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中心的主持台,广场上其他位置都已经站满了人。若从天空俯眼望去,地面乌乌压压全是人头,看着十分有压迫感。楚中已经连续举办了六年的狂欢节,人数一年比一年多。去年节日的组织者统计过,高峰期纪念广场及附近约有六万人,整个活动区域有超过五十万人参加。目测现在已到达的游客,规模怕也不会比去年逊色。
宽大的青蓝色和淡黄色缎带被编制成了各种游鱼。它们挥舞着轻薄光滑的鱼鳍和流光溢彩的鱼尾,在空中来回穿梭。而广场的地面则仿佛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只要哪里空隙稍大一点,就趁机喷出大股大股的金色星星。它们一部分喷到了附近猝不及防的游客身上,剩下的则像泡泡一样升上天空,惹来缎带鱼争相抢食。胆子大一点的鱼,还会小心靠近身上有星星的游客,咬住一片就跑。小游客和大游客们一边大笑着躲避,假装被吓到,一边又故意挪出一方空地,等待下一道星星喷泉的到来。
年轻的医生跟着女患者去金砖小学接了孩子,一路佯装拍照取景,将附近的人观察了个遍。然而直到纪念广场附近,他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或者细节。
倒是女患者孩子同学的父亲,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的焦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两次。等到第三次的时候,对方终于主动开口:“何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年轻的医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从中和门纸原病患之争时,他纸盟成员的身份就被重简方略获悉了。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他没有离开。因为他是纸盟摆在明面上的一双眼睛。在这一点上,双方是心照不宣的。然而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是几年来他的上司第一次明确下达的除观察以外的指令。这让年轻的医生产生了严重的内心冲突。
这样的内心冲突他从前不是没有过。曾经在无辜的原人和纸人的独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而今天,他又要在对组织的忠诚和这个城市的安宁之中再次进退维谷。
不可否认,年轻医生开始是不看好简墨和重简方略的。一个异想天开的领袖,加一个毫无底蕴且规模弱小的组织。信仰几乎没有受众,组织也没有长年斗争的经验。能够支撑到现在,一方面是战争的两面墙倒下时在中间留了一条缝隙,阴差阳错地给了它暂时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则靠着简墨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与纸盟联系的关键,是流转码纸人的合作;与造纸管理局心照不宣的,是那点不值钱的血缘关系。立场不同,平衡迟早都会坍塌的,年轻的医生一直这么认为。于是他就留在了这个城市里:每天上班,看病,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睡觉,再起床去上班。然后他年复一年地发出喟叹:眼前的情势看着还好,明年可能就支持不下去了。
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
有的病人已经痊愈不再来了,有的病人孩子从小学升入了初中。他工资涨了三次,纳税年数也够他在最好的地段买房。他和附近菜场的小贩、超市的收银员、餐馆的老板娘、电影院的保洁阿姨……成了熟人,知道对方几点上班几点下班,甚至家里有些什么人。对方也知道他每周看几次电影,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来吃饭,家里洗发水什么时候用完,甚至蒸鸡蛋不加酱油只点香油。
他认识的这些楚中居民里有纸人,也有原人。刚开始的一两年,他发现他们彼此横眉冷对,暗中咒骂,甚至偷偷计划着大大小小的报复行动。但渐渐地,原人的就业率在楚中市稳步回升,再没有人会因为薪水或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被纸人随意取代。而纸人的工资也提高到同岗位原人的水平,再不会因为是纸人就被克扣被辱骂被任意欺凌。日子渐渐地好过起来,他们计划报复的次数也少了。
渐渐地,原人和纸人都高兴地发现对方再不能伤害自己。但他们中的部分人也遗憾地知道,自己也再不能随意攻击对方。因为如果做了,警察局是真的会逮捕,司法院也是真的会判刑。哪怕只是言语攻击,也会被罚抄《规范》,甚至上“重点监控名单”—管你是多厉害的异级纸人,还是多厉害的异造师,都会被匹配一名警察先生或小姐,也可能某位闲得发慌的志愿人士作为专属的“心理辅导员”,接受反复地、多次地“调解”和“督导”—直到长时间没有违规记录,方才会被从名单上划掉。
后来他们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不再把害怕和排斥憋在心里,开始嘲笑对方上个月被关进去多少天,炫耀自己这个月又被罚抄了多少回。但他们也渐渐觉得,罚抄和蹲警察局有点乏味了,不仅耽误工作挣钱,还耽误和朋友出去喝酒,耽误陪孩子做功课,耽误陪父母下棋。于是他们渐渐地就没有人再被罚抄,也没被请去警察局。他们渐渐地相安无事,渐渐地忘记了对方的身份。一旦争执起来,他们也不再指摘对方的异族身份,而是学会了就事论事,学会了揪对方的漏洞和错处,学会了得理不饶人。
楚中渐渐地,真的有了这个青年梦想的雏形。单薄、脆弱,但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下,竟然也存活了五年之久。
渐渐地,他竟然也认为这没什么不好。尽管原人没有遭到他预想中应得的惩罚,但纸人的生活也确实是越过越平顺,越过越安乐。渐渐地,他也变得懒惰了,觉得每天只考虑怎么治病,一日三餐吃什么以及下班之后去哪里娱乐的单纯日子,才是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不用费神提防原人有什么阴谋,不用去费心筹谋纸人有什么行动。渐渐地,他偶尔想起来还会有些发愁,自己原以为会坚不可摧的信仰是不是被这太平日子给“腐化”了。
可是今天,年轻的医生突然发现,这种“腐化”的生活马上就要恢复“正常”了。
他的内心生出强烈的后悔:为什么当年他没有离开楚中?为什么他要在这五年里,与这里的人、物、事生出许多的羁绊,以至于在此刻感到这般的惶恐和无措?
对面司少朗的提问,年轻医生没有回答是或否,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司少朗想起自己手机上那二十多个来自“丁未”的未接来电,再没有犹豫,拨通自己上司的电话:“局长,我—”
话未说完,电话断了。再拨,就再拨不通了。
此时,他们一行六人已经走到了人流相对稠密的广场外围。外面的人潮还在向里涌。这种情况下想要在原地站稳都难,更不用谈逆流而行。但是现在明摆着情况不对,就算再难也要办。
司少朗抬头看着两个手牵手正往广场走去的孩子,一向从容的眼睛里也掠过一抹焦躁。他挤到妻子身边:“这里不太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钟小洁正要问,人流行进速突然加快。她立刻被女儿带着向前跑了几步。与此同时前方人群发出一片惊叹声。司少朗身材高大,他踮脚张望了一眼:刚刚还是人山人海的纪念广场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司少朗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周的人没有警觉,只有惊讶。
“前面的人怎么不见了?”
