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八章 转折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5158年的元宵结束后,简墨迎来了两名新客人。

“简师兄,你还记得我吗?”一名个子不高但行动敏捷的青年窜到他面前,双眼亮闪闪地望着他,“我是楚余呀!京华大学曙日狂欢会时,我跟你说过话的。”

简墨一时有些茫然。那场狂欢会上和他说话的师弟师妹人不少,可惜他一个也没记住。简墨在文字记忆上颇有天赋,可记人脸就泯然众人了。

连蔚见简墨一脸空白,心中暗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介绍:“你还不知道吧。楚余是十二联席临海席主,东九十九区执政官余复的儿子。重简方略从长凛市带回来的两名造纸师中就有他。另一位造纸师,就是这位沈先生。”

简墨的目光移到另外一名客人身上。这名客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见简墨望来,他立刻笑着自我介绍:“简老师,我是沈灼。”

简墨倒觉得沈灼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这次来是特地感谢简师兄的救命之恩。”楚余的话又把简墨的注意力拉回来,“其实我一直想来简师兄的楚中看看,可惜妈妈一直不让。不过幸好这次师兄救了我,她再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这番话让简墨不由得想起刺玫城就在东九十九区。基于自己对刺玫城“倾覆”的贡献,楚余妈妈只是不让儿子来楚中,而不是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想必已经很克制了。不过想起“瘟疫投毒案”,简墨对这位女士也没有好感。好在现在东九十九区已经属于纸控区,旧日恩怨也算是了了,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对楚师弟摆脸色。

“既然来了,就在楚中好好玩一段时间吧。”想到楚余敏感的身份,简墨想了想说,“我明天安排一个人来陪你们。”

楚余似乎有些不满意:“简师兄,你不能陪我们参观一天吗?”

简墨就后悔答应了楚余的这个请求。

并不是说楚余有什么无礼蛮横的举动,事情正好相反,这人对他简直是太热情了。无论简墨向他介绍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对简墨大加褒扬。溢美之词听得简墨不禁自我怀疑:莫非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却一无所察。

“简师兄,你知道吗?你离开学校后大家都在念叨你。好些人都在后悔,之前怎么没抓紧机会认识你。”

“简师兄,你知道吗?李氏把你二次写造的视频公开后,好多人去学。但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成功的人呢。我也研究了好久,试验了快二十遍,也没有成功。”

“简师兄,你的魂力攻击也是自己学会的吗?我听我妈说,能杀死纸人的圣人在圣人之中也是万里挑一呢。我也偷偷练习过几次,还找辨魂师帮我看着,但好像没什么反应。”

“简师兄,你真的让九星造纸师去抄……一百遍《规范》?!天啊,他们还真的乖乖听你的话。你真是太厉害啦!”

“简师兄,你知道吗?我妈几年前特别讨厌你。就是我一提你的名字,她就让我闭嘴的那种。可现在她居然答应我来楚中置产,还嘱咐我跟你打好关系。连我妈那种顽固到死的人都能改变,你可是第一个!!简师兄,我太崇拜你了!”

一路同行的沈灼听着,居然没有厌烦和尴尬,反而不时附和两句。简墨想起他是和楚余一起来的,很可能是楚余母亲安排的陪同人员,如此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日的参观结束,简墨赶紧找了个理由,将陪同任务交给了市政的一位属员。

谢子韬在两年前因为工作出色,被无邪调到了市政厅工作。对于被安排来接待临海席主的儿子,谢子韬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很快也感受到楚余作为简墨粉丝的战斗力,一路听着听着,不由得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居然有些赞同的意思。

说起来也是很悲哀。原控区是李微生的地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夸赞简墨。纸盟自然更不会去热赞一名造纸师。可在楚中市简墨自己的地盘,原人前期对他是愤怒不满,后期则是矜持克制。而纸人对简墨却是又爱又恨,一言难蔽。是以泛亚人人都知道简墨在造纸一道天赋卓绝,却没几个会像楚余这般毫无遮掩地说出来的。

楚余虽对简墨无法陪同自己有些失望,但有两个热心的听众,他在楚中还是玩得很愉快的。沈灼则借机向谢子韬打探了楚中造纸师的情况,明言自己想在这里找一份工作。

异造师需要自己找工作?谢子韬有些疑惑,但还是介绍了楚中的几家造纸师研究所、造纸院系以及一些造纸企业。

“既然你是异造师,也不用慌着定下来。”谢子韬诚恳地建议,“在造纸师联盟的平台上接些任务也是很容易。”

沈灼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里话:“重简方略不招造纸师吗?”

