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一章 失踪的李微生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而被这戏剧般变化惊掉了下巴的,不仅是普罗大众和造纸界高层,还有自认是李君珏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的周勇。

在他心中,李微生一死,李家再无敌手。李君珏接下来只要在造纸管理局中稍稍拉拢人心,稳定住局面。几个月,最多一年的时间,大家就能平静地接受这位新的李家继承人。然而李君珏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不可耐,连几个月都不愿意等?虽然此举不影响结果,可强行夺权,留人口舌,完全不利于日后建立威信。这不并符合李君珏一贯的作风。

周勇心中疑窦丛生,打电话对方也不接。他越想越觉不对,一刻也坐不住,亲自前往李家大宅找人。但李君珏并不在,只有李微言在家。

“你爸呢?”

“我爸出去了。”

周勇扭头就走,李微言却追上拦住他,递给他一封信:“我爸给你的,说看完立刻销毁。”

周勇诧异地望了李微言一眼,接过信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带微言逃出京华。”

他心中一凛,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在安排后事?就算李老爷子要收拾李君珏,也不至于祸及李微言呀?

周勇利落地将信点燃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然后神色凝重地问:“你爸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异常?”本不太指望粗心大意的李微言能够有什么发现,然而他居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这位京华小霸王神情不安地抓了抓头发:“我原本以为,李微生失踪了,我爸重获自由,他会很高兴。可我却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忧虑了,还很烦躁。对了,有一次你走之后,我瞧见他看你的背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还有—”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小心撞见父亲可怕的样子,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他好像是生病了,可又不肯去医院,还不让我说。”

是被异级控制了吗?周勇拧起眉头。可什么异级能够越过那么多李家保镖,去控制住李家三子。一般人有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李家的规矩,家中成员哪怕混得再惨,也是不许外人欺辱的。此举一出,必定会遭到整个李家的疯狂报复。

“周叔叔,我爸给你写了什么?”李微言回答完问题,马上又问他。

周勇正想着找人去查李君珏的状况。但被李微言这么一问,他像忽然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人顿时冷静下来:李君珏是谁?论狠厉,敢对自己三个血亲下手;论耐力,为了局长之位等待二十余年;论韧性,失败后被囚八年仍然没有放弃。这样的人居然会说出“逃”这个字。由此可见,他写那张纸条时所面临的困境,一定远超过去任何时候。

反复思量一番,周勇做出一个折中稳妥的决定:先带李微言找一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然后再返回京华找李君珏。眼下什么地方最安全呢?思量一番之后,周勇选中了驻守在楚中城外的穆英。

虽然穆英从前与李微生合作良好,但是李微生死后,他必定要另选靠山。李微言头脑简单,无知莽撞,不但从未参加过权力斗争,也与三大局没有任何牵扯,无论对谁都不会形成威胁。所以在敌人不明的情况下,手握兵权又暂无主心骨的穆英身边,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

然而他却忽略了,泛亚还有一个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抓住他的机会。

等清醒后看到简墨的时候,周勇脸色变得灰败起来。这一段时间李君珏的事情完全占据了他的思维,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李家的这位少爷和他还有一段血仇。

“我现在在楚中?”周勇自嘲又绝望地问,“李微言呢?”

“我们要李微言做什么?”万千用小指头捞了捞耳朵,颇为善良地给了回答,“多捞个人多层难度。有你就行了。”

周勇低头,哧哧笑起来。

封玲盯着他,眼神如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就是你杀了我弟弟?”

简墨对万千道:“抓紧时间,直接审问。”

万千新得的一个能力叫做“有问必答”,可以让被审问者处于完全放松的催眠状态,无论被问到什么的,都会如实回答。

这个能力对于情报人员很实用,不过有两个缺点要注意。第一是,回答的内容是被审者主观认定的事实。但如果被审问者也被欺骗了,或者存在无心地误判,那么回答就未必是事实。第二是没有被问到的问题他是不会回答的,而被问到的问题一定要回答完毕,才会停下来。因此,审问时问题一定要精准,且不能过于宽泛。否则回答者可能会一直说一直说,不到体力不支昏迷倒地就停不下来。

万千首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勇。”

“年龄?”

