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八章 转折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简墨满头雾水:“那你问什么?”

“你和关星星现在怎么样了?”

“我和关星星?”简墨更加茫然,“什么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简要跟他提的绯闻事件,连忙解释:“不不,你误会了。我和关星星什么都没有。关星星是平靖的女友,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他说着,发现关山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有发黑的迹象。考虑到作为父亲对女儿婚事的关注,简墨本想提一下关星星现在已经有不错的追求者,可最后还是闭上嘴。

“我也没有要说的了。”关山把脑袋扭到一边,半个字都不想与他说。

现在就剩下一个人了。

简墨把视线投向院长。后者在听完韩广平的话后,与其他人一样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此后他便扶着附近的椅子缓缓坐下,似乎是在消化这件事,又好像是在想什么心思。院长的模样与几年前还是一样,只是气息不似初见时那种怡然自得。简墨知道,这变化是自己造成的。

“院长—”

“微宁,你认真地告诉我,你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真的一点没考虑过李家吗?”李铭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哪怕一点点?”

简墨的脑海这时浮出这样一幕:自己从李氏展览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爸暴跳如雷的情绪也是突然间就烟消火灭,最后平静无比地问了一句:“小墨,你认真告诉爸爸,你真的那么喜欢造纸吗?”

当时简墨一无所察。但后来他才发现,这句话便是被放弃的预兆。

简墨一瞬间觉得眼圈很酸很酸,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东西想往外钻。身体里的血液变成了水泥浆,流动得越来越缓慢。它们从毛细血管,到小动脉,到大动脉……一节一节,一段一段地凝固起来,直到塞满整个心脏。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回李家,也不会去考虑李家的利益。我要做的事无可避免地会给李家带来损害。但这也并非因为我怨它,而是它做了我讨厌的事情。院长,你对我很好。李家的资源也令人垂涎。但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我做不到把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也没有办法向曾经的自己举起屠刀—”

“够了,你不用说了。”

李铭闭上眼睛,缓缓深呼吸两次。他站起了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是简墨从没见过的冰冷和嘲讽:“你没想过回李家?你没想要李家的好处?可李家的庇护,李家的纵容,你享受起来却是一点都不犹豫。”

“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李微宁,你以为你在原控区的那些产业能运转如常?如果你身上流的不是李家血脉,光凭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楚中还能安然无恙?!”

“院长,你说得没错。”简墨指尖扎入掌心,“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出生五个月就失去生身父母,自己也差点被杀了。”

李铭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在十六岁那年被李君珏派人堵在家门口狙击,尽管死里逃生,却失去了儿时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不是李微宁,我不会在七年前被八名贵族和一群异级纸人在京华大学里联手围杀。重简方略所有人差点为我陪了葬。两名无辜学生受累而死。其中有一人也是我的至交好友。李家这道血缘给我带来的种种生死劫难,我不该从李家身上收些利息吗?院长,您教我的—”

简墨复述的时候,抑扬顿挫都与李铭当年一模一样,可其中又夹杂了别样的黯然,“‘仗势欺人的家伙,靠的无非也是家里的势。大家都拼后台,谁都别不好意思。’”

李铭的神情也像是在回忆星光塔归来的那一日。可那时师生和谐的一幕非但没有让这位造纸学院院长心平气和,反而感到极度的讽刺和侮辱。

“好好好!”他大力拍着椅子的靠背,怒笑着说,“这一点你的确学得很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学生。既然你如此排斥李家,那一切就如你所愿吧!!”

说完,李铭便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向门走去。但不知为何,他甩开椅子后人突然歪了一下,像要摔倒。

“院长!”简墨赶忙去扶,李铭却马上又站稳了。瞥见他抬在半空的双手,这位造纸学院的院长目光没有丝毫动容,像是在看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要叫我院长!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李铭走后,韩广平的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简墨对着门口,垂着头。

其他三人望了一眼简墨,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最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的事情最紧急,我先走了。”

既然已经找到诞生纸失窃的原因,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去解决。如果不是因为事涉简墨,一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关局长,根本不会在档案局外多耽搁一分钟。

跟着离开的是董禹。他什么话也没说,路过简墨就好像路过一团空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房间里只剩下韩广平和简墨。简墨觉得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抬起脚也向外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韩广平冷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简墨停住了脚步,不解地回望着韩广平。后者伸出手,对他说:“还回来。”