谢子韬笑了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听说重简方略要招造纸师。”

《楚中纸原管理规范》里明确规定,不得为任何目的滥造纸人。重简方略如此规定,自己也是这么以身作则。楚中市政厅以及三局一院一卫队,绝大多数纸人都是从重简方略和楚中本地居民中挑选。而因为纸原同酬的缘故,楚中商用造纸额度的使用率,从五年前的年年满额直接跳水到原来的6%不到。这一比率近三年恢复到了15%左右,但其中普级纸人只占1到2%,剩下的都是特级和异级纸人。大规模的写造普级纸人以供应工厂企业的事情,已经成了过去时。

但要说重简方略没有造纸师吗?谢子韬当然不相信。只是既然没有军用纸人需求,重简方略自然也不需要更多的造纸师。

楚余出生权贵之门,并未把沈灼找工作的事情看得很难:“晚上我要和楚中认识的几名造纸师聚餐一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把这事提一提。”

沈灼对自己的来历敏感,心知去到那种场合难免被人问起过往:若是撒谎,未免不够诚恳。可照实明言,必定气氛尴尬。他便找个理由谢绝了楚余的好意。

楚余大大咧咧,未把沈灼的拒绝放在心上。谢子韬却更加疑惑:沈灼真是异造师吗?怎么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晚上楚余去聚会,沈灼则一个人在外面闲逛。楚中不受战争干扰,民心安定,夜生活非常丰富。刚刚过完年,晚上的气温虽然还很低,但大街小巷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沈灼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边心中羡慕着。迎面一个满头辫子的火锅店员工向他热忱的招呼:“帅哥,火锅来啦!今天全部菜品九折。消费满三百送酒水。”

沈灼听得也有些心动。只是一人吃火锅,未免有些冷清。他正想着,旁边却有人惊讶道:“沈先生也来吃火锅?”

沈灼有些惊讶在这里遇到谢子韬,而对方却已经热忱地拉着他进了火锅店。谢子韬大概也是这家店的常客,一面熟练地找到位置最好的包厢,一面介绍哪种酱料搭配哪种食材最好吃。等到动筷后,对方又与他讲如果打算在楚中定居,在哪里买房子和租房子最好,哪里交通便利,哪里配套齐全。外地人初来楚中生活,得先把《规范》背熟记牢云云。

谢子韬讲的只是家常琐事,却正是沈灼需要的。他顿时对这位市政属员好感噌噌往上涨,感觉与这人十分投缘。

“其实不瞒你说,我是从长凛市来的,就是上次被重简方略从长凛带出的造纸师之一。不过和楚余不一样,他是被抓去的。而我是从小在血库长大的。”沈灼说出这话的时候,注视着谢子韬,心中有些忐忑对方的反应。

谢子韬是真的吃了一惊,随后又立刻笑了起来:“这我可真是没想到。”

“你来楚中是对的。现在不管是纸控区还是原控区的造纸师压力都大得很。”谢子韬状似无意地问,“你在纸控区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沈灼心坎上了。他两杯酒下肚子,也有些醉意,毫不客气地把葛乔对待血库造纸师的种种恶行都数落了一遍。沈灼越说情绪越难以控制,最后竟是抹起眼泪来:“和我一起长大的两个造纸师,一个一年半,一个两年三个月就没了。我熬得时间长一些,但是极限造纸的症状也越来越恶化……”

“你恨纸盟吗?”谢子韬问。

沈灼朦胧的眼神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纸盟虽然不如从前,但也还是有好人。像做饭的宋阿姨,就一直在暗中照料我们。这次我们能顺利逃出来,她也帮了忙。尽管我在纸盟是待不下去了,可也不想背叛他们。楚余妈妈曾经邀请我留在临海,我也拒绝了。”

