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七章 长凛的报道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你说什么?!”

简墨怔了一下,随后一股说不出的怒火往胸口冲来,撞得他的肋骨仿佛要炸裂开。这孩子是觉得他故意夸大事情的严重性,恐吓纸人们不要反抗吗?!

花了好几分钟,他才控制自己不要拍桌子或者骂人。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君袭此刻抵触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该怎么样说服更好。然而就在他拼命在脑海寻找论据来证明自己的论点时,一旁君袭的神情却让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与那年他面对葛乔和流转码小组时的情形,是何等相似。

简墨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在这孩子耳中,怕都是居心叵测。

一丝丝凉意顺着大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进来。然后跟着又有许多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从空调的通风管道,从鞋底、外套、围巾和头发末梢,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分明身处开着暖气的房间,简墨的身体却还是感到阵阵寒意。

空气安静下来。

君袭一番愤慨之言出口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简墨的面色变得非常可怕。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也没有错,便始终昂着头站在简墨面前,唯独眼睛仍旧盯着地面。

简墨见状,心头越觉空乏无力。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把君袭引导回来。什么都不做的话,君袭只会继续走偏。可若是再逼,怕是会偏得更快。还是说,他应该就此放手,让孩子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自己不是也夸口过,想要怎样的生活,由他们自己选择吗?

简墨笑着望了望天花板:他最终是用自己的话打了自己的脸吗?

“所以你是决定了,要加入纸盟吗?”思索了好一会儿,简墨得出了结论。

君袭猛地抬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父亲,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会?”

“君袭,你该不会忘了重简方略的宗旨是什么吧?”简墨平静地提醒他,“如果你不能认可纸原平等的原则,而是坚持容让纸人无下限的报复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顿了一下,“重简方略不能留你。”

君袭的眼睛有一瞬间像是找不到方向。他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庞上满是震惊和不能置信。他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无措地看着简墨。

这个孩子是不是才明白,如果他坚持此刻心中所想,那么从此以后他将与他的造父、他的兄弟姐妹完全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刀锋相对。简墨并非想陷这个孩子于两难之中。可现实却一定会在某一天,逼他在纸盟和重简方略之间做一个最终的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空气快要凝固了。君袭也感觉到房间里的重重凉意,面色苍白得可怕,像是有人拿刀顶在他的脖子上。

“父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选择离开重简方略,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简墨张了张嘴唇。

他下意识想回答。可张开的口却忽然停了下来。话就在喉咙口,却迟迟不能送出。君袭焦灼地盯着他的眼睛,目中的渴盼和惶恐清晰可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秒针走动声清晰若水龙头有水滴答。在这个过程中,蜘蛛已经在阴暗的墙角结好了一张网,六角冰棱花已经覆盖完了户外的一整片草叶,灰白的云朵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君袭等不下去了。

“父亲。”他慢慢低下头,肩头颤抖。

简墨的回答,就是没有回答。

“我已经向全组织通告,蒋君袭背弃重简方略宗旨,正式除名。所有与他有关的职责,任务,机密都做了变更和处理。长凛的情报人员也平安找回。纸盟的人给他做了记忆重建,送出了东五十八区。之后的信息一直是纸盟的人在发。”简要汇报道,“那两名记者去了纸人管理局作证,卿潜就放出来了。人现在在楚中,一切平安。”

简墨点点头,趴在阳台上,眺望着纪念广场的方向。

纸人造生节的烟花正在燃放,金穗缕缕,瑞光千条,一次又一次将棉被一般的云层印成暗红、橙黄、雾蓝色以及其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蓬蓬蓬”的炮声低沉而隆重。持续了五年的造生节狂欢,参与人数一年比一年多,规模一年比一年大。节目更是年年翻新,成为楚中市居民们最乐于参加的盛事之一。

只是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简墨就止不住心头黯然。他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自己心事重重,便道:“你们出去玩吧。我今天没心情。”

