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章 楚中!楚中!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子女耐心劝慰道:“妈,人最重要。这些东西我们以后都会有的。”

“组长,你到了吗?”一个工人没注意到这边的热闹,在停车场那头挥着手,“欧先生的车在这边呢。”

“嗯。”老组长拖着行李箱路过,看了一眼哭闹的邻居老太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有说,拖着箱子继续前行。

“他就一个祸害。出生就害死爹娘,没爹养,没娘教—”老太太上了车还在咒骂。

老组长这下不干了。他扔了行李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老太太子女见老组长来者不善的模样,赶忙挡在母亲面前。

“你说谁没爹养呢?”老组长指着又惊又惧的老太太大怒道,“说谁没爹养!他老子是电子厂的高级工程师。我看着他老子把他养大的,怎么就没爹养了?!”

“那孩子要不是偏袒着你们这群白眼狼,早几年你们就该饿死在哪个旮旯了。你要受不了,这五年时间够滚去别处一百回了!为什么还赖着不走?还房子?这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五年前你两个崽一个没工作,一个只能打零工,还不是因为重方七十九条搞得普级越来越少,你两个崽能找到规规矩矩的工作?能攒下首付?对了,还买了这辆车!”

这时工友也过来,见状拉住他:“组长,欧先生还等着呢。别理这些人了,一会儿要堵车了。”

老组长意犹未尽,即便被工友拉着也不忘继续咆哮:“我就看你们到了原控区的任何一个城市,还能不能像在楚中这样,每个月还了贷还能过得滋滋润润的?你们是不是就喜欢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哈哈,很快的,你们马上就会回到五年前的样子!”

老太太被噎得白眼直翻。当儿子恼得脸都红了,忍不住要找老组长麻烦。当女儿的连忙拉住他:“哥!我们还在楚中!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被抓去罚抄吗?”

老组长毫不示弱地瞪着这一家子,最后被工友强行推进了车里。他却把车窗按了下去,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远远地对着这一家三口吐了一口唾沫。

欧阳阴沉着脸告诫他注意安全,又把车窗升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出来晚了,他们的车仍旧堵在了临时通道的出口。望着悬浮在半空的龙飞凤舞的“楚中”二字,老组长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又看了看前排孤身一人的欧阳,欲言又止了几次后,终于干巴巴地问:“你真的不走吗?”

欧阳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老组长忍不住又道:“从前是为了和齐小姐在一起,待在楚中倒也说得过去。如今齐小姐也不在了,楚中马上就要被总理府接管。欧家到时候肯定也保不住。你留下来图什么呢?”

“图什么?”欧阳注视着前方,回答道,“图我的父亲母亲在这里,图我的妻子在这里。我的家人在哪,家就在哪。”

一辆停在服务站的大巴车外,司机拿着喇叭高声喊着:“楚a779h的乘客,楚a779h的乘客,车马上要出发了—还有没有没上车的?”

车里一个扎着满头辫子的青年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的邻座:“你是不是有病呀?车都开半路了,你要回去?”

头发五颜六色的青年踮着脚,吃力地把行李架上的行李箱拿下来,又把靠窗座位上的双肩包捞了出来:“我想了下,我去外地未必找到工作。楚中至少还有我爸妈给我留的产业。”

满头辫冷嘲道:“如今楚中人都走空了,你那小破超市还能有生意?就算有,它能比命还重要?”

“可不就跟我的命一样重要的。”五颜六色背上双肩包,望着车前方回答,“毕竟,它养了我二十多年呢!”

司机收起喇叭往回走,正瞧见五颜六色拖着行李下车,停下脚步问:“你想好了?我可不会退车费的。”

五颜六色豪迈地摆摆手说:“不必了,送您当消夜了。”

车里的满头辫按着车窗玻璃,脸色阴沉地望着五颜六色拖着行李离去的背影。司机一上车,他气势汹汹地质问:“你就让乘客这样中途离车,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司机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嗤笑一声回答:“人要回家,是拦得住的?我这几天这样的见多了。他又不是第一个。”

说着他松开离合,挂着楚a779h的大巴车慢慢地驶出了服务站。

满头辫也不说话了。眼睛睁得大大地望向车外越来越小的身影,右手轻轻摸上左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有两根。一根是鲜亮的大红色,另一根是暗沉的红褐色。

楚中大酒店的门口,楚余斜眼瞅着“接”他的二十名异级纸人,表情是无奈到极点。

“我真羡慕你,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做什么。”他对来送他的沈灼说,“我真的很想待在老师身边,可是我总不能真的和我妈断绝关系。”

沈灼理解地点点头:“虽然我不希望有人干涉我的抉择,不过也挺羡慕有母亲照顾的感觉。只可惜—”

“说不定哪天会找到呢?”楚余眼睛一亮,“我来帮你打听如何?”

