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潜,你喝口水吧。你两天没喝一口水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青年将一只水壶递到她的手边。
卿潜干得起皮的嘴唇裂开笑了下,但还是推开水壶:“我还忍得住。楚余还发着烧呢。给他留着吧。”
明日就是造生节了,不知道今年他们三十六人能不能都赶回来。上一次全员到齐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看看眼下的情形,心中苦笑,搞不好今年不能按时回家的人里,就有她了。
这是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躲避的第六天了。中间宋阿姨来送了两次干粮,省省倒还能维持。但他们不敢用水。只能把水龙头拧开一丁点,用杯子一滴一滴地接。从前就有先例。出逃的人藏身无人的空房,没有弄出任何响动和光亮。唯有水表的变化引起纸盟的注意,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不过再怎么俭省,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长期住下去,必须尽快逃出长凛。
“再过半个小时天黑了,我出去探下情况。如果此前打探的消息没有错的话,今晚换班时就是这条封锁线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就要抓紧这个机会赶快走。”卿潜沙哑着嗓子对房子里所有的人小声说。
这算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房子里除了眼镜青年沈灼,发烧的楚余,还有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中年夫妇,一个带着刚过半岁的小孙女的老婆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和一对学生情侣。大大小小加上卿潜,一共十二个人。
其中沈灼和楚余是造纸师,其他九个原人都是非天赋者。
东三区援救之战后,三十六子便在组织领取任务,前往泛亚各地执行。卿潜的天赋是伪装潜伏,大多领的是情报任务。大约十天前,她接到了一个新任务—调查长凛市情报人员失联的原因。
长凛市隶属的东五十八区是最早的纸控区之一。作为多年的盟友,纸盟还从未对重简方略有过什么不规矩的小动作。当然,组织也没窥探纸盟机密的意思。只是作为情报部门的基本守则,无论哪里都需要给自己留一双“眼睛”。这类“眼睛”不光重简方略有,纸盟也有,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此前,长凛市的这双“眼睛”一直都在稳定地传递着消息。但最近三个月却失去了联系。这不一定是暴露后被清除了,也有可能是生病受伤,甚至意外死亡了。卿潜刚完成一个大任务,所以组织就派她到这里瞧瞧。这种程度的任务对她来说,跟休假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当卿潜潜入长凛后便察觉到不对。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一进入长凛,就被人盯上了。至此卿潜判断,长凛市的那双“眼睛”非正常失联的可能,至少在九成。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卿潜比其他人都要早听到。她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众人立刻一动不动,连婆婆也用手轻轻按在小孙女嘴巴上方。卿潜一抖身上的黑色外套。黑衣立刻就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化作一套高级武装防护服。普通的攻击是无法穿透这套装备的。
她蹑手蹑脚靠近窗边,通过自己用碎镜片制作的简易观察道看清了来人: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衣着简单朴素的大妈。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袋子,一边向这儿走一边自以为不经意地向四处观察。等到了门口,确认四周无人,大妈才按照一定的节奏敲响了房门。
卿潜微松一口气,向众人点点头,打开了门。
“压缩饼干现在是敏感商品,买不到了。我给你们带了包子、鸡蛋和水,刚刚热好,你们尽快吃。我还打听了从前炒面的做法,试着给你炒了一些,按人头分开装了。带路上吃。”大妈把大袋子放在桌子上,将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众人面露喜色,纷纷向大妈表示感谢。
大妈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她走到唯一纹丝未动的老婆婆身边,拉开厚外套的拉链,翻起两层毛衣,露出一个系在腰上的粉色奶瓶。
“我在家里冲好的。贴身放着,应该还没冷。”大妈把奶瓶向婆婆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孩身上,眼睛里满是怜惜,“造孽啊,才几个月。”
老婆婆听到这话,却并没有一丝动容。她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牛奶,眼底毫不遮掩的怀疑让大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正喜气洋洋地分着新鲜食物的其他人见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每个迫切想逃出长凛的原人无一不有极悲惨的经历。但这十一人中,谁也不敢说自己惨过这位老婆婆。她的儿子和儿媳开着一家餐馆,十分受顾客欢迎。但是就因为生意太好,被同一条街的纸人老板所嫉恨。他召集了同族砸了餐馆,还联合多人合殴这对夫妻。在店里帮忙的十岁大孙子因想阻拦凶徒,被扔进鱼缸,又被按着脑袋活活溺死。夫妻两人见状悲痛欲绝,要与凶徒拼命,结果一个接一个被菜刀砍死在店中。