简墨眼神茫然地想了两秒,终于明白韩广平要的是什么。他心口微微一痛,却也隐隐一松。

“等一下。”简墨快步出去,向等在外面的简要说了两句。简要目光微动,手轻轻一翻,将他要的东西取了来。

简墨重新回到房间,将那张青蓝色的身份识别卡轻轻地放在韩广平的手中。

站在李氏的门口,简墨望着里面四栋建筑,神情惘然。直到两座巨兽一般的烽火碉堡光芒骤然熄灭。周围的一切陡然暗了下来,连一直亮着的路灯仿佛都变得黯哑了。

回到楚中,连蔚对简要说:“你现在肯定有很多事情马上要做。我来照看他吧。”

简要神色忧虑地望了一眼天台上的断眉青年,但连蔚的话也没错。他郑重地鞠了一躬:“就拜托您了。”

连蔚笑着拍了他一下,上了楼梯。

连家小楼的天台很宽广。一半做成了玻璃暖房,一半摆着绿色的花草和露天桌椅。院子里的梧桐树此刻光秃秃的,不然树荫可以挡住小半个天台。

简墨趴在栏杆上,望着六街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穿透到那边,只是停在了半空中—仿佛那里有许多透明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嘤嘤嗡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后悔吗?”

简墨勉强笑了笑,回过头望向连蔚:“没有。只是有一点难过。”

连蔚把一杯暖茶递给他:“不后悔就好。”然后靠在旁边缓声道,“人一辈子总会经历几次分分合合。能够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只是极少数。李铭和你是不同的列车,即便中途能够共轨一段时间。但你们的目的地不一样,迟早都会分道扬镳。”

简墨接过杯子,暖意从手心传到胸口。他已经被冷风吹了一晚,此刻竟觉得这温度热得有些烫人。

“那连老师,你呢?”

连蔚眼角的皱纹微微夹起,眼里的光和煦又耀眼:“连老师已经老了,再做不了列车了。但我可以做一对远光灯,帮你看清前面的路。”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简墨的头发。后者放下茶杯紧紧抱住他,眼睛倔强地望着星空,泪水却忍不住淌了下来。

简墨的情绪恢复冷静后,没有去睡觉。他在书房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去了楚中大酒店。

沈灼被强行醒酒后,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人都吓傻了。无论楚余说什么,似乎都不能挽回这个斯文青年崩溃的情绪。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楚余一脸放弃地对简墨说。

简墨点点头:“让我来吧。”

他坐到斯文青年的身边:“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能够永远保密。”

沈灼缓缓抬起头,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对着他。眼睛红通通的,活像一只刚被菜汤泼了的白兔子。

简墨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起初我也未曾料到,破解流转码的方法居然能坚持这么久,但是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永远的秘密的。或者是政府军获胜,或者是纸盟军获胜的那一日,便是这个秘密曝光之时。”

“那也不会是今天。”沈灼把脸乱七八糟地擦了一通,哭丧着说,“纸盟保持了这么久的优势被我一手打破。我真是纸盟的罪人!!”

“事情不一定有那么严重。”简墨冷静地分析给他听,“或许纸盟暂时会失去优势,但是还触及不到生死存亡。毕竟现在它不像开始那般急需扩张,以速度优势对抗造纸管理局的规模。七十个行政大区的造血能力,也足够纸盟用的了。”

“真的吗?”沈灼又抹了一把眼泪,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旁边楚余忍不住嗤笑道:“相同的话我说了那么多遍,你不信。现在简师兄说一遍就信了。你可真是—”

简墨闻言莞尔,又给沈灼递了一张抽纸:“这件事严格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早点认出你是流转码小组的人。在陪同人员的选择上,我就会更慎重一些了。”他叹了一口气,“我明知道谢子韬是李氏的人,又曾为纸人管理局工作,立场本就值得商榷。只是想着纸盟管控楚中那段时间,应对他有所触动。皮小小也与他相交笃深,所以心存了侥幸。没想到,还是……”

与谢子韬“相交笃深”的皮小小,这时的情绪恶劣程度不下于沈灼。只不过他的心理素质更强,才不至于崩溃掉。

因为害怕遭遇“敌人”围攻,他一字未问,就与队友将谢子韬从楚中大酒店带到了李氏门口。

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落了脚,皮小小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子韬就径直奔入了李氏大门。谢子韬在几年前就得了批准,被允许回李氏,自然拥有进入的身份识别卡。可皮小小一直拒绝回去,当然无法进入。

一阵错愕后,皮小小心中顿生不妙。他扑在李氏的大门上,厉声冲那道决绝的身影大喊:“谢子韬,你干什么?!”