谢子韬对于他这种忠诚的品行倒是很赞赏。他给沈灼的杯子里加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又干了一杯。

提到楚余,沈灼原本的沉郁之色消失了一大半,兴趣盎然地说:“他对简老师真的是崇拜得不得了。哪怕是在血库,也常提起简老师,就因为简老师是他的师兄,自豪得不得了。哪怕简老师只跟他说过一句话,都常常拿出来嚷嚷。”他呵呵笑了几句,手指着自己,“我还曾经跟简老师在一个小组里工作了快一个月,我骄傲过吗?他那种程度算什么?!”

“你跟简先生一起工作过一个月?”就纸盟和重简方略的关系,简墨去过血库并不稀奇。谢子韬随口道,“那他和你们待一起做了些什么?”

沈灼眯着眼睛,脑袋晃来晃去,好似随时会趴下睡着:“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写造计算流转码的纸人呗!”

谢子韬的脑袋里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完全被炸蒙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打探一下沈灼的来历,竟然听到这么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七年来三大局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的机密,一个让政府军被逼得榨尽泛亚写造之力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被袒露在他的面前!

谢子韬不知道是激动到极点,还是惊惧到极点。这辈子他头一次紧张地嘴唇都哆嗦起来。他握紧了双手,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还好为了招待舒坦沈灼,他特地选了一间包房,不至于让这个秘密被旁人听去了。

“流转码纸人是简先生写的?”谢子韬才一镇定下来,就立刻接上沈灼的话头。

“不,简老师没有写造流转码纸人。”

沈灼不紧不慢的语速让谢子韬心急火燎。但他又不敢催,生怕沈灼突然生出了警惕心,人就此清醒过来。

“简老师只负责了流转码纸人的天赋赋予部分。”沈灼双颊通红,脑袋晕乎乎地向椅子后背靠去,“平部长当然不会让非组织成员写造这么重要的纸人。听说这也是简老师自己的要求。楚余有一点倒是没说错。在他之前,我们写造了十几个数学天才,和他们一起算了几个月。结果就被他两个星期解决了。不过他用的并不是数学的方法,而是……”

谢子韬听完了窃取诞生纸的全流程。出于谨慎,他在心里一点一滴地琢磨了两三遍,并未发现不合逻辑的地方,才真的确定沈灼没有撒谎。尽管此刻他内心震撼不已,但仍旧不忘追问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好像,好像—”沈灼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斜瞅着天花板回忆着,“对了,就是平部长处决那一千多名造纸师的时候。他还扮成李君珏,传了那个处决令,把造纸管理局气得要死。那个场景真是好笑,太好笑了。我到现在还记得……”

谢子韬拿起桌面上的一壶茶水,想给自己倒一杯。但摸到茶壶柄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用力控制手不要颤抖,谢子韬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冰凉,入口还有些涩,不过正合他现在的需求。因为这种令人清醒的味道,能让他恢复冷静,以便思考接下来每一个步骤该怎么走。

要将这件事报告给所里吗?谢子韬犹豫着。五年前所长让他来协助简墨。他也一直在兢兢业业执行这项任务。可这位少爷的所作所为,完全与李氏的利益背道而驰。他本以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却没想到流转码纸人竟也有简墨的手笔。

这位少爷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吗?他知道自己让李氏面临了怎样的困境吗?他知道自己让原本安宁的泛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吗?他怎么能够……谢子韬满腔的怒火慢慢冷静下来,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李氏虽然薄情,却也没有做对不起自己的事,自己自然不能背弃李氏。

谢子韬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试探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沈灼眼睛已经完全闭上,只是哼哼两声又继续睡去了。

这人不能带走,谢子韬想。两个人一起离开目标太大,不如就让他长长地睡一觉。但沈灼明日醒过来,说不定会想起说漏嘴的事。所以自己必须在沈灼清醒前离开楚中。只是自己没有异能,若通过电话或者网络与李氏联系,难保不被重简方略察觉。

