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先生突然联系不上。”加百列回答,“我追踪到强烈的异能波动,才到了这里。”
夏尔望着加百列,忽然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在非练习的时候,使用‘羽巢’。”
当年羽巢第一次在造纸师联盟中公开展示的时候,惊艳了不知道多少人。秋山忆当时对夏尔赞赏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守护’。”
“那个光溜溜大冰坨子就是‘羽巢’?”路西法挑着眉毛,一脸傲慢地评价,口吻极像他造父对简墨说话的时候。
听到路西法的声音,夏尔的心思又回到现场的异变之上,内心不安越发强烈:欧盟贵族居然联合纸盟的人,袭击纸人管理局和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还杀死了其中一人—这是何等恶劣的袭击事件,说是对泛亚正式宣战都丁点不为过。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先去找拉斐尔,然后叫米迦勒一起去找霍恩。”拉斐尔是四大天使中的治疗师,加百列的伤势找他治疗自是最妥当。夏尔不放心秋山忆,“我去老师家里看看。”
加百列却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夏尔正要拒绝,却听见加百列继续道:“我怀疑秋主席和格兰先生在一起。因为秋主席也联系不上。”
秋山忆的确和霍恩在一起。而且,除了李君珏外,霍恩还是第一个被贵族抓走的京华市高层。只不过为了不影响其他任务,抓他的人行动格外隐秘小心,以至于秋山忆也上了当,被诱捕成功。
“格兰先生,你还记得八年前的‘通山矿难’吗?”阿文站在他的面前,淡淡地说。
霍恩回忆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数:“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纸盟文主席,竟然是当年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等待报仇的过程漫长又难熬。可我现在又觉得这八年好似一晃眼就过去了。”阿文想起当年照顾自己的阿姨,想起矿山的工友们,又想起他们悲惨到无可名状的死状,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这十年我想象过很多次让你怎么死。可又觉得,1730条人命,就让你太过干脆地死掉,是便宜你了。”
他指指地面上将霍恩和秋山忆圈住的“8”字形光圈。光圈并没有繁复神秘的花纹,只是红色和绿色光芒交替浮现,宛若呼吸一般明暗变幻。
“这个异能阵很有趣,名叫‘爱的抉择’。它只能困住两个人,但一旦建成后,就不再需要发动者,完全靠吸纳阵中人的体力维持运转,直到人死阵消。”阿文笑盈盈地说,“不过,你也不是没有逃命的办法。第一个方法,是有其他人进阵替换—注意,必须是心甘情愿地替换,否则替换会失败。不过,即便替换成功,异能阵仍旧不会解除。想要中止异能阵,只有第二个方法,你们两人中有一人自己出来,阵法就破解了。当然了,留在阵里的那个人,会立刻毙命。”
说完这些,他观察着霍恩和秋山忆的表情,心情十分愉悦。
“霍恩,听说你之所以能活下来,并且混到今天这个样子,全靠你的老师秋山忆。如今就让我看看你怎么抉择吧。”阿文又瞟了一眼苦笑连连的秋山忆,眼神冷淡,“按道理我也该叫你一声师兄。可惜,你不配。”
走出这个房间,魏箜正在等他。
“进展的如何?”阿文问。
“关、关山董禹那边出了岔子……”魏箜手中摊开的铜扣册右页上,字迹一行行出现,就仿佛有人正拿着笔在飞快地书写。而铜扣册的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印,红光流转。
“什么?关山死了?”关山是纸盟获取京华诞生纸的一大关键,竟然这么简单就死了。阿文震惊之余,心情更加糟糕起来,又问:“李微生那边呢?”
