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一章 失踪的李微生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李微生的失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绝密消息。但是简墨很快就知道了。因为与纸人学生们告别回家后,他就见到了李铭。

简墨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惊。第二反应则是,这怎么跟李君瑜当年如此相似—同样是从李家老宅回来的路上,同样跟随了大量的保镖。唯一的区别是,李微生是连人带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的,目前还没发现尸体。随行的几百名保镖仍在搜索,至今没有线索。眼下不光是李家,连造纸管理局、纸人管理局也都派出人手紧锣密鼓地寻找。

“这事……有你参与吗?”

李铭目光落在他脸上,大约是想从他的表情判断回答是否撒谎。但这句话一出口,院长本人便感到空气陷入凝滞状态。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与从前不同了。

李氏造纸研究所一别后,两人再未见面。其实简墨对院长并无任何怨怼—尽管记者招待会后,院长来找他时,他刻意回避过了。李微生之生死事关重大,若是对陌生人,院长毫无遮掩地一问,倒显得坦率。可他对简墨有此一问,不仅是信任不足,更是了解不够。简墨心头不禁生出一丝淡淡的失望之情。

不过院长既然问了,他也给出了正面回答:“李微生的失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想动手,他上次带了个秘书就跑来楚中的时候,就不会毫发无伤地回去。”

“微生来过楚中?”李铭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什么时候的事?”

“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发最后通牒的那天晚上。”

“他来做什么?”

“也许是想谴责我,”简墨坦然将那日对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也许是想向我炫耀。”

李铭听完,望着他眼神更加复杂。

简墨目睹对方的表情变化,心中更凉。他自嘲地想,自己这番自证清白的解释,若从某些角度看,嫌疑倒更大了。

不过,院长信与不信,从结果上来看,对他没有任何区别。论私仇,按照李家过往惯例,杀了两个兄弟的李君珏现在仍旧活得好好的。论公怨,不论是谁上台,造纸管理局也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洗脱嫌疑这种事,对简墨来说,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微宁,单凭楚中一城,在穆英的军队面前是绝无成功的可能。”李铭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就说,你无论是一开始就放弃坚持,还是迁走千万居民再与之背水一战,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可你却偏偏选择了后者。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有何意义?难道城破之后,楚中不会重回造纸管理局的管辖之下吗?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为赌一口气会搅得上千万市民流离失所的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准备?”

简墨视线不逃不避,坦然接住院长的逼视,笑着反问:“为什么我不能是这种人?院长,您和我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两年吧。您觉得您有多了解我?”

送走了李铭,简要回到书房,挑起眉毛来回打量着他:“少爷,您气院长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简墨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问。

“少爷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什么时候想问了。”简要笑容优雅又矜持,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简墨笑了一下,手轻轻摩挲着银链,低声喃喃道:“都一样的?怎么可能都是一样的呢?”

此刻京华市里知晓李微生失踪的人并不多。除了李德彰李铭父子,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外,就只有李微生的合作伙伴霍恩和好友约翰。

“微生现在还没消息吗?”对于这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约翰十分上心。他不好往造纸管理局和李家大宅跑,便跑来造纸师联盟这边打探消息。

霍恩的神情看起来还算冷静:“我派出的那一批骑士团成员也是最擅长行踪追查的,但是到目前并没有线索送来。”

“你觉得,会不是会是简墨干的?”约翰焦躁地给自己加了第二杯茶。

霍恩大概也在思索好友的下落,略微有些走神,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约翰在发问,摇头回答:“不是他。这小子虽然造纸天赋出众,但一意孤行,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遍,纯靠着重简方略那点人手,还没靠近怕就被发现了。”

约翰想想也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有点昏了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来了。

