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九章 横海困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在简墨被判危害国家罪的四个月后,李微生已经能够站到李氏实验室里,和李氏的所长大大方方地讨论科研课题了。

韩广平对李微生说:“按照试验进程走一遍,顺利的话大概三到五个月。如果不顺利的话,那就无上限了。毕竟这不仅仅是关于纸人的问题,还要有志愿者。”

李微生理解地点点头:“这点您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绝不耽误试验进程。不过,这项试验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那个计划—”他看着韩广平,没有说下去。

韩广平自然知道最紧要的是哪个计划,面色也变得肃穆了许多:“计划进展很顺利,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可以结束。在那之后,就需要穆元帅善加使用了。”

李微生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他郑重其事地对韩广平道:“韩所长,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您就是泛亚最大的功臣。”

韩广平眉眼舒展,浅浅笑答:“这是我应尽之责。”

等送李微生离开,韩广平走回到实验室,抬头望了望铭牌写着的“101”,眼神忽然有些怅然。

“最大的功臣?”他低声喃喃,自嘲地笑了一声,摇着头走了。

而李微生力主的另一项工作—亚欧造纸交流赛,终于正式重新启动。泛亚各地的预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按道理楚中市也应该参加,但是因为造纸师已经迁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也还在陆续外迁,其中还包括上个月刚刚完成天赋测试的新生造纸师。除了被造纸管理局强制送来那432名异造师,楚中本地造纸师已经不剩多少。

“那就不办了。”楚余气呼呼地打开锡纸包着的蒜蓉小排骨,“哼,当初谁把他们从极限写造的虐待中拯救出来,谁让他们避免了军用纸人摊派的压力。如今情势才一变,脸就抹得那么快。还说老师是墙头草,他们才是利益的风一吹,倒都来不及。”

“楚先生,你这声‘老师’叫得是不是太早了。”无邪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还有,你一个无职又无事的闲人,整天在我们市政大楼蹭饭,不大合适吧。”

“无邪姐。”楚余讨好地说,“我不还每天帮着大家端茶送水,跑腿送文件吗?一张餐券而已,不要那么小气嘛。”

无邪看着他厚脸皮的讨好,也很难生出厌恶之心,再看一眼举着筷子干笑的沈灼,心中也是十分惋惜。

自出了谢子韬一事后,楚中市政及其他管理部门对人员的身份审核空前严格起来。原本类似楚余和沈灼的情况并不在拒绝之列,但现在却是不行了。

不过现在她最操心的并不是人才吸纳的问题,而是楚中的处境。爸爸现在和李家完全撕破脸,纸盟也在加速与重简方略的切割。照目前情况看来,这种趋势暂时没有逆转的征兆—这就意味着,楚中正在成为泛亚的一座孤岛。

好在丧尸事件发生后,重简方略新发展的产业有一半都隐匿在地下。即便是核心的成员,也未必全知道纸控区或者原控区的哪家企业,背后真正的东家是重简方略。而自组织接管楚中后,便按照大哥的要求,不间断地通过各种渠道暗中进行物资储备。从生活日常到生产必备,从医疗能源到四大造纸工具……几乎极端情况所需的东西,都囊括在内。

大哥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重简方略核心成员虽然都未反对,却都相当不以为然。那时他们也大多认为,楚中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其实即便是她自己,内心也排斥去接受:这座自己亲手管理的城市,有一天会从欣欣向荣一步步走向萧条凄凉。

来往楚中的访客肉眼可见是少了。

夏尔带着他的黑羽天使来了一趟,白吃白喝不算,还将他从头到脚嘲讽一遍,最后拍拍屁股走了。为避免连家小楼像市政大楼那般差点被拆,简墨只好全程忍了下来。

陈元和丁一卓前脚接后脚地也来了。两人都问了他未来的打算。前者听后直接说他也帮不了什么,但需要救命的话记得喊他。后者则委婉地劝他再考虑一下未来的规划。送走了两人后,简墨的接待任务便再没有了。人也空前清闲了下来。

该考虑的他早已经考虑好,没有什么需要重新规划的。日常该做的工作,重简方略任何一个成员起码顶他三个。于是,他只好将邢教授的《造纸论》拿出来重新读过—简要终于替他把前六册都找齐,凑成了完整的一套。无魂笔写造练习的频率也加大了些。经过几年不间断的练习,他如今能够在七个导流槽结构下稳定输出,只不过时间始终没有超过十分钟。最后就是把两名贵族俘虏再拉出来,将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攻击方式,再反复操练。累到黑马甲最后直接放话,他若再练,不如直接弄死他俩得了。

简墨还想过,要不要去无类给学生们上造纸课。只是认真考虑后,他还是打住了。关星星在那里,他可不想再传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论来。

去楚中大学晒晒太阳吧,简墨最后决定。

楚中的秋天和春天完全不一样。这并不是指春天万物萌发,秋天百叶凋零,而是指楚中的气温常年将气候分为两个季度—冬天以及冬天的儿子倒春寒,夏天以及夏天的女儿秋老虎。因此市民们常常戏称,楚中无春秋,唯有冬夏矣。

不过秋老虎再厉害,过了十月中旬,第一场秋雨落下后,天气便渐次凉了下来。所以简墨也敢生出出门晒太阳的念头。毕竟再往后走,阴雨天气将越来越多,阳光也会越来越宝贵。

被暴晒了一个夏季加半个秋季的地面终于不会滚烫到让人不敢坐下。或许因为是上课时间,广场上很干净。没有人一边走路一边运球跑过,也没有人骑着自行车骨碌骨碌地来往。他听不到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或高或低带着蓬勃气息的呼应声。

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本来就是无聊才来这里,想借着学校里单纯的喧闹声把杂乱的思绪从自己脑子里引出来。然而在草地上躺了不到十分钟,他却又受不了如斯的安静,重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他发现百米内几乎瞧不到一个人影。这有点像是阅读器小说里的主角突然跌到异次元的情形。身后的高大教学楼里,学生们或整整齐齐坐在教室里,或抱着书在不同楼层中穿梭如影,不见半点异常。而越过校门之外,路人或走或骑或在各种交通工具中,来去如织,也没有稍作停滞。

世界繁华如常,安静的只是他这里而已。

这就要到终点了吗?他想。五年时间说起来不短,但其实也没有多长吧。难道这条路就只能走到这里吗?为什么不能让它走得更远一点呢?说不定再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办法让它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简墨重新倒回地面,合上眼睛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没有快一拍,也没有慢半步。可他就是觉得它在乱跳。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孩童学步—有时看着马上就要摔倒,但下一步莫名其妙又接上了。有时以为越走越顺,却突然一个踉跄,和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呆望着空荡荡的蓝天。偶有一朵白云飘过,也瞧不出是什么形状,被风扯得乱七八糟,茫然不知去路,也不知道它心里慌是不慌。

清凉的风忽然送来一阵轻柔的铃声。细细碎碎的,好像纷飞的蝴蝶缠缠绕绕地从他身边飞过。

简墨本没有在意,不料一个萝莉女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睁眼一望,简墨如临大敌,立刻爬了起来:“……轻音?”