“我也没什么心情,就待在这里吧。”简要轻轻笑了笑,拿了本书在旁边坐下。

十一年前的六街,他爸为他偷看李家展览而大发雷霆。那时他也像今天的君袭一般,蛮横地顶撞回去。明明心里惴惴不安,却又梗着脖子不肯服输。而数年之后在纸人管理局的某个天台,他爸坚持不肯回家。他也像今天的君袭这般迫切地追问:“如果我是纸人,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世间诸劫,不过旧事新演。往复循环,无有差错。

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市以来,简墨从未发现过简爸回来的痕迹。他一直以为就像简要说的,简爸是觉得楚中纸原和平共处的局面不能长久,所以才不肯来见。可面对君袭那句“你还是我的父亲吗”,他忽然间就懂了当年简爸不回答的原因。

纸盟和重简方略固然有共同的目标,但也有难以相容的分歧。比如这一次,倘若纸盟让他爸对他要求不许公开长凛的实情。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纸管局天台上简爸说过的话,每一句简墨都历历在目。此时在脑海中重播一次,他却懊恼地发现,当年自己不以为然的那些话语,现在居然每一句都命中。适才他本来立刻就要回答“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是你的父亲”。但他骤然又想到,君袭离开重简方略,必然要去纸盟。他与自己关系匪浅,如此牵牵挂挂瓜田李下,未来岂不会在纸盟中为人猜忌,左右为难。可若是狠心说从此再无关系,对这个孩子未免又太过残忍。

“父亲,你和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纸人和原人是一样—拥有相同的权利,享受相同的自由。”

“她已经将自己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肯给她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父亲,与我无关的我可以不动手。但我不会再拦着别人。”

“……”

握着长长的银链子,简墨看着魂笔挂坠晃来晃去—唯有沉默。他唯有沉默以对。

三十六子诞生之初他有想过,这群孩子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会不会在某一天与自己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五年后的今天出现了第一个。以后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纸原平等是个好东西,可全泛亚只有一个楚中。他也想扩大重简方略的地盘,也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放弃坚持不滥造纸人的原则,扩充无类警卫军,为纸原平等去争取更大的天地。可即便是政府军和纸盟军,从战争开始起,都被军用造纸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的趋势越发有向火堆里撒纸的感觉。重简方略要与他们相争,岂不是要比他们更卖力地烧纸?若是如此,他如此费力去坚持的纸原平等岂不完全是一个笑话?

想要在更多的地方实现纸原平等,就必须长期大规模地进行军用造纸。可如果一旦开启这样的造纸,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实现纸原平等。如此看起来,从一开始起他选择的就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简墨叹了一口气,自嘲地想: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不满足于当初的“有一块地方”了。

阳台远处,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高空“蓬”得炸开,化作一株盛开中的牡丹花。花瓣徐徐向外冉冉展伸,一如仙子拂过的广袖和旋转的裙摆,雍容而华贵。

注视这朵烟花从绽放到消失的,还有距离纪念广场大约五十米处的两人。

司少朗目光远眺,眼中一片宁静和满足。旁边的魏箜眼底却满是阴霾。哪怕远处的喧嚣的欢乐满满地快要溢出来,也没有感染到他。

“你到底还要在楚中待多久。”魏箜不满道,“简墨明知道你的能力,却把你扔在一个只有空架子的部门。这根本就是在怀疑你。”

“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吧。”司少朗不以为然地说。他忽然眼睛一亮,笑着探出身体,向楼下陪着女儿玩耍的妻子挥挥手,然后道,“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简墨和我很有默契。我不去麻烦他,他也不来妨碍我。这样宁静安逸的生活,难道还不好?”