沈灼连忙摆摆手:“不必了。我从小就在血库生活,对父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找起来谈何容易。再说了,即便找到了,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接受我之后,会不会又像你母亲一样,不允许我待在楚中。”

“就这样吧。”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黑衣女子,“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楚中市市立图书馆馆长办公室内里,一名中年客人笑着对梅络说:“临行前,还是想来与您道个别。我虽然只是一名特造师,但如果有能尽上微薄之力的地方,还请梅先生一定不要客气。”

梅络靠在靠椅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离开的造纸师有,留下的造纸师也有。只不过像你这样要离开的,来向我这样留下的道别,还是挺少见。”

这句等同于“脸皮厚”的评语,让陈一秀有些尴尬,但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赔笑道:“除了被造纸管理局送回的那432人,本地的造纸师基本都走空了。有人在离楚通道开的第一天就走了。我所认识的其他造纸师,基本前三天也全部走了。”他自剖式地说着,“被‘辅导’了五年,我对重方七十九条虽然没那么讨厌了,但不至于为它赌上自己的性命。”

以梅络的地位和资历,本没有必要对不感兴趣的后辈这般客气。可此人跑路前仍把这些虚伪的过场做得滴水不漏,也算个人才。他摆了摆手:“既然你如此‘礼节周全’,那我就预祝你一路顺风吧。”

楚中警察局的门口,辛望问钟希:“希希,你家真的不走吗?”

钟希摇摇头:“我爸说,我们就留在楚中。”

“何叔叔说,楚中马上就要变得很危险的。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辛望期待地说。

钟希有些心动,望了一眼牵着她的父亲。见父亲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于是马上说:“我爸说了,楚中不一定会输。”

辛望依依不舍地看着钟希,又望望熟悉的城市,突然对年轻医生说:“何叔叔,我们也留下好不好?我的家在楚中,我不想离开这里。”

年轻的医生瞥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司少朗,蹲下来无奈地对辛望说:“可何叔叔不能留在这里。何叔叔必须走。”

和其他人不一样,年轻医生的背后守着数名警察。因为他不是自由离境,而是被驱逐出境的。其他人只要自己乐意,完全可以留下来。但他不行。

“那我就一个人留下。”辛望说出这句话,一瞬间仿佛拥有了无限的勇气。他望着年轻医生,“我妈葬在这里。我如果走得太远,就不能经常来看她了。”

“可是—”

司少朗突然开口:“如果何医生不放心的话,我们夫妻可以代为照顾辛望。相比何医生,我们家与辛望还更熟悉一些呢。”

钟希眼睛一亮,高兴地跳了起来:“对呀对呀,我们来照顾辛望。这样就可以留在楚中了。”

这个临时更改的决定让年轻的医生有些无措。但既然辛望坚持,他也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个话,”他对司少朗说,“请保护好他。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联系我。”

钟希和辛望手牵着手站在楚中的出口,目送着年轻的医生,也目送着浩浩荡荡的离城队伍。

他们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就像两棵勇敢的小树,屹立在这滔滔洪流之中。人生刚刚开始,对未来总有许多的寄望。他们会认为:坚持一定会取得胜利。拼搏一定会有回报。英雄总是能拯救世界。而世界终将奖励正确的人。

然而现实真的会这样吗?司少朗望着这两个孩子,脑子里无数令人喟叹的念头响动着。

七日前,李微生正在离开京华市前往李家老宅的路上。

人人都知道李家老宅的存在,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即便有些老家族还保留了关于李家老宅的传闻,可最多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这世上永远不乏一些好奇心重或是利欲熏心的家伙,想要一探究竟。所以李微生此行仍旧严格保密,重重保镖都是精心挑选—李家第五代继承人,谁敢不尊之重之。

招待会一结束,霍恩打来电话,详细讲了简墨的发言,然后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李微生挂着耳麦,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车窗外的漫漫黄沙,一边回答:“目前情势是很好。但还是等到尘埃落定,再来说放心吧。”

“对了,我忘记嘱咐你一件事了。约翰到京华后,肯定会要求见康庭斯。这事我已经交代了秘书,让她暗中安排好。只是如果这次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莉莉安—你懂吧?”