谢子韬脚步到底还是顿了一下,慢慢地转了个身,眼里满是对旧日下属的愧疚、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皮小小,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否则你一定会恨我的……你赶紧走吧。”他停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道,“如果日后你为今天之事受责难,可以来李氏找我。我义不容辞。”说着人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皮小小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望着灯火通明的四栋庞大建筑。多年前,他就曾在这里工作过。其间的种种经历,都还在他的记忆之中。可眼前的一切,就如同谢子韬给他的感觉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陌生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危机感。

他早该想到了。

简墨虽是李家血脉,但是素来与李家格格不入。而谢子韬一向忠诚于李氏。如果有一日,简墨的所作所为与李氏的利益发生冲突,谢子韬会倒向哪一边?答案是很明显的。

为什么不冷静地想一想再行动,皮小小望着队友茫然又惶然的眼神,自己也感觉到阵阵绝望。他不知道谢子韬到底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单凭自己这几人,根本不可能将谢子韬从这道门后重新拉回来。相反,如果李氏发现有灭口的必要,他们怕是不能活着离开。

“先回去汇报。”皮小小到底久经磨砺,很快从负面情绪中抽离,“任何责任由我承担。”

第二日早上,泛亚联合国两大官方机构分别发布了两条对简墨的判决令,震惊泛亚上下。

第一条判决令由泛亚总理府发布。命令中称,楚中市市长简墨因协助纸盟叛乱分子编写窃取诞生纸的天赋构想,导致诞生纸档案局重大损失,乃至国家动荡,民众生活水深火热。根据《国家安全法》第一条规定,对简墨以及其领导组织重简方略,以危害国家罪论处。简墨及重简方略成员终生不许离开楚中。两者名下产业一律禁止营业,所有资产予以查封。即日起,楚中与其他地区一样,必须按造纸管理局的要求上交军用纸人,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第二条判决令由造纸管理局发布,具体内容如下:夏历5150年的丧尸事件中,被丧尸母感染的432名造纸师,经过简墨二次写造后,虽然进化至正常的,但经查验,所有造纸师至今仍在丧尸母秦榕的控制之下。为维护国家的安定,现将432名造纸师统一驱逐至楚中。

丁一卓将公布两份判决令的报纸放下,揉了揉额角,自嘲道:“那年简墨为丧尸母二次写造,刚爆出异造师的身份,还有许多人暗中向我打听是否是真事。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却再没人来问我。”

“李微生这两条命令,虽然会给简墨带来很大麻烦,但还没法将他逼到绝境。”丁爷爷注视着墙上的泛亚地图笑道,“纸盟不弃,楚中仍旧有依仗。”

“可纸盟的窃取手法被李氏破解是早晚的事。”对于在泛亚造纸界顶峰屹立不倒的这家造纸研究所,丁一卓还是有这份笃定的。想起那位师弟,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最关键的合作点崩裂,纸盟和简墨的关系恐怕长久不了。”

京华市的大多数居民与丁家爷孙一样,对于这名断眉青年在造纸领域屡爆奇迹,早已麻木。但每每无意中看到,又或者是茶余饭后提及那被贴上封条的唐宋和首家纸源,他们还是免不了嘲讽他的狂悖偏执,然后当作反面案例教训后辈:一个人若是认不清自己的立场,无论再怎么天赋卓绝又或者出身不凡,也一样会众叛亲离,潦倒收场。

李微生和霍恩从李家医院出来。

“想让老爷子在亚欧交流赛的事情上松口,还真是不容易。”霍恩松了松领带,声音里带着疲倦,却又愉悦地说,“你也算不用再被约翰痴缠了。”

“别说得好像我是万人迷一样。”李微生心情显然也不错,含笑斜睨了他一眼,“爷爷今天能松口,一是诞生纸失窃的问题解决有望。国内的情势马上能稳固下来,造纸管理局才有余力举办交流赛,顺便也能加强一下民众的信心。”继而他又露出那种讽刺且冰冷的眼神,“二是现在知道这几年我像孙子一样东求西告,还被全泛亚骂得狗血淋头,皆是拜简墨所赐。为了安抚我,所以才答应得这么痛快。自己都气得住院,还得为这个不肯回家的孙子操心。我这个爷爷,可真是不容易。”

李微生的秘书把车停在了两人身边。李微生上车后不但没有放松片刻的意思,反而放下前排椅子后背上的暗格,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又重新紧了紧领带。

霍恩见状,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吗?”