“是啊!刚刚还在的。”
“是不是……这一次狂欢的异能表演已经开始了?”
“哈哈,这个有可能!我们快点过去,看看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存有相同念头的人不少,都嘻嘻哈哈地向前涌去。
司少朗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匆匆问年轻的医生:“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年轻的医生同样被推着一路向前,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
司少朗明白问不出什么,只好上前抢两步拉紧了妻子和女儿,然后对辛望的妈妈说:“人太多了。把孩子牵好,小心发生踩踏。”
辛望妈妈被这么一提醒也有些紧张,连忙抓紧了孩子的手。这时人群又加快了速度,司少朗被推推挤挤,向前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踏上了纪念广场。
这一瞬间,危机感突然爆棚,刺耳的警报在身体里尖锐地叫起来。他隐隐觉得脚下有些不对,但低头看去,到处都是腿,光线阴暗如同在没有开灯的地下车库,什么也看不清。周围的说话声,欢笑声,音乐声,如同海浪一波一波袭来,让他分别不出充斥在大脑里的危机感到底来自何方。司少朗感受到前所未有过的烦躁和不安。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将肋骨摩擦出焦煳的火花。
“不……要动,大家……不要动……求求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再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突然响起。这声音很轻、很弱,显得非常吃力。司少朗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累得连站都站不住的女子模样。这声音非常奇怪,就像幻觉一样,没有实质的震动,也没有通过耳道的传递,就直接到了脑海之中。
最诡异的是,他居然觉得有一点耳熟。
“不要……走动,不要……挪动脚步,不要……把任何东西放在地上。我是……市长无邪。不要害怕,你们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异级天赋,心语交诉。请听到的人立刻将我的话告知身边的人……请大家一定配合我的指令!”
这声音不但微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哀恸。司少朗立刻确定说话之人就是无邪。他马上站定,左右张望,发现大多数人神情如常,并没有表现出听到异声的模样。司少朗对身边的妻子说“不要走动”,踮起脚向主持台眺望:台上空无一人,原本的工作人员也不见身影。
“广场外……的市民,请立刻……离开这里!广场有危险,不要再往广场方向过来!立刻……离开!立刻离开!!”
广场中陆续有十几个游客毫无预兆地停住脚步,面露惊异。他们有些惶恐地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同伴对他们的举动也有些奇怪。一番对话后,双方脸上皆是茫然。这几名游客最后大抵都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用力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幻觉甩掉。
“爸爸,你怎么不走了?辛望和他妈妈都被挤到那边去了。”女儿拉着他的手,有些着急。
司少朗见女儿一副想追过去的模样,干脆把她抱起了放在自己肩膀上。钟希原本低矮沉闷的视野瞬间变开阔,一时注意力转移,不再闹着找辛望,而是笑嘻嘻伸手去够头顶来来去去的缎带鱼。而她父亲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广场内的市民,站在原地别动。千万不要动。一会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请保持冷静和理智,就近寻找物体的裂缝和角落躲避。我们一定尽全力会救大家的—不—”
随着这声尖叫,司少朗只觉眼前景物急速一晃,便本能用一只手将女儿的小腿抓紧,另一只手又去拉妻子。但这一瞬间,女儿和妻子似乎都被极大的力气拉扯着,要脱离他而去。司少朗拉着妻子的手臂骤然产生一股撕裂感,痛不可当。妻子立时从他的掌心脱离而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儿钟希还在他的肩膀上。
“爸爸,我刚刚感觉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了。”钟希有些惊慌地抓着他的头发说,“如果你没有抓着我,我就掉下去了。”她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周围,“咦,我们这是在哪,妈妈去哪里了?其他人呢?我们不在广场了吗?”
他们视线的尽头是一排高耸入天的树木,仿若巨人建造的迷宫围墙。一根根巍峨壮观的白色立柱好似外星人留下的遗迹,带着高高在上的神秘。而脚下是一马平川、广阔无边的……白色石砖。仅仅一块就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足球场”的上面,或远或近,稀稀拉拉分布着三四个人影,和一些……不明物体。
他们还在纪念广场。而且就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凉水浸透了司少朗的四肢百骸。他终于懂了刚刚无邪说的话:不要动,谁都不要动。
妻子惊恐的尖叫从几十米外传了过来。司少朗飞快跑了过去。钟小洁一看见他,立刻扑了过来,惶然的眼神回避另一个方向:“少朗,这里、这里有—”
就在钟小洁左手斜后方,一摊物体躺在那里,虽然有人的“长度”,但没有人的形状。之所以说是一摊,也是因为整个物体大约只有“手掌”的厚度。从羽绒服的领口、袖口,还有裤腿口飙溅开来的鲜血,足足有两三米的范围。
血液就在那摊物体下汇集,慢慢汇聚成一片水淌。鲜艳的红,明亮的白,在周围活泼跳跃的音乐映衬下,非但没有喜庆的气氛,反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司少朗克制住心底的寒意,抱着妻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递过去一个眼神:“小洁,希希在这里。”
这一声提醒了钟小洁。为母则刚这一天性此刻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上一秒钟吓得花容失色、言行失措的女人,下一秒钟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深呼吸两下,就镇定下来。
“爸爸,那个,那个……”钟希显然也看见了那血色的物体,声音开始抖抖索索。
“希希,你听着。”司少朗蹲下来,注视着女儿不安的双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等下我们会面临比刺玫城地震更大考验。而躲避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那里—”
他指向最接近他们的坚固物体,东面花坛的角落。
“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问为什么!你只要记住一点,危险来了就跑!”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司少朗一手拉起女儿一手拉起妻子,大吼一声:“跑!!!”
三人在向着最近的花坛狂奔而去。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司少朗便冲他们大喊:“跑!跑!”