“你是被简墨洗脑了吧!”魏箜忿忿地说。

“事实上,简墨并没有找过我。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在希希学校外相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来了楚中。”司少朗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加重了语气说,“丁未,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我如果不是造生即是甲子,早就过上现在的生活了。”

魏箜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在刺玫城中凭借一部剧本力抗五十八位编剧,将自己护送出刺玫城的人不是他吗?后来更是连剧本都不要,就从底层翻到首富之家的人,不是他吗?

“你不信?”司少朗无奈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丁未,我不喜欢死人。而当年在所有编剧之中,你是少有的希望刺玫居民能够平安的人。若非如此,我不会倾全力救你出刺玫。我一直认为,你与我是思想相通的。可惜现在看来并不是。”

“我知道纸盟发展得很好。从当初楚中一城到现在的七十个行政大区,不但能与造纸管理局分庭对抗,甚至在战争中一直保有主动权。纸人在纸控区地位很高,卑躬屈膝的反是原人。造纸师更是被打压到尘埃。”他问,“但是,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空气里到处充斥着傲慢、歧视、欺凌,甚至血腥和死亡的地方,还是—”司少朗指着远处一直在沸腾的人海,“这样的地方。”

魏箜目光落在纪念广场上,眼里倒映出的五彩斑斓,一半明亮,一半晦涩。

楚中市被重简方略接管后,第一年有一大批造纸师迁出。同时还有部分企业因为纸原同工同酬,成本上升,也在计划迁出。可当第二批迁出企业还在筹备的时候,就有越来越多的特造师和异造师开始向楚中迁入。此后几年中,越来越多外地造纸师在楚中市争相置产。数额庞大到恐怖的资金疯狂涌入且还在持续。而纸人方面,楚中市几乎没有迁出的。相反是纸控区不断有纸人设法迁入,主要以特级和普级为主。

四年时间,楚中市的地皮价格翻了两番有余。市长无邪不得不下令,限制人口迁入和地产交易的规模。

“魏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司少朗问。

魏箜一脸恼恨,懒得回答。全泛亚唯一一块没有战争威胁的土地自然是资本的最爱。但这算简墨的功劳吗?若没有纸原战争,他要搞这一套,楚中早就垮了。明明是在占战争便宜,却把自己包装得好像是和平的使者。此人着实狡猾。

司少朗不清楚魏箜在腹诽什么,望着远处的眼睛带着笑:“希希玩得两个最好的同学,都是原人。我们与这两个家庭也常约着一起去郊游。上个月她一个同学生日会,邀请了十多个小朋友。事后我才知道,除了希希外,还有一个邻居的孩子也是纸人。这样的事在楚中,比比皆是,所有人都渐渐引以为平常。”

“甲子,你被眼前的纸醉金迷蒙蔽了双眼吧。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楚中之外,还有多少纸人在水深火热之中?”魏箜恼火道,“你大概不知道,他亲手写的纸人在外面目睹了纸人种种惨状后,也明白了不能独善其身。你明明早就经历过一切,为什么就不能觉悟呢?”

司少朗闻言,神情陡然凌厉起来。他盯着魏箜警告道:“丁未,人各有志。我不知道你在筹划些什么,如今也不再是你的上司。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给泛亚留一块宁静的土地。”

魏箜恨恨地拂手而去。司少朗来到了楼下。

“钟小洁”走到他身边,对着那位老实青年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啧啧道:“他对你还真是不死心。”说完“她”又颇为好奇地望着司少朗,“你不曾经是甲子吗?为什么会对排行丁未的编剧这般重视?”

