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章 楚中!楚中!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纸盟前脚宣布与重简方略决裂,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后脚就来这一出,连一丝拖延和掩盖都没有,落井下石的意图实在是过于昭彰。

楚中的民心顿时陷入空前的混乱。

原本还在为纪念广场惨案痛骂简墨的人,现在再没有骂人的心情了。他们眼下担心的就是,一个月后政府军打进来了怎么办?两万遇害者尸骨还未寒,亲友泪还未干,难道马上就有更大的祸事到来了吗?

“还能怎么办,赶紧把军用纸人补上不就行了。”

“这一个月时间能补完十个月的份额吗?”

“能补多少补多少,总理府要的不就是一个服软的态度吗?这有何难?”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你一个纸人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都已经逼到家门口了。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楚中居民心中焦急,但又不是那么焦急:造纸管理局现成的台阶给了,还不赶紧下来?而且造纸管理局也没提横海的事情,只要把军用纸人一上缴,咱又是有靠山的人了!难道还怕了纸盟吗?

再说他们的市长可是实打实的李家血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造纸管理局对市长向来是宽容忍让,市长只要稍微把姿态放低一点不就好了。就凭他随便两项造纸技术,就把纸盟和造纸管理局坑得哭爹喊娘,只要“态度端正”,护住一个小小的楚中哪在话下。

不少市民都在这样想,越想越乐观。

可重简方略核心成员的心态却截然相反:简墨要肯像普通人一样审时度势,利弊取舍,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楚中。

楚中市民是没有见过,重简方略内部的造纸审批制度严苛到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流传至今的案例就是,五年前重简方略刚刚接手楚中,方廖以中和门泄漏为反面案例,建议建立完善的城市治疗体系。他在报告的最后,申请写造一百名异级治疗师。

审批委员会激烈地讨论了三个星期,结论是他们一致认可方廖申请目的的重要性。但申请内容严重违背《楚中纸原管理规范》的核心精神,决定不予批准。接下来审批委员会将这份申请转给了市长无邪。无邪市长考虑了两个星期后,忍痛让财政部拨出巨款,通过首家纸源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历经千难万苦,从泛亚各地挖到了五十名异级治疗师—只有最初申请数量的一半。

异级治疗师的写造难度奇高,因此也是最难获取的纸人资源之一。一般组织或机构都宁可自己雇佣造纸师自己写造,毕竟从外部获取的费用太过昂贵。这就意味着,异级治疗师鲜少是无主的,几乎不可能在外部流动。然而即便如此,重简方略宁愿荷包大出血,也不肯打破不滥造纸人的原则,谁敢奢望审批委员会能同意写造军用纸人。

不过也有人说,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兵临城下,生死抉择之际,总该有例外吧。

这一次,会例外吗?

决议发布的第二日,连家来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客人。

“你这个时候跑到这里,就不担心我把你当人质留下来吗?”简墨刚刚用完晚餐,连家的管家就来告知他,有客人来了。

他出来一看,来人竟然是李微生。

这人昨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又亲自上门。这是什么意思?

李微生对简墨明显不欢迎的表现,只是微微一笑:“那你会把我留下来当人质吗?”见简墨阴沉着脸不说话,他笑得更得意,“如果你是那种小人的话,我是决计不会来的。”

“我该感谢你的夸奖吗?”

李微生推了推金边眼镜,正了正神色:“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他说着,瞧了一眼连蔚,“抱歉,连先生。”

简墨虽然不大想和一个面具不离脸的人打交道,但也想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于是用眼神拒绝了连蔚支援的意愿,领着他去了天台。冬天的天台连植物都是打着蔫的,只有一套冷冰冰的桌椅。北风漫不经心地刮一下,便是直钻骨头缝的冷气。

李微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苦笑一下:“哪怕是李君珏那个家伙,也不敢这么怠慢我。”

“这便是君子的待客之道。”简墨不咸不淡地反击。

“行吧。”李微生也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公告你也看到了。你现在有了决定吗?”

“你倒是挺着急的。”简墨在六街培养出的痞气时隔多年后又冒出来,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好一个月后交军用纸人的吗?一天都等不得,可不像未来李家家主的气度。”

李微生靠在阳台栏杆上转了个身,望着他:“有区别吗?还是说,你是打算乖乖听命的?”

