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二章 血筛阵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周勇被万千劫走的第二日上午十时,李君珏的就职仪式按时在造纸管理局举行。

李君珏对着镜子打量身上这套等级最高的黑色制服。

最庄重肃穆的底色嵌着最明亮张扬的黄色条纹—仿佛行人走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蓦地抬头看见了两行路灯。不,它比路灯更加明亮璀璨,就像是把正午最灼热的阳光剪下的一缕,又或者是把人生中所有的不堪和灰败抛开,只留唯一干净的一缕,叫做梦想。是的,这就是他的梦想。

李君珏从二十岁就开始想象,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穿着这套等级最高的制服,走进这座气势恢宏的铁灰建筑。所有人都仰望着他,所有人都等他讲话,所有人都执行着他的命令,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功绩……而今天,他终于有机会穿上它。

然而李君珏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这缕金黄色一般飞扬,反而像是被无边的黑暗包围了。

“局长,您准备好了吗?”他新上任的秘书战战兢兢地过来问。

李君珏并不想去,不过他还是起了身,微笑着说:“好了。”

按照正常流程,新任的造纸管理局局长首先要由两位出身三大局的要员,隆重地介绍履历和过往功绩。然后总理府的某位高位官员,会郑重地将签署好的任命书颁给接任者。接着上一任局长或者局内的德高望重者,会亲手为继任者佩戴肩章,象征从此刻起肩负起造纸管理局局长的职责。最后则由接任者本人发表就职演讲。

可是他这场就职仪式,是前一天造纸管理局擅自发布的。没有总理府的正式任命书—虽然以前这种任命也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可没有父亲的点头,谁也不敢给他走这场形式;也没有三大局任何人介绍他的履历—毕竟他都还没来得及邀请,再说邀请了人家也不一定会为他写;更没有上一任局长为他佩戴肩章—父亲还在医院,昨天已经急救了两回。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的性命还捏在别人的手里呢。

如果此刻有辨魂师在场,便能看见李君珏魂力波动中极为骇人的一幕。在那团暗黄色的大光团中心,有一枚如同种子般的绿色的核。种子破了外壳,却不长芽苗只长根茎。七八条根茎分支伸向魂力波动的各个方向,而分支上又延伸出更多细密的须芽。它们联合起来,将整个暗黄大光团牢牢地掌控在手。随着大光团的每一次波动,根须也跟着一同波动,就仿佛与大光团融为了一体,怎么也无法分离。这枚绿色种子的学术名为网缚核,是领主网缚骑士所用的魂力波动碎片。此外它还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骑士之心”。

李君珏在李家医院的某一天醒来,便见到几名欧盟贵族和一群纸人站在房间中。他想不明白这些贵族是怎么甩脱无名部门的监控的,也想不明白这些纸盟战士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华的,更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穿越了李家医院的重重防御的。他只听到这群贵族问他,想不想离开这里,想不想得到李家。

李君珏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来拯救他来帮他实现人生理想的。可看到他们背后七零八落,伏倒一地的尸体,他就非常识时务地点头了。

造纸管理局庄重又华贵的小礼堂,此时竟然坐满了三分之二。这比李君珏想象的要多一些。局中中层以上属员是按例必须参加,受邀的十多家媒体自然也都到场了。但昨天仓促发出的几百份请帖,居然也来了不少人。这些背景和实力都不过了了的投机者也就罢了。可观礼席前排,他居然还看到了纸人管理局副局长贺澜和万山席主盛景。前者是李微生专门推出来接董禹的班的,后者更是李微生一手扶持上位的—如果他那位能干又骄傲的侄子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李君珏并没有再去搜索现场是否有更多李微生的支持者,因为流程已经开始。虽然是仓促准备的,但能待在造纸管理局的,也没有庸才。一个低配版的就职仪式居然进行得有模有样,直到主持人用包含喜悦之情和振奋的声音,宣布最后一项:“请新任局长上台发表就职宣言!”

直到站到了礼台的红地毯上,他一直飘散的注意力才稍稍集中。然后李君珏就看到了观礼者最后一排的中央—那名虽然是黑发,却明显是欧裔面容的来宾。他的脑袋下意识又要痛起来,然而目光滑到黑发贵族身旁,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愤怒和惊惧:他不是让周勇把微言带走的吗?!