“五十七岁。”

“封三是不是你杀的?”封玲根本等不及万千测试周勇回答的真实性,抢先问了。

“不是我亲手所杀。我指使手下去杀简墨,他们却把那男孩认作简墨,杀死了。”周勇的用词客观又冷静。

封玲双眼瞬间红得如同滴血。她扑过去,一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巨大的恨意让这个柔弱的女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周勇一个大男人被她掐得白眼直翻。简墨连忙把她拦下来:“玲姐,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他。问完你再处理他不迟。”

明明马上就要报仇了,封玲却满面泪水,痛苦得不能自已。听到简墨的话,她勉强克制住,点头道:“你问。我就在这儿等着。”

简墨继续发问:“你为何来杀我?”

周勇的回答和他们已经查到的差不多:因为李氏展览的缘故,周勇意外发现了李一的存在。当年就有李一去援救李君瑜的传闻,他自然会想到唯一没被找到的李微宁,可能被李一带走了。为了以防万一,周勇汇报了李君珏后,便来斩草除根。

简墨仰起头,默默在心中说:三儿,你看,当年六街那一场刺杀终于彻底查清了。凶手交代了所有罪行。这一天的到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的脑海中浮想起少年时的种种,眼睛禁不住发酸。直到现在,他偶尔还觉得三儿的死,是一场错觉。仿佛这个好朋友只是在他十六岁那一年,来不及告别就独自去了远方。尽管多年不见,他相信三儿也一定在彼岸记挂着自己,正如自己也从未忘记对方。

如今,曾经看起来那么强大又神秘的敌人也成了他的阶下囚。简墨禁不住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如果他能够回到过去,救下三儿说不定只是举手之劳。然而这样的举手之劳,对当年六街的少年来说,却是何等的艰难,艰难到甚至想都不敢想。这世间最无力的事情,就是试图用成年后的彪悍毒辣,拯救少年时的羸弱幼稚。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

简墨抹了一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人既然落到他手上,自然要榨干所有价值才算是完结。

“李微生失踪,与你有关系吗?”

“有。这次行动是我策划的。”

对方接下来的叙述,让房间中所有人,包括封玲在内都大为惊讶。

本质上,周勇这个计划与谋害李君瑜的那次,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先取得一个内应,再来外合。这次被选中的内应,便是李微生的司机。

李微生的司机拥有的是常见的位移异能。他们行动第一步,便是由他将李微生连人带车移到沙漠地底深处,让大家误以为敌人是通过地遁的方法绑走李微生。但这只是一个障眼法,因为等这辆车一进入地下,便会由另一名早就潜伏在地下的异级,立刻将这辆车送到二十一天前。这名异级的天赋是时间传送。

房间里所有人才明白,为何李家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李微生。这样别说在沙漠里,就算将整个泛亚深挖三公里,也挖不出李微生。因为人根本就不在这个时空。

正常情况下,周勇几乎没有可能杀死李微生。首先,李微生身上必定有防御型异能或者异能键保护,以抵御突然发生的袭击。只要拦下第一波攻击,李微生身边的八百名保镖就会立刻反应过来,或加强防护,或立刻还击,再不济还能向李家求援。而叛变的司机只拥有位移异能,自然无法杀死李微生。而时间传送者的天赋更加做不到。可他们根本不需要杀死他。他们只要李微生丢在二十一天前的沙漠深处不管。一日之内,他就会耗空车中的氧气,缺氧而死。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李微生进入李家老宅的第二日。沙漠里莫说人,连一只鸟都不会有。

“在李微生已经进入老宅的次日,我和司机去了沙漠,位移出那辆车,在车中找到死亡不久的李微生。见到了死去的李微生,我就知道一个月后的行动成功了。我还取了些血液,做了基因对比。结果完全一致了,才确定行动成功了。”周勇说。

简要注意到简墨在听这一段描述的时候,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然后陷入某种思索之中去了。

“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简墨恍然惊醒,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开小差,他有些多余地又问了一遍:“李微生真的死了?”

“是的。”周勇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简要和万千交换眼神的功夫,简墨已经恢复正常,又问起另外一件事:“你又为什么会带李微言离开李家?”

周勇将李君珏纸条,李君珏的异常表现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交代。简墨听得皱起眉头:“李君珏处境危险?你这次行动除了纸盟,还和什么人合作过?”