简墨懒得理他。

李微生也没指望简墨回话,继续说:“你知道吗,本来是没有这一个月的缓和期。但是爷爷知道我要下这道命令后,就对我说,让我去李家老宅一趟。”

见简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解释道:“你大概不知道,虽说名义上李家血脉都有资格进李家老宅。但实际上,只有家主和下一任继承人才会被允许进入。”

简墨瞥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微生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发现对方确实无所触动,方才笑着自嘲道:“爷爷为了给你多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连李家老宅都肯让我提前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可他不知道,”这位造纸管理局的副局长挑了挑眉毛,“他越是这样护着你,我就越不能放过你。你不管不顾地掀翻了半个泛亚,爷爷还不肯放弃你,我哪敢低估你的威胁力。或许造纸管理局的措辞和过往的种种,让大家觉得李家依旧会对你手下留情。可我此行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瞧向简墨的眼神猛然锋利起来,“我不会。”

简墨“噗嗤”一声笑了:“我是不是得谢谢你如此坦诚的提醒?”

把这一趟最想说的话说完,李微生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一些:“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当你知道我会真的动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是不是会继续贯彻你那不着调的理想?而我呢,正好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干掉血亲对手的理由。瞧,我可没有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笑得十分畅意,“本人已有言在先,是他自己找死。”

简墨没有接李微生的话头。他望着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沉默两三秒后,问:“院长,他还好吧?”

“四叔身体还好,但是不大像从前那么爱出门。”李微生有些惋惜地说,“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不是在书房里练字,便是拿着老相册在看。学校去得也少,学务基本都是石正源在管。”

简墨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李君珏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李微生脸上仍是笑着,但是语调也郑重起来:“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到那一日,我会带他的骨灰去你的墓前烧纸。”

“不必了,到时候你带去六街找封玲。她知道了,我朋友就知道了。我朋友知道了,我就知道。”

李微生听完这话,目光定定地看着简墨,像是怀疑他这么平淡地说着遗言般的话语,真心程度究竟有多高。

面对对方考究的目光,简墨只是耸耸肩膀。他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还能与要杀死自己的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

“李微生,在你看来:理想和赢,哪个更重要?”他问。

李微生怔一下。并非是给出答案有多难,而是他没想到简墨会提这样一个问题。李微生只耽误了一秒,就果决做出回答:“我的理想就是赢。两者没有区别。”

对方回答的速度在简墨意料之外,可答案却在他意料当中。

“可我不一样。”简墨顿了一下,“如果我坚持我的理想,那就肯定赢不了。”他站起来,忽然笑着望向天空,“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我不需要赢。”

“可你不赢,你又怎么实现理想呢?”李微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难得设身处地为对手想了一回。

“是啊,”简墨的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银链,神情逐渐坚定,“可就算我不能实现它,至少也不能去践踏它吧。”

李微生来楚中的消息并没有传开。接到了死亡通知书的简墨若无其事,早上照例先去了无邪的病房,给她换了一束花。

千湖地区冬日没有鲜花,都是从沧河或百花地区运过来的。其实用异能在楚中建造一个鲜花基地也并非做不到。但影响鲜花成长的并非只有温度这一个因素。有人在计算过在千湖地区大面积种植花卉的综合费用后,发现价格还是拼不过从沧河或百花来的。毕竟外地鲜花只要解决运输这一个环节。种植的话则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个环节都有额外的成本。

他插完鲜花,方廖正好来查房。例行检查了一遍后,这位油头卷发的医生说,最近两日他走之后,无邪病房外总有人鬼鬼祟祟的。他留意了一下,好像是蒋君袭。

简墨怔了一下:“他做什么了吗?”

方廖耸耸肩,跟着又摇摇头。

简墨向病床上的无邪看去。认真说起来,与三十六子感情最亲密的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无邪。无邪既是他们的涉世之师,同时又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在三十六子的心目中,无邪或许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述说种种小心思,也可以随意袒露自己的软弱和狼狈的大姐姐。蒋君袭被宣布叛离后,其他三十五人虽然十分难过,却都不敢来他面前求情。唯有无邪问他君袭是否还能回来,她要亲自去劝说。简墨不清楚后来无邪具体是怎么说的,可也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很是失落。

“以后再来就赶走吧。”他对方廖说。藕断丝连,后患无穷。

从思邈离开,简墨便去了市政厅。才抵达办公室,关星星就出现了:“刚刚秋主席打你的电话没通,你要不要回一下?”