黑发贵族显然接收到由网缚核传递过去的强烈情绪,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在观礼的众人眼中,这位准新局长在扫了他们一眼后,人就突然变得僵硬起来,接下来眼睛盯着演讲稿,一言不发。他们心里不是没有察觉到怪异,但这场就职仪式本身就已经够怪异了,因此他们也没有交头接耳,主持人也没有马上上前询问。小礼堂仍旧保持着安静,过了一会儿,准新局长似乎从走神中清醒出来,抖了抖稿子,准备发言。

就在这时,小礼堂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站在了门口。

那人正是李微生。

小礼堂里所有人的眼睛一瞬间都变大了,包括礼台上的李君珏和观礼者最后一排的黑发贵族。安静顿时再也维持不住,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响起,如同无数马蜂组成的云团突然降落在人群上方。记者更是被这戏剧化的一幕刺激得差点晕过去。角落的摄像头齐齐转了过来。照相机不断发出的咔嚓咔嚓声,比观礼席上的私语声更为喧嚣。

如果这是一场正儿八经的就职仪式,他现在肯定要大惊失色,李君珏想。可他现在却一点慌乱都没有,反而生出一种想要尽情嘲笑人生的欲望。

“微生,你不该来这里。”他诚心诚意地说。

李微生嘴角微微勾起:“是吗?三叔的就职仪式,我怎么可能不来呢?”

他走了进来,目光转向观礼席,视线在表情不自然的贺澜与盛景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又收回来:“如果不来一趟,我怎么知道三叔原来有这么多拥护者呢?”

“不及你。”李君珏笑容自如。没有人看到,他为了抵抗网缚核传来的疼痛,在背后攥得发白的手指。

既然已经昭告了自己回归的消息,李微生也不想继续给外人看笑话。他对着观礼席语气淡然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先请回吧。”

不愠不喜的脸色反而让众人心中一紧。局中属员首先离开座位,路过李微生的时候纷纷招呼:“副局,祝贺您平安归来。”“副局,您一切平安就太好了!”“您回来我们大家心里才安定。”

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有样学样,“李副局,看到你平安我真是太高兴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是啊,您一回来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

尽管看透这群观礼者见风使舵的本性,但这么多马屁拍过来,李微生脸上还是浮起淡淡的笑容。直到主持人都走了,他才对李君珏说:“三叔,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李君珏慢慢踱到他的身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反而表情怪异地瞟了他一眼道:“父亲昨天在医院急救了两回,你不先去看看?”

李微生瞄着他这位三叔,眉头微微拧起:“爷爷身体既然不好,三叔今天还有心思举行就职仪式。这可真的是挑了个好时机。”

他略沉吟了一下,道:“行,也不急于一时。先去看看爷爷。”

李君珏的手指甲在背后已经扎进手心。见李微生答应,他嗤笑一声:“微生,我已经尽力了。你以后,可不要怪我。”

李微生在直播中的出现,几乎是让全泛亚人同一时间都知道他回来了。上到泛亚最核心权力圈,下到黎民百姓,大家无不惊讶万分,纷纷猜测李微生到底是怎样逃脱袭击的,李家的局面接下来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原以为,李君珏复出,关董韩三人一直没有发作,是觉得他这番自封自赏不过小丑行径,不值一哂。”丁爷爷感叹道,“现在看来,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微生没事。”

“的确令人怀疑。”丁一卓想了想,“我去韩所长那边探探口风。”

自简墨与李家彻底闹翻后,李微生便与李氏造纸研究所来往渐密。虽然表面看来似乎都是为了公事,韩广平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李微生,但在众人眼中,这种关系也着实有些暧昧。所以丁一卓认为,如果关董韩三人中有人知晓李微生脱难的真相,必有韩广平一个。

事实上他也猜对了。

就在丁一卓前往李氏的路上,韩广平也才关上办公室的直播。董禹瞧着他,不阴不阳地问:“老韩,你什么时候跟李微生走这么近了?”

关山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有相同的疑问。

韩广平不高兴了,把助手刚送来的报告往桌上一甩:“你们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我跟李微生走得这么近?这里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是李家的私人产业。他来找我帮忙,我还能避着不见不成?”