老婆婆本是抱着小孙女去店里喂奶的,目睹了血腥一幕,当场晕厥。幸得附近好心的邻居藏匿,祖孙俩才躲过一劫。
中年妈妈见自己孩子热乎乎的包子快进口,却又不得不放了下来,不免有些心疼:“宋阿姨给我们送了好几次吃的。要想害我们,不早就—”
孩子赶紧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她才停了下来。
斯文青年看到大妈脸上尴尬表情,故意抢过奶瓶,笑嘻嘻地说:“我好久都没尝到奶味了,分我一口吧。”说着把奶瓶打开,往一只杯子挤了几滴,然后将杯子中的奶一口饮尽。
他咂吧了几下嘴,神情突然黯淡下来:“这段时间,莫说牛奶,连口冷水都是奢侈的。”
大妈脸上跟着露出难过的情绪。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说:“小沈,我没想到葛主席连你们也……”
斯文青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重新振奋了一下精神,拍拍大妈的后背:“我没事的。”他拿着奶瓶,走到婆婆面前递给她,“还是温热的,味道也正。快给宝宝喝了吧。”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奶瓶上,又低头望向怀里的婴孩,枯干的嘴唇突然瘪了下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下来。尽管如此,她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伸手接过奶瓶,抖抖索索地打开盖子,把奶嘴塞进孩子的嘴里。婴孩本是迷糊睡着,奶嘴一进口,本能地吮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温热的甜香立刻抱住奶瓶快速地吸起来。一口接一口,粉嫩的腮帮子使劲地鼓动着,应接不暇。
这讨喜的吃相不但没有让老婆婆感到安慰,反而让她的眼泪落得愈发快,佝偻的身体随跟着抽动。卿潜把包子、鸡蛋和水塞进她的手里,轻声说:“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您得好好积蓄体力。”
老婆婆颤抖着点点头,接过包子,含泪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比一口咬得用力,仿佛是在咬仇人的血肉。
众人见状,这才安心用餐起来。等到他们吃完,天也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所有人用最严谨的态度整理好身上的装备。卿潜一一抹除房间中可能提供追踪线索的痕迹,为出发做准备。
“潜潜。”大妈走到卿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卿潜,“这是小郭通过数据库……我不懂他那些专业话,反正这是他查到的最新的城防图。”
卿潜打开纸张,眼睛微微一亮,随后又疑惑地抬起头:“这个是真的吗?这个很难弄的。”
大妈神秘兮兮地说:“这次有很厉害的人帮他。”
卿潜想了想,还是将地图收好,“阿姨,谢谢你。”
大妈立刻笑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众人,嘴唇嚅动几下压低声音说:“纸盟的城防森严。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人,千万要小心。”
大妈有话无法明说,但卿潜已经明白了。她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大妈的手臂,表示自己懂了。
大妈离开卿潜等人躲避的小屋,再次东拐西弯。一路没遇到什么人,她心中才慢慢安定下来。
“宋阿姨。”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大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松了口气:“魏顾问,你吓死我了。”
魏箜笑嘻嘻地走过去:“宋、宋阿姨,一切还顺、顺利吧?”
大妈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很顺利,没遇到人。东西也送到他们手上了。”
魏箜也靠近了些,假装看大妈提袋里的东西,关心地问:“沈灼他、他们躲了这几日,身、身体还吃得消吗?”
“小沈瘦了不少。这孩子总说我做的猪肉白菜饺子是最好吃。可这些日子,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大妈说着说着又抹了抹起眼泪来,“这次真要谢谢魏顾问。我真没想到您会帮他们。”
魏箜一脸憨笑地摸着头:“我、我只是觉得,沈灼虽、虽是造纸师,却、却也是自己人。”
大妈眼圈又红了:“可不是吗?我来血库的时候这孩子才几岁。他才不会像外面那些造纸师没良心。”
魏箜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好容易把大妈哄得又笑起来,才与她分开。等到再看不见大妈的背影,魏箜向城防的方向瞧了一眼,顺着这条路踱进一条人气旺盛的小吃街。
“魏顾问。”角落里一个显然等了很久的瘦弱年轻人朝他挥手招呼,然后对老板喊:“那两笼蒸饺可以上了。”
魏箜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瘦弱年轻人本想问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先拿了双筷子递给魏箜。直到老板把蒸饺摆上桌离去,他才小声说:“魏顾问,一切顺利吗?”