“放心吧,我会‘提醒’她,如果外面传出她私会重刑犯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她泄露的,康庭斯跟她就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霍恩心领神会。

“本来计划是我来接待的。但我这趟很可能一个星期回不来,就只能拜托你了。”李微生叹了一口气,话题重新回到此行的目的,“那样东西可能根本就是没有。就算是有,曾祖、爷爷、大伯、我父亲四个人都没找到的东西,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够找到。不过去都去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我还是认真搜索一回吧。老宅的事情完了,就轮到楚中了。等楚中的事情解决了,正好就轮到交流赛决赛。”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金属的边框上掠过一道锐利的光,“时间刚刚好。”

从李青偃离世起,老宅就被当时的家主李春和封禁起来。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非李家血脉之人只要靠近,都会自动陷入逼真的幻境,不自觉地绕路而行,哪怕你是瞎子也一样。不过作为李家的下一任继承者,李微生自然有进入禁区的破解之法。

进入老宅禁区之后,必须使用常规交通工具。这规定和各大政府机构设立禁“移”区是一个道理。你一个招呼不打就出现在战略要地门口,谁知道你是堂堂正正的客人,还是来意不善的袭击者。既然来不及判断,警卫者只能一律按照袭击者招待。为了避免大水冲了龙王庙,来人最好还是规规矩矩地照章执行。

李微生的座驾是一辆空间很大的越野车,在沙漠中行驶毫不费力。此外同行的,还有两百辆外观一模一样的车。每辆车上配四名异级保镖。对于李家的未来继承人来说,这种阵仗不算过分,毕竟李君瑜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

轻轻松松地抗着并不算大的风沙,车队驶出沙漠,顺利进入荒芜的草原。车轮留下的印记,被温柔的风沙一点一点地打磨,变得越来越浅,就快要和车没来之前一模一样了。

然而就在这时,印记附近的沙地突然高耸起一块,就好像有一条巨大的蜥蜴在地下翻了一个身。只不过这一翻之后,沙漠再度恢复平静。

一直到新凸出的小丘也要消失了的时候,三个人忽然凭空出现。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另一人背着一个长又大的黑色袋子,看起来份量不轻。

最后一人显然是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对面前这莫名出现的小丘,他推了推金边眼镜,然后指着它,对背着大袋子的人发号施令:“就这里,送进去吧。”

三人消失后,小丘也慢慢被风打磨平了。整个沙漠恢复如初,谁也看不出刚刚到底有多少辆车通过,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小沙丘莫名其妙地出现过,更不会知晓有三个人在这里出现过,还做了一件奇奇怪怪的事。

李微生抵达李家老宅后,与守卫队确认了身份,就进入了老宅—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八百名警卫队员则要在老宅外面的房子里待着。这是惯例。

据说这宅子当年位于市郊,交通并不便利。但如今也无所谓了。老宅附近原本的邻居,在接受了李家丰厚的补偿后都陆续迁走。他们的房子大部分都拆掉,然后错错落落地种上了许多本地常见的植物,让老宅的隐蔽性提高了许多。

李微生花了三天时间,翻完了这座小楼的每个一角落。他可以保证,这里没有一个空间、一个物件逃过他的眼睛。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宅,并不像京华市那座后来修建的大宅院,从图纸起就被添加了各种隐蔽的房间、暗道,甚至机关。

从第四天开始起,他便开始研究这座宅子里的物品和资料。

宅子的外面是一个简单的院子,充满了朴素的田园气息,但距离艺术感还有一段距离。它一小半用红砖简单围了个花坛,种着些容易存活的花草,其他地方则糊上了水泥。灰白的水泥地上悬了两条半旧不新的晾衣绳。晾衣绳下放着一张印着红色象棋盘的简易折叠桌,和一把半旧不新的藤椅。