周勇的回答又有些令人意外:“除了司机和时间传送者,其他的人都是我的手下。我曾经试图拉拢纸盟和一些造纸世家一起行动。然而这次他们却全都没有回应。所以我只能找到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案,以奇胜正。”

“少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吗?”简要若有所指地说,“这计划的确是精妙,但所有环节都‘顺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后为他保驾护航。”

简墨没有回答,再度陷入沉思。

他原以为,李微生失踪只是因为……但现在看来,它恐怕只是某个更大的计划里的其中一环。这也很好理解。周勇在外面漂流八年都无力回天,如今李微生势力日益稳固,他反倒偷袭成功。说没有纸人和造纸世家的参与,简墨是不信的。至于没有正面呼应,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有人不让周勇察觉这个更大计划的其他部分。

联想起魏箜的计划,有什么东西在简墨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莫非李君珏的异样,是因为察觉了纸盟和造纸世家的企图。不,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受到了胁迫或者控制。但纸人、造纸世家和李家你争我斗都有一百年了,从未胜利过。这一次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到了李君珏身边?这着实令人意外。

简墨能想到事情,简要自然早已经想到。他甚至还捕捉到了这情报中的另一份古怪,当下不动声色地望向万千。万千也正看向他。两人瞬间知道,彼此有了相同的怀疑。

但不等他们想好怎么应对,封玲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质问周勇:“李君珏,是指使你杀三儿的那个人,对不对?”

“是。”周勇回答。

“他现在的处境不妙?”封玲呼吸急促起来。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情况看起来确实十分糟糕。”

她眼里绽放出激动又欣喜的光,一双柔美的眼睛立刻望向简墨,里面的期盼强烈得溢于言表:“这次是不是能将李君珏一起干掉?”

简墨正要答应,简要却无法再沉默了:“少爷,这件事有古怪。”

“您有没想过,魏箜是一个行事如此缜密之人,为何他的计划会传到你的耳中?”

简墨一愣。

“魏箜为何要在纪念广场惨案发生前,对祝鸿飞说出那番话?难道他料不到这会让祝鸿飞心生怨恨,从而对您坦白一切?您和李君珏的仇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魏箜自然清楚,一旦您知道京华即将大乱,会生出什么想法。”

简墨没想到自己在脑中默默盘桓数日的心思,居然早就被简要看穿,不由面上有些讪讪的。

“还有,”万千懒洋洋地说,“解铃人不是好应付的角色,否则我也不至于过去八年都摸不到周勇的衣角。这一次虽然是突发状况,可周勇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被我们掳走,到底真的是我们运气好,还是周勇已经被解铃人舍弃给魏箜做了棋子?”

“先是通过祝鸿飞告诉你京华即将大乱,紧接着通过周勇之口传来李君珏处境不妙的消息,这一波一波的消息推过来,”简要问,“少爷不会不知道魏箜想做什么吧?”

两名造纸都给他揉烂了掰碎了分析,简墨若还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所以,他想以李家人为质,逼出造纸之术的销毁方法。”他苦笑着说,“这人质,也包括我在内。”

封玲呆了一下,眼里的光骤然消失。她低下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看简墨,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整个人就像一瞬间失去了生气。

简墨看着封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内心激烈地交战着:八年了。距离自己知道凶手已经八年了。还要等下去吗?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世界上哪有绝对合适的报仇机会。遭遇纸原争斗的尴尬,魏箜算计的风险,确实都令人望而却步。可就算放过了这一次,难道下一次就没有任何风险?

“准备一下,我要去京华。”他说。

一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的万千跳了起来,瞪着简墨:“老头子,你疯了吗?!”

“万千—”简要欲打断万千。

万千对简要可没有从前的好脾气。他眼神凌厉,盯着简要警告道:“怎么,你又要纵着他胡来?我告诉你,我不会给你机会关我第三次的!”