魏箜掰开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口,笑着反问:“你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那就好。”瘦弱年轻人松了口气,但神情又有些惘然,“明天,沈……写的最后一批纸人就要送去军营了。这是三个月来的第十批了。”
他盯着饺子上袅袅上升的热气,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看不清。
“原先我们都盼着,纸人有了自己的地盘就可以不用再过受人摆布的生活。可现在,我们自己却……纸人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怎么不管怎样,都摆脱不了这种命运?”
瘦弱的年轻人说到这里,憋着气往碟子里倒了许多酱油和醋,然后把一个胖胖的饺子奋力按进去。
魏箜瞧了他一眼,把辣椒酱往他那边推了推。瘦弱年轻人也不推辞,给自己碗里加了两大勺,不多时就被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抽了一大叠纸给自己擦了擦,把眼睛鼻子都弄得红通通的。
“我不该说这话的。”瘦弱年轻人又有点后悔,“文主席他们也是为了纸盟。没人想这样。”
“或许等到整个泛亚都是纸盟的了,就会好了。”魏箜淡淡地笑着,像是在安慰年轻人。可他最后又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但或许,永远也好不了。”
长凛市的城防指挥部中,一名纸盟军的士兵走到自己上级的面前汇报:“蒋中尉,有一枚跟踪标识移动了。”
被称为蒋中尉的男子一边“咔嚓”“咔嚓”“咔嚓”玩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一边望向房间中央的城市立体地图。东部一片低矮的民居中,一道红色的菱形光标正闪烁着,向城外移动,它仿佛一枚红色鱼漂,被狡猾的猎物拖走了。
这枚红色鱼漂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让男子觉得有趣的是,它巧妙地绕过了每一支巡逻队,避过了每一座异能阵的搜索。每一次的行动,都没有做无用功。
看来不但是个智商在线的,还有纸盟军内部的人在帮忙。男子想着,并没有马上行动,只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观察:“异级……伪装型天赋……无位移能力……超过十人……有老弱妇孺……”
直到红色鱼漂即将越过城防线的时候,他才站了起来。
“列队,出发!”男子下令,手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吧嗒”,然后把什么揣进了口袋。
“是。”士兵垂下眼眸。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上级放进口袋的,是一只浮雕着太阳图案的金属打火机。
卿潜即将面对的,是长凛市最后一道异能防护墙。
这道防护墙高越两丈,看上去像是无缝衔接的巨型铁筒。卿潜只一眼便判断出自己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从墙的上方越过去。再观察几分钟,她才发现这铁筒并非是一个整体。每当城防巡逻队伍出入的时候,锈色的墙壁上会自动裂开,留出一处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并且在所有人通过后重新关闭。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卿潜数了三回,心里有了预案。她利索地滑下矮墙,对众人低声道:“这一次我们不能一起走。那个通道你们看见了—”
众人看到的正是通道裂口融合最后一秒。那裂口并非光滑的,而是由一排排高速旋转的磨刀组成的。没有人不相信,那是能切岩石如切豆腐的利器。若不小心蹭一下,后果极其严重。
“我可以带大家隐匿身形和气息,跟在这些士兵的后面通过。”卿潜继续道,“但一次最多只能带两人。通过时间只有三秒钟。所以—”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务必沉着、紧跟、迅速。”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便是决定哪两个人第一个走。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犹豫。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闯关,但是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下意识畏缩起来。
“我先走吧。”一个暗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身先士卒的竟是从见面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老婆婆。她身上发生的惨剧,众人还是听与她一同出逃的中年男子说的。
卿潜也惊讶了一下,但马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们一起加油。”
老婆婆收紧了胳膊,脸挨着怀中的小孙女:“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或许是怀中的孩子给了她无限的勇气,老婆婆的行动从头到尾没有出一丝纰漏。孩子也出奇地配合。两只小胳膊抱着奶奶的脖子,整个过程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卿潜将这对祖孙带城外一处隐蔽的土沟藏下,又跟着下一队巡逻队回到了城内。
第二批走的是学生情侣。第三批是中年妈妈和儿子。第四批是中年爸爸和女儿。第五批是中年男子一人。卿潜有些庆幸,前几关把大家的心理素质都已经磨炼得差不多了。没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而出错,皆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防护墙。
最后一批,就轮到斯文青年,以及因极限写造身体状况不佳的楚余。
“楚余,我们还有最后一关,坚持住。”卿潜小声地给他鼓劲。
楚余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睛,看了卿潜一眼,突然道:“你是不是谢首的纸人?”