李青偃的本职工作是勘探,但是阅读和写作都是他的爱好。当然后来造纸也成了他的爱好之一。因此老宅里存放了不少的文字资料,包含了各种类型的专业书,李青偃的笔记,少量信件,还有一些空白诞生纸。

李微生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也花了十多天才把所有的文字资料浏览了一遍。从中他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内容,也了解到了自己高祖父当年的一些事情……然而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让他觉得特别的,或者值得深入探究的东西。

第十五天起,他试着通过老宅的守卫队入手,寻找一些线索。这支守卫队全部由纸人组成,而且加入的时间都不相同。听父亲和爷爷说,那位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守卫队队长,是从曾祖父时代就驻守在这里的。然而这位队长似乎就没有清醒的时间,其他队员除了每日送饭菜外并不与他攀谈。即便他主动询问,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对此李微生并不意外。他觉得高祖父在老宅留下秘密的说法,或许只是曾祖父的某个推测或者对某句话的误解。李家几代人都空手而归,自己一无所获也并不奇怪。

楚中忙着疏散居民,李微生忙着清点李家老宅,纸盟更是没闲着。

东五十八区被政府军占领后,阿文认为短时间内可能无法夺回,便决定寻找指挥中心的新址。在平靖的计划中,长凛,横海,楚中,这三个地方都是上佳的选择。但是现在这三个地方都成了不可能,所以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东九十九区—刺玫城的废墟上。

这并不是一个吉祥之地。无论是曾经的纸人之家,还是曾经的堕城,都承载了纸人太多的悲伤和辛酸。然而阿文却认为,这个地方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把指挥中心建立在这里,一方面提示我们时刻警惕,杜绝麻痹大意。另一方面,等到我们成功的那一天,也能让后人铭记,纸人的幸福如何得来不易,要好好珍惜。”阿文对葛乔说,“事不过三。我相信这一次我们能够成功。”

刺玫城就此被纸盟更名为开曙。

开曙的规模比仅能容纳十万居民的刺玫要大出许多倍。城市规划师将周围万余平方公里的面积都容纳了进来。不过刚刚起步的开曙,只有北城区雏形初具。纸盟的指挥中心就安置在这里。

纸盟指挥中心再不必像血库从前那般,总是担心被发现。因此这次一改低调的作风,换上了视野开阔的恢宏建筑群。一律是淡黄的主色调,明亮而充满蓬勃之力。设计者也清楚,如果不出意外,这幢建筑未来将是纸控区中最具政治意义的一处。因此它的建筑风格不但庄重威严,结构功能的设置上,也贴合最高行政机构的实际需求。

阿文的办公室不再是废弃工厂中狭小阴暗的一角。明媚的阳光通过联排的条状玻璃照进来。八块暖黄色的长条光块,从深蓝色的地毯,一直排到宽大松软的沙发上。简东正靠着沙发背上的第二块阳光,转着手里的帽子。

而阿文少见地穿了一身正装。沉稳的金棕色,合体的裁剪,笔挺的衣裤线条,很好地衬托出这位年轻的纸盟主席的英姿。适才在指挥中心的落成仪式上,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但一见到老师,他莫名就有些脸热,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明明满身稚气,却要在长辈面前强装老成。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找了个话题道:“李微生在老宅里已经两个星期了。老师,您觉得他会有收获吗?”

然而这一问并没有得到回答。阿文定睛一看,发现自家老师的眼神虚凝在半空,不知道正出神地想什么。他原本挺得笔直笔直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随后很快露出一个微笑道:“老师,是在担心师兄吗?”

“嗯?”简东被打断思绪,回过神来,“不是。你刚刚说什么,李微生怎么了?”

阿文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简东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那里面到底有没有秘密呢?”阿文整理好情绪,回归正题。

“也许有吧。”简东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正对着天花板和墙夹角的浮雕。

李青偃去世前几日,多次对他流露出欲语还休的神情,最后才对他说:老宅子里留下了些东西。后人若是有缘,自会发现。若没有缘的话,就让它湮没在尘埃里也不错。

“那纸人之父有跟您说过,这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吗?”

简东又摇了摇头。李青偃去世前后,他曾经多次回到过那座宅子,也试图寻找那件东西,但是并没有找到。

“您就这么放弃了?”

“那倒也没有。”简东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就把这些话告诉了李春和。”

阿文脸上写满了意外:“李青偃没告诉他儿子,反而是您告诉他的?”