在楼下徜徉等待的并不是真正的钟小洁,而是万千。

司少朗神色认真而严肃:“在我所认识的编剧中,丁未不是最富巧思的一个,也不是最机智的一个。他最擅长的是动用一些不起眼的因素,老老实实地,一环紧扣一环,一环触发一环,引起联动反应,最终改变剧情的走向。等到你察觉他意图的那一刻,便会发现身边牵牵绊绊,全都是他织下的网。那时候想要扭转大局,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们要密切关注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因为那都可能是含着目的的。”

纸人造生节第二日上午,《泛亚之声》便发出一条报道。这篇报道长达万字,包含了上百张照片,二十多段视频,详尽地记录了东五十八区原人生活的惨状。文字冷静客观,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但越是这种克制的态度,越是激起了泛亚原人民众的愤怒。

“我从来没有想过,被我们所尊敬的造纸师竟然如同奴隶一样被对待。一名年过六十的三级异造师,在被迫进行四个多月的极限造纸后就溘然长逝,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那些纸人将他的遗体抬出时,还说这么快就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的初窥之赏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就从纸盟军跑回来。到坟前哭了一场后,就去了血库,和十五名看守者同归于尽了。”

那二十多段视频中,讲述者大多用宽大的衣服挡住身形,背身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只有三段视频没有—正是卿潜带回的单身中年汉子,带着小孙女的婆婆和中年夫妇一家人。

“这是我们带出东五十八区的三家人证……在此,我们要郑重感谢重简方略的一位成员。没有她一路给予的无私帮助,我们十一名原人平安走出长凛城的可能几乎没有。更不用说纸盟的人为了拿回报道资料,一直追踪我俩到京华市,甚至烧毁了本报的总部。若非她伪装成我们的模样骗过纸盟的人,你们今天看到就不是这篇报道,而是我们的讣告了。同时还要感谢重简方略的首领简墨先生和执行官简要先生,将我们平安送回纸人管理局。他们用实际行为证明了自己的立场。”

报道一出,泛亚原控区的各大媒体便争相转发和评论。所有人无不谴责纸盟的残酷冷血,道德沦丧。同时也纷纷对重简方略大加赞赏,对简墨本人更是褒扬有加,甚至主动“洗白”他之前维护纸人的种种。有的认为他是误入歧途后的幡然悔悟,有的则猜测他摆脱了纸人的蛊惑和欺骗。种种溢美之辞,不一而同。

造纸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放下手机,笑意盈盈:“没想到我这位好堂弟对自己定下的原则还真不是嘴上喊喊。这样我就彻底放心了。就是不知道此刻他怎么向纸盟解释。”

“听说,简墨还叮嘱这两名记者一定要如实客观报道。”霍恩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好似在讲一个笑话,“显然,他们执行得很到位。”

两人拿此事取乐了一阵,李微生的笑容重新敛起。

“虽说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简墨这支奇葩,我现在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他精明果决的眼神中夹杂了些许晦暗。

李微生当上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没多久,第三次纸原战争爆发。七年时间,沦陷了七十个大区,面积接近泛亚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四十。最大一次胜仗还是在三年前。可那一次拿下的七个大区,后来又陆续丢光了。现在原控区中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城市什么时候就被纸盟盯上。造纸师们也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现在无论是李家内部还是外部都给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好在李家第五代之中,李微言愚蠢短视,不足为惧;简墨虽实力强劲,想法却迥异于常人,所作所为始终与李家利益背道而驰。是以李家内部虽对李微生颇有怨念,却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我也得感谢他。若不是他这么奇葩,如今我在联盟的地位怕是也不稳。”

霍恩嗤笑一声,又提醒李微生:“这一年来向韧和余复常去怀都找秦高,也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他们行动很谨慎,我暂时也没查到什么。”

李微生对霍恩的敏锐很是信任,当即表示自己也会找人跟进,随后又讽刺道:“整天叫嚣着李家戒备不力。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也没见多撑两日。有闲心指指点点,不如也把纸人窃取诞生纸的办法查一查。”

从诞生纸的第二次失窃开始,档案局就不再心存侥幸,联合李氏马不停蹄地研究诞生纸失窃的真正原因。从怀疑流转码异能阵发动者叛变或被控制,到怀疑总部与各地分局之间异能阵的传递存在缺陷。他们甚至反向操作,让李氏的研究员自己设法攻克流转码异能阵,从中寻找思路。不是没有造纸师想过标记新入库诞生纸,逆推算式的办法。但是这个想法在两万多个算式构成的流转码面前,很快就被剔出了进一步研究的序列。