魏箜把铜扣册直接递给他:“正、正在进行。”
只见纸页上正出现这样的字迹:“……莉莉安·摩根瞥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的李德彰,对李微生说:‘如果不是你们把康庭斯囚禁到现在还不肯放,我又怎会费尽周折弄这么一出。’
“面对突降的异变,李微生却迅速镇定下来:‘造纸世家,不,十二联席可能都有。没他们,纸盟进不了京华。但他们不敢和李家正面作对,只能把你们和纸盟顶在前面。纸盟进京华后不能有大动作,所以你们必须控制些大人物,让自己的行动名正言顺。所以你们第一个盯上了李君珏。
“‘……你们想要在京华自由行动,首先就要解决无名部门。可论对京华各机构的熟悉程度,无论是纸盟还是你们都不够。除非有这样的一个人帮你们。盛景在李君珏被放出来之前应该还是我的人。那么,只能是—曾经的万山席主,丁之重?嗯,看来是他没错。’
“他一面观察着莉莉安脸上的微表情做出判断,一面分析着敌人的行动方案:‘接下来你们要动的是诞生纸档案局,当然也可能同时有纸人管理局,还有李氏造纸研究所—’
“‘你闭嘴,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莉莉安见他完全没有把自己的威胁放在眼里,还仿佛长了上帝之眼般将自己一方的行动分析了七七八八,顿时恼羞成怒,‘你别忘了,我好歹也是一个贵族。’
“李微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君珏:‘我的确该小心。毕竟现成的傀儡在这里,我的存在也挺多余的。只是有一点疑问,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不杀我?’
“‘杀你是很简单,只是有点可惜了。’莉莉安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康庭斯被李家羞辱了这么久,如果有一位李家继承人做他的骑士,应该是很好的安慰。’”
阿文看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这女人脑子有病吗,为什么不按计划来!李微生是怎么逃脱陷阱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万一—”
他话音还未落,铜扣册右页新出一行文字,应验了他的担忧。
“……李微生闻言,只是笑了笑,接着毫无预兆地消失在病房。
“莉莉安呆住了。她慌忙在房间查找一翻,方花容失色地打开门向纸盟士兵叫道:‘李微生不见了!’”
魏箜小心接住阿文气急之下扔过来的铜扣册,叹了一口:“爱、爱情令人智昏。不过李微生应该还不知道血筛阵。放心,他跑、跑不掉的。”
阿文想想也是:“让阵眼的士兵赶快报出李微生的方位,通知克拉克去网缚。”他瞟了一眼魏箜,“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保李微生的命,但我希望你顾全大局。如果他彻底逃脱,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你明白的。”
血筛阵的维持需要李德彰祖孙三人,造纸管理局的运转只要有李君珏一人就够了。此时留李微生活口对纸盟来说,非但没有必要,还难免夜长梦多。
魏箜笑道:“我、我可不是要保、保李微生的命。我只是想、想借他的命用一用。”
望着阿文离开的背影,魏箜轻轻摸着手中编号为“甲子”的铜扣活页册。
他没有告诉阿文,他已经通过“甲子”看到了韩广平收到简墨的示警,离开了李氏,仅仅在办公室中留下一个替身;与刚刚被贵族网缚的秘书一见面,丁一卓转身就离开李氏,回家向爷爷做了报告。李铭原本该在校园中遭遇贵族,但前五分钟,人被陈元带纸协的人护送走了。让这名迟到的贵族发生车祸的,正是—铜扣册左页上新出现的一枚红色小印,丁未。
“简墨,你来了吗?”
按照铜扣册上的显示地位置,“丁未”就在京华大学外的唐宋之中。可直到亲自跨入唐宋,魏箜才发现—使用“丁未”的人,是司少朗。
“你不是说你一心只求安逸太平的生活吗?”魏箜眼底带火,目光逼视着他曾经的首领,“为什么现在却跑到这个是非之地?是他胁迫你的吗?”
司少朗头也未抬,手中的笔还在桌上那本“丁未”上奋笔疾书,口中道:“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对于这个回答,魏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仍旧满腔愤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疑惑和不甘心:“为什么?我曾经那样地求你,你都不应!为什么他你就答应了?”
银白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下一个句号。“丁未”的左页上,又亮起了一枚红色小印,显然司少朗刚刚加入的文字又成功关联上了一段“剧情”。这也意味着,至此,京华市中又多了一名记录者的视野呈现在“丁未”之上。
“不是为他。”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因为长时间书写,指茧不但发红,而且已经被笔杆压得严重变形了。“但是整个泛亚,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留住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必须保住他—你明白吗?”