有的人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望见司少朗脸上紧张可怕的神情,也跟着稀里糊涂地跑起来。有的人被附近的血泥肉酱吓到,要么瘫在原地哭叫救命,要么不辨方向地乱跑;还有些神经粗放的家伙以为一切都是狂欢庆典的节目,还冲他们欢乐地挥了挥手。
纪念广场的地砖并不算太大,可是做工十分精细,基本看不到缝隙。这原本是优点。但是对于此刻的他们,却是非常的不利。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一直跑到花坛才算安全。而他们现在距离目的地,大概有十块石砖的距离—这相当于八百到一千米。身体健康的人全速奔跑,也要花费大约四分钟。
他们跑过了大约四五块地砖,地面传来的震感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三人落脚越来越不稳,有时还会摔跤。小钟希摔倒了什么也不问,一骨碌爬起来,憋着眼泪继续跑。
见女儿表现得很坚强,司少朗心中稍安。他回头瞄了一眼:乌乌压压的人群从视野的尽头飞速地“上涨”。他们宛若海啸的第一道浪从海际线那头慢慢卷来。难以计数的脚,正迈着欢快的步伐向他们跑来。它们有的穿着靴子,有的穿着运动鞋,有的穿着高跟鞋,有的穿着皮鞋。但无论是哪一双脚,对此时的他们来说,都相当于一艘大型的游艇。它们从天空而降,一艘又一艘,声势磅礴地砸在地面上。
跟着他们跑的几个人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满脸惊恐地大叫着,脚下一再加快了速度。但是在距离花坛还有二又四分之一块石砖的时候,海啸般的人群赶上了他们。
如果有人注意到司少朗,就会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作为刺玫城曾经的编剧之首,司少朗向来会提前思考可能影响剧情的一切“客观因素”。所以在人群接近的时候,他提前十秒找准位置,和女儿一起闭上眼睛。只有妻子微睁着眼睛,紧张地观察从身后排山倒海般压来的人群。
与他一同逃亡的几个人,完全不理解司少朗一家在干吗。他们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停下来,仍旧向前跑去。
他们身周的光线突然被无数条行进的腿完全挡住。黑暗一瞬间降临了。
跑到最前面的几人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无论他们把眼睛睁多大,无论他们多么用力地眨着眼睛,视网膜上都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黑色和五颜六色的光斑。巨大的脚就在身边交错攒动,但他们却完全看不清。这不过十秒的假盲若是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可在当下就是致命的。
“啊—”“啊—”接连两声惨叫响起,接着又是第三声“啊”。叫声只是刚刚跑出了主人的喉咙,就消失了。
感觉眼皮上的光线由亮入暗的那一刻,司少朗就睁开眼睛。他和女儿拉着还处于假盲状态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直到十多秒后,妻子视力也恢复正常,他们才再度试图向花坛行进。
这个时候,司少朗一家的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不愿去想,与自己同批变小的游客现在都怎样了?是和他们一样继续躲避着来来往往的脚,还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脑海中,无邪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提醒对此刻的司少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距离第一批游客“变小”已经过去大约四分钟。救援还没有来。
楚中过去数年狂欢庆典年年人数创下新纪录,却从未出过骚乱,可见组织者对安保和秩序维护管理的严格。司少朗想,或许异能阵影响的不仅仅是身体大小,还有异能阵中异级的异能。他想起自己打不通的电话,又加上一条:还切断了向外的通信通道。重简方略被困在广场的人很可能无法传递消息。而未被困住的人,此时根本还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
广场快要站满了,脚步移动的速度自然而然缓慢下来。司少朗一家人有了更大的信心。现在他们距离花坛只剩下四分之三块石砖的距离了。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越过一双,最多两双脚,就可以抵达花坛。然而就在他们满怀希望的时候,附近传来一阵骚乱。
“小宝,别跑!!等着妈妈!”三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一双属于孩童的双脚蓦地出现了。
尽管这个孩子只有两三岁,但他这一脚落下,对于司少朗一家来说与泰山压顶无异。司少朗虽是异级纸人,可他的天赋对这种场面根本毫无所用。此时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把推开妻子,一手环住女儿向一边跳起。剧烈的撞击从后背传来,司少朗高高飞了起来,人还没有落地,就没了意识。钟希在落地的那一刻,也摔昏了过去。
小孩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笑着咯咯地跑了过去。而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的母亲急忙追了过来。
她的脚再度向司少朗一家三口踏来。还趴在地上的钟小洁望着昏迷的父女两人,绝望地尖叫起来。
下一刻,年轻母亲的动作忽然变得无比缓慢。她一脚离地,整个人在离地不到五厘米处腾空。黑色鞋子仿佛天空的云朵一般,以极缓慢的速度从她的头顶移过。
“站得起来吗?”
钟小洁仰着的头忙向声音来源看去。一个年轻男子上下打量她两眼,判断她并无大碍,便快步向司少朗和钟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把时间流速调慢了。但这支撑不了多久,你们还是赶快换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到钟小洁三人终于都安全抵达了花坛上,广场上又第三次站满了人。
司少朗骤然醒过来。他并不是自然苏醒,而被脑子里猛然拔高的声音吵醒的。
“少朗!”钟小洁惊喜地叫道。司少朗用手指制止了她,专心捕捉着无邪的声音。
“你是在听无邪市长讲话吗?”
司少朗惊讶地望着妻子:“你也听见了?”
“刚刚一直在说呢。不过现在没有了。”钟小洁一脸羡慕地望着广场说,“她真的很了不起。能让那么多人听见她的声音。”
“那么多人?”司少朗胸口以下都没有知觉,脖子无法转动,眼角余光也只能看到附近几人。他惊讶地发现这些人都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啊,广场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都乖乖听她的指令,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广场外的人,也在她的安排下,慢慢地撤离。”
司少朗听着妻子单纯羡慕的声音,心下却十分震撼。
纪念广场大约同时可以容纳六千人。若想让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按照她的指令行动,无邪至少得让一半的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而现在广场之外的人居然也在按照指令行事!他们这位市长到底能同时与多少人的内心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微弱,他估摸可能只有几百人听到了。她这是找到了什么援助方法,还是在……透支异能?
所有的异级纸人都知道,异能透支的后果极为严重。
人类的体能一旦出现严重透支,身体会自动触发休眠机制,强行“断电”,避免透支到无可挽回的程度。所以经过精心调养,主人大多数后期都能够恢复。但异能一旦出现透支,除非马上危及身体,休眠机制通常不会被触发。主人一切行动由意识主导的。只要意识要求,透支行为就不会停止。因此最严重的后果往往不仅是昏迷,而是死亡。
就在司少朗思索之时,钟小洁的声音突然吃惊地说:“那是什么?”
纪念广场的上空,忽然飞来一个发尖如火烧般通红的男子。他四肢敞开,黑色宽大的衣服在空气来回摆动,宛若蝠翼。男子猖狂地大笑,对下面的人群说:“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了吗?”