卿潜心中一惊。她知道谢首是造父的化名。但楚余怎么猜到的呢?此刻她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只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谢首?谢首是谁?”
楚余大抵也只是猜测,听得卿潜着这样说,重新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这时卿潜的心忽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注意力也有些分散。她忍不住向四周打量了一遍:低矮简陋的民宅在尘土略多的马路两端散落着。稀稀拉拉的灯光随着天光渐暗,逐渐显得明亮起来。一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卿潜只好将原因归咎到楚余的莫名发问。深吸一口气,她拉了拉头顶的黑色外套盖好三人,和斯文青年一左一右架起楚余,向愈来愈近的巡逻队行去。
事实证明,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就在三人即将通过裂口的那一瞬间,楚余的身体突然一沉,将斯文青年和卿潜猝不及防地带倒。耳边磨刀高速旋转带来的刺耳摩擦声,如鬼怪附身般欺来—这次来不及过去了。卿潜硬挺着一口气,回身将两人一揽,向后跃去。
倒地的那一刻,一声惨叫暴起。卿潜心中暗叫糟了,起身一看:中间的楚余摔得稀里糊涂,裤腿上莫名多了一片焦煳。而斯文青年的左小腿裤口被血液快速浸透,显然是被磨刀划开了。
“是谁?!”刚离开的巡逻队听到了叫声立刻回头。刚刚闭合防护墙的裂口又重新打开。
卿潜脑中警铃大作。不等她想出究竟,炽烈的强光就在浓厚的夜色中乍然而现。尖叫般的危机感竟不是从裂口外,而是从头顶垂直罩下。
卿潜根本不及看,抓起自己的外套一抖,向高空掷去—
黑色的外套在半空中“哗”一声,完全舒张了长长的双袖,顷刻间化作了一只巨型楼燕。楼燕启开尖尖的喙,发出一连串激烈而尖锐的叫声,张开根根如刀的硬羽,猛地向高空扎而去—
暗淡无光的穹窿之上,一道如箭的黑影和一条火龙“轰然”相撞。
在激烈的冲撞中,黑影暂时失去控制,向一旁栽下。地面上卿潜的身体同时晃动一下,但后退两步站稳了。空中坠落的黑影也瞬间控制住自己,在半空中奋力振翅,勾勒出一段狭长的弧影。待它稳住身形,便抖了抖超过身体一倍的双翅,悍然昂首,宛若一把锋利的弯刀向火龙横劈而去。
楼燕的速度极快,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可在卿潜的眼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得如同在放慢镜头:当它接近火龙的那一瞬间,那火焰构成的庞大身躯突然启动,如同齿轮锁链一样,东西南北向俱高速卷盘起来,生生将楼燕困在其中。
卿潜望着夜幕中化作樊笼的火龙,一时目瞪口呆。
俯视失去了外套庇护,暴露出身形的三人,男子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打火机“咔嚓”“咔嚓”“咔嚓”来回响了好几下,有些烦躁不安。
半空中的火龙困住楼燕后,停顿了两秒,突然化作一团更大的火球向地面三人扑去。那女子见状,急忙翻身扑在两名造纸师身上。眨眼工夫三人淹没在一团巨大的火球之中。
火球得了新的燃料,“唰—”的一声,焰苗窜起三丈高。灼人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扑去,周围的巡逻队队员忙不迭地后退,匆匆掩面躲避。他们都见识过中尉的异能,见不轨分子被处决,也不再逗留。巡逻队重新列好队,向高处敬了个礼,便继续之前的任务。
火球就这么一直烧一直烧,慢慢变小。随着高台上“吧嗒”一声,打火机闭合,火球顷刻间炸开,散作无数火星冉冉飘向天空。橙红色的亮点,在如墨化开的夜空中越过铁锈色的防护墙,向城外的树林飞去。
而三人刚刚所在的地面上,除了高温肆虐过的焦黑外,连一粒残渣也不剩。
大约一个小时后,东五区的某处火车站上,卿潜笑着对一行人说:“这里上车,大约四十分钟后就可以进入东一区了。站台上都是政府军把守,应该再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众人的精神状态此刻与在长凛市中完全不同了,连老婆婆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僵硬。卿潜还看她笑着逗了两回孩子。