“你带来的那几个家伙还安分吧?”霍恩想了想,又问。

约翰沮丧地点点头:“除了莉莉安惦念着康庭斯不大出门,其他几个整天不是这里玩就是那里玩。连微生—算了,微生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更好。如果失踪的消息爆出来,比赛肯定要受影响。交流赛的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好不容易安稳进展到现在,马上就要开始了。别他回来了,又得收拾一堆烂摊子。”他看了看手表,“他们说今天去秋山公园的,这个点大概在野炊吧。”

而被约翰认为在秋山公园野炊的众选手,此刻正集体在酒店中迎接一名贵客。这位贵客衣着华贵,身材瘦削,虽然没有明显的失礼,但是一举一动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完全不明白,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泛亚贵族,居然让你们集体求到我跟前。真的是那个叫简墨的太厉害,还是你们太没用了。”

莉莉安端来一盘茶点,优雅又殷勤地为他奉茶:“一场小行动,我们本来也不想惊动约克家族的人。但我们已经多方核实,此人确能做到斯瓦格突破。尽管简墨与李家关系素来不睦,可关键时刻怕是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只能请同为大贵族之上的您出手。”

斯瓦格突破,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的相关资料中,被称为碎晶极限。顾名思义,是指以魂力波动击碎纸人魂晶的能力。泛亚圣人之乱时期,曾先后出现过两位碎晶级别的圣人,让当时的军队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后来泛亚不再向魂力波动操控方向做研究,这一概念也就没有广为人知。欧盟第一位碎晶级别的贵族,是在泛亚圣人之乱结束后的第六年出现的。因其姓氏为斯瓦格,欧盟贵族便将碎晶能力称之为斯瓦格突破。

原本散漫地靠在长椅上的贵客顿时坐直了身体,神情认真了起来:“这人的战绩如何?”

莉莉安幽幽地叹了口气:“……与他交手的八贵族中虽有一名辨魂师,但已经死在他手上。活下来的两人俱被他带走,也无从打听。我们只能从旁观者的描述中大致推断,他的斯瓦格突破是交战过程中领悟的。”

见贵客的神情变得犹豫,莉莉安立刻笑了起来:“虽然对他的战斗习惯,我们所知不多。但是我们找到了对简墨十分了解的泛亚造纸师。他此前为我们提供过不少京华市的防御机密。消息已经被证明十分可靠。”说着向候在一边的纸人点点头。

瞬间一道三米长宽的淡蓝色屏幕在房间中央闪现。一个男子的影像走出,环视了一下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主位上,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威廉·约克先生了。”

坐在长椅中间的威廉·约克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的泛亚人,见他衣着精致,从容不迫,不似庸碌之人,方才矜贵地点头:“幸会。”

丁之重这几年见惯他人的怠慢,已能做到心境平和、荣辱不惊。“先自我介绍一下。丁之重,三级异造师,前任十二联席万山席主。当然拜我们这位共同对手所赐,现在已经不是了。”他自嘲一句后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是贵族,不能从魂力战斗的角度给你们什么建议。但有我两个小小的建议,如果诸位利用得当,或许对你们此行助益不小。”

“第一点,简墨的天赋虽然非常出众,但自小长于市井,从无圣人教导。后来虽然查明身世,但与李家素来不睦,因此也没有得到无名部门的指点。唯有八年前俘虏的两名贵族,他自己留下了。因此我们可以推测,简墨目前的魂力攻击方式,有很大的可能学自这两人。”

见威廉·约克和其他贵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丁之重嘴角微微勾起。待对方差不多消化完毕,再度望向自己的时候,他才继续道:“简墨有一软肋,是他的老师连蔚。连蔚虽然不过是一名特造师,却曾经任职万山席主长达二十五年。他与简墨师生感情深厚。惭愧地说一句,我之所以被简墨闹得身败名裂,皆因多年前与连蔚的席主之争。所以,诸位若想对简墨的行动有所牵制,当知从何处下手吧?”

他说完这句话,再环视一眼互递眼神的众贵族,便彬彬有礼地告了辞。影像瞬间从房间中消失。

威廉·约克脸上浮起不悦之色:“这位丁先生是认为我打不过简墨,所以还需要绑一个人质帮忙?”