李微生挑了挑眉毛,用带一点趣味的语气说:“这一回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前我一直以为,关董韩三个人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李君瑜那边的。”

霍恩扬了下眉毛,听出点蹊跷来:“嗯?不是吗?”

“不。”李微生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比如韩广平,如果他是稳站李君瑜那边的,你觉得他在接到谢子韬的通报后,会是什么反应?”

霍恩一点便透了。因为如果他是韩广平,首先会把谢子韬关起来,再立刻与简墨商量对策。退一万步讲,哪怕流转码纸人一事不能继续隐瞒,至少不能泄露简墨与它的关系。可事实上,韩广平非但没有压下消息,反而同时找来了关董两人和李铭。

他跟着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此前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放任关星星和简墨的绯闻在京华市传成那样也不管?让人都以为简墨是关山未来的女婿,岂不是在给他增加筹码—原来你的目的是在误导关山。”

李微生顶了顶自己的金边眼镜:“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我就是知道这两人没有关系,所以一旦出现需要抉择的时刻,关山必定会确认简墨和关星星的关系是否稳固。以简墨的性格,一定会坚决否认和关星星的关系。而关山就会认为简墨是个担不起责任的伪君子。于公于私,都不会再偏袒他。”

“至于董禹,”霍恩深以为然,“那是个脾气暴躁的顺毛驴。这辈子能让他低头的大概也就李君瑜一人。简墨政治手腕不如李君瑜,行事又处处与李君瑜南辕北辙。他不想简墨吃点苦头才怪。”

“但最最关键的,还是把这两人叫来的韩广平。”李微生接着补充,“韩广平在出事第一时间没着急掩盖痕迹,反将这两人和四叔叫去。人越多,意见越难一致。他此举实际上是已经表态了。”

“你的意思是,韩广平在向你示好?”霍恩对这个结论有些怀疑。

“不,韩广平是中立的。”李微生轻轻一笑,否认道,“他忠诚的是李家,不是李家任何个人。之前李君瑜不但代表李家利益,且是第四代中最佳的继承人,韩广平理所当然地追随他。但这种追随只是一种表象。你看,简墨一旦对李家利益产生了实质性的威胁,韩广平就不再维护他了。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怎么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如果我让韩广平看到,我的抉择能为李家获得真正的利益,我就能利用李氏来做事。”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君子,不就该欺之以方吗?”

在霍恩恍然的目光中,李微生微笑着对司机说:“去李氏。”

李家因为流转码纸人的曝光,心脏病发住院一人,闭门谢客一人。李微生再次在造纸管理局独揽大局。

这并非李微生第一次独当一面地主持工作。但不同的是,管理局上下对李微生,无论是言谈还是行动,都比之前要更加尊敬更加配合。人人都知道,那两道判决书等同给简墨下了“死刑”判决书。李微生继任局长是铁板钉钉的结果。

有了线索后,李氏造纸研究所不负众望,没费多长时间就寻找到诞生纸的标记,并找到了清除方法。跟着各地诞生纸档案局就马不停蹄地进行清除工作。这项工作并不容易,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方才结束。

在李家完成这一系列举措的过程中,纸盟方面也并没有听天由命。在李氏清除标记的研究方案出来前,他们又争分夺秒地偷出两个行政大区的诞生纸,并在激战数日后将其纳入管辖范围。但这两个大区便是纸盟最后的一击了,此后再未有诞生纸失窃事件发生。泛亚所有人,无论是在原控区还是在纸控区,都清楚地意识到:纸盟一直以来拥有的优势,终于止步于斯。

截止到夏历5158年5月,纸盟控制七十二个行政大区,约占领土面积的45%。总理府指挥着九十六个行政大区,占领土面积的55%。

或许是意识到彼此的力量已经进入了平衡期,纸原双方不约而同地进入了自夏历5151年以来的第一个休战时期。

而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楚中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再次出现造纸师的大量外迁。因为纸盟扩张的结束,军用纸人的压力减少了许多,原控区的安全系数也迅速回升。第一批迁出后来又偷偷迁回的那批造纸师,现在走得再畅快不过。