“谢谢你。婆婆和小宝宝就放心交给我们吧。”中年夫妇对着卿潜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们在东一区还有点能力,足够安置好他们。”
两个孩子、学生情侣、独身一人的中年汉子也纷纷上来道谢,然后登上了列车。
“我先陪楚余回一趟家,然后去楚中。”斯文青年扶着状态仍旧不佳的楚余,笑着对卿潜说。
从和大妈的几次对话中,卿潜也大致猜到他的情况:以纸原换婴的方式来到血库,在血库中长大,从小自发自愿在血库工作。可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欲随着纸控区的版图扩张,日渐膨胀和扭曲。最终发展到把这批造纸师视同其他造纸师一般仇视鄙薄起来。直到最近三四个月,斯文青年这样的造纸师,也被葛乔下令强行加入极限造纸的序列。这一举动引发了他们强烈的反对。但毫无反抗能力的造纸师,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我也要去楚中。”楚余也跟着说。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他立刻大声说,“我是京华大学的学生。我去找我师兄怎么了?”
和逃亡队伍中其他人不同,楚余并非长凛人。两年前他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跑到东五十八区探索纸控区的“实情”。结果自然是被纸盟战士抓住,扔进了血库。三年来,纸原双方的兵力竞争与日俱烈。楚余被逼着在极限状态下造纸,居然坚持了两年多。他这般精神萎靡,也是纸控区绝大多数造纸师的状态。
卿潜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心中一块石头稍稍放下地,打趣说:“那也等你魂力波动完全恢复了再去吧。”
“那是自然。”楚余重新恢复有气无力的姿势,靠在斯文青年的肩膀上。斯文青年顶了顶眼镜,红着脸对卿潜说,“对了,我叫沈灼。三点水的沈,灼灼其华的灼。你以后若是来楚中,一定记得来找我。”
目送最后一人也上了列车,卿潜接过来人递过来的奶茶。手心一阵热力传来,她顿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满足地笑弯了眼睛:“真是有心寻人了无踪,无心乱撞送眼前。”
来人昵视她一眼:“你是怎么有胆子单枪匹马带那么一串人去闯长凛的防护墙。要不是正好碰到我,你这回可就吃大亏了!”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问对方在长凛做什么。重简方略规定,除非组织明言允许,组织成员间不得相互打听任务。
卿潜哈哈一笑:“这说明我运气好呀!”说到这里,她笑容收敛了起来,“长凛现在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来人在她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人多了,总会有些行事极端的。我虽然也想阻拦,可纸盟的重心一直都在战场上,谁有心思管这个?你这次救出去的那对学生情侣,好像就是原控区的记者伪装的,希望报道见报了之后,对纸盟上层有所警示吧。”
卿潜嘴抿着吸管,口中的香甜丝丝化开:“如果这两个记者没有报道,我也会设法将真相传出去的。只是组织还从未主动与纸盟发生冲突,我们能不自己动手是最好。”
“这事你还是问过组织后再决定吧。”来人说,“现在的纸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纸盟了,切不可因小失大。”
“这还用你说。”卿潜觉得来人完全是在暗责她冲动又喜自作主张,立刻跳了起来反驳,“我什么时候莽撞过。”
“你这次就够莽撞的。”来人丝毫没有改变说法的意思,抬着下巴教训道,“不信你回去把这次过程讲给二哥听,看他骂不骂你?”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来人便起身告辞:“我不能出来太久。你万事要谨慎!”
离别在即,卿潜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正色回答:“嗯,我知道。君袭哥,你也要小心!”