一名白衣蓝裙的漂亮姑娘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她的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舞飞扬,银色铃铛耳环微微晃动着。这理应是很唯美的一幅校园风艺术照。然而某些不太好的记忆仍让简墨觉得后背隐隐一痛,下意识看向自己保镖团的方向。

“你在找你那几个保镖吗?”轻音仍是那副淡漠的音色,在简墨身边坐下,“我来前跟简要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拦我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简墨才不相信她就是单纯路过。

“确实有件事情想找你。不过—”轻音歪着脑袋瞧着他,“在说之前,我想先看看你。”

简墨微微皱眉:“看我做什么?”

轻音笑起来。这是简墨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虽然整个人的气息仍旧清冷,但眼神却不似从前的雪冻冰封,而是充盈着冰消雪融后的温煦。

“是没啥好看的。”轻音双手后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说,“长得还没你的造纸好看。”她接下来话头一转,斜眼瞧着简墨,“你接管楚中好几年,怎么到现在还只有这一块地盘。这也太寒碜了吧。”

“关你什么事?”简墨不悦道。

“我听说你和碧海长鲸的关系不错,所以去了一趟,和他们一起把横海盘下来—送给你。”

“你说什么?!”

简墨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从行政划分上,碧海长鲸是属于横海市的。但是他也没想到碧海长鲸居然会和轻音一起带着横海市的纸人搞独立,而且还成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万千那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送过来。

“你们怎么拿到诞生纸的?”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你以为诞生纸我们是才拿的?”简墨的惊讶让轻音有些得意,“诞生纸是早就到手了的。至于流转码的破解方法是找一位前辈要的。我不喜欢纸盟,怕他们截和,所以没有放出任何消息。本打算完全稳定下来之后再交给你,但诞生纸档案局开始清查诞生纸了。横海市迟早要暴露,所以就来找你了。”

她挑起下巴瞧着简墨,耳上的银铃发出悦耳而欢喜的声响:“你不是喜欢纸原平等吗?这个城市就送给你。你要让它成为泛亚第二个纸原平等的地方呀!”

“横海不能留!”

市政大楼的会议室中,郑铁毫不客气地表明反对意见。他的反对理由十分充分。

“我们都知道,横海是纸盟早就盯上的地方,只是因为各种的原因,一直没有拿下。现在我们与纸盟的关系如履薄冰,如果因为横海把最后一层纸撕破,重简方略的处境岂不岌岌可危?”

这些话说出了几乎在座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竟没有一句反对的声音。

如果这座城市是在纸盟和重简方略的蜜月期,或者至少是在流转码纸人机密泄露前送来,大家意见都不至于这么统一。纸盟为了实现更大范围的纸人独立,在地盘上向来是寸土必较。当初简要向纸盟要下楚中,也是小心翼翼掐准了时机,才让对方不得不做了让步。如今在纸盟管辖范围外,一个新的城市纸人独立了。若是它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罢了。但它竟然放着正经的纸人独立组织不选,去选重简方略,这不明摆着是在削纸盟的颜面吗?

众人用脚趾头想都能够想到,那位葛主席必定会认为简墨居心叵测,言行不一,说只要一个楚中市,如今又蛊惑着其他纸人,煞费苦心地把横海收入囊中。而落在造纸管理局的口中,这也是现成的话柄:瞧,连纸人自己都不选纸盟。可见纸盟多么不得人心!

过了好久,抱着白猫的洪波才试探地说:“我个人觉得,虽说要考虑与纸盟的关系,但这是横海自己的选择,纸盟应该不至于生气吧。”

镜瞥了他一眼:“横海有选择我们的权利,我们自然也有不接受的权利。这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实力薄弱就是这样的被动和无奈。连主动送上来的礼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决定收不收。简墨坐在席首,听完了这几人发言,心存侥幸地望向其他人:“你们都觉得,横海不能接收吗?”

“不能接收。”郑铁第一个举手,态度鲜明。

过了两秒,方廖第二个举手了,跟着是镜,方御,洪波,万千,君策,卿局……最后无邪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也举起了手。

整个会议室,唯有简要没有表态。但他心里清楚,简要是在等他的决定。

简墨不是不知道,重简方略在这种局势下收下横海,无异于收下了一个炸弹。这个炸弹几乎百分之百会将他与纸盟已经恶化的关系推向深渊。可如果他拒绝收下横海,横海到纸盟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轻音既然来找他,说明无论是碧海长鲸,还是横海的大部分居民都做好了接受“纸原平等”的准备。可如果是他们,尤其是其中的原人和造纸师,知道自己最终被交托到纸盟手中,会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恐慌?此后会不会又有造纸师因极限造纸而亡,会不会又有原人尽受欺凌,家破人亡?

这是不用想的答案。一定会有的。

简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这比当年他面对是原人还是纸人,是回归李家还是加入纸盟的时候,更加难以抉择。前两次他都成功找到了满意的第三个选项。但这次,他没有办法再复制。

按在桌面的双手慢慢握紧,他对众人说:“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

只是留给简墨的时间并不多。两日后,诞生纸档案局就发现了横海市诞生纸的空缺。造纸管理局立刻派人前往暗中查探,果然发现了怪异之处:这座城市没有纸盟军的存在,但三大局却似乎被什么控制着的。造纸管理局立刻派附近的守备部队前往,果然被不明势力阻挡在外。

不到半天时间,全泛亚都知道横海市的纸人已经独立,只是并非纸盟所为。

阿文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查了诞生纸的获取记录。的确没有横海市的。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葛乔坐在他书桌的一角上,阴阳怪气地说,“能算出诞生纸存放地址的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阿文眼神微微一凌,随后道:“我去问问师兄。”

“不用问他。流转码是我给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欠一个小辈一个人情,就拿这个还她了。”

“老师。”阿文惊喜地迎上去,“你回来了。”

简东把帽子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事情忙完了,来看看你。”

葛乔屁股从桌上挪下来,等这对师生相互道了思念之情后,才开口质疑道:“横海市的独立,真的和简墨没关系?”