“走就走了,走之前居然还集体跑到简师兄面前来告辞。真是恶心人。”楚余恼恨地说,“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幼儿园的小孩一样。真不知道我妈怎么会觉得这些人好。”

“你妈妈昨天又派人来接你回临海了。”无邪瞥了他一眼。

“无邪姐,我早就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见。我又不是我妈的傀儡,她说了才不算。”楚余反驳。

沈灼摇了摇头,他是最深知楚余“撒娇”功力的人。一名年轻男性能将这件事情做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实属不易。

“市长,造纸管理局下达的军需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们真的不—”他的话到一半,便望着无邪,等待她的答案。

“你若再问这个问题,就自己去警察局罚抄一百遍。”无邪翻了个白眼,“《规范》就在墙上摆着,你是当它摆设吗?”

沈灼神色欲言又止,满心忧虑。

他从小在血库长大,纸盟也是他看着建立起来并一步步扩张的。他太了解纸盟中人的性格。尤其是葛乔。这次事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是从楚中这边出的,葛乔居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种反常反倒令人担心。

“你在想什么呢?”楚余看出沈灼脸上过于直白的心思。

沈灼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无邪闻言反问:“你怎么知道葛乔没有反应?”

那日,简要将心情极差的简墨交给连蔚后,第一时间对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做了安排:无邪安置原控区的所有产业并警示三十六子,万千安排好情报系统,秦榕联系432名“属下”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让郑铁守好楚中,以防异变。

跟着他便亲自前往纸盟,向阿文和葛乔解释事情的经过。

阿文和葛乔这边得到皮小小的预警,心里已有准备。但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回竟然是这般惊天的异变,连一向冷静的阿文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们是故意的吧?上次在长凛市抢人,让记者在报纸上对纸盟指手画脚,觉得还不够是吧。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是不是怕日后纸盟做大了,造纸师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这次干脆釜底抽薪了?”葛乔眼底的火越烧越旺,“阿文老是劝我,说就算再讨厌,看在姓简的帮忙写造流转码纸人的份上,也要对你们多加忍让。很好,从此之后我也再不用忍了—”

眼见一场大战在即,阿文不得不从沉思中抽离,拦住葛乔。

“你还拦着我干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是要求着他们的?”

阿文冷静对葛乔说:“葛主席,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李氏刚刚得知流转码纸人,不可能马上破解掉。我们要抓紧最后的时间,能再拿下几个大区就拿几个。”

葛乔脾气虽然暴躁,但也知轻重缓急。听到这话,他像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被人用铁条团团箍住,憋得整张脸都红了。这位纸盟的军事指挥官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一路踢翻了旁边的两排椅子,向旁边等候的纸盟战士一挥手:“走!”

目送着葛乔一行人离开大集会室,阿文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原地静立了接近五分钟:这位年轻的主席呼吸有些沉重,但并不急促。眼珠在闭着的眼皮下不时转动,这表明他并不只是在发呆,而是在集中精神快速地思考。思考的或许是关于葛乔是否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损失变得更小;或许是分析这件事对于纸盟军心会有怎样的影响;更可能是在思考纸盟即将面对的全新局面—在完全没有诞生纸的优势的情况下,是继续保持积极进攻,还是试探性进攻,抑或是保守稳固的战略?

简要没有打扰他,直到阿文再次睁开眼睛,对他说:“简先生,这件事情对纸盟的打击实在太大,请恕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完全冷静下来。”

“没有关系。”简要脸上仍是礼貌的笑容,“葛主席的脾气,我已经习惯了。”

“不止是葛乔。”阿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再客套礼貌地表示歉意,而是带一点责难的语气对简要说,“即便是我,面对这样灾难性的变故也会慌乱和无措。希望重简方略的管理能够更严格谨慎一些,也希望师兄能够再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重简方略和纸盟近来连续发生极不愉快的事情,对双方关系影响十分恶劣。尤其像今天这般后果严重的事件如果再次发生,我恐怕很难向纸盟的同伴们解释。”

如果说简要是直接感受到机密泄露带来的变化,那么简墨便是间接地从各个方面感受到这种变化。

此时此刻,他正在警察局。刚刚他被警员通知,常来往被人打了。而打他的人,居然是封玲—这两个没有交集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还打起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简墨打量着常来往:颧骨处青了好大一块,还有些红肿。衣服狼藉不堪,上面还有几个脚印和酸奶泼上的污渍。