此时又一辆列车进站了。等到站的旅客都下了车,来人的背影混进这一群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旅客中,慢慢地看不见了。
卿潜眼睛里的笑容,随着他的远离一点点消失。她脑子浮起楚余通过防护墙时那莫名的一跌和裤腿上焦煳,耳边又响起刚刚那句“把这次过程讲给二哥听”—为何是讲给二哥听,不是讲给郑指挥?他怎么知道自己接的一定是情报任务?还是碰巧随便一说?
短促的鸣笛声响起。广播提醒着站台上与亲友告别的旅客尽快上车。
等到乘务员将所有的车门关闭,一声拉长的鸣笛便贯穿耳际。列车徐徐开出站台,向远处加速驶去—
她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种空茫的焦虑:即便在同一个站台上车的,也不一定意味着会在同一个站台下车。即便此前交谈得再投机,可要分道扬镳的人,是拦不住的。
长凛城中的“眼睛”凭空消失半年之久,邻里朋友无人知晓去向。城内原人近乎满门被屠,不是在暗中悄然进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大行其道。纸盟像这样纵容纸人欺压原人有多久了?卿潜心里很清楚,按造父一贯的要求,哪怕性质是比这更轻的事件,也早该发回去了。可为什么没有发?情报人员还失踪了?并且失踪时间不是组织所说的三个月,而是六个月。那么最后三个月的情报,是谁发回来的?
剩下半杯奶茶在卿潜手中慢慢变冷,原本红润的手指皮肤因为感到寒意,变得干白脆薄。按惯例,她现在应该回楚中,尽快向二哥汇报调查情况。可现在—卿潜将奶茶杯投进垃圾桶,将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她改变主意了。
这个时候楚中市的唐宋之中,简墨见万千接了一条消息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后者画着墨黑眼线的眼睛还盯在那条信息上,似在思索什么,口中道:“卿潜说她可能赶不回来过节了。”
“我觉得,二姐如果不再给我们的菜盘或者饮料里捣鼓那些‘特产’,卿潜只怕早就飞回来了。”无邪故意挤对他,“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今年准备了超奢华的造生节礼物,光是写礼单我就用了—”
万千目光从信息上抬起,打断了她的话:“抱歉,先去处理个任务。”说着就消失在书房。
无邪有些失落,眨巴眨巴眼睛:“哎呀,这么急。”
万千作为重简方略的情报负责人,话说到半截人直接消失是家常便饭,是以简墨并没有在意。直到一个小时后,他得到了《泛亚之声》京华市总部被毁,以及卿潜被纸人管理局带走的消息。
“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墨急问。
刚回来的万千神色不似平常嬉皮笑脸:“卿潜暂时没事。但是另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决定。”
半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京华市的一处房间中。
如果卿潜在的话,她一定会认出此时房间里的三个人,正是自己救下的学生情侣和独身中年汉子。
学生情侣一见简墨,立刻认出了他的相貌,眼睛微微一亮:“您是简……先生?”随后他们又露出怀疑的目光,“你真是简墨,不会是异级伪装来骗我们的吧。”
听到两人喊出简墨的名字,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中年汉子猛地弹了起来,一双虎眼瞪得有铜铃大,表情凶狠无比:“你就是重简方略的那个简墨?帮着纸人搞独立的简墨?”
简墨不明所以,望着他点头回答:“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刚落,那大汉就怒气冲冲地扑过来。一双青筋爆出的大手直冲着简墨的脖子掐去。万千一撩旗袍下摆,抬脚就把人踹回沙发上。跟着一只高跟鞋轻轻踏上大汉的胸口,压得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万千。”简墨按了按额头,有点看不下去。
万千像是这时才意识到造父在旁边,赶紧把白晃晃的大腿放下,“呵呵”笑了两声,在中年汉子被踩脏的衣服上敷衍至极地拍了两下,接着纤纤玉手一推,把正准备爬起的中年汉子重新又按陷进沙发里。
“长着嘴就好好说话。”他精致细长的眼线徐徐弯起,媚意如杀,“我的下属为你们进了局子,不是为了看你们在我面前耍横的。”
学生情侣对万千的粗鲁行为也似有不满,但还是冷静克制地自我介绍:“我们俩是《泛亚之声》的记者。半年前,上司给了我们一个报道东五十八区的任务。我们很感激潜潜的帮助,不然我们根本躲不过纸盟的追击。”
“感谢?感谢个屁!”被万千按着的中年汉子大叫,“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好心救我们,没想到竟然是姓简的人!我不要她假好心!把我们害成这样,现在跑出来做好人?鬼才要她救!!简墨,你是不是觉得你搞个‘纸原平等’挺伟大的?你知道东五十八区的原人都怎么说你吗—无耻,狡诈,不要脸!还四处宣扬功绩,标榜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开创者,真是让人恶心!!”