在纸盟是如何定位诞生纸的问题上,李氏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他们从外部防御入手,也数度让纸盟在诞生纸的获取上失手。连纸盟控制的辨魂师也被发现出不少。纸盟为此也专门写造了拥有防御设计天赋的纸人。双方你争我赶,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一刻不休地比拼。面对血库日益丰富的人才,即便是李氏也无法一劳永逸,取得绝对性的胜利。

霍恩找不到安慰的话,于是转移话题道:“我前两日才得知,盛景也欲在楚中置产。也不知道楚中那边是有心还是无意,一连拒绝了他三次申请。气得他在办公室里对简墨破口大骂。”

“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李微生对自己一手扶上去的万山席主也是越来越不满。这家伙也不动脑子想想,现在楚中能够独守安宁,完全因为纸原两边拉锯。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一日京华不保,就凭今天简墨帮助原人出逃,纸盟会放过楚中?

“只要爷爷站在我这边,其他的都无所谓。”他轻蔑地说,“为此,我甚至可以公开地、无底线地对简墨‘包容’。”

诚如李微生所料,纸盟对于简墨援救原人和放出报道的举动严重不满。

“没想到我们对你百般忍耐,你倒是变本加厉。”葛乔指着简墨的鼻子道,“姓简的,我告诉你。我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怎么对待原人,轮不到你来说话。”

市政大楼的会客室外,一排警卫神色凝肃地守在门外,严禁他人窥探。会客室内桌椅断裂,一片狼藉。腾起的灰尘正缓缓下沉。

简要挡在简墨的前面,表情似笑非笑:“文主席,倘若谁的地盘谁就可以恣意妄为,罔顾人命,我家少爷和纸盟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莫说这几年来真心诚意的支援,便是流转码的事情也不会插手。”

“帮了我们一回,这辈子还没完没了吗?”葛乔怒道,“你若是把纸盟当盟友,又怎么会让那两个记者在报纸上说我们的坏话。”

“他们说的是假的吗?”简墨突然道,“如果不是事实,我公开向纸盟道歉赔罪!”

葛乔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简墨,要不是阿文拦着,我早就弄死你了。”

被葛乔点名的阿文这时终于开口。他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悲凉。

“师兄,我承认,纸盟对普通纸人居民缺乏约束。我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为了一点小事,草菅人命就是正确的。但是你知道吗?纸盟这几年,死太多人了。”

“死在前线的纸人战士,百分之九十都是楚中独立后新造生的,且总数快接近纸控区现有纸人居民的四分之一。造纸管理局为了夺回地盘一直马达全开地与我们拼兵力。我们投入多少战士,政府军就会投入的更多。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发动战争?不是为了纸人不再受压迫吗,不是为了纸人过上好日子吗?结果到头来,却是把越来越多纸人陷入死地。”

简墨也沉默下来了。

他当初执意将原人纳入楚中的征兵序列,就是为了封死自己日后滥造纸人的道路。楚中一旦开战,纸原同上战场,就意味着原人一定会有损伤。原人的基数变小,造纸师的数目也会同比例变小,这意味着未来能被创造出的纸人数量也会减少。但只要造纸师存在,纸人的存数就能源源不断增长。如此仅从利益得失上考虑,让纸人上战场,原人在后方生产并为繁衍纸人做准备,才是最佳分工方案。

然而最佳分工方案不代表人心所向。前方出生入死是纸人,后方安享太平是原人,怎能不叫人恨意疯涨?从前纸人没有自由,自然无可奈何。现在好容易轮到自己当家。

毫无改变的纸人滥造,还有战争带来的人心失衡,就是简墨始终不肯放开造纸限制的根本原因。但即便再清楚知道又能如何?正如君袭离去那日对他说:“因为畏惧同族的牺牲,纸人就要束手待毙,永远任由欺压吗?”