简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你信不信,小墨也是两日前才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他顿了顿,“他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横海独立的发起人去找他,希望由重简方略来接管横海。”

阿文愣住了。葛乔却一点也不意外,嗤笑一声:“白先生,你这掩饰实在是很不用心。”

“我知道你们会怀疑什么,毕竟这个结果是个人都会怀疑。”简东重新拿起帽子,“我只负责将事实告诉你们,其他的都由你们自己。”

阿文有些着急:“老师,我没有怀疑—”

“阿文。”简东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斜十字疤痕让这名青年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下,“这些年,你和葛乔一起领着纸盟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单从能力上来讲,你已经出师了。所以不要像刚入门时那样,总想着要听我的意见。或许我说的是真话,或许我也在骗你。如何判断,下一步该干什么,这些你应该自己做决定。当然,这些决定同时也需要你自己承担后果。”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一点上,你两个师兄都比你要有主见得多。”

阿文低着头:“老师……是不喜欢纸盟吗?”

简东微怔。大抵觉得这问题不太好回答,他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望了望地板,然后选择了一个认为合适的回答:“阿文,你也是纸人,你喜欢现在的纸盟吗?”

阿文愣住了。纸盟是他耗费了漫长的心血建立起来的。这个过程中每一个决策,每一个步骤,都有他精思细琢的决定和身心俱投的参与。老师问他喜欢不喜欢,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走后,阿文也离开了血库,到外面散心去了。

十一月的长凛市已经非常冷了。他裹了一件又长又厚的鸭绒服,去长凛市很有人气的一条商业街上闲逛。今天是周末,来的人比平常要多很多,但很少有人在室外。他们要么找一家餐馆坐下,解开厚厚的外套,边吃边聊,要么在走廊都有暖气的大型商场里慢慢闲逛。明亮的灯光,隔着彩色玻璃透出来,让人觉得那颜色似乎都是暖洋洋的。

阿文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马路上。

那里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一个盲人婆婆。后者搭着前者的肩膀,两人正慢吞吞地一起踩着斑马线过街。他们行到路中央的时候,对面的交通灯变红了,另一个方向的车流也启动了。

老人如同没有看到即将到来的车流,车流也好似没有看见有人正在通过。就在最前面的车距离两人只有五米的时候,斑马线如有灵性一般,突然抬高。车流从斑马线下畅行,如船过桥洞。两名老人在距离马路两米高的斑马线上走着,如履平地。等到车流离去,斑马线重新回归地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纸控区的交通事故死亡总人数连续五年不超过千人。这得益于血库六年前研发的交通安全保障异能阵在各地的落实。从技术角度来说,原控区的造纸师们不可能做不到。但在原控区,多数异级纸人都是为各大造纸家族和组织服务的。这种公共事业上的投入,在他们眼中是没有价值的。权贵和造纸师出行,无一不有异级保镖跟着。就算遇到交通意外,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除了交通系统,纸控区的医疗,教育,紧急救援等等,在他的努力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进。这些变化不但得到了纸控区居民的极大拥护。便是原人也挑不出错来。

这样的纸盟,老师到底有什么不满意?阿文站在十字路口,一个可能的猜测在心头浮起来—难道老师是对《泛亚之声》报道的事情不满?

的确,那些纸人的行为不能说是正确。可老师也是纸人,他应该可以理解自己。战争还在进行,如果他太过压制,只会打击纸人战士奋斗的积极性,于纸盟的发展有弊无利。简墨……师兄之所以能够在楚中搞那一套纸原平等,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打仗。单纯应对过往的积怨,自然要比自己容易得多。

阿文心里最终否定了这个可能,接着又陷入新的思考中:可如果不是对这不满,老师到底对什么不满呢。突然,附近一阵刺耳的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我死是不是?”一个看上去至少怀孕七个月的女子,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腰,对貌似她丈夫的男子愤怒地大叫。

男子见周围路人都投来目光,连忙低声下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孩子在肚子里多待一段时间不好吗?你也是当妈妈,怎么不为孩子想想?”

“我不为孩子想?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五个月查出癌症晚期,多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可我不吃药不治疗,不就是为了他能够顺利生下来吗?现在孩子七个多月,发育得很健康,提前出生有什么问题?”女子说着说着眼泪都流下来了,“医生都说我不能再等了。再等孩子就没有妈妈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可是辨魂师不是看过了,说我们孩子的魂力波动比其他人都要强,将来很可能是一个异级造纸师。”男子说到这里,眼神里都不禁带上了得意。

阿文听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个女子腹部,眼神也认真了些。

纸盟辨魂师在数年的观察中发现,胎儿在母亲腹中大约六个月左右开始萌生魂力波动。魂力波动的体量在分娩前成长速度最快。早期最高可以达到隔日翻倍的程度,中后期则会缓慢下降。而孩子出生后,这个速度就下降得很快。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公开数据也有记载,一个人天赋测试时的魂力波动量级,与他出生时的魂力波动相比,大多没有超过两倍。

也就是说,足月生产前,胎儿在母亲腹中每多待一天,魂力波动得到的增长比他出生后要多得多。

“如果我们的孩子是异造师,你想想,他的未来会多么光明!还有,长凛市对每对生出异造师的父母,奖励可是一套两百平方米以上的房子呢。还有我们的工作,也能申请到更好的职位。可要是我们孩子现在出生,最多是一个特造师,甚至可能是一个普造师,那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亲爱的,你仔细想想?”