“不用了。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不回,他就知道我的想法了。”简墨又问关星星,“记者招待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果没有意外,时间定在三天后。需要改时间吗?”关星星虽然性子活泼,但是做事却是出人意料的细致稳妥,是一个很合格的秘书人选。只是她从无类一走,秦榕就害羞地暗示他,能不能招个专职的秘书,不要总是跟学生们抢老师。

“不改,这个时间很好。”简墨回答,“另外马上与君策联系一下,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好,我要把无邪送到横海。”

听到这个指令,关星星陡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简墨:“你,你这是打算—”

“是的。你也可以准备一下了。”简墨对她说,“我是认真的。”

无邪不在,万千禁闭中。虽没了与纸盟这边的对接工作,但简要还是忙得晕头转向,连与简墨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在食堂吃过中饭,简墨拉住了正准备继续工作的简要:“去散会步吧。”

离开大楼,两人慢慢沿着街道走。走到人较少的地方,简墨问:“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为什么?”

简要的脚步停滞一下,随后恢复如常:“如今的情势,还不够让人发愁的吗?”

简墨皱着眉头,认真地盯着简要:“真的是为这个?”

“少爷,你觉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发愁的?”简要反问,微笑的目光藏着一丝不安。他没想到自己掩藏了许多天的心思,居然被粗枝大叶的造父看出来了。

简要一直认为,自己一开始留在简墨身边,是出于纸人对造父天生的孺慕。而后来决定长久地留下来,则是因为这人身上有令他最心动的坚持。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前者的牵绊更多,还是后者的牵引更多。当然,这并不是非要弄清的问题。

可是后来,尽管有万千,无邪,三十六子加入,造父一手引动的风云依旧向他掌控的范围之外飞速蔓延。尤其是在不能滥造纸人这一约定下,重简方略做任何事情都是处处掣肘。他决策的难度逐渐从在掌心中跳舞,上升到在钢丝上跳舞—想在造父的个人安危和理想中维持平衡,变得越来越艰难。

然而,只要简墨不说停,简要是绝对不会先喊停。

斥责造父想法异端,想方设法压制他的人有很多很多。不理解造父的想法,却能为他的安危考虑的人也不少。理解造父的想法,但仍认为他的安危更重要的人更不是没有—可是,能够理解造父,又肯陪他不论结局地走一回的人,还有谁?于是,彷徨也好,忧惧也罢,藏起来,统统藏起来。

但万千与他不同。他愿意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何时何地,不离不弃”。但万千却是“得意失意,勿忘回家”。你可以让万千吃苦,也可以让万千吃亏。但若是动了他的家,万千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

简要只能将万千再次禁闭起来。

可是他深藏已久的那份不安,这一次也被万千彻底翻了出来。从那日起,简要每一天都在不断地质疑自己,他的选择是不是对的。造父在处理纸原关系上的态度总是激烈且决绝。作为初窥之赏,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冷静理智?毕竟只要人活下来,一切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简墨这段日子也在犯愁。他察觉到了简要的心事重重。可儿子不肯说,他总不好一直逼问。思索了一下,简墨改口说:“还记得那天阿文突然造访,问我横海如何处理的事情吗?”

“记得。”

“那天我们的讨论还没有开始。”他笑了一笑,“但我却直接告知阿文‘横海我们接收了’。你知道我当时说这句话的底气是什么吗?”

简墨停住脚步,简要也停下了。

“我的底气就是你。”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万人,其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会是简要。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百万的人,其中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会是简要。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亿人,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也一定是简要。

“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才会反对的。但你不用听他们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简墨认真地对简要说,眼里是无比的欣慰,“相反,有你在身边,我很感激,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简要动了动嘴唇,握紧两只手。他很想说些什么去回应这份信任。但想了想,简要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因为他的造父都懂。

“其实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后面反而简单。”简墨凝视着前面笔直的马路,斩钉截铁地说,“干干脆脆地走完不就得了。说不定,最后会有意外的惊喜呢。”说完便大踏步地向前行去。

压在心头多日的不安一朝烟消云散,简要的心情如沐春光。他快行了两步,立马就跟上了那个人。

三日后,简墨的第一次,也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后一次的记者招待会,在楚中市政大楼如期召开。