还有些话大约在他心里也憋了很久了,今天被两位朋友的态度一激,一时脏话都飙出来了:“你们当我心里舒服?李微生逃离困境的技术,还是那混账小子搞出来的。这么好的资质自己不用,被对手翻着花似的用。我他妈的一天天的光是想着,心都在滴血。”

李氏造纸研究所在简墨的理论基础上,试验出的整套数据,不仅被李微生用在了纸盟的血库造纸师身上,也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经过严密的评估和深思熟虑后,李微生决定放弃自己的特六级造纸天赋,并选择一个不惊艳但很实用的保命技能—回城。

这个技能属于单体及己类,每24小时只能使用一次,无攻击力无防御力。但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游戏角色回城后,不但能脱离当前困境,且身体会恢复至最佳状态。也就等于说,哪天他遭遇极端险情,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意识,只要发动“回城”,就能回到他事先预设的“安全区”。与此同时,身体所受的任何创伤,都会立刻痊愈。饥饿、干渴、疲倦,也会瞬间烟消云散—一切都为接下来扭转颓势,提供了最好的基础。

那日李微生连车带人落入沙漠深处,司机就暴露了本来面目。一待司机离开后,他便发动了异能。回城后,微生立刻发觉自己回到了过去,顿时明白了袭击者的手法。但因为指使者身份尚不明确,他没有贸然返回李家,而是果断找到韩广平。

“如果不是所里有他的魂力波动记录,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他就是二十一天后的李微生。”韩广平阴着脸说。李微生让他做了具与自己基因相同的尸体,还到了沙漠中,跟着就在研究所一直藏到李老三走到幕前。

“李老三若是不出来,说不定他还怀疑害他的人是微宁呢。”董禹想到简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瞟一眼墙上的时钟,“他们现在应该正去医院吧。我过去看看,这回可不能让老爷子再姑息他了!”

关山也起身:“我一起。”

两人都看向韩广平。韩广平刚接完一个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吧。丁家打了电话问我在不在,过一会儿人就到了。还有—”他举起适才甩在桌子上的报告,“这次决赛名单刚交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有几个造纸师我觉得肯定能进的,结果都没进。现在组委会又发来两个选手的退赛通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进了决赛,却要求退赛的。我得问问什么情况。”

送走了关董两人,韩广平翻开报告,看了几行突然发现,这两名退赛选手“所属组织”那一栏,都填着同一家造纸研究所—第二造纸研究所。这家研究所近年在高端作品市场小有名气,韩广平也有耳闻。想了想,他按照报告上的联系方式,用手机打了过去。

话筒那头听到他报过身份后,沉默了两秒,吐出一句话:“提高警惕,小心贵族。”

韩广平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就挂断了。他愣了两秒,对方的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像是简墨的声音?

他赶紧再打过去,但这次电话里却是一个死板至极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韩广平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竟然也是空号。他不死心地再拨了两回,可结果不变,就好像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只是一个幻觉。可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幻觉吗?莫非是那混账小子故意拦截了他的通讯通道?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广平隐隐察觉出不妙。这时书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他以为是简墨又打回来,立刻接起。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助理的声音:“所长,丁一卓先生到了。”

“哦。”韩广平有些失望,“请他进来吧。”

“好的,丁先生—”助理的声音突然变得惊讶,然后逐渐远离,“丁先生,你怎么了?不进去吗……”过了十几秒,声音又回来了,只是显得有些迟疑,“所长,丁先生好像突然有急事,急匆匆地走了。”

韩广平手握话筒,思索了一下:“他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还有丁细桐。”

“我知道了。”韩广平联想起刚刚那句奇怪的警告,心中一凛,分别给关山和董禹打电话。可不知为何,两人的手机竟然都是关机状态。这次他没有再犹豫,果断离开书房,走进隔壁的实验室。

十多分钟前离开的关山和董禹,正坐车朝李家医院进发。

“星星最近在干吗?”董禹问。

“不知道。就前两三个月断断续续回来了几天,写了六个纸人。”关山抚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每次看见我,话也没说两句就跑了。”

“既然重新开始造纸,就代表她已经想明白了。年少总有热血冲动的时候。”董禹拍拍老朋友的肩膀,“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但愿如此吧。”关山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还有两个星期就过年了。

董禹想起直播里的李君珏,脸色又变得愤懑起来。他恨恨地说:“如果这次老爷子再心软,我就找个机会亲自动手,相信李微生绝对是乐意配合的。”

关山的思绪也回到公事上,面露沉思道:“我在想一件事—既然大家都认为李微生已死,为什么李老三还要这么急匆匆地举行就职仪式?就好像一天都等不了。董禹,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整个就职仪式中,李老三的表现都怪怪的。从他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胜利的喜悦。”

董禹虽是个暴脾气,却并非鲁莽的人。他细细回忆了一番,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见董禹也有相同的感觉,关山神色凝重起来:“他会不会根本就知道李微生还活着,所以才着急上任,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用局里的资源,继续追杀李微生—等等,他可能早就预留了后手!”