男子热切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女子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他:“你这段时间就因为这个高兴?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几天都睡不好?当造纸师有什么好?!十六岁就要一个人住到血库里,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还有,这几个月是不打仗了。可你知道到什么时候又开始打了。一旦开始极限造纸,他能活多久?还不如像我们这样,累是累点,苦是苦点,起码全家能平安团圆。”

男子被妻子说得面色一阵红白,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平安团圆?你真的认为不当造纸师就能团圆平安?我们隔壁阿姨家什么情况你清楚的吧?两个孩子都是非天赋者。她丈夫被纸人打瞎了一只眼睛,人家可赔过一分钱?她的两个孩子,在学校里被纸人学生抢了中饭的钱,生生饿到放学回来直哭你没看见?第二天自己带了饭过去,又被嫌弃没有带钱,饭盒也给砸了,你不知道?”

女子被丈夫一席话堵得无言以对,可仍旧一脸委屈。她甩开丈夫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路人原是看热闹,但见事情吵到纸人身上,神色都微微一变,赶紧走了。

“文、文主席,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专心?”

阿文侧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魏箜走在了自己旁边,便回答道:“房子里有些憋气,出来走走。”

“文主席是、是在想横海的事吗?”

阿文似笑非笑地看了魏箜一眼:“你消息也很灵通呀。”这面相老实的青年虽然总是殷勤客气,对纸盟也算是尽心尽力。但他莫名总觉得,对方是在用某种算计的姿态看着自己。

“我、我知道,文主席碍着白先生的情面,发愁怎、怎么处理横海的事情。但是泛亚、亚这么大,您何、何必就盯着一个横海呢。”魏箜笑嘻嘻地说,“为、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曾经向您提过的那个方案。”

“哪个方案?”阿文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有了些印象,“你说的那个占京华,灭李家的—”

“对、对。”魏箜马上肯定道。

魏箜早在合作之初就与他说过这个方案,但是当时他还劝魏箜目标要现实一点。因为这个方案光是实施前提就像在痴人说梦。可阿文这个时候才发现,自从魏箜告知他这个方案后,泛亚局势步步变迁,原本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实施前提,竟都在向他曾描绘过的情形靠近。

阿文猛地停住了脚步,盯着眼前这个面相老实的青年,内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你一直跟着纸盟就是为了这个计划?”

魏箜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文、文主席,我可从来没有向您掩、掩饰过我的目的。”

在这一点上,魏箜的确没有对他撒谎。阿文警惕心稍稍降低,暂时抛开其他因素,开始思考起这个方案本身:通过流转码窃取纸人诞生纸的方法被破解,意味着纸盟想要再像从前那般快速扩张,是再无可能的事情。此后若想再取得新的地盘,纸盟不仅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胜负也在两可之间。而魏箜的计划不但降低了纸盟的投入,还提高了成功的几率,是极令人心动的一个选择。

他脑中飞速地分析着这个计划的利弊得失。突然地面一阵剧烈震动。阿文猝不及防,向旁边跌去。幸好跟着他的保镖及时出现,将他带到半空中。

阿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完整笔直的道路在无形之力的作用下,瞬息之间就变得支离破碎。华丽气派的建筑发出可怕的炸裂声:外层的广告牌、透明的玻璃墙开始变形,跟着纷纷从高空坠落。不明所以的路人此起彼伏地尖叫。有的麻利地找个角落,抱头趴在地上;有的四处张望,找到自认安全的方向逃走。

坐在地上的孕妇已经吓蒙,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肚子,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被震倒在旁边的丈夫一刻也没耽误,一骨碌爬起来就跑。跑出去五六米,他惊觉妻子没有跟上来。回头一望,犹豫了一下,他又跑了回去,把不能动弹的妻子死命拖起来。两人一起向宽敞的地方逃去。只是仍旧晚了,丈夫被一块跌落的玻璃扎中了大腿,妻子也被划伤了胳膊和后背。

男子焦急地试了几下,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路,绝望地冲妻子吼道:“你跑啊!你是傻的吗?!”

女子披头散发,涕泗满面,跪在他身边只是摇头。

男子回头又看一眼正在下坠的高楼,咬咬牙再次移动自己的腿,但根本做不到。他镇定了一下,试图笑着对女子道:“你想现在生孩子,我同意了。孩子可能……没有爸爸了,不能连妈妈也没有了。”

男子将女子往前面一推。女子哭着摇头,嘴唇颤抖得像筛子,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要……走,就一起……走。”

阿文对一名保镖道:“把这两人救出来。”然后对另一名保镖道,“回血库。”

简墨本还在为横海的事情发愁,突然就收到纸盟遭到政府军袭击的消息。这本不是多令人震惊的消息。但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纸盟这边败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就好像纸盟军是纸糊的一样。

“一天的时间,整个东五十八区都丢了。附近三个大区也受到了攻击。”他怀疑地问万千,“这情报没问题吗?”

万千摸着泛青的下巴:“别说老头子你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怀疑是假消息。”

政府军这边是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吗?简墨紧皱着眉头:“现在纸盟的指挥中心在哪里?”

“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他们撤的速度太快,之前已经换了两处地方。上一个在东六十区,但是两个小时前也被攻陷了。”万千回答。

“让我们的人全力援救。”简墨道。

万千听到这不出意外的命令,讽刺地笑了一声:“希望人家能记得老头子你这一份雪中送炭。”

然而重简方略毕竟人少势单。就好像将一杯水倒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完全看不出有多少作用。二十四个小时后,纸盟已经有超过十个行政大区失陷,并且战火继续以每两个小时一个大区的速度点燃,毫无遏制的趋势。

明明是杀伤力巨大的战士,明明是固若金汤的防御,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简墨不明白,身为纸盟领袖的阿文和葛乔更是惊怒非常。他们派去一队又一队的调查人员,竟也是有去无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阿文的精神如同绷得快要断掉的皮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眼睛因为三天没有睡觉,熬得通红。

仅仅三天,他们就丢掉了十五个大区。不是对峙,不是苦战,是彻彻底底的丢掉。比起丢掉了的地盘,让他更为心颤的,是那恐怖得他都不敢去统计的纸盟战士死亡人数。他们每从一个城市退出,那个城市便布满了牺牲的纸盟战士们的尸体。遍地鲜血,却不见狼烟。因为他们败得太快,狼烟根本就还来不及升起。

冷静,冷静。他下意识又想起平靖。如果是平哥,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呢?平哥一定会先冷静下来,不是慌着组织战力去控制战区,而是尽快查清溃败的根源。

第一,敌人肯定掌握了厉害的武器。但这武器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第二,敌人将战火在各大区推进的节奏控制得十分紧凑。紧凑的节奏的确能够快速占据优势。但这么做的目的,会不会也是为干扰他们的视线,避免他们察觉武器的来历?又或者,是这种武器必须尽快使用,否则就会失效或者被发觉?