他看了看沈灼:先送他回和楚余住的酒店吧。睡得这么沉,应该不大会再说话了吧。

目送着斯文青年被朋友塞进出租车,火锅店店员紧张的后背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回身快步走到一楼大堂最角落的桌子边,弯下腰对其中一位卷毛青年讨好地说:“我按您说的,换了后劲更足的送去的。但他好像酒量挺好,没吐。”

“行吧。我看我那朋友也醉得的确不轻,就勉强算你完成任务了。”卷毛青年放下筷子,拍了拍店员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但我那朋友也有几个后台雄厚的朋友。他们万一到你这里,嗯,问出点什么,我肯定是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

“我发誓,我绝对什么都不会说。万一有人问,我只说原本送的酒正好不够了,才换了其他的。”满头辫的店员立刻回答,“如有违背,就让我女朋友跟我分手。”

卷毛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你吃酒水回扣的事情,我就不跟老板说了。”说着他把店员一推,“你去忙吧,我吃完就走。”

等到店员离开,卷毛青年拿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拿起漏勺把锅中间浮起的丸子,捞到对面女孩的碟子里晾着。

女孩瞟了一眼喜滋滋离开的满头辫,有些担心地问:“哥,那人真是你朋友吗?你这么戏弄他,不太好吧。”

卷毛青年不以为然:“酒又不是我灌的,他自己喝多了活该。好了,你别管那么多了。你看看你下的虾滑,再不捞起来就老了。”

沈灼在火锅店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楚余也正在另一张酒桌上,与一群造纸师们推杯换盏。

能与临海席主建立交情的造纸师,本身能力和地位都不俗。这其中好巧不巧就有最早一批迁出楚中市,后来又悄悄迁回来的几人。众人在觥筹交错间,不免对简墨做出种种“点评”,楚余这个小粉丝听得就不怎么开心了。

开始看在母亲的情面上,他还勉强忍耐着,可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就针锋相对地反驳起来。造纸师们没想到楚余竟然是站在简墨那边的,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楚余正气呼呼地想要不要甩手走人,却听到一名年长的造纸师不紧不慢地说:“若不观其立场,单谈造纸天赋,简墨确实是泛亚屈指可数的翘楚。至少在年轻一辈中,我还未曾见能出其右之人。小楚你想以此人为榜样,也在情理之中。你有没有想过拜他做老师,请他好好教导你。你的造纸天赋本就极佳,且家世又好。若能成为师生,说不定还能助他良多。简墨是个聪明人,想必应该不会拒绝。”

楚余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有什么比学生这个身份更方便和简师兄见面—自己还能得到他的亲自指点!

接下来造纸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出主意。楚余听得心花层层竞放。这顿前奏不协的酒宴,最后居然主宾尽欢而散。

等待楚余一走,有人便不解地问年长的造纸师,为何要怂恿楚余拜师。这不是平白给简墨送了一条人脉。

“你觉得余复会与那个小子合作吗?”年长者轻描淡写地说,“是的,楚余看上去很崇拜那个小子。但他从小是在临海席主的熏陶下长大。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今天他所表现出的推崇,几乎全是针对简墨的天赋能力,简墨现下的春风得意和简墨所谓的‘先见之明’。但简墨一直回避的李家出身,被他屡屡拿出来力证‘谦逊低调’。而简墨守若磐石的‘纸原平等’,他却提都没有提起。”

众造纸师恍然。

年长者意味深长地说:“退一万步说,若楚余真的成了简墨的学生,一旦简墨有个万一,他便很有可能成为重简方略的接班人。假设楚中由楚余接管,你们觉得他能够维持多久的‘纸原平等’?不是我想夸简墨那小子,但他冥顽不化的程度的确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众造纸师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在场中唯有一人满脸无奈和尴尬。年长的造纸师注意他的无所适从:“一秀,怎么了?干吗这么种表情?”

陈一秀苦笑道:“您老是思虑深远。可简墨身边那一群纸人,眼睛也是雪亮的。他们能分辨不出一个人对重方七十九条的真正态度?”

近旁的一名女造纸师对他的情形有些了解,晃着高脚杯调侃道:“怎么,那名女警察还在给你做‘心理辅导’呀?”