简要懒得理会万千,对简墨说:“您想要找李君珏报仇,并不用亲自去。京华将乱,魏箜又有心针对,你去了我们反而要分散力量保护你。我带人去,和你去没有区别。”

万千听到简要这样说,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一些。简墨一时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他迟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答应。

解除了“你问我答”状态的周勇,并没有忘记受控时作的回答。他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四个人,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已然心中有数。

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周勇自嘲地想。如果外祖父还在,这些人哪敢这么对他,解铃人也不敢这样轻易放弃他。毕竟他的外祖父顾则谦,可是解铃人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周勇的外祖父是李家登上政坛前的最后一任总理。他从小就听母亲无数次说过,外祖父在位的时候,家中门庭若市,何等荣耀。更早些时候,即便是李春和,想要登他们的家门,也是要巴巴地等外祖父发请帖的。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他们顾家反而要向李家俯首称臣。母亲曾不止一次对他说:“如果不是李家靠着造纸之术抢走了顾家的一切,凭你的聪明和努力,怎会比那个李君瑜差?”

然后人人称颂的李君瑜就死在他的谋划下。周勇有些遗憾,简墨刚刚竟然没有问自己与李君瑜之死是否有关。难道这个生父在简墨心目中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他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说到魂力波动,我倒想起来,组织里派去刺杀李君瑜的辨魂师,曾经传回过一句话,”他说,“说是有一个魂力波动,‘不知道是谁的,特别醒目,远远地就能看见。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有几次差点就跟丢了。’”

简墨起初只是一怔。但两三秒后他明白了周勇在说什么,眼睛陡然睁大,脸上的血色尽褪。

周勇见到简墨一瞬间的反应,十分快意:“说起来你亲近之人死了多少?你父母亲不算,那个封三是你从小到大的死党吧?京华大学那位薛晓峰也是你的好哥们吧?你—”

简要直接将他空间隔离掉,声音顿时消失。万千却破开隔离,一拳揍得他口吐血水,跟着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如果不是你们,他们一个都不会死!”

“够了。”简墨握紧拳头,强自镇定了一下,对封玲说:“这人交给你了。”

万千哼了一声,把周勇重重扔下。封玲冷眼看着地上的人,点点头。

简墨匆匆走出房间,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他心里明白周勇是故意的,而自己过了轻易被这种话打倒的年龄。但不可否认,它的确令人难以自解:与生父没有感情是一回事。但如果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生父生母为人所害,正常人都难以坦然面对吧。

简墨下意识握紧银链,不由得忆起韩广平得知他魂力波动形态后的情形—韩广平说的那句警告,还有当时院长与简要脸上的表情。

“简要,你早就知道到了吧?”

“这只是他由果推因的说法。当初解铃人到底有没有派过辨魂师,谁也不知道。”简要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简墨还记得那个模糊的梦境,男人把银链缠到他的身上,让女人带他跑。李君瑜此举究竟单纯只是为保护他,还是猜到是自己的魂力波动泄露了他们行踪?除非自己让时择去“回溯”当年事情发生的经过,否则这一切将是无解的谜题。可是,人已经死了。即便知道了答案,除了扰乱自己的心神之外,又有什么意义。毕竟魂力波动不是他能选择的,那场袭击更不是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孩能改变的。

如果他只是一个天赋普通的人,简墨想,许多事情可能都会不一样。

“砰砰砰砰砰砰—”连续几声枪响从房间内传来。他不用回头看,也能“望见”一个小光团正在幽暗的星海中消散。

过了一会儿,封玲垂着头走了出来。夜色中光线很暗,可简墨还是看到她脸上的几个血点,但封玲本人好像一点都没有发现。第一次亲手杀人,尽管是为弟弟报仇,怕是心里也很难受吧。

简墨正想安慰她,封玲却先开口了:“他说—”她的双手在身侧不由得紧紧握起,“动手前,他曾来找我打探你家的消息……是我亲口跟他说了你的事。”

简墨瞬间记起了这一段,那是他在六街第二次“回溯”时看过的。只不过在给封玲“回溯”三儿被杀的过程时,简墨刻意忽略掉了。时间一长,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这周勇真是该死。死到临头还要玩弄人心。简墨恨恨地想,刚刚问完话就应该让简要拎走,直接处理掉。

“他说我之所以不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异级给我做了记忆重建。”封玲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承受不住这种真相,“这是真的吗?”