“可他所倡导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难道你不知道吗?”魏箜质问。
“那岂不正好?”司少朗笑道,“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魏箜盯着他,心口急剧地起伏。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是他最仰慕的,但眼下看起来却是这般的可恶。他“啪”地将另一本铜扣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花瓶都歪了。
“你还记得它吗?”
司少朗扶正花瓶,随后目光落在那本铜扣册上,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
“这是你的‘甲子’。你曾经用它以一人之力对抗五十八名编剧,帮我逃出刺玫。可现在它在我的手上。”魏箜注视着他的表情,“如果你还执迷不悟的话,这一次你要面对,就不是五十八名,而是五十九名。”
司少朗听到他的威胁,抬起眼睛,俊朗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忍打击的怜悯:“五十八,五十九,有什么区别吗?”
“丁未,莫非你真的以为—编号甲子,指的是这一册子纸?”
其时,简墨还在楚中。
威廉·约克约定的时间在明日,因此今天上午半天,他将楚中未尽事宜全部交代出去,下午又去横海看了一次无邪。他的小女儿睡在雪白被窝中的样子,安详又美丽,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闭上眼睛,简墨默默感受了一下无邪的魂晶。青色百合花内部的波动强度与刚刚出事时相比,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增强,但与健康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是他爸说过的。简墨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君策接手横海不久,在推行重方七十九条的过程中,麻烦不断—就和曾经的楚中一样。好在这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君策虽然看起来有些疲倦,但是仍旧信心十足。
“父亲,我会让横海变成第二个楚中的。”他望着简墨,“请您一定平安回来。”
等到君策走了,一直候在远处的轻音才神色别扭地走过来:“……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知道重简方略的处境那么难。早知道我就再晚些时候去找你了。”
简墨笑了笑:“这事你是欠我的。不如就罚你好好守住横海,如何?”
他们离开横海前,最后见的人是贺子归。他并未逗留太久,只将一只小匣子交给简要,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走了。
“这是什么?”简墨好奇地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枚质地上佳的蓝水玉锁。一面刻着最常见的“岁岁平安”,一面精工雕着四季花。
“‘愿寄’。”简要回答,“碧海长鲸等级最高的防御类异能键。用你的奖品‘长老的承诺’兑换的,能够抵抗三次致命袭击。”他把平安锁递过来,“戴上吧。”
简墨还未曾见过简要如此谨慎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浮起昨天凌晨两点,万千和简要吵得天翻地覆—不,应该说是万千单方面冲简要发火的情景。他当时因担心连蔚,也还未睡着。两个人一见他来,却都不肯再说一句话。万千干脆直接跑掉了。
思及过往,简墨猜测,次子八成又是恼恨上简要同意自己去冒险。简要特地向碧海长鲸换来这枚异能键,必定也是担心对自己的防护措施做得还不够。
“放心,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他理解地笑了笑,将平安锁同那支魂笔吊坠一样,挂在银链上。
两人从横海回到楚中时,万千正等着他们。
这位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瞧都没瞧简要一眼,显然还没从昨晚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一条条情报从口中有条不紊地报出来。
“李微生出现,就职仪式暂停。”司少朗传回的第一份情报,就让简墨吃惊不已。
他甚至忍不住再确认一次:“李微生还活着?”
“老头子,被吓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万千一脸“请听我说完”的轻蔑继续道,“李微生和李君珏一起去了李家医院……莉莉安·摩根欲活捉李微生时,李微生却突然消失在了医院。”
他加重语气强调道:“当时李微生的保镖已经都被纸盟的人杀死了。”
“逆向天赋赋予!”简墨刹那间明白了:原来李微生也将这项技术用到了自己身上—难怪他能从周勇的算计中逃出。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李微生回到二十一天前,难道不会去查查谋害自己的人吗?明摆着最有嫌疑的就是李君珏。”万千问,“只要他查一下,魏箜的计划岂不就会完全落空了?”