他出身皇冠家族,魂力波动极为出众,战斗经验较同龄人也算丰富,除了堂弟休斯·约克,从来不曾服气过谁。而这个叫简墨的,两次魂力战斗,第一次落荒而逃。第二次虽赢了,但对手也不过八个中等贵族。换作在欧盟,这样的对手都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可这名泛亚造纸师竟然让他找个人质—如此蔑视他,也太过无礼了吧!

莉莉安虽然也觉得简墨不会是威廉·约克的对手。但她救爱人心切,自然希望万无一失。可她也知道这位大贵族之上极为自负,正面劝说怕是会起反作用,不由得焦急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黑发贵族。

克拉克接到莉莉安的求助,微笑地回以一个安抚眼神,语气委婉地对威廉·约克道:“简墨自然不是您的对手。可我听说此人还是十分厉害的造纸师。侍奉的纸人无不天赋超群、诡计多端。否则当年他也不能在学生时期,就将这位曾经的万山席主拉下马。

“这一次我们是客场作战,自然不比在欧盟,哪怕遇到意外,也能通过熟悉的环境赢得缓冲时间。更何况,整个计划除了您与简墨的较量外,还有其他行动需要进行。多备一些筹码,自然多一份成功的保障。约克先生,战胜了简墨之后,他的镇魂印是您的战利品,这是不必多说的。另外—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此行目的倘若能够如愿达成,所获一切利益的三分之一,将如数奉上。”

莉莉安此行除约翰·里根外,一共七名贵族,其中四名是属于七贵族出身。一枚镇魂印加上三分之一的收益,这的确是相当大的诚意。威廉·约克思索了几秒,觉得克拉克的话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反对。

等到约翰·里根中午回到酒店之中,却发现同屋的克拉克已经回来,因而奇怪道:“秋山公园不好玩吗?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提前回来了。”躺在床上的克拉克放下酒店提供的杂志,意味深长地问:“还有十天比赛就要举行,李微生也快要回来了吧。”

约翰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强作自然地“嗯”了一声:“我想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可惜事情并不如约翰所愿,李微生的消息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时间很快就到最后通牒的截止日期。兵陈楚中城下的政府军仿佛忘记了这项任务,连之前例行巡逻都取消了。这就不能不让泛亚民众猜疑连连了。

有的人猜测,有李老局长干预,所谓的最后通牒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又有人说,李微生或许在老宅有了特别的发现,因此耽误了行程……只不过又过了两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物突然在媒体上,公布了真实的情况。

这人就是几乎被泛亚民众遗忘了的李家三子—李君珏。

“造纸管理局副局长,也就是我的侄子李微生,在从老宅返回的途中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位两鬓斑白的前副局长,神色凝重地宣布了这个消息,“我们正在全力搜查之中,希望很快会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得更严重。这位李君珲被害的最大嫌疑人,因“健康问题”闭门“休养”了八年的夺位失败者,是怎么做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难道李微生真如他所说,下落不明?此时众人再联想起楚中城下按兵不动的穆英,李老局长又住进了医院等等事实,忽然都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

稍晚一些时候的李家医院中,李德彰瞪着自己这个儿子,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纸人李愿脸上写满了赶人的想法,然而他的造师不开口,他也无可奈何。

“父亲,你怎么不问问我,事情是不是我干的?”李君珏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父亲的对面,嬉皮笑脸地问,“四弟不理会李家内部事务,微言年少还不懂事。但是您不是还有个年少有为,喜欢跟李家对着干的孙子吗?弄死了微生,穆英自然不敢动他,他的动机很强,不是吗?”

李君珏见父亲还是不说话,得意的眼神里又染上一丝阴狠。他身体前倾,一双桀骜的眼睛盯着李德彰:“父亲,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想要的东西指望您给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得自己拿。这么多年,我真是浪费时间。”

一番炫耀之后,李君珏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父亲:“从今以后,您就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只要四弟不突然脑子进水也掺和进来,我保他平安。”

李德彰终于忍不住开口:“微生还活着吗?”