他不甘心地瞪着简墨:“你帮着一群纸片把泛亚搅得一团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手上有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万千皱起眉头。中年男子的嘴唇还在开合,但声音消失了。
面对这一长串的痛骂,简墨沉默了几秒,问两名记者:“东五十八区的情况这么糟糕了?”
男记者小心地看了一眼被万千强迫闭嘴的中年汉子,小心谨慎地说:“的确非常糟糕。”
这位中年汉子的女儿在测出了特造师天赋的第二天,就被纸盟的人带去血库。三个月后出现了极限造纸的症状。他们夫妻恳求血库能够放女儿休息一段时间,但血库不予理会。妻子不忍心见女儿情况越来越糟糕,决心把女儿抢出来。结果中途被发现,以‘反叛罪’被处死了。又过了一个月,女儿陷入了昏迷,被送回来两个月后,也死了。
“类似的事情在东五十八区不是个例。还有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婆婆,还有……”男记者越讲越悲伤,声音也有些哽咽,“其实我本来想着,不过是多拍点照片,回来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就能完美交差。没想到去了之后才发现,那里比我们想象的可怕太多了。那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简墨皱起眉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属实?”
男记者猛地抬起头,气愤地说:“你不相信?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我们还收集了录音、视频—”
女记者打断了男记者的话,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简墨:“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不会把资料交给你的。你不要妄想毁灭证据!!”
男记者被女记者这样一提醒,也缄口不言了。
从这两人口中再获取不了什么信息,而那名中年汉子又只顾发泄情绪。简墨退出房间,问万千:“卿潜此去东五十八区,除了带这些人回来,还有没有其他收获?”
“具体的情况她大约来不及发回。长凛市那边有人一直跟到京华,卿潜不得不将他们藏起来,然后伪装成他们去《泛亚之声》总部吸引火力。可惜《泛亚之声》总部被毁了后,纸人管理局来得太快,卿潜就被抓了。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查了从长凛市跟来的人,是君袭。”
半小时后,京华市唐宋的书房中,简墨见到了蒋君袭。
这个自进门后眼睛就没敢看造父的纸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拨弄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简墨虽然很想知道东五十八区的情况,但是看到他这种表现,心还是软了下来。他深知蒋君袭天性刚烈直率,不轻易服输,哪怕明摆着要失败,也会争一争,辩一辩。但眼下在自己面前竟然不安至此,简墨便知道他心里必定很不好受。
“你是三十六子中少数几个三年都未曾发回过消息的人。”他问,“这三年,过得怎样?”
君袭还是没有作声,只是手指在口袋里的动作变缓了些。
“你现在这模样,让我想起和简要第二次见面的情形。”简墨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闪现出那个时候的情形,“我跟他说,选择你喜欢的生活,不要因为我是造师而被束缚。可他偏偏不信,以为我口是心非,又在找理由赶他走。”
君袭惊讶地抬起头,显然没有听说过大哥和造父之间还发生过这样的争执。
“君袭,我在你们造生之初就说过。”简墨恳切地说,“无论我对你们作何期待,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君袭还是没有说话,但简墨觉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道:“我想要楚中那样的生活。纸人,原人,都能够平等和睦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欺辱和压迫,没有仇恨和报复,可是父亲—”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全泛亚只有一个楚中。只有一个。”
“我最开始去的并不是东五十八区。东三区的救援之战中死了那么多人,但纸盟依旧前赴后继。一个虚无缥缈的自由,真的值得这么多纸人用命去换吗?”君袭说,“所以我想看看,真实的原控区里纸人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走了八个大区。看到了纸人在何种环境下生活、工作,看到了纸人和原人的相处、碰撞,看到了纸人的诞生,也看到了纸人的死亡。他才发现三姐无邪在涉世课上所讲的事件,并非骇人听闻。几乎每个大区都曾经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着类似的悲剧。只不过这些“日常”的欺凌和压榨,纸人们自己都麻木了。
“有一次我教训了一个造纸师,结果被对方的造纸围杀。危难之际,被一个婆婆掩护救下。”君袭冷漠的眼神突然温暖起来,“我本想好好感谢她,但反被她屡屡教导做‘纸人’该有的觉悟。什么‘忠于造师,敬从原人。常怀谦卑,甘于奉献。’呵,一堆可笑的东西!”