楚中的大报社并不多,唯一一家就是《楚中早报》。但此刻市政大楼最大的会议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泛亚之声》《纸上谈》《纸人新报》《权益日报》《联声》这极具代表性的主流媒体自不用说,连《纸造》这样的学术刊物都派来了通讯员。各行政大区的龙头报社几乎没有一家落下。如果不是限制了参与人数,媒体怕是会一直排到大楼外面去。

简墨一眼望去,所有记者都是一副整装待发、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们的提问大纲塞进他的嘴里。

“诸位不用提问。”他今天穿了一身严谨合宜的深色正装,衣襟上别着一枚被戏称为“空山虚影”的双三角徽章。但手上却是空空,没有一张发言稿。按照关星星设计的招待会流程,简墨冷静地对台下宣布:“我不打算回答问题。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只是想借各位的平台,把我想说的话传递给更多的人。当然,我保证,今天我所说的话,都是诸位想要听的。”

记者们面面相觑,下意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录音笔是否在正常运转。

“第一件事,明日零时起,楚中市将开启一百条离楚的临时通道。不能或者不愿意在楚中继续生活的本市居民,无论想去原控区还是纸控区,都可以通过临时通道离开。”

简墨的第一句话就让记者们大吃一惊。有人瞬间忘记了不接受提问的规定:“简市长,开启迁出通道,代表你是打算—”

简墨摇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想在这里提醒一下楚中居民,因为人数庞大,希望大家能够尽快考虑好。如果决定要离开,就不要拖延。避免最后几日人数过多造成通道堵塞,给自己带来危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愿意继续留在楚中的居民,我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最初执行《楚中纸原管理规范》的时候,我知道很多市民是被动接受。不过,如果能让纸人不再受到压迫和死亡的威胁,能让原人们不再因失去工作而遗弃亲生骨肉,我相信,你们大多数人都愿意舍掉那份虚无缥缈的优越感。可惜的是,”简墨的声音到这里低沉下来,但在越发安静的会场中,反显得更加清晰,“现在重方七十九条,不能再带给你们幸福和安宁,反而将带来动荡和灾难。在这种严峻的局面下,如果你们还肯留在楚中,我将视你们为战友。做我的战友,没有任何额外的好处。我没有奖励给你们,没有鲜花和掌声给你们,我甚至不一定能保护你们。你们可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也可能永远不知道你们曾有过怎样的牺牲。但我相信,你们愿意留下,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为我,或者什么命令。”

简墨说到这里,眼睛微微有些红。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是重简方略的成员。他们有的一直低着头,有的开始默默流泪。每一个人都清楚地记得,这五年来,自己曾经为了这七十九条规范挨过多少辱骂,受过少委屈,费过多少唇舌,付出过多少时间和精力。建造一栋楼房容易,消灭一个敌人或拯救一条生命也不是不可能。但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有时让他们感到一辈子都不够用。

“有人说,造纸管理局的条件并不算过分。我们只要稍作妥协,就能够获得生的机会。生命是无价的,任何原则在它面前都是可以让步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提高:“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不是所有原则都可以让步。有些底线,只要退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重方七十九条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信念、希望以及梦想。为了遵守和实现它,重简方略牺牲了无数次扩张的机会。我们的纸人很勇敢很强大,我们的造纸师很专业也很优秀。但我们走的这条路,注定重简方略无法成长到足够保护自己的地步。可它在我的心里,就是最珍贵和最难得的,它值得我一直、一直坚持下去,并付出昂贵的代价。诸位,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们陪重简方略走了这么远。不过,就到这里为止吧。”

简墨站起来,环视了一眼台下一个个满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记者们。

“这是我作为重简方略领导人发布的最后一条命令:不妥协,不投降,不放弃!战到最后,至死方休。”

结束了招待会,简墨首先回了六街的家中。

他靠着自己卧室的窗户,拉开窗帘向外眺望:破旧的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梧桐树们举着光秃秃的杆子,无聊地听着风高速穿过巷子时发出的细长呜咽声—只可惜在大白天,连小朋友都吓不到。

楚中这个季节通常下午五点左右天就黑了。从前简爸下班的时候,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

简爸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看看他是在房间里看阅读器,还是在地下室做魂笔。如果哪都不在,就对着街对面的二楼大喊他的名字。得到的回应,有时是他跑到封家阳台答应一声,有时是封玲出来,说两个家伙在外面疯到现在还没回家。

如果他在家了,简爸就开始做饭。他们家伙食一般是两个菜,这个季节还会加上一个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身上立刻就暖和了。

虽然现在还是中午,并不算太冷,但简墨还是加了一道汤,然后对简要说:“去喊玲姐过来一起吃饭。”

封玲也不客气。毕竟简墨在她那里也不知道吃过多少顿了。

等到饭吃完了,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说吧,今天请我吃饭,想要干吗?”