李君珏回头,勾起嘴角:“父亲,你觉得呢?”

这位重获自由的李家三子走后,老人闭眼靠在床头,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嘴角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着,眼圈也渐渐地红了。

李愿难过不已,劝慰道:“微生少爷一向机警,未必出事了。如果他真的遇害,老三为什么不直接拿出他的尸体,让您彻底死心呢?”

“那也是凶多吉少。”老人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两个儿子前后没了,现在又到孙子……自己这辈子都在努力维护家族的威望和成员间的和睦,为此对这个儿子一再姑息,结果却导致李家血脉几乎被残害一空。现在他再也无法逃避内心的谴责和质疑:“李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因为一点不值钱的颜面,对着这么一个孽障下不了手,弄得最后骨肉离散,现在更是、更是大祸当头!”

李愿望着造父,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李德彰知道自己的初窥之赏这是默认了。连一向最照顾他情绪的纸人都不肯再骗他,可见他错得究竟有多离谱。一只手捂着眼睛,泪水顺着皮肤上的千沟万壑慢慢滑落,李德彰内心的悔恨也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绝: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醒悟,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悔改,非要等到第三个孩子也重蹈覆辙,才明白这一点。

他感受到李愿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现在还不晚,只要您肯下定决心。”

李德彰抓住陪伴自己多年的纸人的手,好似可以从这只手上汲取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慢慢地平复。抹掉脸上的泪水,李德彰望向纸人:“我现在有点理解爷爷临走时的心情了。能不离不弃陪造纸师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有他的亲人,但一定有他的纸人。”

李愿没想到自己的造父会说出这番话,一时间觉得喉咙里有些发梗,什么也说不出来。

重新冷静下来的李德彰恢复了纵横造纸界几十年的沉稳和敏锐:“没有我的命令,老三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或许并不需要谁的命令。”李愿说,“微生少爷出了事,您又进医院。微宁少爷现在远在楚中,行事向来与家中格格不入。众人眼里,能接班的就只剩他,不过,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帮他绑走了微生少爷?”

简墨因眼下的处境,的确嫌疑重大。但李德彰的脑子却是十分清醒。当年老三暗害老大老二,无不是借助了多方势力,才勉强成功。微生此去老宅,身边警戒力量比李君瑜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简墨如今众叛亲离,单凭一个重简方略,根本没可能从李家手中截走李微生。

但若就此断言是老三做的,也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老三被关八年,连与儿子见面都极少。微生这些年手中的权力越发牢固,又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局长。谁会放着微生不讨好,反去帮李君珏。至于解铃人那边,周勇倒也可能想救他,可泛亚对他的通缉令还没解除。李德彰很难相信,此人还有能力在重重防备中去截微生?

所以,到底是谁在帮老三?

“全力搜索微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德彰眼底的光芒坚定如磐石,“让人死死盯着老三,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这一次绝不轻饶。”

那边李德彰终于下定决心,这边李君珏刚刚出了医院。停在医院门口的小轿车中,立刻跳出一人:“爸。”

这人正是李微言。他眼睛里虽有些许不安,但整个人身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爸,爷爷……还好吧?”李微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尽管他也觉得父亲做得有些不对。可再怎么不对,也抵不过父亲能够回家。

李君珏脚步微微停住,神情居然有些犹豫。但不过一秒,他又恢复如常:“你爷爷没事,在医院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君珏双手按在儿子肩膀上,用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神情注视着儿子的脸,眼睛里的光也变得温柔起来。只不过这种光里不仅透着思念和慰藉,还有着掩盖不住的焦虑,明显得连迟钝的李微言都察觉出不对。

“爸,你怎么了?”

