵族实施抓捕行动……”
铜扣册的活页纸一张一张向前翻动,克拉克越看眼神越是惊骇,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原本占据了优势的他们,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内折损过半。为什么情势如此急转直下?是了,他们刚刚拒绝了纸人的无理请求,对方便背信弃义,忘誓毁约。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们控制住了李君珏,京华市的局势能够这么平静,能够让他们这般来去自如吗?自己拿不下诞生纸档案局,却怪他们不帮忙。如果他们帮了这个忙,接下来是不是就准备过河拆桥了?
克拉克很想找这些毫无诚信的纸人理论一番。但他冷静一想,纸盟若是讲道理的,又怎会不顾信义?眼下星光塔仅剩自己一人,势单力薄。威廉·约克和康庭斯仍在外面,自己必须冷静克制,尽快将现状告知两人,让他们速回星光塔控制局面,然后设法救回莉莉安。
他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翻着书页。当书页反翻到十几页前,克拉克发现了阿文和葛乔在独立造纸学院外讨论是否撤离的那段对话—也就是说魏箜早就知道此事,却根本没有告知自己等人的意思。脸色变换了好几次后,克拉克终于完全镇定下来,意味深长地对魏箜说:“魏顾问,你是不是就在等这个时刻?”
魏箜憨厚地笑着:“不,我等的时刻还没到呢。”
星光塔底的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但始终僵持不下。直到赛场选手送来的援军陆续加入,进度才稍稍推动一点。半个小时后,夏尔终于在地下一层见到了老师。
但此刻的秋山忆和霍恩都仿佛患了重病一般,精神萎靡,面色蜡黄。
“赶快替换吧。”李愿催促道。
事先被安排好的纸人中走出两名。他们进入异能阵扶起秋山忆和霍恩,正要送出阵,脚底红光骤然而起,瞬间将秋山忆和霍恩挡了回去。反倒是两名纸人仍旧可以自由进去。
李愿见状,皱起眉头:“不是早就说好了,由你们十二个人轮换,担心什么呢?”
两名纸人急忙解释说:“我们没有不愿意,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时加百列走过来,递给夏尔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的,写着你的名字。”
“纸盟在传统‘爱的抉择’上加了新的条件。如果与阵内人的情感不够深厚,根本无法替换出他们。”夏尔念完信,直接走向秋山忆,“我来吧。”
“不行。”秋山忆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是换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
“老师,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你年纪大,身体也不好,恐怕等不到我想到办法就要仙逝了。我年富力强,自然能多撑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我保证能找到破解的办法!”夏尔嬉皮笑脸地解释道。
秋山忆见夏尔嘴上说得轻松坦然,一张英俊的脸却白得毫无血色,坚决摇头道:“你魂力波动刚刚受损,进来只怕死得更快。”
夏尔还想继续,但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倒下了。路西法只好将他扶到一边沙发上躺下。他的眼神不时失去焦距,已然是接近晕厥状态。
盯着夏尔可怕的脸色,加百列眼神变幻了数次,最后蹲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有办法说服秋主席答应换你。”
“什么办法?”夏尔精神一振。但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是加百列,下意识怀疑地望了一眼霍恩。他的师兄也正盯着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冷笑。
“办法不能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条件,您替换老师之后请老老实实待在阵里,直到找到破解之法。”加百列冰蓝色的眼眸,让夏尔很容易联想到漂浮在海水上的冰山,静寂而凛然。
他缺乏血色的嘴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你怕我先出来害死了霍恩?”
加百列垂下眼帘,挡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应,起身走向秋山忆。
夏尔狐疑地盯着加百列在老师身边耳语。秋山忆原本安详的神态先是微微一惊,眼神一下子深邃了许多。他一言未发,没有看加百列,反而先望了一眼夏尔,沉吟片刻,方向加百列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加百列点头,沉默而笃定。
秋山忆皱起眉头,考虑半晌才道:“好吧。”
夏尔心中疑窦重生。他向路西法轻轻招了招手,待后者在他身边俯下身,问道:“加百列跟老师说什么了?”
路西法眼睛斜瞅着房间角落的一只长脖子花瓶,冷淡道:“我刚刚没注意。”
夏尔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秋山忆却向他道:“你若是坚持换,那就换吧。”
夏尔视线在老师和加百列之间来回穿梭,心里一抹不对劲若隐若现,却一时又想不到加百列会出什么鬼主意。再继续想下去,他的脑袋就要难过得仿佛要炸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造反。于是,他决定先到阵里休息一会儿,醒来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这样,夏尔昏昏沉沉地走进阵中,替代了秋山忆的位置。
李愿见此方事情落定,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穆英道:“我们继续吧。”
穆英毫不迟疑地领兵离去。李愿走了两步,望见从赛场那边赶来的关星星,停下问道:“有微宁少爷那边的消息吗?”