简墨一时不知道是说真话好,还是干脆否认好。当年封玲在与周勇的那段对话中,透露的信息六街人人皆知。由此完全可以看出,玲姐是想保护他的。可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经目睹这场杀机逼近,却生生错过示警的机会,会不会更加伤心?但如果否认的话,她岂不是永远都会怀疑周勇的话可能是真的,从而对自己和三儿生出愧疚。

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封玲已经察觉。她顿时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真的说了?”

“玲姐,”简墨觉得还是让封玲知道真相为好,“周勇是来找过你没错,但是你并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明天叫时择来‘回溯’给你看。”

封玲勉强被他这番话安抚住。擦掉脸上的血点,她重新振作精神:“好。我要看。”

被封玲的事情一搅,简墨适才生出的烦郁反而被抛到脑后。他正准备把封玲送回家,万千突然从房间跑了出来,神色无比紧张:“连蔚被人劫走。”

他们眨眼工夫就到了家。

连家院子里弥漫的烟尘还没有落地。简墨一步抢入,就呛得猛咳起来。他捂着口鼻,向里面跑去,但只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发生了什么,站在院子里就一目了然。

粗大的梧桐树干被削成两半,一半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正拦住通往大门的路。室内如同被十二级的台风肆虐过,家具翻倒,各种什物掀了一地。整个天台和三楼都没有了。墙体被折断出一块斜面,因为钢筋的连接,上半部分正无助地垂落在外面。他卧室的那条淡蓝色的兰花窗帘,更是直接掉到一楼,在废墟中露出布满灰尘的一角。

整栋楼里,唯有连蔚在二楼的房间是幸存的—除了被子被粗鲁地扔在地上,连窗户玻璃都没有裂。

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简墨努力镇定下来,对自己说,人应该还活着。

他的心脏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勒得死死,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血液仿若不是从右心房自如流出,倒像是在人暴力的挤压下喷涌进肺部的,以至于连呼吸都感到了重重压迫。简要冷静的速度快得多,趁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已经迅速向在场的警察局警员问清了情况。

事发时连家有连蔚和管家两人。连蔚被劫走,管家死亡。而驻守连家的异级警卫员一共四十人,其中三十八人死亡,两人重伤,场面极为惨烈。然而根据赶来救援的警员汇报,他们接到警报后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就已经赶到。可警员几乎没有与袭击者正面接触过,只是勉强救下最后两名幸存者。发生在连家的战斗,全程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管家身上,发现了一封给你的信。”简要把信递给他。

简墨抿紧了嘴,接了过来,手指还算利落地拆开信。里面是一张风格典雅的邀请函,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亲爱的简墨先生:悉闻阁下为泛亚唯一的大贵族之上,敝人非常期待与君一晤。为表诚意,已先行将尊师连先生请至。两日后的上午十点,敝人将在京华星光塔恭候阁下光临大驾。您最真诚的—威廉·约克。”

简墨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对方只是把连蔚当作逼迫自己去京华的人质,勒住他心脏的那张网才慢慢松开了。

“威廉·约克是谁?”简墨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生出了无限的憎恶。

“欧盟皇冠家族—约克家的第三代成员。”简要将简墨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信封捡了起来,反过来看一眼,又递给他。封口上有一枚火漆。火漆上的章印是一张十二条边的蛛网,蛛网中央稳稳地坐着一枚皇冠。“据说此人魂力波动极为强大,是除他堂弟休斯·约克外,约克家唯一一位‘大贵族之上’。”

欧盟贵族主要分小中大三级。不同时代,贵族等级的划分标准不同。戮血时代和混血时代的划分标准十分模糊。而领骑时代,则对领主所拥有骑士的数量和等级有着严格的要求。但这三个时代,“大贵族之上”这个等级,一直超然于划分体系之外。它只有一个标准,即魂力攻击强度达到碎晶极限,即欧盟贵族俗称的“斯瓦格突破”。

“欧盟贵族吗?”

泛亚八年没有贵族踏足,简墨差点都忘记他们的存在了。不过前段时间万千曾经说,造纸管理局公示的重点入境人员名单上,就有几名贵族。但这些人都是参加亚欧造纸交流赛决赛的选手,是以简墨当时并未太放在心上—莫非就是他们?