李君珏猛地眨了眨眼睛,松开了儿子,掩饰地抹了一把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爸好久没见到你了,想好好看看你。”

李微言不疑有他,咧开嘴笑:“我们回家去吧。”

“嗯,我们回家。”

两人在李家大宅吃完晚饭,李微言还想和父亲说说话,李君珏却让他早点休息。李微言听出父亲还有事情要处理的意思。他又并不想掺和这些可能沾染李家人命的事情,便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回了房间。

李君珏则去了书房。

李微言的猜测是对的,书房确实有人在等他的父亲。这人正是消失数年的周勇。

虽然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但是毕竟合作了二十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看着周勇同样变得沧桑了些的面容,李君珏心中五味杂陈。无数念头飞过脑海,到最后都化作一道叹息。他大笑着走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拥抱。

“这次要谢谢你。”

周勇拍了拍自己选择的这位“解铃人”,感慨万千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成功。虽然我自认这回的计划十分精妙。可是毕竟人手有限,时间仓促。只是再不动手,我怕此生再无机会。好在老天保佑,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这下子除了你,老爷子再没有其他人可以选了吧?”他满身疲惫却又带着成功的喜悦,“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老爷子这么快让你出来了。”

李君珏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待这丝情绪消失后,他郑重其事地确认:“你确定李微生死了吗?”

“放心吧。尸体我亲眼看着挖出来的,也验过dna了。”周勇对这个充满质疑的提问并不生气。因为他对李君珏的这份担忧也是感同身受,所以认认真真地回答了,“确定是他。”

主宾相视而笑,开了一瓶年代久远的红酒来庆祝。

“现在李氏名单上的人,造纸管理局的人,纸人管理局的人,甚至造纸师联盟的人都在满世界找他。”李君珏眼中的嘲弄之色几乎可以装满他手中的高脚杯,“他们都在猜,李微生到底在哪儿?李微生现在还活着吗?”

“可惜,”周勇也有些醉意,“就算他们把整个沙漠搬空了,也找不到。”

李微生失踪消失的第十天,搜寻的各方依旧没有线索。造纸管理局虽然暂时没有任命通知下达,但是李君珏已经替代李微生对外发号施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居然对李微生力主的欧亚交流赛十分上心,对“反叛”的楚中视而不见。有人猜测,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减少波折,尽快稳定局面。

楚中留守的两百万居民对这场惊变反应直白得过分。如果不是商店大多都关门了,他们肯定要买烟花庆祝。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准备了好酒好菜,庆祝了好几天。重简方略的成员虽无这般乐观,可一个个脸色都好了许多。

唯独简墨的情绪更糟糕了。简要很能理解,李微生顺利成为局长,尽管楚中好不了,可李君珏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可如果李君珏坐上了那个位置—

“周勇也堂而皇之出入李家大宅了。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但想要拿下还是有难度。”万千说。他拿了一个大红苹果,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啃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简墨都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怀疑苹果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被简要罚了一个月禁闭的万千已经开禁了好几天。不过这次他好像真的生气了,除了公事交接,绝不跟简要多说一句话。简要倒是很淡定,一副“小孩子闹脾气不管他一会儿就好了”的姿态,照旧不论何事都如常嘱咐他。后者受到如此对待,气得更加厉害了。

“李微生并不是一个人失踪的。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他的司机。但我目前还没查到这司机和周勇有什么联系。”万千把苹果核向后一扔,正好落入垃圾桶中,“解铃人的势力有这么强大吗?能够把手伸到李微生身边都不被察觉的?”