第三,这种武器使用前毫无征兆,使用后又毫无痕迹,有没有可能是敌人提前暗中布置好,而并非与我们的战士短兵相接后才露面。

“来人来人!”阿文思路一清,即刻下令,“再派人去前线,继续调查失败的原因。”

葛乔作为纸盟的首席军事指挥者向来胆识过人,坚韧果敢。可未知的败因和难以计数的伤亡,让他一向坚硬如石的心也开始变得不忍。他声音低沉地说:“阿文,上一次去的已经是第十九批—”

阿文刹那间凌厉起来的眼神,竟刺得葛乔把话剩下的话又咽回去。

“那就再派第二十批,第二十一批,直到把原因查清楚为止。还有—”他顿了一顿,“通知尚未开战的各大区,即刻起严密监察一线异级战士的作战状态。有任何异常马上报告!记得是马上!立刻!一秒都不要耽误!!”

就这样又过去三十六个小时,当阿文派到第三十五批情报人员,终于陆陆续续传回来一条条细微的线索。

“所有的异级士兵,在政府军发起攻击前,集体出现身体不适,乏力眩晕的症状。”

“一开始交战就发现自己的异能效用减弱,之后坚持最多十分钟,便陆续死亡。”

“……哪怕身上并无重伤也是。”

跟着未开战大区的监察报告也陆续发回。

“东三区部分异级士兵出现精神不振的状况。”

“东一百区部分异级战士有异能减弱的情况。”

“东一百零一区七成异级战士连续出现眩晕等症状。”

“……”

阿文一封情报接一封情报地读完,手一直在发抖。当年他亲眼目睹了平靖死亡的全过程—这和那时的情形,是何等的相似!

莫名溃败的原因,找到了。

“诞生纸不是我们自己管着的吗?”葛乔额头上血管根根爆出,“彻查血库!”

四十分钟后,临时会议室所有的桌子都被摆满。几百摞诞生纸放在上面,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破损。

世人皆知,诞生纸一旦完成造生,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百毒不腐。即便是异能也无法伤其丝毫。除非,它被启动了逆化程序。

葛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瞪向身后一排排的纸盟战士:“你们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自己管着的诞生纸会被逆化了!!谁他妈地能告诉我?!”

将诞生纸搬运过来时,这些纸盟战士脸色就是煞白的。能够被挑选出来守卫诞生纸的,即便天赋不是最强的,忠诚度也是最高的。这些战士面对凶神恶煞的敌人都不曾畏惧,可眼前几摞轻飘飘的诞生纸却压得他们踉踉跄跄,甚至有人还摔了一跤。诞生纸在自己的后院中被逆化,作为看守者的他们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不但是极为严重的失职,也是他们最大的耻辱!

在搬运诞生纸的过程中,看守者们就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论大小都在脑子里来回搜索了好几遍。然而竟没有一个人想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们都给我—”葛乔见众人脸上皆是茫然和不解,心中更是火大。他正要爆发,却被阿文拦下:“葛主席,你先去处理后续的战斗事宜。这里交给我。”

葛乔把怒火压了又压,总算是恢复了冷静。他走前对阿文说:“你一查到结果,马上派人告诉我。”

会议室又恢复了安静。

阿文直接点了前排的一个高个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范迪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但没站稳,便一下子跪趴下了。内心的愧疚和惶恐让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好像刚刚被人吼过的小姑娘,努力爬都爬不起来。

阿文叹了口气,上前把范迪拉了起来。后者勉强站直,向阿文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人稍微镇定了一些:“我、我们真的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一直是按照血库规定,一天三班,每班三十人在看守诞生纸。哪怕是交班时间,都不会三十人同时进行,避免有人借交班的机会偷窃。而且我们每天都要清点诞生纸数量,核对数目,一直—”他说着说着,眼泪鼻涕都掉下来,“……一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要不然,我们早就报告了……我们真的是,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

阿文又挑着问了五六个人。可每个人的回答,与范迪都差不多。

政府军真是不出招则已,一出招就直奔死穴。阿文颇有些头大,如果找不到问题的根源,就意味着此后政府军会持续通过这个办法逆化诞生纸,直到杀死所有异级战士。纸盟军若无异级,在政府军面前与蝼蚁无异。他们就算是用尸山去堆,怕也堆不到占领京华市的那天。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魏箜不知道何时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血库的看守者,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我仿佛记得,血库可不只是看守的纸人战士能进。”

简墨和简要待在临时会议室附近的房间里,等待阿文清查的结果。

三个小时前万千传来情报,纸控区失掉了第十八个行政大区。显然只是发现溃败的原因,并不能让纸盟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

这时,房门突然被重重敲响。声音急促又粗鲁。敲门者显然带了不小的火气。

简要面色冷了一瞬,但还是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打开了门。葛乔一脸不爽站在门口,阿文抢在他前面挤进门来,略带歉意地对简墨说:“师兄抱歉,打扰了。”

简墨习惯性忽略葛乔的表情,只问阿文:“战况怎么样了?”

阿文神情还算镇定。他说:“暂时控制住了。我们已经发现敌人逆化诞生纸的线索。只是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正想请师兄帮忙分析一二。”

简墨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有实质性的进展,不过还是十分欣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逆化诞生纸的是几名血库的造纸师。他们被李家收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出诞生纸,进行逆化。”

以纸盟一直以来对待造纸师的态度,后者会被李家收买,简墨一点也不奇怪。只是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疑点:“这不太可能吧?那么多诞生纸进出,难道你们都没有人发现?”

“这也是我们觉得可怕的地方。”阿文注视着简墨,“这几名造纸师,都拥有异能。”

“造纸师?异能?”简墨错愕了一秒,正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停住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然后马上意识到,它可能被人变成现实了。

阿文注意到简墨陡然变化的眼神,立刻追问:“真的有原人可以拥有异能?”