陈一秀摆摆手,一副旧事不想提的模样:“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绝对不再当那出头的椽子……五年了,但凡我有那一点不够‘规范’或者看起来即将不‘规范’的时候,那女警察就能从千里之外赶来,念叨到我脑袋爆炸。”见众人忍笑的表情,他不屑道,“你们也别笑话我。有本事你们也亮明了身份,上一回重简方略的‘重点监控名单’,看看谁的表现能比我更硬气。”

女造纸师听到这话,也叹了一口气:“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老师也是监控名单上的人。这两年他虽然没倒向简墨那边,但我瞧着他对造纸的态度,也没有从前那么冷淡了。去年专门‘辅导’他的那名小警察走了,他还跑去警察局投诉人家不敬业。最后得知对方是升职了,才没有继续闹下去。”

桌上的空气又莫名地静下来。年长的造纸师见状,轻笑一声:“也许是用异能影响的呢?”

要是异能能改变人心,还需要“监控”吗?众人心中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都仿若认同般地笑起来。酒桌上的气氛再度恢复热烈。

楚余回到酒店的时候,正看见谢子韬扛着沈灼在房门口,等待服务员开门。

“怎么喝成这样了?”楚余惊讶地瞧着沈灼红通通的脸。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接到老板电话,说沈先生喝醉了,我才赶去。”谢子韬看了一眼手表,眼神略显焦躁。

这时服务员将门打开了。谢子韬赶紧将人放在床上,对服务员道:“谢谢,帮我打一盆热水过来。”说着他帮沈灼脱掉外套和鞋子,用热水给擦了手和脸,最后拿被子将人盖好。

做完这一切,谢子韬对站床边的楚余道:“楚先生今天晚上聚餐还开心吧?”

楚余注意到他虽是对着自己说话,脚尖却是对着门口。联想起之前他看手表的表情,楚余不由得问道:“你赶时间?”

谢子韬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心思被楚余发觉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和李氏以前的同事约了今天晚上喝酒。本来就要出发的,不过沈先生这情况,我着实不太放心。”

“李氏?京华总部的?”楚余似乎对谢子韬的来历和天赋也有所耳闻,“你是约了远程位移服务—现在还去得了吗?”

谢子韬又看了一眼手表,脸色有些无奈:“已经超时半小时了,怕是已经跳单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再联系一个?”

楚余点点头,低头看向沈灼:“那你快去吧。我来看着沈灼,放心吧。”

谢子韬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楚先生,那我先走了。”

等到离开酒店,谢子韬的面色便垮了下来。

他故意表现出对错过约会时间的焦急,就是希望楚余主动提出送自己一程。临海席主的儿子来楚中,肯定有异级保镖跟随。而保镖之中,拥有位移天赋的纸人是必不可少的。

楚余明明看出自己的焦急却不肯费这举手之劳,看来并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谢子韬也没有时间深入分析,他更着急的是眼下如何前往李氏。他的眼珠来回转动了十多数次,忽然眼一亮,拨通了皮小小的电话。

“喂,韬哥?”皮小小接通了他的电话。

“队长,你还在李氏门口等我吗?”谢子韬故意咬重了“李氏”二字。

皮小小在电话那边听得一头雾水:“韬哥,你怎么了?”

“还在等我呀。哎呀,真是对不起。我还在楚中大酒店这边,刚刚发生点突发事件耽误了。”

皮小小反应很快。他猛地握紧了电话:“韬哥,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是啊,是啊。真是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事。那我们今天还喝酒吗?你要是困了,我们就改个时间?”

“韬哥,你想办法拖一下时间,我马上找人来接你。”皮小小反应极快,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向自己的队友跑过去,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他在纸盟数年,凭着满腔热情和灵活的头脑也升到中尉级别,有一支由自己独立指挥的小队。

“还是今天。行,那我再看看,能不能约到异级服务吧。你就在李氏门口等我,别到处跑了。省得我还到处找人,浪费时间。”

“李氏门口?”皮小小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有多想。他们本都是李氏的造纸,而且韬哥一直对李氏格外有感情。若是突发危险想找避身之地,李氏确会是他的首选。而且韬哥一向不喜纸盟,若自己把他直接带到纸控区怕是也不好。