简墨讪讪地笑了下,然后道:“明天开始楚中居民就可以外迁了。我想问问你,想去哪里,我都给你安排好。”

封玲没有化妆的脸微微有些黄。因此她眼珠瞪过来的时候,人显得格外的酸薄:“怎么着?把我弄走了好占我的房子吗?”

简墨哭笑不得:“现在楚中不安全,我只是把你送出去一段时间。”

“那你走吗?”封玲拿起一根牙签要剔牙,瞟了眼旁边的简要,还是抽了张纸在脸前面挡着。

简墨自然摇头:“我怎么能走。”

封玲停了动作,把牙签往桌上一拍:“你的命是我弟弟的命换的。你的命就等于是我弟弟的命。你都不走,我走哪儿去?”

她拍了拍手作势要回家,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果见简墨用“主意已定,我只是来通知你”的眼神目送自己,封玲顿时就暴躁了,回去一把抓起他衣襟:“你不说话,是不是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打算直接把我打晕了送走,是不是?告诉你,想都别想!我虽然是个没用的姐姐,但我得有个姐姐的样。小时候那么难,我都没有丢掉弟弟……现在也一样。”

简墨忽觉鼻子一酸,一把搂住她。小时候封玲抬手就能塞进吊柜的糖罐,他和封三必须搭板凳才能翻出来。现在二十七岁的简墨比封玲高出大半个头,完全有能力给她遮风挡雨了。可结果他不但做不到,还带来了新的风雨。

“你得活着。”封玲声音微微哽咽,“我还等你给三儿报仇。”

离开了六街,简墨去了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的新馆长正在把一套崭新的小说,一册一册插进书架最醒目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安置完毕后,他打量两眼,拿起手杖后退了几步,假装借书者路过这排书架,然后“无意间”扫一眼,看看能不能马上发现这套书。

简墨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是笑的声音有点大,新馆长回头瞥了他一眼,回过头又专心调整起小说的位置,不把它放在最佳位置誓不罢休。又过了十多分钟,他终于满意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新馆长的工作结束,见简墨还没走,便不客气地说。语气里逐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我在等您。”

“哼,堂堂楚中市市长,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馆长,有必要吗?”新馆长拿起手杖,自顾自地向前走。

“楚中一个月后,就要不太平的。”他跟在后面说,“您想去什么地方,我送送您。”

新馆长脚步顿住了:“决定了?”

简墨点头:“是的。”

新馆长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提起手杖就往他腿上用力打了一下,训斥道:“你自己说,有多少天没来图书馆!刚刚那套书,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才约回来的新作。你在旁边站了半天,居然连动手翻翻的想法都没有?真是,真是……真是越长大越无趣!”

梅络提着手杖慢慢下楼。他年纪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不方便。四年前梅络成了图书馆馆长时,简墨曾问要不要在图书馆安装电梯,结果被毫不留情地臭骂一顿。他的原话是:“我差那两部电梯的钱吗?需要你来赞助?滚滚滚,你少来破坏我的图书馆!”

两人行到一楼。虽然还不到闭馆时间,借书处也排着二三个人。梅络缓慢地踱过去,借书员一望见他,便招呼道:“馆长。”

梅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专心工作。

简墨略有些讶异:“他居然记得住您了?”

梅络瞥了他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有的人,心眼很小,一辈子就只能看到那一两个人,也只能记住那一两个人。或许是他心里有人刚刚搬家了,才正好让我占下了位置。可如果那个人执意不肯搬,他的眼睛也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梅络话里说的人是在纪念广场惨案中惨死的副馆长。但简墨知道,他内心不肯搬走的人,是图书馆闭馆提示声的主人。

“你走吧。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攻击这座图书馆。”梅络拍了拍简墨的肩膀,“至于你,好自为之。”

找了两个人,两人都不肯走。简墨有点怀疑自己今天任务是不是完不成。接下来他去了无类。关星星虽在给他做秘书,但平常仍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里。

“你们来得到正好!”关星星见到他们,眼睛一亮,“快闭上眼睛!简要,你也得闭上眼睛—就一会会儿嘛!快闭上!”