“我想过,我之所以找不到,或者是因为我不是原人,又或者那有缘人必须是李家的血脉。”简东眨了下眼睛,“既然如此,不如试试借他们的手看能不能找出来。但现在看来,要么并没有这个东西,那么他们都与这个东西无缘。”

阿文眼珠微微一动,又提起简墨:“那老师就没想过让师兄去试试?”

简东看着手中的帽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一方愿意给一方愿意要,才算有缘。他连李家的门都不肯入,怎么算得有缘人。”

阿文觉得老师这话似乎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他正想再试探几句,这时有工作人员敲门,告知魏顾问来了。

简东当下便告辞了。见老师去意已决,阿文也不好挽留。两人出门时,魏箜正在门口。这个面相老实的青年,正眺望着这座在废墟上重生的城市。

长长的地平线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残垣断壁正在微微的震颤中变成平坦的土地。剩下的沙土石块,看不出与刺玫有哪一丁点的联系。无数新的钢筋砖石,电线管道等各种建筑材料,自移动的仓库中飞起。它们根据画在地面上的巨幅蓝图,有序齐整地进行摆放、填充和安装。一栋栋建筑轰然拔地而起。它们仿佛雨后春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萌生,并向上生长。而大小建筑之间的空白,则陆续变成了鹅卵石填充的羊肠小道,砖和石块排列的人行道和广场,以及画着交通指示线并向八方延伸的马路。

整个城市如同拥有思想的某种生物,只需要阳光和空气,就能够自行生长成主人想要的模样。每当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看到眼前这一幕,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过善于观察的人如果留意,就会察觉此刻魏箜笑容中的笑意十分寡淡。可惜他很敏锐,一有人接近,便马上收回视线。

“白、白先生好。”来过这多次,魏箜自然不会不认识阿文身边这个中年男人,极为尊敬地打了个招呼。

简东目光落在他身上,点头回礼,戴上帽子走了。

魏箜望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跟着阿文进了办公室,问:“文、文主席,你、你们准备好了吗?”

阿文与葛乔反复讨论之后,最终认为这个方案尽管风险大,但还是值得一试。此刻阿文便是再度与魏箜核对进程:“人员我已全部安排齐全,只待你的通知。但我还是要与你确认一下,另外两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魏箜敛起笑容,神色认真无比:“我、我花了快八、八年时间,来达成这一愿望。这是我毕、毕生所愿。我、我不会让它出任何一点意外。”

纸原暂无战事,整个泛亚处于八年来最平稳的时期。原控区的亚欧交流赛角逐赛刚刚结束。按照往常的惯例,决赛赛场是一届一换。上次决赛因为欧盟贵族刺杀简墨而取消,所以这次举办地点其实是存在争议的。但是欧盟为了表示歉意,主动提出将赛场放在泛亚。于是京华就成了毋庸置疑的决赛举办地,具体赛场定在了独立造纸学院。

在李微生前往老宅一个星期后,约翰抵达京华。同行的除了李微生预估的莉莉安外,还有六名参赛选手。虽然距离决赛还有一个月,可如果有选手想趁比赛的机会来旅游,提前到也不奇怪。往届像这样的例子很多。

“没想到是格兰家的小王子亲自来接待我们。这要放在五十年前,真是不敢当。”一个红头发的欧裔举止彬彬有礼,但吐出的话语却丝毫不客气。

大约五十年前的欧盟大地上,约克家族取代格兰家族,成了欧盟新一代皇冠家族。六年后,格兰家家主,也就是霍恩的父亲试图卷土重来。可惜最后功亏一篑,不得不孤身逃往泛亚。但这次失败并没有浇熄霍恩父亲重振家族的念头。十七年后,他带着全家再次回到欧盟,联络旧友发动了第二次叛乱。然而这一次格兰家几近全军覆没,幸存者只有年仅十四岁的霍恩。霍恩母亲是造纸师联盟的一名九星造纸师,同时也是秋山忆的好友。因此秋山忆主动与约克家族谈判,接回了霍恩。条件是格兰家的血脉,终生不入欧盟。

这样的嘲讽还不足以让霍恩动怒。他也用欧盟贵族特有的矜持,瞥了这人一眼:“菲利普斯家的?”