两人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妙:李家医院有陷阱!

关山立刻催促司机加快速度。董禹干脆道:“叫保镖直接位移—”

然而他话讲完,正行到十字路口的车忽然向左一个急转,撞上对向而来的另一辆小车。车身立刻腾起到半空,侧向翻了个跟头又落了下来。但因为有异能的干涉,落地时没有那么重,而是轻轻地着地。

两人的保镖们迅速跑过去:“董局长!”“关局长!”

关山和董禹坐在后排,都没有系安全带。幸好保镖反应都极快,异状一现就用异能将两人护住。关董虽然同车一起腾挪反转了一圈,却并未受到伤害,只是微微有些眩晕。而被他们撞上的另一辆小车就没有这么幸运,车侧飞出七八米后,撞进对面的花坛里。司机头破血流,已经昏迷过去。

跟着两人的保镖团里有治疗师。所以不过几分钟,被撞的小车司机就恢复如常。保镖给了他一张名片。司机见这群人非富即贵的样子,自己又安然无恙,就接了名片痛快地走了。这时,董禹的司机说了出急转的原因:“有个孩子突然跑过来。”

众人这才发现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拿着一个皮球,呆呆站在车斜前方。他的母亲追过来,查看孩子无恙后,忙不迭地向他们道歉,又让男孩道歉。

“以后不要在路边踢球了。”关山到底是养过孩子,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有多调皮。既然结果不严重,他也懒得计较。

可男孩却说:“我没有踢它。”

母亲闻言脸上一阵红白,立刻恼了:“你说的什么话!你不踢它,它难道还会自己长了翅膀飞了?”说完就给了男孩屁股两巴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倔强地重复“我没有踢我没有踢”。母亲只好又向他们连连道歉。董禹被哭声吵得头大,挥了挥手,让这母亲赶紧带着儿子走了。

关山目光送着这对走远的母子,生出了疑心。他没有急于启程,对自己的一名保镖说:“让交通部马上把刚刚那段监控调来看看。”

二十多年的相处,董禹深知自己的这个兄弟向来能发觉常人察觉不到的蹊跷之处。既然他不着急走,自己也不慌。瞟了一眼地上自己和关山摔裂的手机,董禹正思考着,是让保镖立刻去找个异级修复快,还是让秘书买个新手机调配好再送来更快。还没得出结论,就听到关山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他心里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关山抱着脑袋,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董禹两步并做一步冲过去:“老关,你怎么了?”

治疗师立刻跑了过来。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关山的脑袋,就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董禹抬头一看,见治疗师满脸凝重,眼珠紧紧地盯着关山,似乎连呼吸都屏起,但就是不进行下一步动作。他急了,拍向治疗师的肩膀,“你—”

话蓦地截停在董禹的喉咙眼。他这么轻轻的一下,治疗师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僵直地向一边倒去。身体碰到地面的时候,居然还发出了硬物互碰的“咣当”声。董禹瞳孔微微一缩,治疗师从四肢到躯干,正在迅速石化—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从黄色变得灰白,原本能透出的血色和青色血管再看不见,最后完全失去了柔软和光泽,仿佛童话中看见美杜莎的旅人。

异级袭击!

他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等级,向四周看去,果然有两个保镖也石化了。这两名保镖拥有的,正是位移异能。董禹心下更沉:敌人对他们很了解。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硬仗。

果然位移异能纸人死后,他们很快又发现自己一行人陷入异能阵制造的一处重叠空间。他们能够看到外界,影响外界,但外界的人却察觉不到他们。这就给了他们极大的掣肘—不能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极强的异能破坏异能阵,否则一定对十字路口川流的车辆和人群造成不可避免地伤害。

“既然如此,那就利用阵内的砖石向外示警求救。”董禹看了一眼满头汗水、几近昏迷的关山,果断下令。

阵中人的这一步反应,果然让广场上的袭击者有了触动。

“还没有控制住吗?”葛乔发尖的那一抹红如同他的心情,越来越躁动。他瞥了一眼这位姓纳尔逊的贵族,心里满是嫌弃:什么狗屁贵族?开始把网缚说得那么容易。结果呢,人都快要死了还没成功。如果不是事前有约定,他早就让这人滚蛋了。

“这人意志十分顽强,恐怕无法网缚。”纳尔逊面色也不好看。对方的魂力波动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却还是不肯放弃抵抗,再继续下去恐怕只能是魂消人亡了。