于是他对自己的队友道:“我们接到人后,先去趟李氏。”

谢子韬离开后,楚余便打算在沈灼房间的另一张空床睡了。这样万一沈灼半夜吐了或是滚到地上去了,他也能听到动静。

既作了打算,楚余就从隔壁自己的房间拿了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但水还没拧开,他蓦地又停下了动作,缓缓走到窗户附近,轻轻撩起红色丝绒的窗帘,目光投向酒店外正在打电话的某人。

楚余虽然言行大大咧咧,但自小在权力圈中厮混,又有临海席主的教导,怎么会毫无头脑。谢子韬那一串小动作的目的,在他眼里如洞中观火。客观来讲,楚余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比如沈灼对他一路照拂,他便全心相助。可谢子韬刚刚的一举一动,莫名就让楚余感到一股不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谢子韬还在对着手机说话,倒真像是在约订单。楚余回到沈灼身边,试图唤醒他:“沈灼,你刚刚在和谁喝酒?你们聊什么呢?”

沈灼被楚余连推带搡,翻了个身,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简老师。”

简师兄?简师兄怎么会出来和你喝酒,是你在和谁聊简师兄吧,楚余心想。沈灼从来没提起过简墨。即便是自己聊起,他也像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今天怎么和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聊起师兄来了?他于是兴致勃勃地问:“你们都聊简师兄什么事了?”

沈灼迷迷糊糊道:“聊,聊简老师是个天才。”

他当然知道他简师兄是天才。楚余又问:“还有呢?”

“简老师还……还夸过我。”

楚余这下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回事,沈灼从前和简师兄认识?

“他夸你什么了?”他追问道。

“他夸我数学比他好。”沈灼洋洋得意地嘟囔着。

楚余不禁失笑,这家伙果然在说醉话。“这算什么夸?”

“是啊,数学再好也不顶用,还是写不出算出流转码的天赋构想。”沈灼歪着头,“还是简老师厉害。”

楚余猛然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揪起沈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计算流转码的纸人,是简师兄写的?”

沈灼被他猛地提起来,突然打了个酒嗝,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楚余已经顾不得嫌恶,只是拉过床单擦了两下就开始追问:“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简师兄是怎么跟流转码扯上关系的?”

他虽是在问,但脑子里已经做出了一系列的猜测:回顾第三次纸原战争的发起,重简方略与纸盟应该是从楚中战争起,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就有了合作。重简方略人少力单,但纸盟居然肯白白将楚中让出,这说明简师兄手中握着纸盟不得了的要害。如果这要害是破解流转码纸人的方法,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的简师兄原来竟是流转码纸人的造师!他怎么能够那么厉害!楚余感觉自己激动地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只不过他的笑容还没有绽放出来,就凝固在脸上了。

糟糕!楚余跳下床,唰的一声拉开窗帘:酒店门口那个徘徊的身影不见了!

天哪,谢子韬这么着急去李氏,该不会是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吧?!楚余可不会认为谢子韬在楚中工作了五年就一定对简墨忠心耿耿。身在席主之家,他可见多了为利益翻脸的例子。

“快、快、快来人!!”楚余急得大叫。他的保镖立刻出现在房间。

京华李氏造纸研究所仍如往常一般,两座烽火堡垒雄踞在大门两端,宛如两头巨兽一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来客。所内星星点点的灯光还亮着,那是正在工作中的实验室。李氏能够在泛亚所有研究所中排名第一,除了悠久的历史和李家的家族底蕴,还有这不疯魔不成活的研究风气。除非是项目结束又或者是试验中必须的等待,否则只有马不停蹄。

简墨焦灼地向四周巡望。浑厚的院墙,空旷的人行道,宽阔的马路,还有马路对面一排排打烊的餐馆和商店。除了两侧的路灯,一切都是暗淡无光,悄无声息—别说谢子韬的身影,除了简要和同行的警卫,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心中忐忑无比:人是还没来,还是已经进去了?

突然间,烽火堡垒内光芒大放,刺得简墨一瞬间眼睛都睁不开。简要第一时间位移回他的身边,警戒着来人。

然而待简墨眼睛适应这亮度之后,才发现门口只站着一个韩广平,垂着双手,板着一张脸地盯着他。

“你是来找谢子韬的吗!”