难道又是为了镇魂印?镇魂印对贵族就那么有吸引力吗?简墨烦躁地想。他们会不会对连蔚进行网缚?他知道网缚的过程中如果抵抗,被网缚者轻则痛不欲生,重则当场死亡。但若不抵抗,成为领主的傀儡,从此一言一行都得仰领主鼻息而活。骑士的情绪,无论喜怒哀乐,抑或只是一个背叛的念头,只要领主想,便可以轻易获悉。而领主若不高兴,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令其受尽折磨,甚至人亡魂消。

连老师现在岂不是……简墨越想越是恼怒:这群贵族把泛亚当成什么了,把泛亚的造纸师当成了什么?供他们恣意驰骋的猎场,由他们纵情狩猎的野兽吗?简墨头一次对魏箜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李家这次的应对如此差劲了。”他轻轻抚上连家管家的眼睛,视线又扫过这三十八名警卫的脸庞和小楼一地的支离破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这趟京华,我非去不可了。”

贵族参与进魏箜的计划,恐怕也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也许交流赛的恢复,对方就打的是这个主意。简墨遭遇过两次欧盟贵族的袭击,自然知道这个群体是何等高傲。魏箜竟然能将他们也驱使动,这让简墨对解铃人的势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少爷—”简要还想劝阻。

“我知道。”简墨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说你也可以救连蔚。可贵族不同于异级。哪怕他们死亡前还有一丝意识,也能够杀死自己的骑士。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走到小楼原本属于会客厅的位置,简墨看着脚下碎裂的地砖、脏污的地毯以及被划得伤痕道道的沙发,说:“简要,你还记得院长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李铭上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质问他宁愿拉上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陪葬,也不肯放弃“纸原平等”,是否是真心的。

简要自然记得这件事。只是他不明白,造父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

“答案是一半一半。”简墨回答,“我的确不想放弃‘纸原平等’,但我也不是什么准备都不做,就眼睁睁地让楚中被我拖下水。”

楚中独立后纸盟的种种作为,让简墨清醒地意识到,纸人管辖下的土地,并没有他想要的生活。而自己定下重方七十九条,也注定会让这个泛亚唯一实行纸原平等的城市,会成为黑暗中的孤岛—孤单,弱小,不知道光明什么时候会到来。流转码纸人秘密泄露后,不断恶化的局势更迫使他反复思考: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将这第三条路继续维持下去,哪怕只是多几年也好。可是他绞尽脑汁,仍觉前方是一片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有一天,他实在是想得太绝望,就问自己: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渡过这个难关?简墨握紧胸前的银链,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扶植起了乔蓝社,扶植起了柚子俱乐部。这个人组织了全泛亚一百六十八个大区的纸原换婴,还在没有惊动三大局的情况下,建立了纸盟的基础—血库。这个人,绝对拥有救楚中的能力。

可关键是,怎么让这个人来救楚中呢?毕竟这个人连面都不愿意与他见。

“唯有把我的性命和楚中绑在一起。”他说,“唯有让他相信,我宁可死,也绝对不会放弃这条路。”

“所以您不顾所有人反对,接收了横海,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在穆英兵临城下后,更是送走了大部分楚中居民。为的就是让简老先生知道,再不管你,你就真要死在楚中了。”简要不知道该不该对造父这灵光偶现的智谋感到欣慰,“因此流浪了八年的周勇才会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想到一个绝佳的计划,顺利地策反了李微生的司机,还找到了罕见的时间系异级,更是当着数百名异级保镖的面,硬赶在最后通牒日之前,劫走李微生。李微生一失踪,穆英便只能罢兵。”

表面上,办法是周勇想的,人是周勇劫走的,幕后指使是李君珏。无论是谁去查,简墨都干干净净,与此事毫无牵扯。

“你也觉得时间太巧,对不对?我一听到李微生失踪就怀疑是我爸动了手脚,只是没有证据。毕竟也不能排除此事单纯就是李君珏的最后反扑。”简墨说着说着,不由得苦笑起来,“可那天周勇交代完,我就百分之百确定,其中有他的手笔。”

时间的逆旅者,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一个故事。李微生被送往过去,活埋于地底的这个桥段,与故事主角教训反派的某段剧情如出一辙。当时这个故事写在一本软面抄上,后来有天不见了。简爸说他不小心打翻了点睛,随手拿去擦了。点睛大多有腐蚀性,那本子自然得尽快处理掉了。简墨回到家连个“尸骸”都没看到,当时还生了好几日的闷气。

“如此看来,李院长的怀疑也不是全没道理。”简要眼里闪动着揶揄的光。随后他整颜正色,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少爷,您以性命要挟简老先生时有没想过,他可能不接受您的要挟?”