“李微生不是不想查。他是不能查。”简墨回答。
在为君策写造天赋时,他曾经专门研究过时间系异能的特点和限制性。李氏资料室的档案和丁一卓送他的书中,对此也有记载:“时间系异能,不论如何利用,必须记住一条铁规:过去不可变。”
在有关时间系异能的试验中,所有试图改变过去的行为,都没有成功。而这些试图改变过去的时间逆旅者,至今一个也没有再出现过。有研究者认为,试图改变过去的逆旅者都被时间法则抹杀了。也有研究者猜测,时间法则有自动纠错的能力—即一旦发生改变,时间就会将逆旅者扔回改变发生前的时间,同时丢失上一段有关改变的记忆。逆旅者被迫重复着改变,被送回,丢失记忆,再改变过去,再被送回,再失去记忆……永生被困在时间之中。
不过事实究竟是哪一种,谁也不知道。但是,实验中不改变过去的逆旅者,大多数都在异能发动时间点后重新出现,并且逆旅中的记忆都得以保留。而利用这段经历获取的新信息,在异能发动时间点后,做出异于从前的抉择是完全可行的。
“不仅李微生不能查,而且如果有人收容他,那个人也必须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生活,否则后果难以想象。”简墨解释完这个学术问题,思及京华的局势,不由得捂额闭眼,叹了口气,“你继续说吧。”
万千便继续念下去。
“韩广平留下替身傀儡,离开李氏。贵族被傀儡拖住,同归于尽。魂笔大楼受损严重。研究所误以为所长死亡,立刻启动防御异能阵‘磐石’,将李氏完全封闭起来。”
“丁一卓与丁细桐回到丁家,正在积极戒备。”
“关山和董禹离开李氏后,于星光塔附近遭到葛乔和贵族的袭击……”万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关山死亡。”
简墨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关山是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可当他转念想到敌人中有贵族,也就理解了。简墨对关山并无感情,但关星星却是一同奋斗了五年的同伴。这位大小姐虽然常常抱怨父亲,可两人感情深厚也是真的。
“少爷,要暂时隐瞒这个消息吗?”简要问。
“不必隐瞒。”简墨想了想,“如果她想回去,就同我们一起走。”
简要应下之后,万千继续念着情报。
“董禹带关山的遗体返回纸人管理局的路上,再次遭遇纸盟和贵族的联手袭击。夏尔寻秋山忆无果,与两名天使协助董禹保镖击退敌人,一起去江二桥在陆伸区的别墅暂避。”
“……李君珏回到造纸管理局,完成就职仪式。他第一道命令就罢免关山和董禹两人,并任命陆道庭和贺澜暂代两者的职位。与此同时,他下令释放了康庭斯·雨果。”
“……一名临时外出的李氏高级研究员被贵族网缚,泄露了李微生逆向赋予‘连接’的下落。‘连接’纸人被杀。李微生被抓,康庭斯·雨果对其网缚失败。”
“……李铭离开京华大学后,在陈元及纸协的保护下前往李家医院,途中再度遭遇连续‘意外’车祸,即贵族与纸盟的联合袭击,最终被李愿和无名部门部分幸存者救出。”
“……秋山忆和霍恩被困在星光塔底的异能阵‘爱的抉择’之中。”
“……在星光塔顶血筛阵的指引下,纸盟战士正在追杀京华市内所有李家血脉。”
万千最后一条情报落在纸上不过一行字,但实际上却代表了京华市里一条条正在或者已经消失的生命。
凌晨三点,京华市总理府地下三层停车场中。
一个中年男子的上半身无力地在车窗外耷拉着。他似乎想从驾驶舱钻出去。然而撞在墙上的白色小轿车却仿佛被一双巨人的手拧毛巾一样,拧成了麻花。男子的下半截身体如同被包裹在糯米里的油条,最终跟着被拧成一团。暗红色的血液从那一团严重变形的金属中慢慢渗透出来,流到地上,慢慢汇聚成一片。
凌晨五点,停车场的管理员开始例行巡逻。这个时间段,停车场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因此他乐得一边悠闲地一层层溜达,一边拿着手机看新闻。
屏幕中是一处爆炸现场,浓烟滚滚,将附近的灯光几乎都遮蔽了。爆炸的建筑勉强能看出是一处加油站,附近消防人员正匆忙地跑前跑后。镜头换到近处,一名女记者拿着话筒:“……根据异查队提供的数据,这是自今天凌晨以来发生的第13场袭击事件。被害人受害的时间地点不一,受害方式不一……目前唯一所知的,就是他们的姓氏都是李。这个共同点会是暴徒袭击的原因吗?纸人管理局正在对袭击事件展开紧密调查。京华电视台记者李子蘅为您现场直播—轰—”
突然激烈晃动的镜头以及乍然而起的惨叫,吓得管理员手抖了一下,手机摔到地上。等他拾起来一看,倒在地上的镜头中,女记者原本所站之地不见人影,唯有一具瞬间被高温烤干的焦黑躯干。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尖叫声呼救声团成一片……