他艰难咽了一下口水,勉强点了点头:“如果是我想的那种情况,确实有这个可能—”

简墨将自己发现逆向天赋赋予的过程说出。正要讲到其中的危害,眼前场景突然一换,耳边轰然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都快聋了。不等简墨反应过来,身体又连续移动了数次,炸裂之声连绵不绝,如影相随……最后他竟直接被换出了房间,双脚落地时仍觉地面颤动。定睛再看,简墨才发现适才所待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四起的烟尘中,葛乔红得如滴血的一双眼睛十分醒目。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目光如同要生啖简墨一般:“又是你!怎么又是你!你知道你这次害死我多少兄弟吗?!”

“二十个大区,整整二十个大区的异级,还有不知道数目的特级,全部逆化了!!你知道这是多少条人命吗?你知道他们……他们都是多么勇猛的战士吗?你知道他们曾经取了多少敌人的性命,攻下多少城市吗?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连个像样的交手都没有,就他妈的像虫子一样,被政府军‘咯嘣’一脚踩死一片。死得那么轻飘飘,死得那么不值钱!”

简要脸上礼节性的微笑也懒得维持了:“葛主席是不是忘记了,如果你没有让人弄出丧尸母来,我家少爷根本就不会发现逆向天赋赋予。”

葛乔盯着简墨,恨不得生啖其肉:“你不提醒我还忘了!丧尸母的原文也是根据你的小说弄出来的!简墨,你可真是了不起!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就死在你那轻飘飘的几张纸上?你就像个超级祸害一样,随随便便写两笔,就有数不清的性命排队给你糟蹋完了—你是不是觉得挺骄傲,挺自豪的!!说吧,你和李家还酝酿着什么阴谋,还藏着什么诡计?我求你别再打着狗屁‘纸原平等’的招牌,把我们当白痴一样耍!!”

“……”

纸盟的成员听到动静后,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待听到葛乔的话,他们又惊又怒,齐齐向简墨和简要投来憎恨的目光。有人唤来了同伴,跟着同伴又呼叫更多同伴。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横飞的唾沫和挥舞的拳头恨不得都飞到简墨的鼻子上。他们眼神中闪动的光芒,脸庞上汹涌的怒火,如同刀剑上闪耀的金光,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仿若一锅杀气腾腾的浓汤,要将两人淹没在其中。

简要还在为他据理力争。但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简墨向来不善于在众目睽睽下讲话,更不用说还有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唾骂声和指责声。他本能地想要立刻逃离这嘈杂又充满敌意的空气。但他的喉咙里,又有一万句话想要说。

可说什么呢?说他除了发现逆向天赋赋予,什么都没有做。这都是李氏一手操作的?说逆向天赋赋予隐患太大,他根本就看不上?还是说逆向天赋赋予如果要进行研究,对纸人和原人都会造成伤害,他连试验都不可能启动?

谁肯听他讲?谁会相信他?简墨再次清晰地感觉到:立场,是多么重要的一样东西!立场不对,说什么也是枉然。

他忽然感到身上有些刺刺的疼,就好像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之矢透过了厚重的冬衣,真的扎到了他的皮肤上。尽管与纸盟的合作这么久了,但是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停留在从前—为纸盟撰写流转码纸人天赋构想的时候。

快八年了,一切还在原点,没有丝毫改变。

想到这里,他习惯性看了一眼阿文。

这位素来在自己与葛乔之间积极转圜的文主席,此刻眼神木然地看着他,对葛乔惊天动地的咆哮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大约当了这么多年的和事佬,他也觉得疲劳和厌倦了。

“小琴姐也死了。”阿文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很轻,也有些抖。

简墨呆了。

他曾经的这位老板娘是一个温柔坚强,永远充满活力的女性。在少年时期,童小琴曾经给予他许多帮助,尽管其中一大半都是在“被骂”中进行的。后来她又在自己和纸人独立组织之间巧妙斡旋,多次缓和了本要爆发的冲突。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在了?

简墨很想问问,这是不是真的。可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完全发不出来。阿文根本不想听他说话,转头推开包围的纸盟成员,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包围过来的纸盟成员越来越多,即便简要再雄辩,也敌不过一群失去理智的愤怒人群。简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就在两人离开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见层层人群背后,一个长相老实的青年正望着他,脸上挂着似怜似讽的笑容。

接下来了一个月,泛亚又恢复了宁静。

纸盟虽然损失惨重,但也逐步控制住局势,地盘没有进一步损失。血库从此不再允许造纸师进出,并且将所有的造纸师清查了一遍。凡是与造纸管理局有勾结嫌疑的,一律处死。《纸人新报》甚至将处刑时的血腥照片赤裸裸地刊登出来,宣告造纸管理局阴谋的破产。

简墨看完报道,一面心情更沉郁,另一面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事后自己送去的那封信,阿文还是看进去了,没有将逆向天赋赋予的事情公之于众。

当年他之所以没有将这项技术继续研究下去,原因有二。

首先,原人想要借用异能,一定需要纸人作为“连接”。假设你正面打不过被逆向天赋赋予过的原人,必定会去攻击那个作为“连接”的纸人。因为那是绝对的软肋。而这一点原人同样想得到。所以为了保障自己异能可用,他们一定会将纸人藏到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干脆将其深度冷藏,终其一生就像一件死物,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即便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等待纸人的也是死亡。这对纸人而言,就是彻底的灾难。

其次,纸人对原人的逆向赋予,就一定会成功吗?

虽然没有条件完全相符的先例可考,但是逆向天赋赋予很容易让简墨想到二次写造—一万五千多个案例曾经有过数据,二次写造试验中的纸人,90%天赋没有变化,8%当场死亡,1%或者原有天赋下降,或者新天赋赋原指数低下。

被成功纠正进化方向的432名异造师,是逆向赋予的最好案例。但是要知道,还有不少异造师是死在了角逐赛里的。这部分造纸师在变为丧尸后,有的是被安保人员或者选手保镖击毙。但谁又知道,其中有多少实际上是死于失败的逆向赋予?

而成功的432名异造师中,有多少尽管逆向赋予成功,原有天赋却被摧毁了呢?若非最后进化方向得到调整,让丧尸天赋释放,造纸天赋回归,结果又会如何?另外,一个丧尸级别的天赋转换,这批泛亚顶尖造纸师尚有能力负担。可天赋普通的人呢?假如一个原人,综合天赋正好只有普级纸人的水平。这时让一个异级纸人对他进行逆向天赋赋予,会发生什么情况?是失败,死亡,还是原有天赋被摧毁?