李微生的事情目测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李君珏却隐隐有上位的迹象。简墨都不敢去见封玲,只好去陵园跟三儿倾诉一番。

楚中陵园最新增加的一批墓地面积极大—大约有楚中过往两到三年新增面积的总和。

简墨在这片新墓地前静静默哀了几分钟。他没有带花来,因为拿不下,所以只在黑色外套上别了一朵白色小花。齐眉的墓也在其中,简墨过去单独与她说了几句话。楚中的冬雨一般不会很大,但下起来却格外的冷。阴寒的湿气在冰冻空气和人体之间建立了一座桥,然后源源不断地从人身上抽取温度,以此来达到热平衡。

纪念广场遇难的两万人的安葬任务十分繁重。陵园当时雇用了许多人,包括死者亲属也来帮忙。可即便一再简化葬礼仪式,这批墓地也只完成了一半的下葬数目。而现在陵园里几乎看不到人,想来等不及下葬的家属已经带着骨灰一起离开了。

离开新的墓地,简墨终于站到了三儿的墓前,在心里默默道:“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对不起,请你再等一等。”

三儿的墓是最简单的那种。一面墙上有许多格子,很多人的墓碑并列在一起。当初封三是以简墨的身份下葬的。简墨是纸人,简爸又不在,哪来的人给安葬费呢。一般这种情况,尸体大多直接被火化掉,然后找个荒郊野林一撒。可若如此这般,封三怎么会有墓呢?万千后来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是警察局从无名氏死者的安葬经费里拨了一笔。但这钱哪怕只够买最简单的墓,也从来不会批给纸人。现在想来,只能是夏尔干预的结果。

与三儿的话说完,简墨的手脚已经开始发麻。不过返程再度路过遇难者墓地的时候,却在路上碰到一个认识的人—祝鸿飞。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简墨内心十分诧异。因为祝鸿飞在他的印象里,是绝无可能为重方七十九条留在楚中的人。

这位死对头同学的面色很白,眼周一片血红,眼皮也是肿的,看得出哭了很久。他的表情麻木呆滞,衣服也乱糟糟的,走起路来如同一具丧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情绪彻底打倒。待望见了简墨,眼球也没有挪动一下,就像是机器卡顿了。

过了好几秒钟,祝鸿飞好像才认出他。整个精气神刹那间复苏过来,人猛地扑了过来。

简要上前一步挡在简墨面前。他这奋不顾身的一扑正好落在简要的身上。只是奇怪的是,这位死对头同学并没有施展任何攻击,只抓着简要的胳膊,人如同烂泥一样向下滑去:“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简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祝鸿飞绝望且激动地喊:“我害死我妹妹了……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祝鸿飞的妹妹也在纪念广场遇害了?这才是他没有离开楚中的原因?不,等等,祝鸿飞为什么说自己害死了妹妹?与简要对望一眼,又瞧了眼瘫软的祝鸿飞,简墨决定先带人一起离开。

在唐宋的书房中,简要递给祝鸿飞一杯温热的开水。这才发现他手心还握着一个带血的蝴蝶结发夹。或许是因为热水提供了些温暖,他亢奋激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但一转眼又陷入极度压抑和痛苦的情绪之中,整个人一边哆嗦一边说:“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给我打了电话。我跟他说我要和妹妹一起去纪念广场狂欢。可他居然跟我说没关系,让我陪妹妹放心去广场玩!我当时竟然还觉得他善解人意……”祝鸿飞缩着肩膀,哭得像个孩子,“我就是个白痴,是个智障!我竟然会帮这个人这么久!”

“等一下,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这位死对头口中的人似乎对纪念广场惨案知道不少。难道除了何医生外,楚中还潜伏着其他的眼线?简墨满脑疑惑。

“这个人是个纸人,长得憨厚老实,实际上奸诈狡猾到极点。”祝鸿飞眼睛里充满恨意,“他叫魏箜。”

祝鸿飞竟然和魏箜熟识,这点令简墨十分意外。不过魏箜不再纠缠自己后,一直在为纸盟做事。纪念广场的袭击计划,魏箜知道也不算奇怪。这最多只能说明这场行动,并非葛乔一时冲动,而是有计划的。

察觉简墨并不太重视自己的话,祝鸿飞有些着急。

“魏箜还有一个很大的计划。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他急急地说,“流转码纸人的秘密,就是他泄露的!”