忽然管理员的账号从直播间被挤了出来。接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直播间,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仿佛想起什么,在搜索引擎上搜索“袭击”“李姓”等字样,却大都是一个月前李微生失踪的报道。
管理员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深追。走到了第三层,看到那辆稳稳停在停车线内的白色小轿车时,他十分负责地过去检查了下车窗有无关好。离开时,管理员充满敬意地感叹道:李科长真是辛苦,今天加班到现在还没走。
晚上八点,京华市峰起区的一处电子游戏场中,一个打扮时尚的青年正在打游戏。他一面熟练灵活地操作着遥感和按钮,一面和朋友相互呼喊配合。室内灯光红绿不定,屏幕上的明暗变换着,但是他双眼的瞳孔不曾有过丝毫变化,眼珠也没有转动过一次,唯有最外层的结膜呆板地反射着光芒。
这时青年口袋里的手机响动了起来。他表情微微变了下,可是并没有接起,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宋朗,快点。”右手的高个子没注意他的脸色,喊道,“你瞎了吗,左边那个怪物—”话未说完,他就被从凳子上揪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高个子躺在地上,晕头转向地瞧见一脸怒容的时尚青年,不由得大叫道:“你发什么疯?”
“你说谁瞎了?”青年满脸怒气冲冲。
高个子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我……我又不是骂你。你不是能看见吗?”
青年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消气,“我不打了,你们自己打吧。”说完,他也不顾朋友挽留,气呼呼地一个人跑出了游戏厅。殊不知他一出门,门外两个男人也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是的,不能再拖了。今天一定去,行了吧。”青年一边走到人少处,一边对着手机不耐烦地抱怨,“烦死了,每个月都得去。这已经多少年了,难道找个匹配的供体这么难吗?”
医疗系异能固然可以修复损伤的人体。但修复不等于无中生有。如果肢体完全丧失,或器官坏死或丢失关键部位,修复便无法成功,或者至少不能完全恢复过往的状态。好在异能种类丰富多样,即便不要眼睛这个器官,也能够帮助宋朗满足视物的需要—只需要像今天这样,定期去找他的治疗师加强异能即可。唯一的不足就是,这异能并不能让他的双眼如健康眼睛一般对外界变化产生反应,看上去倒像安装的一对义眼。
“哪有那么容易。”那头的女声叹了一口气,“不然我和你爸当年也不用四处打探,去给你复刻一双眼睛。若是当年那个复刻品没有跑—啊—”
青年听到母亲猛地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跟着就没了声音。他有些惊慌,连忙叫道:“妈,妈,你怎么了?喂—”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应答。青年捧着手机有些慌。他回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于是冷静了一下,改拨999:“9—”
第一个数字还没有按下去,他突然定住了,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一片漆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效,青年又气愤又懊悔。他想回去找朋友。问题是游戏厅距离这里至少有一百米远。
青年正思索着随便找个路人也行,便听见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他欣喜地把脸转向那个方向,道:“有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53,52。”
星光塔的顶楼上,皮小小再一次记录下新的变化。这次减少的两根血线颜色较淡,因为它们的主人与阵眼中鲜血的主人血缘关系较远。这样的人身边保护力量相对薄弱,自然最先被纸盟的人收拾掉。
血筛阵刚刚开启的时候,血线有75根—这即便不是全泛亚李家人的全部数量,但也是大部分了,毕竟时间越来越接近过年了。如果是很早以前的皮小小,可能还会去想,这其中是否也有并未伤害过纸人的无辜者。可这许多年过去,他也渐渐麻木了,不会再去自寻烦恼。就像他的同伴们说的那样,被原人无辜害了的纸人更多—就像他那六名下属一样。