“没什么,一点口舌之争。”常来往眼神转向一边,似乎并不想提自己为什么会被打。

“那我先让人送你去医院吧。”简墨心想,算了,反正他可以问玲姐。

没想到常来往迟疑了几秒,却对简墨要求道:“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两人在警察局的停车场里站定。简墨打量着几年前单薄的少年,现在已有一家顶梁柱的模样,不禁为常胖子感到安慰。他见四周无人,便问:“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我联系好了东一区的一家学校,计划下个月带着我妈搬过去。”常来往眼睛盯着地面说。

简墨怔了一下。他注视着常来往,但后者始终一言不发,简墨也没有拦阻的理由,于是点点头:“也好。东一区的局势很稳定,你去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常来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猛地抬起头打量着他。待确定简墨不是随便说说,脸色反而变得不爽起来。简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却听见常来往沙哑着声音对他道:“我知道其他人怎么评价我。你救了我和我母亲,给了我们安定的生活,让我顺利完成学业,还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应该感激和报答你,而不是在楚中一出现危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选择更安逸的地方。这实在是忘恩负义!”

这话坦诚得实在让简墨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们没有说错,我就是自私自利。”常来往盯着简墨,眼神渐渐带上了一抹深切的怀念。这份怀念里装着思念,夹着埋怨,冠着敬意……也埋着痛彻。

“简墨,你和我父亲很像。但他没有一个好结局。你也一样。”

简墨苦笑一下,越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静静地听他说话。

“……在楚中定居后没多久,我看到你做的种种,就知道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但我母亲看不出楚中潜伏的危机,所以我只能等到现在。”他顿了一下,突然换了神色,变得复杂晦涩起来,“我本来是想和关老师一起离开的。可是她不愿意。也对。像她这样的大小姐,又是一名三级异造师,是不会接受我这样的普通人。像你这样的出身,再加上这样的天赋和实力,才与她最般配。”

虽然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跳到了关星星身上,可简墨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常来往,你小看关星星了。”

常来往愣了一下,最后自以为了解地笑了笑。简墨知道他没懂,可也懒得去解释了。

送走常来往后,他回到警察局。警察告诉他,封玲对打人的行为倒是承认不讳,但只说是看不顺眼就打了,没有透露更多细节。简墨只好为封玲交了保释金,亲自送她回家。

既然玲姐也不肯说,他只好打听了事发的时间地点,然后去找时择。

亮起的回溯空间中,常来往正推着购物车,陪着足足矮自己一头的母亲在冷柜里挑选酸奶。

“……但您也为我想想,我就剩您一个亲人。您要再出事,让我一个人靠谁去?”他低头按着推车扶手,“爸得罪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就为给那群忘恩负义的家伙留一处能糊口的地方。可最后他出事,谁来救他了?绞死他的纸人里,还有他曾经帮过的。您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是立场所迫。所以没错呀。妈,人人都该先为自己着想。不为自己着想的人都死了……简墨,他也不会例外。”

这句话话音刚落,一大桶酸奶从回溯空间外飞来,狠狠砸到了常来往的脸上:“谁会死?!你给老娘再说一遍!!”

不知道何时逛到这里的封玲跟着闯了进来。她随手操起一根包装好的烤肠,面目狰狞地向他脑袋上抽去:“你嘴巴怎么这么贱!大白天的你咒谁死!你死一百遍,他都不会死!!”

常来往一直没还手,被生生痛揍了十几下,封玲才被超市员工和周围路人拉开。被撞翻的商品散落了一地……

“玲姐—”

六街封家的阳台上,封玲靠在栏杆上,点着一根烟,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干吗?”

简墨讪讪地笑:“没想到玲姐打人那么狠。”

“嗯?”封玲知道他查了下午的事,哼了一声,“不要感动。其实我跟他想的一样,只是我不乐意听他那么说你。”她转个身,对着楼下破烂的小路望去,“你也是该为自己着想一下了。”

与此同时,已经准备就寝的司少朗又接到了魏箜的电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魏箜在手机那头恳切地说,“以后再不来了。”

五分钟后,司少朗出现在自家楼下,神色淡然:“你有什么事?”

“纸盟正在替换治疗师和后援人员。要不了几个月就会将重简方略完全切割出去。”他望着自己最崇敬的编剧之首,“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