这才是逆向天赋赋予真正危险之处。

如果要将这项技术的危险控制到最低,必须进行大量的试验。而这项试验需要的不仅仅是纸人,还有大批的原人。

魂力波动量级,即综合天赋高的,低的,较高的,较低的,不高不低的……已知天赋表现不同的,造纸的,科研的,画画的,弹钢琴的,跳舞的……还有已知天赋表现程度,强烈的,微弱的,比较强烈的,比较微弱的,完全没有的。成百上千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反复验证的数据,最终汇聚成李氏造纸研究所地下资料室里无数试验档案中的一册。

简墨在李氏的地下资料室中待了一个月。他清楚地知道,李氏为了谋求最准确最精细最完善的试验结果,舍得付出怎样“慷慨”的代价。他刚刚琢磨出逆向天赋赋予这个概念时,根本没考虑过去实践它。但当知道那几张纸到了韩广平手上后,简墨便觉得隐隐不安,待深入思考试验所需的全部条件后,心中便满是骇然。

他坚决要求韩广平禁止试验这项技术,后者当时答应得就十分勉强。而现在看来,韩广平已经完全放弃了这项承诺。也是,对方答应他的时候,以为他即将回归李家。然而时移世易,一个和李家毫无关系又处处损害李家利益的人,韩广平难道还得对他说话算话不成?

纸盟许多成员死在逆化程序中,简墨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一点责任也没有。要怪只能怪他那时太过天真也太过愚蠢,真把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所长当成一位和蔼无害的长辈。能够走到泛亚第一的造纸研究所最高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名纯粹的技术人员?

他爸的话真的是一点也没错。谨慎,任何时候都不嫌多。

“今天晚上纪念广场有造生节的庆祝活动,你不如一起去看看?”简墨对轻音认真地建议。

轻音手里抛着两块小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别岔开话题,我都在楚中待了一个多月了。你到底考虑好了吗?横海你真的不要?”

简墨的神经对那两块在空中跳跃的小石子十分敏感,也能听出轻音语气中的威胁和不悦。可惜时机真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一个月前他觉得以当时和纸盟的关系,不是接收横海的好时机。可谁能想到,一个月后的情势反比那时候更糟一百倍。

“事关重大,我需要慎重考虑。”简墨苦笑着说。

轻音把石子往桌上一拍,瞪着他:“你现在怎么这么优柔寡断,怕这个怕那个。从前你可不是这样。救梅络,查万山席主,闯丧尸群,写流转码纸人,联手纸盟……”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你想什么做什么,何曾畏惧过其他人的想法?”

简墨怔了半晌,他……是在畏惧吗?

原来连轻音都看出他深藏在内心的畏惧了。

可是他畏惧的哪里是其他人的想法。他畏惧的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不知道何时就会遭到无可挽回的破坏。畏惧的是与他站在一起的人,不知道何时就会离他而去。畏惧是他已经硬挺了五年的纸原平等,一朝化为泡影,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笑话。

造生节的时间注定了楚中的每次狂欢都难有一个很好的天气。但今天的天空却是意外的晴朗。

下午五点太阳就开始下沉。淡淡的红色余晖浅浅地顺着地平线抹过,仿佛金鱼张开薄薄的鳍,如蝉翼纤透却半点不失明艳。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可路灯已经一条街一条街地亮了起来,像提前挂上了一串又一串售价不菲的珍珠。许多居民下班和放学后都没有回家,或是和家人,或是和恋人,或是和同事,或是和同学,三五成群,前往纪念广场。

金砖区小学门口。

“爸爸,辛望今天值日。我们等等吧。”粉白可爱的小姑娘钟希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乖巧地请求。

司少朗笑着说“好”。

钟小洁从小贩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朵棉花糖,一边递给她一边严肃地告诫:“等着辛望来了再一起吃。别像上次你的吃完了,又盯着人家的。”

小姑娘一手拿着粉色的棉花糖,一手拿着蓝色的棉花糖,黑溜溜的眼珠就在两只手上来回地打转,一张小嘴撅得高高的:早知道就答应妈妈,等辛望来了再买了。

六街的小超市门口。

“还是我留下看店吧。万一老顾客要来买点诞生纸饼点睛酒啥的,没个人也不行呀。”老板说。

“我来吧,你们父子俩这两天卸货上货都累坏了,出去放松一下。”老板娘说。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直接把老板和老板娘推出去:“得,谁也别争。今天你们俩都去。难得过节没什么人呢,就让我一个人在店里安静打两盘游戏。”

老板和老板娘拗不过儿子,只好一步一回头:“你当真不去?”

“不去不去,说了不去。”五颜六色拿出手机登录游戏,“走吧走吧。”

过了一会儿,五颜六色偷偷地伸出头,瞧了一眼老两口手牵手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坐回店里,他拿起手机,看到某条信息提示,眯了眯眼睛,从游戏里退了回来,登进个人通讯频道。

一对夫妻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宝宝,你终于肯接视频了……你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好了。”见这对夫妻脸上露出笑容,五颜六色脸上浮起讥讽的笑容,“以后你们不要再联系我了。”

“宝宝还在怪爸爸妈妈是不是?”夫妻表情一僵,随后露出难过的神情,“其实和你分开,爸爸妈妈比你还痛苦。不过爸爸妈妈能理解,就算你怨我们也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对你再好,能比亲生父母更可靠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五颜六色冷冷地说,“所以从小到大我也没把他们当自己爸妈。可上次你们说,要我把这家店弄到手—既然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拿这家店算什么?”

“你给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儿子,拿他们一家店算得了什么?”夫妻不以为然,“你放心,爸妈会帮你—”

五颜六色直接按断了通讯,眼带厌恶地看着黑漆漆的屏幕:“若不是知道有这家店,你们也不会来找我吧?”猛地抹了一把眼睛,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登进某个视频网站,“都什么年代了,看直播不是一样的吗?”

市立图书馆中,副馆长见借书员还在给读者办手续,便在他旁边找个椅子坐下。

借书员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他不好意思地对副馆长说:“要不您别等我了,跟馆长先去广场吧。”

“专心做你的事。”副馆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馆长约了朋友,已经走了。不用着急,我等你。”

楚中电子加工厂外,工人们喊着:“组长,快点快点。去晚了堵在外面,可要等好久才能挤到好位置。”

后背微驼的老组长走到门口,随手按下电灯开关:“喊什么喊,水电不都得检查一遍才能走。要靠你们这帮不靠谱的小兔崽子,这工厂算是完蛋了!”