贵族、纸盟的合作基础,便是贵族在不惊动对纸人的警戒线的情况下,控制或者杀死京华市中握有各项关键权力的人物,为纸盟长驱直入大开方便之门;而贵族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也必须依仗纸盟提供保护和战斗力。因为即便有充分合理的理由,按照泛亚入境安全条例,贵族也不能有超过两名的纸人随行。

控制关山拿到京华市的诞生纸,是纸盟此行的首要目标。此举一旦成功,这场战役对纸人来说,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所以葛乔才亲自压阵,务求万无一失。然而这位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因此才拼死抵抗。

“时间来不及了,先把人带走再说。”葛乔忍着怒火说。原本的计划是不着痕迹地控制住关山,然后悄悄拿下诞生纸。可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超过十五分钟。偷袭都快搞成正面攻击了。再磨蹭下去,银制服恐怕也要到了。

纳尔逊虽然心有不甘,但眼下形势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

葛乔正要下令,却听见有人用毫无波动的声音问:“你们做什么?”

冷嘲热讽的是一个银色短发,冰蓝眼眸的男子。纳尔逊见他疑似为欧盟人,暂时没有轻举妄动:“阁下是谁?”

马路中央,如同在滚筒中乱舞的砖石逐渐拼凑成“被困”“救命”“速报警”等字样。路人面面相觑,却也有不少人拿出手机开始拨999。

银发男子瞥了一眼异动,目光顿时变冷:“放人,立刻。”

“口气还挺大。”葛乔对身后四名异能阵发动者命令道,“你们带人先走。”

冰蓝色眼眸里的光微微一凛,银发男子背后忽然闪现三对羽翼。洁白的羽毛泛着梦幻的光芒,只轻轻一振,无数带着晕光的羽毛状冰刃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起来。众人面前仿佛有一万只透明的鸽子突然扑腾着冲向蓝天。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也包围住了他们设下的异能阵。

“动不了。”被葛乔下令的发动者惊叫道。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设置的异能阵自己却解除不了的情况。

解除不了异能阵,他们就不能位移走阵中的人。葛乔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如暴瀑一般的冰羽,随手从花坛中拔了一颗月季花探过去。花朵才碰到最外延的羽毛,瞬间被绞成碎片。碎片最大的宽度也没有超过五毫米,边缘如用裁纸刀划开般的齐整。纸盟众人顿时色变:人若是进去,岂不是立刻就会被削成骨架?

葛乔却神色不变,手指轻扣。剧烈爆炸声立刻响起,数百根羽毛顿时被炸得冰碴四溅,其他羽毛的速度同时慢了一下。葛乔从缝隙中捕捉到银发天使的身影,跟着又是一个响指。

可惜对方吃了一次亏,有了防备,一对翅膀刹那间在身前闭合。这次似乎非但没有伤到银发男子,甚至连一根冰羽也没有炸毁。而且他羽翼上的光晕还变得愈发明亮,边缘透出淡淡的彩虹色,宛若月华倾涌。待这光晕浓烈到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便从羽毛边缘纷纷腾起,如同吹散的蒲公英,向天空飞去,远远望去宛若七彩的云霞。

这一幕可谓梦幻到极点,可惜无人观看。如果说羽瀑出现时,路人还有观望的胆量。从第一声爆炸响起,他们就全部跑光了。

葛乔估计银制服最多一分钟就会到,便对其他几人道:“一起动手。”

接下来除了接踵而至的爆炸,更有冰封万里和箭落如雨。银发男子再厉害,也抵挡不过这么多对手。羽瀑攒动的秩序屡次被打乱,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慢下来。起初完全透明的羽瀑中,出现越来越多血色的羽毛,并且比例还在不断加大……直到羽瀑骤然消失,银发天使也不见了。纸盟众人大喜,异能阵发动者正要接触异能阵,却见一对长达十数米的流水状巨型双翼从地面骤然舒展开来,仿佛母亲怀抱婴儿般,将异能阵完全拥入怀中。跟着巨翼上羽毛一片片迅速凝固成冰,变成一枚用万年不融的冰山雕琢出的巨卵。

发动者颤颤巍巍地说:“又动不了。”

“什么动不了?”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名天使。但不同的是,这名天使的三对翅膀却是全黑。而说话之人是黑羽天使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面容也是典型的欧盟血统才有的。

“怪胎欧文?”纳尔逊突然说。

夏尔挑了挑眉毛:“老实人纳尔逊?”

葛乔哪有心思管这两人气氛诡异的寒暄,对自己的下属怒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走!”