简墨和简要对视一眼,无奈地把眼睛闭上。耳边响起完全听不清楚内容的小声说话,跟着是走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当当当当!”关星星的兴奋声音响起,“可以睁开眼睛啦!”

关星星的身边出现了一、二、三……六名女孩。个个面容清丽,气质脱俗。简墨收敛了魂力波动:果然六人都是纸人。

“这是?”

“我的保镖。”关星星骄傲地皱了皱鼻子,“都是我写的,可厉害呢!”

简墨微微吃惊:“你开始写造了?”但话一出口,他就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我不是说你不能写,只是没想到你改变主意了。”

关星星没有简墨想得这么敏感。她自然而然回答道:“我本来是没打算再写的。可楚中不是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吗?上次你不也提醒我准备一下!”

“我说的准备一下,不是这个准备!”简墨有些哭笑不得。

关星星没理会简墨,喜滋滋地炫耀着她的新造纸。被叫出来集体亮相的新纸人们,有的配合着造师,兴致勃勃地摆造型转圈圈,有的无奈地叹气,充满歉意地望着简墨两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关星星一边和纸人嬉闹一边说,“你不就是让我回京华吗?我才不会回去。你们是不是总觉得,像我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是不能一起战斗的?”

她转过身直视着简墨:“我的确是大小姐。可大小姐不是只会享受鲜花和甜点,大小姐也是有刀的!”

“灵犀!”随着关星星的呼唤,一个扎着双辫的可爱女孩走了出来。

她用手指对着一条长条石凳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大约一秒后,双辫女孩的手中出现了一张长条石凳的照片,而真实世界的石凳消失了。双辫女孩把照片“哗啦”一声从三分之一处撕开,扔到地上。长条石凳重新出现在地上,只不过断成了两截—正好从三分之处斩开。

“单体及他类异能,可视范围内人或物体有效。”关星星指着远处的教学楼说,“把那栋楼拆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伤不到里面的物体和人。但我觉得也够了。比如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我让灵犀给你后背悄悄拍一张—哼哼!”她展示完六名纸人的天赋后,用恐吓的眼神威胁着简墨,“怎样,还敢小看本大小姐吗?”

简墨告诉关星星要做准备的话,是三日前说的。而这样的六位纸人,换做他自己,从原文到造生至少要准备一个半月。也就说,关星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暗中为楚中的战斗做准备了。预备这六名纸人的举动,不但证明了她前瞻性的眼光,也展现了她真诚的性格。

“我一直觉得,”简墨一语双关地回答,“平靖看人的眼光挺好的。”

听到简墨这样的评价,关星星脸上的笑容更加开心。她让纸人们都回到屋里,自己走到他的跟前,认认真真地说:“简墨,很多人说,我和你是很般配的一对,甚至以为我已经在和你谈恋爱了。”

简墨没料到关星星会突然谈起这个话题,还这么直接,顿时有些尴尬。

“在我爸的眼里,你的出身好,天赋更好,还肯钻研上进,是个十足十的香饽饽。其实呢,我也觉得你算是很好了。只是—”这个戴着黄发箍的姑娘有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清澈而明媚,“你还是比不上他。他真的是没有人能够比得过。”

简墨笑了起来:“我的确是不如平靖。”

等回到连家小楼,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吃过了吗?”连蔚问。

“刚刚在欧阳家吃过了。”简墨低声说。

欧阳父母见到他来如获至宝。他们告诉简墨,安葬完齐眉后,欧阳就没再出过门。在家也只待在他和齐眉的卧室里。不闹也不躁,吃饭睡觉也正常。可越是这样,欧阳父母越是担心,想要安慰却又担心再次触动儿子的伤心处。

简墨推开房门时,便见自己的好友侧卧在床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床上另一只枕头,就好像齐眉躺在那里一样。待察觉到有人到来,欧阳缓缓抬起头,居然还朝自己笑了笑,动作利落地爬起来,神态自若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他的言行举止看上去就好像没有齐眉去世这回事,可身上透出的气息却令简墨心惊肉跳。

沉默了一会儿,简墨还是决定打破这种伪装的正常:“抱歉,齐眉的葬礼我没能来。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欧阳听到这话时,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又恢复淡定从容,似乎想假装没听见。可简墨就这么坚定地盯着自己的好友,一直盯到对方再也坚持不下去,手和嘴唇同时颤抖了起来。

“你就不能让我再躲几天吗?!”欧阳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眼神绝望又委屈,“你们就非要我承认……她已经死了吗?!”