“想过。”简墨干脆地回答,“怎么没想过。”

“那—您会怎么办?”

“所以是一半一半。如果他当真袖手旁观,那我就不是演戏了。”简墨仰起头,黑漆漆的眼眸里流淌着璀璨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说,“不妥协,不投降,不放弃!战到最后,至死方休。”

他之所以走上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又之所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地坚持了五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希望创建一个能够纸原相安的地方,等待他爸回家。倘若他拼搏了这么多年,他爸也瞧了这么多年,却依旧无动于衷。那么只能说明,他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既然是错误的,那么毁灭掉,也无所谓了。

让分别经历过纸原两方管辖的楚中居民,心甘情愿地遵循重方七十九条,简墨花了五年时间。这五年来,他愈来愈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实现真正的纸原平等,绝非靠纸人或原人,哪一方的单方面努力—这样跪地求来的平等,如同没有上螺丝的机械,哪怕材料再坚固结实,也是一拍即散。而一方乐意给,一方乐意要,如榫卯互嵌,俱有相绊之意。这样并肩携手的平等,方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虽是无赖般地相胁,但同时也是在以性命发一封—也许是人生的最后一道邀请。他爸接受了,才是他继续前行的最大动力。

“所以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给自己留任何后路。虽然我有一半把握,我爸会答应,但万一呢—”简墨对他的初窥之赏发自肺腑地说,“简要,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简要眉眼展开,浅浅一笑。正如简墨在他原文中写得那般,好看,清爽,又温暖。

“可是,即便我费尽心思拖我爸下水,解了燃眉之急,却并不代表着问题被彻底解决了。”简墨站在废墟之中,眺望着遥远的北方和它上面暗沉阴晦的天空,“京华这场战役必定对泛亚未来局势影响巨大。所以这一次,我不仅要救连蔚,杀李君珏—”他斩钉截铁地对简要说,“我还必须亲自去看看,能不能为楚中争取更长久一点的时间。”

是夜,京华市最高的建筑物星光塔上,阿文拿着三只试管,轻轻晃了晃。里面暗红浓稠的液体便贴着透明的管壁荡了起来。

“这异能阵他们用过没?”第一次使用这种阵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魏箜露出一个老实憨厚的笑容:“我只知道这个异能阵在欧盟,是七贵族的核、核心人物掌握着的。据、据说被发明时,本是用于寻找被绑架的家族成员。结果后来更多的是用于对敌对家族的斩、斩草除根。”

欧盟贵族将异能阵原文交给阿文后,他让血库造纸师研究过。这个阵法的效用是将异能作用范围内,所有与血液主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筛选出来。一个人的鲜血能筛出与他同一代人的踪迹。若有祖孙三代的血液,便能将三代内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筛出。其中效果以直系三代的最好。若一人不是直系血亲,效果便差一等。三人若都不是,则效果最差。血筛阵一旦启动,同血缘者只能进,不能出。

“血是哪三个人的?”

“李德彰、李君珏和李微言的。”

阿文眼中的光芒闪动,笑容变得冰冷且快意:“看来李家这回,真的是要三代尽灭了。”说完,他便想起远在楚中的简墨:师兄不在京华,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三只试管跌落在他脚下。薄薄的玻璃管壁碎裂,猩红的血液四溅开来,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

一瞬间,一张以星光塔为中心,充满无数神秘的图腾和符号的阵图逐渐向四面八方亮起。亮圈如同涟漪一样,层层递进,环环激活,好似有生命的藤蔓一样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毫无阻滞地扩张,直至……将整个京华市覆盖。

这一刻,阵图隐去。数十条或深或浅的血线,自地面喷涌向天际。这些在阵眼中的人的视界里,清晰可见。但血线的主人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异常。他们大多数正在酣睡之中保持着静止,但也有些在小范围内移动着。还有零星几个,正沿着不同的公路快速地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