或许是回应他的话,下一刻广场的人群又消失了。不,或者说是被缩小了。
男子满意的眼神里,狰狞和暴戾织成了一张收割人命的锁魂网:“简墨害得我纸盟十几万士兵尸骨无存,这都是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他抬起手,重重地打了个响指。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广场外陡然响起。
人群顿时发出骇人的尖叫,向四方逃窜。最靠近广场的人,本能地向“空荡荡”的广场里冲进去。后面的人得了空隙,也相继跟上。虽然其中也有人听见无邪的指令,觉得广场不对劲的。但脚步稍一迟疑,就被身后的人挤倒,然后无数双脚从身上踩踏过去。其他人见状,哪敢停下脚步。
幽暗的星海之中,成百上千的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成百上千的亮点和光团,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融了一片又一片……就好像有人鼓起腮帮子,吹熄了一排排的蜡烛,再打碎了一架又一架水晶灯。
在人群疯狂逃窜的时候,无邪几近嘶哑的声音仍在拼命地喊:“不要来广场,不要来广场,有陷阱……”
一切从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七分钟。
待在连家小楼中的简墨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被轻音质疑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有简要在,轻音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但是简墨也不能赶轻音走。
这真的是一个难熬的夜晚,他无奈地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墨现在分外希望连蔚能够快点回来,好打断这个尴尬的场面。
老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打断场面的事情发生了。只不过不是连蔚回来了,而是毫无征兆的爆炸声。简墨一怔之后,立刻弹了起来,趴在窗户上循爆炸声源看去—正是他最担心的纪念广场。
“简要。”简墨心中猛沉,立刻大喊。
简要不用吩咐,已经从他身边消失。
在无邪的声音传递到广场外的那一瞬间,纪念广场附近的安防机制就启动。
所以除了葛乔出现后制造的那一场爆炸,再没有后续。不过他的本来目的就是为制造恐慌,然后等混乱在人群中不断地传递和扩大。踩踏现象是会一波波传递的,如果控制不好,就算靠近外围的人也不一定幸免。
好在在安防机制的运作下,踩踏现象也被限制在极小一片区域。多达50万的外围游客中受伤的不过几十人。即便不幸被撞倒,不到半分钟就被安防人员锁定救出。最终只有两人分别小腿和手臂骨折,剩下的都是皮肉伤。当然被踩掉了鞋子的,扯掉了背包的,擦花了妆的……就没有纳入计算了。
半小时不到,外围的五十万游客就被疏散离开。
简墨才赶到纪念广场附近,便被早一步赶到的简要拦了下来:“别过去—是微观世界。”
就像一只厚重的古钟当头砸下,他顿觉脑子里一片嗡嗡,身体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占据。亲身经历过微观世界的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到,在人流如此密集的地方发动微观世界会产生怎样惨绝人寰的后果。
“多大面积?”简墨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整个纪念广场。”简要神色凝重地说,“刚刚问过,上去了三波游客。第三波进去的时候,无邪才勉强将心语送到了异能阵外。大家才知道出事了。安防系统一启动,葛乔就下令缩小了第三波,接着制造爆炸,逼迫附近的人再次逃向广场。安防人员逼走了葛乔,破解了微观世界。这次发动者有一百人,新增了人员可进不可出的作用—”
“停!你直接说伤亡情况。”简墨打断他,但马上又摇摇头,“不,我亲自去看。”
简要面色一僵。他就是不想简墨亲自去看才在这里阻拦。可是望到简墨的面色,他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
洁白如玉的纪念广场,此刻宛若人间炼狱。
微观世界异能阵解除后,无论生死,人的身体都会恢复原有的大小。所以此时此刻,整个广场的地面上,一米多高,层层叠叠伏倒着的全是尸骸。
这些尸骸大多数没有完整的人形。从衣着和头发颜色看,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有些脸因为痛苦扭曲到了极致,狰狞得仿佛年画上的恶鬼。黑色的瞳孔松弛着,里面空无一物。
“葛乔—”
简墨手指扎进手心,愤怒和痛苦如同毒蛇啃噬着五脏六腑。他一半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管管沸腾的岩浆,汹涌着,澎湃着,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而另一半血管,流淌着一截截凝固的冰碴,如同冷冻的铁质海胆,划拉着他的血管壁,冻得他四肢僵沉,痛得他支离破碎。
他知道这是纸盟的报复。报复他放掉了谢子韬,让造纸管理局彻底掐掉纸盟进一步扩张的希望。更是报复他将逆向天赋赋予留在了李氏,让纸盟直接失去了二十个大区,牺牲了那么多的纸盟战士。但他多么希望这报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可葛乔太了解他,只是杀死他根本达不到报复的目的。唯有让无辜者的鲜血洒满楚中,才会令他痛彻心扉。
尸骸如山,血浸如丝。这丝丝缕缕的红色逐渐在广场的边缘从小溪变成了小河,小河又漫过了马路。广场上空本该绽放的烟花没有绽放,反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腥味。收到消息的市民陆续赶来。惊骇欲绝的尖叫,撕心裂肺的哭泣,呼唤着不同姓名的声音在尸山上空渐渐密集起来,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片片飘向云霄……
简墨起初不敢去看。他害怕那一张张脸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魇。但后来他又强迫自己去看。因为他要记住,不,他必须记住这些为了他的决定付出了生命的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惩罚。
“刚刚统计出的数据,一共死亡20754人。幸存者146人,其中重伤43人,轻伤81人。”不知道何时赶回的万千,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简墨才从压抑得难以呼吸的情绪中挣出,忽然想起什么,面色极可怕:“连老师他—”
“连老师无事。梅先生走到一半腿脚不舒服,在外面休息一段时间,没能进入广场。”
简墨的心仍没有放下来,紧跟着追问:“那无邪呢?三十六子?重简方略其他人呢?”