简墨心顿时一沉。

韩广平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明显是在按捺自己的怒火:“你给我进来。”

简墨沉默了几秒,瞧了简要一眼,望着天空苦笑了起来。虽说早想过了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仍旧感觉到无比的棘手。

“谢子韬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简墨一进办公室,韩广平劈头就问。

他停下脚步,眼睛望着别处:“他说了什么?”

韩广平被简墨的欲盖弥彰气得笑了:“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说李氏花了几年时间都没能弄清的流转码破解法,是你想出来!说逼得造纸管理局不得不疯狂造纸,应对纸人一城接一城反叛的人是你!说害得让泛亚沦陷了七十个行政大区的人,还是你!!”

“李微宁,不—简墨,你真是好厉害!”这位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从来没有这般激动过。他愤怒的话语如棍棒般一句一棍地向简墨当头劈来。

“你知道这几年来你关叔叔为了失窃一事,担了多大的责任,背了多大压力吗?你知道你董叔叔为了安抚原控区的纸人,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几年都没有一个好觉吗?你知道李氏为了满足军用纸人需求,原本养尊处优的异造师也都接近极限造纸的状态了吗?还有你四叔—”

他手指指着简墨,气得发抖。

“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四叔。这几年你不在京华,你四叔在你爷爷面前说了多少好话,为你打了多少圆场,小心翼翼地替你操心替你谋划。同时还要照顾你的心情,时不时跑去楚中,生怕你哪根毛没有抚顺,闹出更大的祸事。”韩广平愤恨难平,“结果你呢,让他几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堂堂李家四先生,热脸贴你一个毛头小子的冷屁股,他欠你什么吗?他活该为你呕心沥血,却还被你弃若敝屣吗?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他吗?!”

简墨垂着眼睛,一字不辩。

他望着地毯上的绒花,就好像那里突然生出一个小人国。衣衫褴褛、一无所有的小人们舞动牙签粗的小胳膊小腿,从这个宽大无比的房间出发,去探索门外的世界。他们爬上一个又一个褶起,跌落一个又一个褶谷。他们共心协力,他们不畏艰险,他们千辛万苦,他们筋疲力尽……只为突破这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这大盒子不但门关得紧紧,连窗户都锁得严丝合缝。而大盒子之外寒风凛凛,滴水成冰。打破这盒子固然可以到达更浩瀚、更有诱惑力的天地,但同时也将面对恐怖的风暴和无情的扑杀。他们越是远离大盒子,遇到的危险就越加疯狂……直到有一日,他们举步维艰了。

这时候小人们回头看一看大盒子,才发现它禁锢着他们,但实际上也保护着他们。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对于李铭,简墨是绝对的愧疚。这一点上,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和理由。从院长身上,他能感受到原人血缘难以分割的牵绊,也体会到血缘赋予了一个人多么深厚的执着和包容。对一个信仰与自己大相径庭的人,完全单方面地输送着关心和爱护,需要何等深沉的感情和强韧的毅力。这种坚持让简墨一直羞于面对,甚至害怕去面对。因为,他无以为报。

大概十分钟后,韩广平的办公室聚集了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还有京华大学造纸学院院长李铭。

听完韩广平的交代,董禹第一个爆了。

他一把揪起简墨的领子,想骂他吃里爬外,但简墨从来没有向李家要过什么;想骂他数典忘祖,可简墨也没有认祖归宗;又想骂他自甘堕落,但简墨一直提倡“纸原平等”,骂了他也没什么感觉……这样想来,他们三人一直漠视李微生的拉拢,为简墨保留上位的实力,竟完全是自作多情,自己唱戏给自己看。

董禹越想越憋气,拎着断眉青年的衣领,足足怒视了他半分钟。最后他将青年猛地向后一推:“你们先说吧,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关山表现得最为冷静。他问了一个与今天事情毫不相关的问题:“关星星都在你那里做什么?”

简墨微微一怔:“她最近应该是在为马上要天赋测试的学生补课吧。”

“我不是问这个!”关山加重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