就在老组长要按下最后一个开关,却又有一只手提前帮他按下了。他看到来人,脸垮得老长:“我今天参加造生节的狂欢,造纸师小姐总不会觉得我是去捣乱吧?”

来人正是老组长的心理辅导员齐眉。齐眉指了指停在外面的车。驾驶座上欧阳探出头来向这边挥挥手。她笑着对老组长说:“我丈夫开车来了,顺路捎你们一程。”

老组长正要没好气地拒绝,但其他工人都欢欢喜喜上了车,他也被强拉了上去。看着齐眉和欧阳眉目传情,老组长故意挑拨道:“齐小姐,你一个造纸师和一个纸人结婚,不觉得掉价吗?这样的男人,你随随便便就可以写一打出来吧?”

欧阳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齐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专心开车。”然后回头对老组长笑道,“正因为我是造纸师,所以才更明白:天赋优异的躯壳易得。但真正地陪我经历一切的那个人,才是最宝贵的。过去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是他,现在照顾我关心我的也是他,所以未来陪我白头到老的人也只能是他。陆组长,你工厂里工人那么多,我看你也就对这几个最好。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天赋比其他人更好些?”

老组长顿时哑口无言。

“所以啊您也是觉得,人与人在一起的岁月和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在周围工人们的窃笑中,老组长果断放弃了与这位伶俐的女造纸师做口舌之争。

齐眉身体转了回来,侧头看了眼欧阳,发现丈夫注视前方状似目不转睛,嘴角却恨不得弯到了耳根。

火锅店门口,扎着满头小辫子的店员,偷偷对着两名便衣警察求饶:“我说两位大哥,我发誓,那天真的是送的酒不够了我才换的。你想想,换的酒比原本送的酒还贵,我何苦来着?”他瞅了一眼店外今天打扮得分外漂亮的女朋友,“您两位看在今天过节的份上,我好不容易和同事换成今天休假,就让我好好去过个节不成吗?”

“你一个原人不一定非得过造生节吧?”一个警察板着脸说。

“哟,您一个吃官粮的说这种话就有点不对了。现在还分什么原人纸人。只要我乐意,不但造生节能过,妇女节也能过!”店员一边油嘴滑舌地说,还一边暧昧地向着自己女朋友,亲了亲手腕那根明显是地摊上买的情侣红绳,又小声对警察说,“我女朋友是纸人。您这话可别让她听见。她会炸的!”

两个警察见实在也问不出什么,收起纸笔:“看你女朋友等着的份上,今天先放你一马。”

楚中大学门口,祝鸿飞才接到妹妹,手机便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松的神情微微紧张起来,对妹妹说:“你等我一下。”

走到一边,祝鸿飞接通电话:“魏先生?有什么事吗……我?我正准备去纪念广场看烟花……不,还有我妹妹。”

他看了一眼正满心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咬了下牙道:“没关系,如果您有事情。我妹妹可以和她同学一起去……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那也行,那就明天见。”

祝鸿飞挂上电话,笑着帮妹妹把散开的一缕头发用蝴蝶结发卡重新夹好,端详了一下说:“没事了。走吧。”

思邈诊所。

年轻医生瞥了眼女子放在地上的纸袋。里面有两瓶酸奶,几包小朋友爱吃的零食。

“一会打算带小望出去玩呀?”他随口问。

女患者笑笑道:“是啊。他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纪念广场。”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今天冒昧问下。”年轻医生有些腼腆地笑着,“当年泄漏的时候,你的防护工作是我所见伤患里做得最好的。尤其是小望,除了受了点惊吓,可以说是毫发无损。可你是怎么判断出泄漏物,并且还知道如何自救。普通人应该对这个了解不多。”

女患者的神情微怔,随后略带苦涩地笑了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失业之前,是中和化工厂的质检员。”

年轻医生愣了愣。

“因为设备更新的事,我和老板发生了几次争执。后来他就请了一名特级纸人取代了我。用他的话来说,‘不但钱花得少,还很听话’。可笑的是,我明明知道工厂存在隐患,却没有早早搬走。当时辛望才三岁,我又失业,全靠着丈夫在附近的工作生活。原人想保住一份好工作不容易。我也存了侥幸心理。结果没想到那一场灾难,丈夫没了,自己也成了这样。早知是这样—”女患者没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抱歉,又让你想起伤心的事情了。”年轻医生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他有些愧疚,一边写着诊疗单一边岔开话题,“你的视力目前已经恢复了80%。不过努努力应该还可以再恢复一些。坚持用药,保持眼睛清洁。”

女患者视线虽略有些不灵活,但眉宇之间透出的恬淡却令人心境平和:“我一定会的。谢谢何医生。”

这时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年轻医生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伸手点开。只见屏幕上有一条新的信息,写着:“今晚不要靠近纪念广场。”

女患者发现年轻医生撕诊疗单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何医生,怎么了?”

年轻医生回过神,把单子撕下递过去,声音还是一贯的柔和且充满磁性:“没什么。一个朋友。”

直到女患者拿起地上的纸袋,准备离开。年轻的医生忽然叫住她:“能稍等一会儿吗?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广场?我……想请您帮我拍几张狂欢活动的照片,给我朋友发过去。”

“是女朋友吧?”女患者笑了起来。她自然很乐意帮医生这个小忙,“没问题。”

梅络站在连家小院的梧桐树下:“那小子不去吗?”

连蔚摇摇头:“还和横海那边的人谈着呢。恐怕是去不了。”

“瞻前顾后,当断不断。活该。”梅络傲慢地抬起手杖,在地上点点,“你管他做什么?走走走,陪我出去转转。让这小子一个人在家烦去。”

简要这时下楼来,听见两人的对话,也笑道:“这里有我,两位老师就安心去玩吧。”

连蔚想了一想,也点点头,向厨房吩咐一声:“到点记得喊他吃饭。”

连家的厨师也是位大爷,手里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不客气地回答:“饿他一顿正好。”

连蔚哭笑不得。好在他知道自家厨师一向口硬心软,交代完便放心地走了。

等到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下面,整个城市也被笼罩进深沉的夜色之中。纪念广场上的光芒变得越发璀璨夺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