简墨对无邪的能力很清楚。可视范围内千人以内的心语交诉问题不大。可纪念广场虽在可视范围内,广场上人数却已超过五千,再加上微观世界对异级能力的超低微缩倍率。无邪不透支异能,根本做不到将心语送出广场范围。可刚刚简要说,广场外安保人员是在听到无邪示警后才行动的。
这回万千没有马上回答。
简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皱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开裂。
简要替代万千答了:“常规通讯和异能键通讯全部被切断,所有异级的能力都被压制。无邪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卿济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心跳的。但是也没别的办法。君策暂时凝固了她的时间。希望还有救。”
“我去看看。”他说。
不幸中的万幸,青色的百合花还在。
但这个一见面就喜欢挂在他臂弯上的姑娘,此时安静地躺在卿济的膝盖上,双眼闭合,胸口毫无起伏。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还有泪痕,似乎还在为市民最后是否平安担心。泛着流光的银色长礼服,闪动着梦幻光芒的耳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像旧纪元童话中的睡美人。
简墨不知道该觉得难过还是觉得骄傲。无邪担任市长已经很久了。楚中居民对她也十分认可。可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那个淘气又爱撒娇的小女儿。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无邪已经长大了。她早是楚中独当一面的管理者,拥有肩负一城居民安危的责任和意志。
“还活着。”他沙哑着声音说,“全力救她。”
抱着无邪的卿济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无邪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这一声哭泣,像是提醒了正沉浸在哀伤中的幸存者。尸山旁或瘫坐或跪地的人们抬起头,望到了简墨的身影。跟着有一些爬起来,向这边走了过来。
有的人走了几步便没有再走,只用悲戚到极点的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这其中有一人,被简墨一眼认了出来—是欧阳。他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眼睛下意识在欧阳身边寻找。
齐眉不在。
简墨嘴唇哆嗦起来,脑子完全转不动了。而这个时候,人群已经怒不可遏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她颤抖的手试图去抓简墨:“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我都说了……一个纸人的庆典有什么好看的……不听,偏要来……要不是你搞这个什么狗屁狂欢诱惑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得这么惨!!我的涛儿呀—”
简要挡在简墨的面前,不让人靠近。但他没有用异能拦阻,所以被阿姨一耳光打到脸上,声音非常响亮。阿姨哪里肯善罢甘休,接着又是一耳光,两耳光……
简墨在第一记耳光响起的时候就跳了起来,想要拉开简要。可万千、君策、卿济……在场重简方略的其他成员相继赶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不让他与伤痛过度的幸存者和陆续赶来的死者家属接触。而后者此刻哪里还有理智和冷静。他们被满心的愤怒和痛苦驱使,或打或推,或踢或砸,拳脚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老组长为了他的纸人工友,五颜六色为了他的父母,火锅店店员为他的女朋友,图书馆借书员为他的副馆长……
重简方略没有一个人使用异能,没有一个人还手。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冒血,也没有哪一个避开。他们有的面无表情,唾沫飞到脸上,也不眨一下眼;有的垂眼盯着地面,衣襟被扯破也不管;有的泪流满面,头发被薅掉了一把,也不退一步……他们好似是不害怕殴打,不知道疼痛,就像一个个人形的木偶站在那里。哪怕向这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不肯让出一步,让这包围圈露出一处漏洞。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何时飘来一片薄云。明朗的月亮躲入薄云之中,面目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不忍心看到此刻大地上悲惨哀恸的场景。
不知道究竟过了过久,愤怒的人群终于筋疲力尽。他们恼恨又无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到那个罪魁祸首。而即便接下来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力气,也是徒劳。意识到这一点,心中还惦念着亲人的人们最后只能叫骂着散开。
毫发无伤的简墨却觉得更加难受。他浑身颤抖,几乎话不成声:“这……都是我的决定……我的责任。你们不该代我—”
简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谁说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维护庆典的秩序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吗?保护市民的安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吗?简墨,楚中不是你一个人在守着的!”
简墨怔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简要身上挪开,移到了万千身上,君策身上,再移到卿济和她怀里的无邪身上,方廖方御身上,镜与百叶身上……还有连蔚、司少朗、钟小洁,以及远处许多他熟悉却叫不出名字和更远处从未见过的那些身影身上。他们中有纸人,也有原人,有造纸师和异级纸人,也有毫无天赋的普通人。他们的身影有的看起来高大,有的看起来弱小,但重重叠叠,巍然矗立,像是苍劲峻拔的群山,又像是固若金汤的城池。
当他们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过来的时候,简墨忽然发现,之前自己似乎从没意识到,他早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重简方略以及重方七十九条,在他不知不觉中为他选好了最忠诚的队友。这一刻,他内心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仿佛找到了一个看似微小却牢固无比的支撑点,一瞬间恢复了平衡,随后越发坚定稳固起来。
纪念广场上悲伤的哭声和呼喊声宛若鬼魅在地狱游行。逝者已矣,但生者还要坚强地活下去。遇难者的遗体等待着辨认,然后被亲人安葬,而不是就这样留在广场上腐烂。广场的状况也需要尽快恢复,避免惊吓到更多的市民。送去医院的伤者需要得到妥善的救治,遇难者家属们也需要得到精神上的安抚和经济上的赔偿……总而言之一句话,楚中现在最需要,绝对不是歇斯底里和自怨自艾。
简墨不知道努力了几次,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望着自己身边的伙伴们,坚定地握紧了拳头,让还有些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强一些。“好,我们再不提这个。我们马上开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造生节当晚,纪念广场发生的惨案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泛亚。
阿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惊呆了。他竟然不知道葛乔什么时候让血库写造了新的微观世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着人去了楚中,制造了这一场惨剧。
短短七分钟,两万余人死亡。其中纸人约六成,原人约四成。照片上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景,让阿文甚至怀疑起事件的真实性。
他一秒工夫也没耽误,跑去找葛乔。葛乔对此毫不遮掩,坦然承认了。
“你疯了吗?”阿文难以置信地看着葛乔,“你去楚中杀那么多人做什么?!”
葛乔反而不满地质问阿文:“才两万人而已。那姓简的害死了我们多少人?要不是怕被你阻拦,只能带上那么一点人,我能翻倍把仇报了!你连这点代价都不肯叫他付,是不是怕得罪那姓简的,白先生会怪你?”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阿文,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白先生?白先生无论说什么,你都不敢违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现在是纸盟的主席,你的责任是尽快建立一个属于纸人的国家,而不是去讨白先生欢心!”
“我没有!”阿文激动地反驳,“我没有为讨好老师就忘记自己的职责。从第一场战役开始起,重简方略就一直与我们合作。最近两次出事他们虽有责任,但也不是有意要与我们为敌。造纸管理局杀了我们的士兵,我总不能不找造纸管理局,反去找重简方略吧。所以我才一直压抑着不满,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
“行,你就证明给我看。”葛乔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接下来对横海的处理,让我看看你确实在为纸盟考虑。”
阿文看着葛乔离去的背影,心头感到说不出的压力。
经过方廖的治疗,无邪的心跳和呼吸重新恢复,但是人却没有苏醒的迹象。方廖说,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至于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后身体各项机能还有天赋是否恢复如初,就只有天知道了。
“无邪姐昏迷前跟我说,‘这次过后,爸爸该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了吧。’”卿济对简墨道,“无邪姐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父亲要对她有信心,她一定能醒过来!”