欧盟七贵族中唯有菲利普斯家的后代几乎全是红发。

“正是。”这位菲利普斯微微抬起头,眼睛斜睨着霍恩,嘴角勾起。

“看来即便过去五十年,也改不了菲利普斯的家风。”霍恩挑了挑眉毛,“祖父当年虽然狂妄,但对你家族的评价还是十分准确的。”

格兰家还是皇冠家族时的最后一任家主,也是混血时期最为疯狂的掠夺者。据说被艾尔夫莱德·约克打败前,他已经混合了一千余人的魂力波动。至于为什么没有具体数字,是因为超过一千人后,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这位家主是一个自负到目空一切的人,哪怕是对七贵族,评价起来也是毫不留情。其中最被他看不起的就是菲利普斯家族。每每菲利普斯家主的奉承一结束,就被这位家主当众嘲讽“趋炎附势,爬高踩低,是贵族最大的耻辱”。

这位菲利普斯自然知道自己家族的风评,顿时面色涨红,恼怒地说:“这就是泛亚接待客人的规矩?”

“抱歉,我只是代微生来接约翰的。其他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况且,”霍恩笑容依旧完美,“就算是客人,也分善客和恶客。套用华夏旧纪元的一句老话‘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就看你是来交朋友的,还是来当敌人的。”

“好了,菲利普斯,我们是来玩的。费不着跟无关紧要的人做唇舌之争。”一名黑发的欧裔向菲利普斯使了个眼色,“先去酒店吧。”

到了酒店,各人回房间休息。约翰单独找到霍恩:“格兰,那个—”

“康庭斯的事是吗?”霍恩明白,“微生已经安排好。过两日我会带你和莉莉安去的。”

约翰脸上浮起感激却又尴尬的神情:“嗯,这件事很感激你和微生。不过,我还想问一件事,就是上次被抓的凯德·纳尔逊,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见霍恩面色不太对,约翰连忙补充:“我只是问问,我没有别的意思。”

“关于他们两个人,我知道的并不比你更多。”霍恩说,“造纸管理局曾经去要过,但是人家不给。简墨现在虽然处境堪忧,但仍旧属于李家内部事务。我一个外人插手恐怕—”

约翰连连点头:“我明白。我就是问问。回去时好有个交代。”

“纳尔逊家又不是没人来,偏让你来问。你这左右逢源的做派倒越来越像你父亲。”霍恩嗤笑一声,“里根家后继有人了。”

约翰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跟霍恩道了别。回去的时候,他发现大家都集中在莉莉安的会客厅里,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自己一进去,讨论立刻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你们在说我坏话吗?”约翰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玩笑道。

菲利普斯眼珠转了一下,走过来手搭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我们在讨论,是不是让李微生安排一下,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康庭斯?你看我们来都来了,连面都不见一个,显得我们多没情义一样。”

此话一出,莉莉安也期待地看着约翰,心思完全写在脸上:去的人越多就越热闹,康庭斯肯定会越高兴。

“别别。”约翰连忙拒绝,“那可是重犯监狱,能让我和莉莉安两个悄悄进去,就已经不错了。你以为是去普通医院看望病人呢?”

菲利普斯一脸不相信地说:“不是说他李家在泛亚只手遮天吗?吹得多厉害,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约翰还想解释几句,但黑发欧裔先开口安抚:“菲利普斯,你就别为难约翰了。换了有人被关到欧盟调查局总局的水牢里,休斯·约克要安排八九个进去看望,也不是说能成就能成的吧?”

见黑发欧裔拿欧盟调查局打比方,菲利普斯也只能闭嘴。莉莉安也有些失望。但过一会儿她又高兴起来。因为约翰对她说,人少的话,自己和康庭斯独自说话的时间岂不更多。

“我们还是讨论下这几日的行程吧。”黑发欧裔转向约翰,“约翰,不是说京华市的星光塔是最高最漂亮的建筑吗?今天晚上我们就去那里吃饭吧。”

约翰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对这点小要求自然是无有不从。

是夜十二点过后,星光塔的顶端平台上聚集了一群人。这群人分了两拨。

第一拨,正是今晚与约翰在这里用餐的欧盟选手,但约翰本人却不在这里。第二拨,是阿文和葛乔带队的纸盟成员。而第三拨只有一人,正是相貌老实,说话结巴的解铃人成员,魏箜。

“摩、摩根小姐,克、克拉克先生,你们此行还、还算顺利吧。”魏箜不改他一贯的风格,热忱地招呼着。

“还算太平。”被点到名的黑发贵族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魏箜,带着一丝好奇和矜持上下打量着他,“计划第一步怎么进行,靠—他们吗?”