简墨皱起眉头:“秘密是谢子韬泄露的。”

“可是是沈灼告诉他的呀!”祝鸿飞激动地叫道。

此言一出,简墨察觉出蹊跷了:“你怎么知道是沈灼告诉他的?你认识沈灼?”

然而待简墨连声追问起后,祝鸿飞又不说话。他低垂着眼皮,双手死死捏着蝴蝶结发夹,眼睛里的光芒激烈地闪烁着。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他面色依旧苍白,上面布满了濒临崩溃的愧疚和畏惧。

重要的消息听到一半,简墨心中焦躁无比。但祝鸿飞既然肯主动透露消息,显然做好坦白一切的心理准备。看在他妹妹刚刚离世的情面上,简墨劝说自己耐心一点。

果然十分钟后,祝鸿飞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这次他开始从头讲起:“我和魏箜认识是在5151年。造纸师认证标准突然被提高,我去找过你。他说我俩都被你拒绝,实在是同命相怜,应该相互帮助。不如我帮他做事,他给我报酬。我想着既有收入,又能报复你,也不计较他是纸人,答应了下来。”

祝鸿飞的脸上肌肉抽动,痛苦、快意、懊悔、沮丧……的表情随机轮播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抖动。好在他所说的话还算清晰有条理。

“你们都知道谢子韬泄露的机密。可你们知道吗,你们接管楚中后,谢子韬原本是考虑过回李氏的,但是魏箜劝他留下—我这几天关在家里,把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写在纸上,然后才发现,原来他在那么早之前,就开始计划了……

“长凛市的守卫那么严格,你们以为单靠重简方略一个人,就能把那么多叛逃者带回来吗?不,那都是有魏箜帮忙的。如果没有魏箜提供图纸,帮忙掩护,你们的人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会是沈灼吗?魏箜观察过流转码小组里所有的造纸师。沈灼性格耿直又重感情。他知道就算这个人被血库折磨得满心怨气,也一定不会为造纸管理局写造军用纸人。因此离开长凛后,他不会去原控区,只会来楚中。

“可即便沈灼来了楚中,也不一定会遇到谢子韬。所以魏箜又看中了楚余。楚余崇拜你。如果得知是重简方略的人救了他,楚余一定会来楚中谢你。而他又是临海席主余复的儿子,哪怕出于礼节,你也会见他。沈灼与他有患难的交情。所以楚余去见你的时候,沈灼就有很大的可能遇到谢子韬。”

祝鸿飞顿了一顿,鼓起极大的勇气:“后来魏箜就让我制造机会,让沈灼和谢子韬单独见面—最好能够灌醉他,诱导他谈起你写造流转码纸人的事情。”

“所以那个买通火锅店店员的人,是你。”简墨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警察局仍旧在追查这件事情,可惜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祝鸿飞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简墨腾地站起来。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去亲自动手揍一个人。可是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决,简墨只能强迫自己再冷静下来:“这么做对魏箜有什么好处?他不是一直在帮纸盟吗?流转码纸人一事一旦泄露,必定会对纸盟扩张有极大的影响,他不可能预料不到这一点。难道他与纸盟有仇吗?”

“我不知道魏箜与纸盟有没有仇。但我感觉得到,魏箜对纸盟建国并不积极。或许、或许是……他觉得纸盟按照当前步伐扩张,要过好久才会打到李家面前。他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祝鸿飞颤颤巍巍地回答:“魏箜说过,他想以李家人为质,逼他们交出销毁造纸之术的方法。”

简墨怔了一下。

魏箜的确曾经说过他的理想是销毁造纸之术。但这个理想比“纸原平等”更渺茫又遥远,所以简墨以为他早已经放弃,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花费了八年时间,一步一步将整个泛亚的局势扭转成他想要的模样。司少朗对魏箜的评价,可谓精准。

“魏箜有没有说过接下来怎么办?”简墨问。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我只知道,魏箜联合的对象不仅有纸盟,还有其他势力,虽然我不知道是谁。还有,”祝鸿飞喘了一口气,补充说,“他计划要实施的地点,是在京华市。”

说完这些,他死死盯着简墨,目光变成一双坚韧有力的爪子,将简墨死死地抓住。

“简墨,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妹妹是无辜的。我求求你,帮我杀了魏箜!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杀了魏箜,杀死这个混蛋!!”