此刻的星光塔中除了纸盟战士,还有贵族。有一名似乎被其他人囚禁着,而另一名在他们之中地位很高,名叫威廉·约克。其他贵族对他也是毕恭毕敬。这位约克先生倒并没有什么侮辱纸人的言行,只是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就像是生在骨子里一样,令人觉得不爽。另两名贵族其实也差不多。不过或许是看在合作的份上,伪装得还算客气—当然,纸盟战士们也是这么想的。
夜渐渐地深了。
皮小小看着月亮像长着隐形翅膀的明珠,缓缓升到了天空的中央,然后又徐徐地下坠到现在的位置。将近三十小时过去后,记录本上的数字变成了29。血线减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能活到现在的李家人,多半手中都握有一定权势,身边的保护力量自然不俗。
可惜,这都没有用,他想。如果这个异能阵真的拥有如同它的原文上写的那样。那么京华市的任何一个李家人,都逃不过被毁灭的命运。皮小小扫了一眼血筛阵阵眼的中心—里面的血液如同在真空之中,随意地舞动出各种古怪的形状,就好像拥有独立的灵魂一样。
这时,两根深红一根正红的血线迅速向星光塔靠近。他马上喊一声“戒备”,然后看向星光塔大门处的监控。只见三个人被押着分别从三辆小车里出来,然后进入了星光塔。跟着他收到指挥中心的知会,来的是自己人。
十分钟后,一名少校跑上了塔顶—这是皮小小从前的下属,现在已经自己带队行动了。
“头,好消息。”这名下属还是习惯喊皮小小“头儿”,尽管他们现在级别是一样的,“上次利用咱们的那个家伙,被抓住了。”
“韬哥?”皮小小经过几年战争洗礼,看多了生离死别,背叛与算计。此刻猛然听到谢子韬的消息,既不像当年那般愤懑阴郁,也不觉得多痛快解恨,只是稍稍有些感慨,“他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人送到文主席那里,肯定是当场处死。”少校忿忿道,“活该!如果不是他,组织会失去那么好的优势吗?我们会受到那么严厉的处罚吗?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一心只想利用你。按照我们的功绩,早该升到现在这个等级了!”
皮小小拍拍少校的肩膀,淡然一笑,换了个话题:“刚刚你们是在做什么?”
“把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三个人移送到这里来了。”少校对他十分信任,毫不隐瞒,“明天就是交流赛了,大多数贵族都要去网缚造纸师。人手不够,只能集中看守。虽说我们和那些欧盟贵族不是一路,但看着造纸师之间狗咬狗,想想都觉得过瘾。”
少校一脸幸灾乐祸,然后掏出一盒香烟递给皮小小:“留着提个神。”
“谢了,你去忙吧。”皮小小也不同他客气,接过烟盒。待他走后,便将烟分给四周的队员。
队员熟知皮小小的脾气,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却只有一人走到角落里,点燃了香烟。其他人仍旧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等到所有人轮完,天空正好放白。一抹红色慢慢被抹在地平线上。颜色从清淡而起,渐渐明艳。光芒由璀璨而始,步步刺眼。
正对日出方向的那名队员眼珠忽然一定,直起身,盯着某个地方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眼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方才结结巴巴叫道:“队、队长,你快来看,这里是不是有一根新的血线出现了。”
“是其他地方位移过来的吧。”他旁边的同伴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哪还有李家人会到京华市里来?就算我们把新闻都屏蔽了,可他们不会私下传递讯息吗?京华市对外的通讯又没有断。”
皮小小将京华市的血线认真地点了三遍。
“确实多了一个人。现在的数目……是30。”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特别。
这血线的颜色与刚刚李微生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除了楚中的那一位,不可能有其他人。皮小小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与这个人一起在化工厂中泪流满面的情形。自认久经磨砺的心,忽而有了一丝犹豫。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下笔比之前要轻上许多,似乎并不想把这新增的数字在纸上印得那么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