简墨向后趔趄了几下,扶着家具才站稳。他嘴唇开合了几次,可是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简墨不肯走,欧阳便恶狠狠地瞪着他,骂他,接着开始砸东西。

砸了两样东西后,欧阳随手抄起第三样。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了回去—那是齐眉的化妆品。欧阳放下化妆品,气急败坏地寻找下一个泄愤物品:茶几上有一套精美的粉色系彩绘茶具,明显符合齐眉审美偏好。沙发上素白底银色流苏的靠枕似乎也是女主人精心挑选的。墙上画框里是他俩的婚纱照……简墨的目光跟着欧阳环视一圈,也发现这间房里所有的东西,哪怕是欧阳脚上的那双棉布拖鞋,都与齐眉有着各式各样的联系。

欧阳砸无可砸,犹如一头困兽般,转着圈嘶吼着。吼着吼着他眼泪就流了下来,身上气息是那么悲凉。简墨走过去一把抱住他。欧阳总算不再压抑情绪,放任自己哭了个昏天暗地。

简墨并没坚持今天去看齐眉。等好友平静了一些后,他才与欧阳父母谈了迁离楚中的事情。

可欧阳的父亲对他说,楚中是欧家的根基所在,他们不能轻易放弃。欧家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简墨也没有袖手旁观。如今他们更不会为了“小小的”危机,弃楚中而去。

“你倒是满城劝人离。”连蔚这时揶揄道,“前几日秋主席的电话,怎么就不回?今天四先生来楚中,怎么就避而不见?”

简墨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一下视线,对连蔚道:“连老师,您前段时间不是说,待在楚中挺无聊吗—”

“你给我闭嘴!”连蔚一瞪眼,打断他的话,“就你这张嘴,想劝人,再练十年吧。我一个没用的老头子,早死两年晚死两年都一样,但就是不能死在外面。”

简墨讪讪道:“什么死在外面。又不是不让您回来。”

连蔚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在这里,我也必须在这里。”说完便踱进了书房。

也是,连英的墓还在楚中陵园。简墨望着关着的书房门,感到十分棘手:他总不能为了让连老师离开,去迁连英的墓吧?这话要说出来,怕会被揍死的。

伸了个懒腰,今天一整天同样的话反复说了无数遍,他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还有一个月,自己还有机会。与简要道了一句“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简墨便上楼去了。

简要正要离开,书房的门静悄悄地打开了。连蔚偷偷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没见到简墨人影,立刻对简要小声道:“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轻轻关好门,连蔚将一张刚刚写好的纸递给他。简要才看了几行,便是瞳孔一缩,愕然道:“这是—”

“如果情况真的到不能挽回的程度,你就去找上面这些人。说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保住他的性命。”这位头发已经苍白的老人说,“当然,如果最后没用上,就不要告诉他。”

简要拿着这张纸的手微微抖了两下,似乎想递回来,但又没有递回来。

“我知道,你不想让他失望。但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莫非你一点后手都不留?”连蔚到底不愧是做过二十多年万山席主的人,说服力不知道比简墨强多少,“拿着,有备无患。”

简要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将这张纸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

第二日零时零点,楚中准点开启了通向外地的一百条临时通道。

除了楚中接壤的数个城市外,这一百条临时通道都是由重简方略的异级架构,直通泛亚各大交通枢纽。因为异能缩地成寸的效用,最远的一条也能在12小时内抵达终点。中间还设置了若干服务站,供司机和乘客休整。

或许是因为简墨发布的消息太过突然,临时通道到第二日下午四点才有了第一辆车通过。到了开通的第七天,一百条临时通道全部进入饱和状态。有车的家庭先走了一批,没有车的家庭则疯狂地联系出租车辆。但因为需求太过旺盛,不但车难找不说,价格也比平常涨了数倍。无数家庭怒骂简墨为一己私愿导致他们离乡背井,积攒多年的家业没了,工作也没了,活该天打雷劈。

楚中一处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为什么不是他滚,为什么是我们走?这是我的家啊,去年才买的新房子啊!”一个老太太被子女扶着,一边上车,一边哭天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