送走了死缠烂打的祝鸿飞,简墨慢慢捋清思路。

魏箜不是轻音。

他目睹过杜薇、夏神威之流。明明同为纸人,却自诩高贵,为虎作伥,不但不同情刺玫城的居民,反以能玩弄摆布他们为荣耀。可如果纸人自己都不能为同族张目,那么他们还有何理由说,纸人悲剧命运完全归咎于造纸师?

基于这种认知,简墨很容易推测出,魏箜深恶痛绝的,恐怕还不仅仅是以李家为代表的造纸师群体。

那些被大量写造出来又被即刻送上前线的纸盟战士,拥有的何尝不是另一种受人摆布的命运—尽管假以一种更伟大的名义,可在魏箜眼中,他们的存在与刺玫城的居民恐怕没有本质的区别。假设流转码纸人秘密没有泄露,纸盟一直优势尽占地走下去,这个世界最后会怎样?

是的,纸盟可能会打败政府军,打败李家及所有的造纸师势力,最终在泛亚建立一个由纸人主导的国家。最后呢,纸盟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刺玫城?

这简直是不用想的问题。世界上有一个杜薇,必然会有成百上千个杜薇。纵然这一代的纸盟领袖能够克制自己,下一任呢,下下一任呢?

“只要造纸之术在世上还存在一日,你就无法保证,它永远不会落在滥用它的人手上。”魏箜的话在简墨的脑海中再次响起。

如果人类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那么看上去越神奇美妙的东西,便是越残忍可怕的毒药。简墨不敢轻易定论魏箜的观点是错的,甚至还觉得它有一定道理—只是销毁造纸之术,真的现实吗?

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造纸之术到底能不能被销毁?甚至无人知晓李青偃留下的秘密到底能不能销毁造纸之术?可即便真的有,但凡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造纸之术,这一切就有死灰复燃的一天。在那么多未知的问题前,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去谋求,是不是值得?

简墨一闭眼,纪念广场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就浮现在脑中。他只觉心疼难当,对魏箜的感官更复杂得难以言喻。

“如果祝鸿飞所言是真,魏箜想要挟持李家,单靠纸盟肯定不行。纸盟若想在京华有所动作,一定要有人帮忙掩人耳目。做这件事最方便的人,自然就是与李家不对盘的造纸世家。”简要说,“至于是哪几家,还是整个十二联席,就不得而知了。”

简墨点点,表示赞同。

然而此刻的他虽然看起来专注,实际上却在走神。简墨脑中实际所考虑的,并非除了纸盟外还有什么人想对李家出手,而是—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去京华,找李君珏和周勇报仇。

从知道李君珏和周勇在京华重新露面那一日起,简墨就止不住这个念头。只是他清楚单凭重简方略的实力,想要弄死有李家撑腰的李君珏,完全是痴人说梦。可如今他知道纸盟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势力打算对京华市出手,那么自己在混乱之中就可能找到一线机会。只不过一旦去了,他几乎百分之百会遇上纸原间的争斗。那个时候自己能视若未见,作壁上观吗?

不去,可能会错过此生最好的报仇时机;去了,九成九会陷入令他两难的局面。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就在简墨纠结的时候,京华市的局面再度发生突变。造纸管理局突然发布公告,李德彰因病卸任,李君珏正式接任局长一职。

李微生失踪不到半个月,李家老爷子也未曾有任何表示,这道任命甚至不是遵循旧例由总理府发出的。难道造纸管理局的人,真的已经脱离李老爷子的掌控了吗?就在众人满脑子疑问的时候,《泛亚之声》和《纸上谈》的线上平台,双双公布了李君珏就职仪式的直播时间。

整个泛亚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