在婆婆照顾他的大半个月里,君袭天天被气得暴跳如雷。可无论他怎么论证辩驳,婆婆总用一派宽宏容让的眼神笑着听着,就像在瞧不懂事的孩子。君袭最后索性不辩了,但信念一天比一天坚定:等伤好了,一定要带婆婆回楚中!他一定要让她好好看看,纸人该过的日子是怎样的!
然而就像电影一样,有些话不能说早了。在君袭原计划回楚中的前几天,婆婆突然不见了。
“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她说过的药店、说过的菜摊、说过的旧书店,小餐馆的后厨,废旧回收站,修鞋摊。可哪儿都没人见过她。”君袭懊悔又痛苦地说,“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有人偷偷和我讲,她可能是去了附近的医学研究院。她的造师,就因为她找不到工作交不出奉养金,便将她租给别人试药。八年了—她真实的生理年龄,只有二十六岁!”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轻发抖。
不出所料,“婆婆”这次试药后暴毙。他怒不可遏,焚毁了那家颇有名望的研究院,杀了她的造师,引得当地异查队倾力而出。他曾问异查队的人,你们知道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吗?对方就用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她之前看他的那种眼神,再添上三分厌烦,五分嘲笑,打量着他,然后对他发起攻击。
“那些造纸师和原人既不觉得自己错在哪,往后也不会有丝毫更改!即便我为了她报了仇,但世道不变,往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她会重蹈覆辙。父亲,这样的人如何一报还一报?只能全部消灭干净,以绝后患!”君袭愤恨地说,“还有那些异查队的异级,身为纸人却漠视同族为原人所戕害,也一样该死!”他说完这话,突然身体一抖,“父亲,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
简墨的手轻轻按在君袭的肩膀上:“我明白。”
“我小时候也是以纸人的身份长大。那种恨到极处全身血液逆流,恨不得对方当场惨死仍觉得不够的心情,我都曾经有过。但是,纸人和原人的恩怨终究有一天要平息下来。所有的报复,都得有一个句号。”见君袭想说话,简墨摆摆手让他听自己说完,“许多人曾经质问我,凭什么事情到了纸人就要画句号?为什么不能等纸人把这近百年所受的屈辱,让原人一代一代还干净了,再来画句号?”
简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示意万千进来。
万千瞥了君袭一眼,对简墨汇报道:“已经查清。如老头子你所料,卿潜带回来的另外一对夫妇也是原人反抗组织的成员。”
万千说完,便出去了。君袭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听说过原人还有反抗组织。
从听到那两个《泛亚之声》的记者拿到资料的时候,简墨就有些怀疑。两个陌生面孔是怎么做到在纸盟重地收集资料,又不被发觉的。还有,纸盟重重防守,卿潜一个人出逃也就罢了。可她居然成功带着一群老弱妇孺闯过了层层守卫。说这中间没有一群人在背后协调支援,根本就不可能。万千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所以离开京华市便立刻着手调查。
“君袭,不只是纸人会反抗,原人也会的。”简墨没让万千说出那个原人反抗组织的名字,“如果不能在纸原力量最接近平衡的时候,尽力划下句号,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能画句号的时机会什么时候出现。如此往复,永无休止。在这个过程中,死的不仅仅是你的敌人,还有你在乎的人,你关心的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该死去的那些人都可能以极不值得的方式,在没有尽头的战争中离去。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要走上纸原平等的这条路。”
君袭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厌恶和反感,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大约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造父,他才按捺住脾气,只是神色里充满了失望:“父亲,纸人不怕死。你说这些话,恐吓不了我们。”
一句“我们”仿佛一把刻刀,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界限。界限那边和这边,半点不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