关星星父仇得报,情绪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当即道:“刚刚收到消息。司少朗说情况仍旧不太妙,不过也没有恶化。”
李愿心中有数,抬头向夏尔适才告知的位置看去。他的眼神仿佛要洞穿这一百九十八层的天花板,找到终点的那个人。
司少朗观察到的没有恶化,只是源于简墨和威廉·约克两人的表情。实际上经历一个小时的高强度战斗后,银色光球原本炫目的光芒已然暗淡了下来。波动不再同开始一样稳定有序,流转腾挪间有肉眼可辨的凝滞。整体虽然依旧一派蔚然大观,可形态却变得有些支离破碎。
单论视觉效果,这些变化并不怎么骇人,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凄美的艺术感。但被魂力攻击的人都知道,魂力波动哪怕只是受到丁点损伤,痛苦也是肉体的百倍不止。
根据娃娃脸的记录,到目前为止,简墨受到有效攻击的次数,一共有七十三次,其中魂力波动受损严重的有八次。而最严重的一次,简墨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击,可见受创之深。
尽管威廉·约克也不是毫发无损,但相对简墨来说要好得多。至少从视觉上看,威廉·约克魂力波动的亮度已经反超简墨。而更糟糕的是,面对威廉·约克不断翻新的战斗招数,简墨的反应越来越迟缓,并且失误动作越来越多。
娃娃脸是在场除简墨外唯一的辨魂师,也是对战斗情势最了解的人。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面觉得简墨能坚持到这种程度已经极不容易,可又觉得他不该止步于此。
可惜客观世界的变化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娃娃脸的灵台视角又有了新的变化。
被简墨的魂力波动对比得有些不起眼的金色星云,猛然扩大了数百倍。仿佛一块极薄极薄的丝绸,开始只是一团小小的捏在手心。但一经抖开,却延展出远超出想象的面积。那薄纱轻轻扬起,如同给新娘盖上喜帕一样,自高处向下悠悠飘落,将整个银色光球都纳入了自己的覆盖范围,随后迅速向下收口将其完全锁进。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迅速,没有给简墨多少反应的时间。
娃娃脸绝对不会认为,威廉·约克摊薄魂力波动的举动是愚蠢的失误。但当这层脆弱得恨不得一捅就破的薄纱碰到银色光球时,他还是倒抽了一口气:那根本不是什么薄纱,而是一张网眼极小的网。网绳也不是单纯的绳,而是由无数个高速旋转的小磨刀连接而成。薄纱才碰触到光球,那处便如同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就被削掉了。
要锁定简墨这种量级的魂力波动,所需磨刀的数量极为庞大。而不但能够凝结出来,还能控制它们作准确的切割—只能说威廉·约克果然不愧是约克家族中的精英。
“微宁少爷,怕是危险了。”这是娃娃脸第一次主动开口汇报战况。
李铭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凝重和不安,焦急道:“有办法帮帮他吗?”
娃娃脸握紧手,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威廉·约克制造这张网,想要对付的是网中的魂力波动。如果他从网外攻击的话,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幽暗的星海中,棉花糖样的魂力波动瞬间换成剪刀的模样,向网绳剪去。然而刀刃才一碰到网绳,便如同落在宝刀上的头发断成了两截。
娃娃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自不量力。”威廉·约克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娃娃脸,调侃起简墨,“继续强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做我的骑士如何?我可以考虑放了你的老师。”
简墨早已经觉得身体像是泡沫做的,而脑袋却重逾千斤,仿佛随时都会重心不稳地倒向地面。一感觉到背后简要向自己靠近了一些,他便试着伸手在对方胳膊上扶了一把。
简要干脆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现在怎么样?”
简墨缓过一口气,摇摇头:“不用担心。”
随后推开了他,重新站了起来。
星海中的银色光球没有坐以待毙,一察觉不妙就在急剧缩小,避免碰触刀网。
但光球在收缩,刀网也在收缩,仿佛是对前者的打算心知肚明,后者的速度几乎和前者保持着一致。不多时,光球已经收缩到了极限,再无可退之路。只要刀网再度收缩,前者就会无法避免地被切割成无数小块,最终转变为最原始的灵子,消散在星海之中。
“不—”蜷缩在地上的娃娃脸双眼紧闭,但星海中的一切动静仍旧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灵台视角。他忍不住代入自己,想象细密刀网在自己魂力波动上切割的感觉,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铭和简要齐齐急问。
娃娃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在灵台视角中“呆望”着那只银色光球,无力地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此时他竟有些庆幸,身旁两人不用去看这样的一幕:因为强烈的收缩,原本有些暗淡的银色光球,亮度瞬间升到了顶点,甚至超越开始的状态:仿佛环绕的卫星纷纷投入自己的行星,连续剧烈爆炸汇集了恐怖的能量,向外疯狂地迸发;又仿佛神秘的上古生灵明白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它们引颈啸叫,决然自爆—耀眼刺目的光芒如同海啸一样喷涌而来,顷刻间占据了视野的全部。而刀网在这种亮度的光芒照射下,被染成了完全相同的颜色。它最后一次收紧后,令人流泪的亮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娃娃脸如同重新第一眼见到光球的时刻,宛若雪盲状态的灵台视角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干干净净,全无一物。
一声惨叫猛起,很快又断了。紧跟着的是李铭和那位纸人管家的接连呼唤。
数秒钟之后,他的辨魂能力才恢复了正常:大块大块的魂力波动碎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如同浓墨入水,不过几个呼吸,就全都不见了。
没有了银色光球的存在,星海重归幽暗。除了金色的星云,远处的无数星星点点也显露出身影,不再因某个魂力波动的出现而集体黯然失色。
空旷的草坪上,全身颤抖的李铭哆哆嗦嗦地试着断眉青年的鼻息,一双眼睛变成赤红。后者半靠在他的手臂上,血线从紧闭的眼、鼻孔、嘴角、双耳缓缓流出。
那位纸人管家跪在他的造父身旁,双手无助而惶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如同刚刚被抢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