他接受了卿济的安慰,也接过无邪的一部分工作。曾经给简墨扫盲过的关星星不得不重新回来,只不过这次她担任的是简墨的机要秘书一职。
市政大楼中的气氛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因为纪念广场的惨案,人人胸口都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去找纸盟好好算这一笔血仇。但人人也都竭尽全力压制胸口的这团火。谁都清楚,重简方略要与现在的纸盟打起来,只是自讨苦吃,根本没有胜算。
也有遇难者家属和情绪激昂的市民跑来市政大楼,请求楚中向纸人独立联盟宣战的—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简墨当然不可能同意。他出面解释一次,就会被愤怒至极的请愿者砸了一轮鸡蛋。
鸡蛋自然不可能真的砸到他身上。简墨这么做,也不过是有意给人们一个宣泄情绪的机会。然而这样惨痛带来的情绪,不是砸几轮鸡蛋就能发泄完毕的。最令简墨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纸原纷争几乎不再的楚中市,最近又有旧火复燃的迹象。
简墨虽然安排各方全力安抚。但是遇到家中正好有遇害者的,这种安抚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引起被安抚者的情绪反弹。他正考虑接受关星星的建议,克服自己的社交障碍,开一场记者招待会,向楚中市民公开致歉并声明对重方七十九条的坚持。
令人感激的是,造生节当晚还对他步步紧逼的轻音,这两日竟然没有来找他。这让简墨发现轻音其实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可惜,这只是简墨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在他忙着为记者招待会准备发言稿的时候,简要和万千正为了轻音的事,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轻音这几日去哪里了?”简要好不容易堵住万千,直接把他拎到了唐宋,甚至为了防止这个家伙逃跑直接用上了空间隔离。
万千见跑也跑不掉,开始耍无赖:“我怎么知道她去哪里?这两日我查微观异能阵的漏网之鱼都忙得要死。谁会去管无关紧要的人!”
“作为情报负责人,你不会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抉择就是横海的归属问题。这个时候你跟我讲轻音无关紧要?我倒是想问问你的专业操守在哪里?”简要冷笑着问。
万千听出简要语气里不容回避的强硬,当下也不客气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去找轻音,让她主动转投纸盟了?”简要也不发火,观察着万千脸上细微的变化,“她不同意。所以,你干脆软禁了她。”
万千顿时不说话了,把自己的一张脸变成面瘫。
“轻音是异三级纸人,又是单一异能。你虽然与她等级平级,却不适合正面对战。所以,”简要盯着他目光一瞬不转,继续分析道,“你还联合了其他成员。”
“让我猜猜还有谁?郑铁,当初反对接收横海最激烈的一个,应该有他。方廖,他是治疗师,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方御?方御人老实,一向不会拒绝朋友,而且他的防御型异能正好克制轻音,应该也有他的参与。镜和百叶,镜最重视的就是百叶的安危。他当然不希望横海带来任何威胁,虽然他的异能派不上用场,但是百叶的书冢—”
“够了!”万千大喊一声,他抬起头,“你不用再分析了。”
“除了你,还有现在在诊所的无邪和方廖,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都参与了!”
简要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射出的光芒瞬间变得灼人起来,刺在万千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低头避开。
“你想干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七年前,你偷偷瞒下纸人欺凌原人的消息,给关了一个月禁闭。你居然还不反省。这一次又想做什么?”
简要死死盯着自己这个弟弟。万千是造父的第二名造纸,也是他最熟悉同时最信任的纸人。一直以来,简要都认为自己是了解万千的。但他没有想到,如今领着重简方略核心成员,与简墨的意志对抗的人也是万千。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万千低着头,不见嬉皮笑脸的狡辩,只剩抵死不说的倔强。空气像一个胆小的孩子,瑟瑟缩缩躲在角落,连带动一根头发的勇气都没有。唯有漂浮其间的微小尘埃,仍胆大包天地在简要的睫毛上轻轻地扰动。
“我很早就说过。”他望着弟弟,无比认真地重申,“重简方略一切从‘简’。任何决策、任何抉择,都要以他的意见为准则。这个原则面前,无论什么都必须靠边—”
万千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如果他没了呢?”
简要一怔,只听见万千继续说:“如果他的决定,已经严重到危及到他自己的性命了,你也要听之任之?!”
万千终于爆发了。他插着腰,在房间里气势汹汹地来回走了两个圈,又在简要面前站定。
“流转码纸人一事曝光,他和李家彻底决裂。如今又收下横海,等于自绝于纸盟!往后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想象不到?这样下去,谁能保得住他?!”
“简要,我一直以为你是把他的安危放在这世界上一切事情的首位。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怀疑,你表面上是在帮他实现理想,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他来实现你自己的理想?!”
简要愕然,嘴唇微张了张。一向条理清晰口齿伶俐的他,头一次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分辩。
“纸原平等算得了什么?楚中安宁算得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是哭是笑,与他有什么关系?”
万千身体前倾,把脸凑到简要面前,冷冷地逼视他。
“简要,我和你不一样。这些年你一直在他身边,而我一直在外奔波周旋。我不怕在生死须臾之际被人识破身份,也不怕身陷囹圄遭到严刑拷打。我不畏战,亦不惧死。我唯独怕的,是某天一回头,发现家……没了。”
简墨在市政大楼里没发现万千。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一起讨论横海的事吗?”他左右看看,“万千怎么还没来?”
简要在简墨左边坐下,环视了一眼会议室的众人,然后回答道:“他在关禁闭。不用等他了。”
在座其他人面色瞬间都不自然起来:或是震惊,或是尴尬,或是心虚,或是不满。他们有的眼神回避,有的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发言。
唯有简墨不解道:“关禁闭?为什么?”
简要正要入正题,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关星星探出脑袋:“简市长,纸盟的文主席来访。他想要见你。”
在总理府下发的任命书上,楚中的市长仍是简墨。因此市政工作人员,对原控区的公文上仍称他为市长,无邪则是副市长。而对纸盟这边的公文,则以重简方略中的职位称呼。
稍作考虑后,简墨便起身说:“你们先处理自己的事情,我去见见他。”
阿文在会客室中,手指轻轻摸着招待者送来的茶杯,琢磨着此行的目的。
他本以为楚中死了那么多人,简墨很快会来找他—厉声质问,或者是变相服软。然而等了整整两天,他只收到楚中计划如何抚恤亡者,如何照顾伤者,以及暂时关闭纪念广场的消息。《楚中早报》还公开了为首肇事者的身份。但对于如何“处置”葛乔,却一字不提。
师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阿文捉摸不透,索性不再等待,直接来了楚中。
或许是因为休息不好,他这位师兄的眼下一片青黑。不过得到自己来访的消息便这么快来见他了,阿文心中微微安定了些。
“师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前两日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情。我本想选一个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是—”阿文试探着说,“葛主席一向脾气急躁。我……很遗憾。”
简墨却开门见山地问:“文主席,你今天来是为横海的归属吧?”