克拉克目光指向的正是纸盟众人。

“自、自然是需要纸盟朋友协助的。”魏箜回答,“此外,还要借助另、另一方朋友的资源。纸盟朋友能顺利进入京华而不、不被李家察觉,正是得益于他们的大力帮助。诸位这一段时间想在京华自由活动,就比如现在,不受造纸管理局的监控,到星光塔顶与大家见面一叙,也需要他们与纸盟朋友联手解决。这些朋友不会正面行动,却会为我们暗中打通关卡,破除障碍。至于他们具体是谁,诸位心中有数,我就不透露了。”

“行了,说正事吧。”葛乔神色冷冷地与对面的贵族们对视。

在他眼里,这群外国造纸师不但和泛亚造纸师同样令人厌恶,还赤裸裸地散发着居心叵测的气息。这样的人平日若是遇到,莫说是合作,能在他手里留下性命就算他输。哪怕是扔到血库里极限写造,他都嫌这群外国母狗弄脏了诞生纸。

魏箜对眼前剑气交错的敌意视而不见,笑嘻嘻地说:“好吧。那我就把接下来的细节,与大家说一下。李微生目前在李家老宅,恰、恰好方便我们把前期工作完成。当然,如果他能够永远不回来……那就更、更方便了。”

此时距离简墨宣布“最后一条命令”已经过去了三周。楚中的一百条临时通道,绝大部分已经空闲下来。最后还在运作的几条也只有零星车流状,预计未来两三天内也会空置下来。

根据重简方略统计的数据,一个月前,楚中常住一千两百万人口,现在仅剩下两百万。家中有孩子的,无论贫富,大多数都走了。剩下的两百万中,故土难离的老人占了一半,但另一半竟都是年轻人—在这五年时间内,逐渐认可了重方七十九条的青年们,热血又恋乡。他们不仅主动留下来,还主动协助着重简方略的成员,登记留守楚中的人员信息,帮助这座人口密度突降的城市,维持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转。

简墨和简要站在楚中的高空,俯视着大地。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去回想,过去的楚中,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哪怕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那样地让人安心。因为即便睡去,整个城市也有一千两百万人在与你一同呼吸。而现在的楚中—

公路和大桥上的路灯仍旧连珠成串,清晰地勾勒出楚中的整个格局,只是其间没有了川流的车灯。居民区的灯火稀疏得好像随手撒下的几粒黄豆。有的偌大一个住宅区,仅有一两间房的灯火是亮着的。独立之战那夜都不曾熄灭的不夜天,此刻却宛若一片墓地。不仅仅是黑,还有死一样的寂静。

这都是他一个命令造成的。

后悔吗?内疚吗?内疚,但是不后悔。

简墨轻轻摸着胸口的银链。链条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地在指腹上刮过,清晰得如同他脑中的所思所想。眼底的不安逐渐退去,换成了坚定不移。

而城外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片宽阔而明亮的光带。

它们在这里停驻了快一个月。简墨即便不去细看也能认出,这是政府军的驻扎地。穿着红制服的士兵们军纪严明,令行禁止。除了每天有规律的绕城巡逻外,便是冷眼旁观临时通道上的车流。他们不示威,不喧哗,不撩拨,也不挑衅,像极了一匹耐心极好的凶兽。

简墨未曾见过穆英,但也从连蔚口中得知,这是李氏名单上不可忽视的一人。

纸原战争的爆发,对于泛亚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幸的。但是对于穆英来说,却是迎来了等待已久的时机。但可惜因为诞生纸的失窃,纸盟在兵力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穆英纵然天赋超群又费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将失败的速度变慢了一些。而简墨作为写造流转码纸人的关键人物,不被穆英厌恶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此这位在战场上能同时把控十几个大区的政府军元帅,才会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来守这么一座小小的城市吧?简墨兀自猜测着穆英的想法,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少爷。”简要问道。

“没什么。”简墨收起笑容,正准备说“回去了”,却望见临时通道上,有一支超过百数的车队快速向城内驶来。前三周,许多外地司机嗅到商机,做起了外迁居民搬家的生意。但随着外迁的人数日益减少,外来的车辆近日接近绝迹。更不用说在傍晚时分,像这样成群结队地跑来。

好奇心驱使着简墨和简要在楚中的入口落了脚,打算查看下是些什么人。

然而这支车队一见到他们,居然立刻减缓了速度,停在了路边。车上的司机和乘客们纷纷下车,向他们跑走过来。人还没靠近,声音先飞了过来:“简老师!”“简先生!”