“路西法。”夏尔瞟了黑羽天使一眼。后者翻了个白眼,还是行动了。

众纸人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天空,红光一闪,洪流便向他们扑来。诡异的是,明明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道,俯扑而来时却仿佛漫无边际的黑夜,猛然当头笼罩下来。一眨眼,众人便觉自己置身一处漫长且还在不断生长着的黑色通道中。

不过纳尔逊看来,黑羽天使只是抖开了一张画卷。卷上漆黑一片,几秒钟过去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正想嘲笑,却发现那片漆黑之中突然多一个人。那人做出奔跑的姿势,面孔竟是与自己同队的纸盟战士。纳尔逊一回头,这才发现纸人们竟是在原地做着逃命的慢动作。两三秒后,一人消失,画卷中便添一人。跟着再消失一人,画卷中又添一人……直到最后仅剩下葛乔,黑羽才将手一撤,把那幅画卷收起。

葛乔瞬时从定身状态中脱离出来。但他一恢复自由,几乎想都没想,双手齐扣。

两场爆炸连声暴起。

然而这响声和刚刚袭击白羽天使时有些不同—仿佛是爆炸进行到一半,突然被人关进小黑屋里。正当纳尔逊疑惑之时,黑羽天使将空无一物的画卷向他和葛乔的方向一抖,像是把什么甩回了过来。

两声一模一样的巨响暴起。

强烈的气流狠狠撞在纳尔逊的胸口,二十四根肋骨被碾压到极致,齐齐发出断裂声。下一秒他的肺里仿佛被强行灌满了玻璃碴,挤掉了所有的氧气。而当他急迫地想获得更多氧气时,肺部便新增一千个小创口。整个人痛苦得难以言喻。

纸盟指挥官伤势虽然轻一些,但大约也是头一次被自己制造的爆炸炸伤,满脸震惊。眼见情势不利,他果断一把揪起纳尔逊,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逃离此地。

纳尔逊非常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行动彻底失败,当下不再犹豫,引爆了关山魂力波动中始终未能得逞的网缚核。

见纸人和纳尔逊逃走,夏尔暗自松了一口气。路西法天赋再好,克制面再广,也架不住敌人兵强人多。若不是对方一部分人被加百列牵制,这会儿逃走搞不好反是他们了。

他走到巨型冰卵面前面—这枚冰卵如果细看,会发现它的壳上还带着栩栩如生的羽毛纹路。夏尔抬起手,顺着羽毛的方向轻轻抚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这时路西法卷好画卷,瞥见造父这副模样,大步走过来,一点都不温柔地在巨卵的外壳上“叮叮当当”地敲起来:“喂,起来啊。敌人都走了!”

冰卵被敲了十几下,表面仿若凝固的光晕才流动起来,似乎是卵中的灵魂苏醒了。数秒后,坚硬的卵壳重新幻化成水色的巨大双翼。双翼打开,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消失在空气中。与此同时,白羽天使重新出现,脸庞和身上皆是血迹斑斑。

“你还好吧?”夏尔立刻问道。但他没有马上得到回复,夏尔有些尴尬地抿了一下嘴,解释道,“我瞧见你求救的‘羽霞’,所以过来看看。”

加百列半晌没有回答,眼帘半垂,冰蓝色的眸子里透出的视线,似乎没有焦距。

夏尔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去。果然加百列身体晃了一下就倒下了,正好被夏尔接住。他这才发现加百列的翅膀上有好几道伤痕:不但羽毛被削掉,伤口之处更是白骨可见。作为造师,夏尔最清楚翅膀是天使最强的护盾,如果翅膀都伤成这样—

“加百列,加百列。”夏尔急叫道。

就在夏尔唤醒加百列的过程中,接到报警的银制服终于姗姗来迟。路西法放出了异能阵的发动者。然而发动者们十分倔强,不肯解开异能阵。银制服对待叛乱分子没有丝毫客气可言,直接将四人送上路。异能阵终于破解。

夏尔本以为,能让加百列这般拼了性命去救的人,肯定是霍恩·格兰。没想到阵中竟然是一脸悲痛的董禹,还有……躺在地上的关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关山的魂力波动不在了。

片刻后,加百列才清醒过来。冰蓝色的眼眸在夏尔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人从对方的膝盖上坐起,视线投向自己适才保护的那群人:“我还以为是乌列。”

乌列司地,也是当年背叛夏尔转投霍恩的四大天使之一。他的异能可以控制土地砖石,与董禹那名保镖十分相似。

夏尔明白加百列为什么会误会,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