阿文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该层层铺垫避免冲突的一方,却竟然率先直奔主题。也罢,既然师兄不想左拐右绕,他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正是。”他回答,“师兄考虑得如何?”
简墨望着他,神色冷淡:“我只有一件事要问,如果横海归纸盟,会变成下一个长凛市吗?”
阿文神色一凛,不悦地提醒:“师兄,长凛市现在已经不是纸盟的了。”
纸盟失去的二十个行政大区中,最令人痛心的就是一直作为纸盟核心在运转的东五十八区。而东五十八区的长凛市在纸盟人的心目中,有着接近首府一样的地位。长凛市因逆向天赋赋予而失去,师兄居然还敢这么赤裸裸地拿出来打比方—这是讽刺,还是挑衅?
“文主席,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简墨并不为自己的举例失误而道歉。他本就不擅长社交言辞,如今对纸盟的信任也远不如从前,更是懒得描补挽回。
阿文意味深长地说:“师兄,纸盟怎么管理自己的领地,是纸盟自己的事情,无需外人置喙。横海如归纸盟,也不例外。”
简墨直接道:“也就是说,如果横海归纸盟管辖,那里的原人仍旧会低纸人一头,纸人想怎么欺辱他们,纸盟仍旧会视而不见。那里原人仍可能因为睚眦小事被纸人伤害甚至杀死。那里的造纸师仍旧会被豢养在血库。一旦再开战端,仍旧会被迫进行极限写造,至死方休。是这样吗?”
阿文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激得也气血翻涌。葛乔说的真没有错,简墨有时真的是太过分了。明明是纸盟损失更大,怎么这语气听着倒像是重简方略更占理。
“是的。”他忍不住直接撂下答案,“如果师兄非要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回答,那就是这样没错。”
简墨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胸前的银链。
银链纹样普通,映出的光芒清冽、素淡。他爸将它给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二十多年过去了,它既未氧化变色,也没有丝毫变形。不过此刻在简墨手中,它就像是刚被从燃烧的火炉中取出。指腹才一贴近银链的表面,就被灼人的高温逼得松开。可手指才松到一半又恋恋不舍地停住,重新将它握起。只是这样,皮肤就肯定会被银链上的凹凸烙下无可消除的疤痕。
要放弃吗?他问自己。
放弃横海,看似与楚中无关,实际上并无区别。如果有人主动跟随他的梦想,他都不敢接受,那曾经在楚中的百般坚持又有何意义?可若是不放弃,只会将楚中更快地推入深渊之中,横海同样不保。无论他怎么选择,结果可能都是一样。
或许他选择的时机太早?也可能是他的能力还太弱。不过他最怕是,他想要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其实只要他放弃,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起来。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左右为难,不会再两边不讨好,也不会再辗转反侧。当然,他也不会再看到楚中民众不分纸原,齐聚狂欢,不会看到无类师生彼此尊重,相敬相爱。他也不会再看到纸人们拥有一份收入正常的工作,不会再看到原人安享天伦之乐,不再遗弃自己的骨肉。
六街的那条小路上,简爸自夕阳中归来的情形,自然更不可能再看到。
这是他甘心接受的结局吗?他又问自己。
简墨脑子里某个悬浮已久的念头终于在此刻落定。他用力握了一下银链,然后松开它。他起身对他的客人道:“我知道。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要问了。”
阿文跟着站起来,听见简墨接着说—
“我会接收横海。”
他大吃一惊,瞪着简墨:“你疯了吗?你要接收横海?一个城市而已,你知道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简墨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想得很清楚。”
阿文完全不懂,简墨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一个不理智的回答。想了想,他语气放缓说:“你是不是在为死去的两万楚中居民赌气?”
果然,听到这句话,简墨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阿文表示理解,“楚中是师兄悉心经营了多年的城市。这五年来,泛亚没有哪个城市比这里更安宁和乐。师兄又从小是在楚中长大,对这里的人和物感情深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更是伤心。但我何尝不是如此。在知道逆向天赋赋予是师兄的杰作后,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纸盟牺牲的那二十万同伴。一面我知道不是师兄有意为之,但一面我又必须给纸盟一个交代。站在纸盟主席的角度上评判,葛乔做得并不过分。”他望着简墨,左右为难,“师兄,我必须从大局出发。”
“阿文。”简墨的声音也变轻了一点,仿佛是为他这番话语触动了。阿文心中微微一喜,但接着听下去,他表情就越来越僵硬了。
“其实在纪念广场出事前,我就决定接收横海了。只是当时纸盟接连遭遇重大损失,我就抱了侥幸的心理,想着哪怕再晚一天去触碰彼此之间这根脆弱的神经,也是好的。现在好了,我也不用再纠结了。因为冷静地想一想,只要我不肯让出横海,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合适的时机去提这件事。”
阿文气极反笑。这个人真的完全失去了理智,被自己的执念冲得分不出好歹。看在老师的情面上,他放下了立场,设身处地为这人考虑,可一腔善意完全被当成耳旁风。
“简墨,你能不能清醒点。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你这相当于宣告与纸盟彻底决裂,你知道吗?”他拍着茶几怒道,“你和李家已经毫无干系,李微生想方设法要置你于死地。如果再没了纸盟的支持,重简方略怎么活下去,楚中市怎么走下去。你这是要众叛亲离吗?!”
“那就众叛亲离。”
简墨望着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阿文直接被气到手抖:“好,好,你—简墨,我真是受够你了!!”一甩衣袖,他摔门而去。
简墨一个人在会客室静静坐了十分钟。
就像意外提前完成了一项庞大又复杂的工作,他一面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做完了,一面又因突然从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感觉内心有些茫然。他闭上眼睛,脑袋向后仰去。疲倦、心焦、忧虑、彷徨……各种情绪,仿佛数不清的蚂蚁从坚定和决然的裂缝里,密密麻麻地爬出来,又好似一起融化成了傍晚的潮水,将他悄无声息地淹没。
畏惧吗?害怕吗?