简墨记人面容向来有些困难。虽觉得他们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都是谁。简要笑着小声提醒:“这些都是从无类毕业的纸人学生。”

在简要的提醒下,有些人的脸在记忆里慢慢对上了号:“林傲,聂鹏,姚贝儿……”

“就是我们呀,简老师。”林傲跑过来。

他开的那辆帅气的小轿车等乘客下空后,就自己咔嚓咔嚓站了来,变成了一个泛着蓝光的巨型机器人。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落下一步,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这—”简墨抬头望去,有些茫然。

“简老师,我觉醒溢阶能力了。”林傲得意地一伸手,机器人灵活又乖巧地半蹲下来,把金属的大脑袋靠过来。林傲亲密地环着它的脖子,“让物品按照我所想象的玩具变化,还能听我的指令。”

“这能力很不错。我记得你从前想做玩具设计师的。这可比一般的机器人有趣多了。”简墨真心实意地评价,然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秦校长说你们这两年都很少回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什么叫做‘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素来冷冰冰的聂鹏说,“不是‘正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姚贝儿虽然早长成大姑娘,但笑容仍旧如从前的羞涩:“简先生,从前我最艰难的时候,是您建立了无类,扛住一切阻力给了我容身之所,还帮我拥有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是您最艰难的时候,也该轮到我们来帮助您了。”

简墨打量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学生们,心中暖流阵阵。可他最终还是收敛起笑容,声音低沉,态度严正地警告:“可这次不比从前。这次是真的很危险—会死的。”

“还能比我们十六岁时更危险吗?书没读完,天赋也没有觉醒,毫无准备就被父母赶出家门,没有任何生存能力,还要面对原人的仇视和欺凌。”林傲在说起少年时的苦难,眉眼之中非但没有任何阴郁,反而带着一股子历经世事后的洒脱和果敢,“简老师,其他同学们也很想回来,但最后还是决定,由我们这些觉醒了异级天赋的回来。所以您看,我们都是认真考虑过,不是闹着玩的。”

他情词恳切地对简墨说:“我们想过最艰难的局面,也想过最糟糕的结果。所以大家才耽误了这么久,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毫无牵挂地回来。这一次,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守卫楚中!”

一群纸人学生听到林傲的话,眼神更亮,围在简墨和简要身边异口同声地喊道:“就是这样。简老师,让我们一起守卫楚中吧!”

“守卫楚中!”

“守卫楚中!”

“守卫楚—中—”

这些不约而同的声音在大地上回荡,就好像一阵会自然生长的旋风,由微弱到响亮,从孤单到磅礴,然后恣意地刮向空旷的四野。它卷起地面的枯叶和草屑,盘起无根的沙土和砾石,再送往高空,或投向大地。它们穿破了夜色的黑暗,打破了坟墓一般的寂静,融破了一月冻土的僵硬,甚至惊破了政府军士兵巡逻的正常轨迹。

红制服们很快查明了这群逆行者的身份,报告给了最高指挥官—穆英。

穆英听完描述,抬起眼帘望了汇报者一眼:“就这?”

一军统帅当然不可能因为一百来个异级纸人的到来而变得动摇。只是专业素养仍让他认真地评估起任何一个变量的威胁,避免掉入轻敌的陷阱。

汇报的士兵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静静等候上级的指令。

“不用管他们。最多一个星期,李副局就回来了。到时候—”穆英的话还未说完,另一名士兵匆忙跑进来,看见还有人在,也不敢言语,只将通讯异能键刚刚传递过来的情报递给穆英。

穆英一见士兵神色,便知道是紧急信息。他马上接过情报,入目而来的头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陡然一缩:

“今日20点36分,李微生于李家老宅外围沙漠区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