畏惧。也害怕。
楚中的这五年,就像在夹缝中偷得的浮生半日。简墨清楚地知道,当任何一方取得胜利,又或者双方都不乐意再借给他这条缝隙的时候,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在会议室里等候的那群人想说什么,他也知道:纸原平等固然很好,可是实现它的前提是,重简方略必须先活下来;他们应该审时度势,战略性回避。先求生存,后图发力。
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都可以迂回而进的。他琢磨了五年,问过连蔚,问过梅络,研究过《造纸论》,与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反复讨论过,至今没有琢磨出一个彻底解决的方法。所以不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而是根本没有路。而在本身就没有路的情况下,一旦调头,就再无重来的可能。
简墨正想着,突然房间外传来巨大的崩裂之声。
他心中一惊,难道因为自己拒了阿文,葛乔来炸市政大楼了。待跑去一看,却见不远处缓缓腾起的灰尘中,轻音正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小石子,满脸煞气。
“轻音,你在干什么?”简墨大叫。
轻音侧头瞄见他的身影,眼中杀意暴涨。纤手一抛,破空之声便朝他袭来。
简墨对这声音是有心理阴影的。他瞳孔猛地一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简要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晃手,空间隔离立即发挥作用。小石子直接穿过隔离层,从他们身后射出,如同子弹一样钉入墙中,在上面留下两个深深的孔眼。
“轻音,你要做什么?”简墨咽了一下口水。就算自己两天没理她,也不至于要痛下杀手吧。
铃铛耳环发出的声音噼啪如炸,轻音气势汹汹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居然问我要做什么?该是我问你想做什么吧?!”
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简墨茫然地把头转向简要。
简要神色不好看,却还是一五一十告知:“万千与轻音谈判,让她带横海转投纸盟。轻音不同意,万千和其他核心成员……就合力把她关进了书冢。”
简墨目瞪口呆。敢情这两日轻音没来找他,居然是被关进书冢?难怪她这般愤怒。书冢里的日子本就常人难忍。更何况她抱着善意而来,却遭到这种对待。轻音怕是认定,就是他的意思了。
“装什么无辜,你别跟我说不知道?你是重简方略的主人,没有你的指使,你的手下敢这么对我?”轻音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燃烧起一抹薄红,又气又怒又失望,“简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胆小鬼,懦夫!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在楚中撑五年,怕是假的吧!”
简墨知道此事道歉无用,干脆打断了她的话:“我刚刚见了纸盟的文主席。”
轻音一愣。
周围警戒着轻音的核心成员,顿时也把目光聚到他的脸上。
“我对他说,我会接收横海市。”简墨对轻音露出一个微笑,“我考虑好了。”
轻音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回答,短时间内回不过神,半信半疑道:“你说的是真的?我刚刚从那破书里出来,也没见到什么文主席。你是为了应付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你要不相信,《楚中早报》明日就正式刊登这个消息,昭告天下。”简墨含笑,随后眼中带上一丝晦暗,“纸盟那边最迟明天,应该也会有反馈。”
轻音被诳了一回,警惕心还在。她一边瞅着简墨,一边在思索这是不是他的新骗局。但核心成员这边已经是人人变色:谁也没想到,不过过去短短十分钟,一直没有做出最后决定的简墨直接对纸盟宣告了结果。
就在众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发呆的时候,镜拉着百叶的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简墨说:“如果你真的要接收横海市,我和百叶就退出重简方略。”
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核心成员们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可当他们消化完镜的话后,眼神都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简墨同样为镜的话感到无措。可众人的表情变化,更让他的后背感到一股空荡荡的凉意。明明身边数十人,他却仿佛置身黑夜笼罩的茫茫草原:极目四野,不见人迹,不闻虫鸣。前无去路,问无回音。唯余自己一人孑然而行。他自嘲地想:阿文才说的话,竟不想这么快就应验了。
“简墨—”轻音本还不信简墨,见到有人公开与简墨对峙,顿时没了疑虑。只是接下来她又担心简墨会不会改变主意。
简墨微微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镜的语气冰冷不屑,“我也愿意‘纸原平等’,但前提条件是先要活着。纸盟死了二十万,哪一个是我们杀的?流转码纸人暴露是断了纸盟前进的路,但是他们忘记了,他们现有的五十个大区也是靠流转码纸人才到手的。葛乔干不过造纸管理局,就对楚中发泄怒气。凭什么?没错,就凭他们强大,就可以恣意妄为—这就是现实!而我们如果连活都活不下去,又何谈‘纸原平等’。重简方略一旦真的消失了,你信不信,从今以后泛亚人都会拿它做反面教材,告诫曾经期冀过‘纸原平等’的每一个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是在痴人说梦。”
怔怔地望着这位拥有艺术家气质的核心成员,简墨的心情变得有些怪异。他嘴角抽动了两下,实在忍不住笑起来:“镜,我真的没想到,被派来说服我的人竟然是你。”
此话一出,镜的表情顿时有些不稳。他虽然很想维持下去,可视线还是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旁边。核心成员们纷纷侧脸,佯装此事与自己没有关系。镜见状翻了个白眼,表情恢复平常的淡然:“是他们推我出来说的。他们觉得我平常话少,说起来才更有震撼力。”
问题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又怎么会主动跳出来,一本正经地对他滔滔不绝呢?简墨心想,这就是你露馅的地方呀。
“但我说的不是假话。”镜认真地说,“重简方略接收横海的那一天,我和百叶就会离开。”
此话一出,简墨又愣住了。不光是他,核心成员和百叶都呆住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镜竟然要假戏真做。
“原因很简单。”镜对他说,“我不想为一个不值得的目标,付出不值得的代价。”
第二日,《楚中早报》头条新闻宣布,重简方略正式接管横海市。第三日,《纸人新报》也宣布,因为理念不合,纸盟正式与重简方略解除合作关系—也是头条。
阿文本以为,纸盟做出这个决定后,葛乔会非常痛快。未料到,他居然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楚中早报》前一天的新闻,两天之内三次问道:“姓简的真的要接收横海?”
“根据情报人员发来的消息。”阿文回答,“今天上午,重简方略的警卫部队已经进入横海市了。他们宣布的新任市长叫赵策,是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之一。”他顿了一顿,“葛主席,你是后悔—”
“怎么会?你想多了!”葛乔放下手机,鼻子里嗤笑一声,“我只是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是真的要搞‘纸原平等’。”
葛乔用两个“真的”和一个“居然”表达了内心诧异程度,以及他这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的惊讶。对此阿文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师兄,有多少人直到今天还不信你?
“从前我觉得他心思坏透,还狡诈绝伦。结果才知道,这竟是个傻的。”葛乔跳下阿文的办公桌,心情舒爽地说,“既然是个傻子,就没什么可怕的。”
而第四天,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联合发布的一条决议,让泛亚大多数人与葛乔有了同样的看法。
决议里称,楚中市无视总理府的命令,十个月内未曾上缴一名军用纸人。在此对楚中提出最后警告,并勒令于一个月内补齐,否则将正式宣布其为叛逆。总理府将以任何手段,包括并不限制于武力手段,收回楚中。
这一宣告不再像往常那般雷声大雨点小。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政府军元帅穆英亲自率领二十万的异级部队,兵陈楚中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