“师兄,我知道纸盟现在很多问题。但我们已经停不下来了,也不能停下来。只有越快结束一切,才能越快地从这个怪圈挣脱。”阿文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红了,“我只能向你承诺,纸原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会改善原人的处境。但现在我只能保证原人性命无碍。我真的没有办法强求纸人不恨。”

不能不说,阿文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解释,远比只知道跳脚威胁的葛乔更有说服力。但简墨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砺,也不像从前那般容易被糊弄。他很清楚,人心固然不可控,可上位者如果有意约束,原人因睚眦小事几被灭门的惨事,绝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下频频发生。

无论是葛乔还是阿文,根本没有多少诚意去控制事态。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们暂时还不想和自己撕破脸皮。但是这种事情,简墨是无法公开挑明的。

“如果平靖还活着,看到眼下的情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简墨想起关星星曾说,平靖最初也曾信心十足地保证,等纸人的事业一有起色就把她接过去。可是当柚子俱乐部越来越壮大,他却一改前诺,无论如何不许她来。

“或许他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阿文没想到简墨会提起平靖,脸色陡然一白。

他是目睹平靖过世全程的人,自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平靖加入柚子俱乐部是为了什么。倘若那位关大小姐如今身处纸控区会有什么下场—他不愿想象。或许平哥在,纸控区可能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吧,他有一瞬间这样想。阿文一直以继承平靖遗志为目标,但现在简墨无意一叹,却让他觉得自己无法向平靖交代。

阿文的动摇之明显,连粗枝大叶的葛乔都看出来。只不过葛乔向来认为,关星星才是平靖遇害的根源。因此他不但不愧疚,反而对简墨“故意”挑事越发不满。

“我倒想知道,”他毫不客气地反讽道,“如果白先生看到你的所作所为,会作何感想?”

“你是不是也想说,我爸会对我失望透顶?”简墨轻轻一笑,毫不相让,“我爸诚然孜孜不倦地投身于纸人独立的事业中。但和我生活的十六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做过任何故意伤害原人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要求我长大后去向原人报复—一次也没有。”

哪怕他垂头丧气被他爸从六街小学带回家,哪怕他魂飞魄散地被他爸从鲨口救下,他爸也只是告诉他,不用害怕,有爸爸在。如果他爸真的厌憎原人,当年根本就不会救下他,还悉心教养十六年。若说他爸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或者是天赋,可从他成为造纸师后,除了流转码那件事勉强能算,他爸也从未向他提过任何要求。

阿文本来还沉浸在对平靖的内疚中,又听到接下来关于简东的话,便再也从容镇定不下去。他忐忑地问:“老师与你说过,希望纸原能够平等?”

简墨怔了一下,还是诚实地摇头:“他没说过。”

阿文一瞬间放松了下来,情绪变得稳定了许多。

简墨见状却心中一黯。他试图做最后一份努力:“我爸固然希望纸人都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我能确定,他绝不会乐见这份好是建立在原人的痛苦上。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他。”

送走了阿文和葛乔,简墨感觉全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疲倦。

“去无类看看吧。”他径直走出大楼,想趁着时间还早去瞧瞧学生们上课的情形,“快过年了,不知道今年有多少学生要在学校过年的?”

无类第一批学生毕业已经两年了。纸人学生不能报考楚中外的大学,但是本地大学录取是没有问题的。林傲就是被楚中大学的机械设计系录取。姚贝儿第一年没有考上,复读一年后仍旧没考上,和秦榕商量后,留在无类成了后勤行政人员。聂鹏则根本没参加高考,直接参加了楚中警察局和无类警卫军的招聘测试,最后加入了后者。

“秦榕说,大概会有四十多个吧。”简要与简墨一起走进校门。警卫室里穿着职业套装的姚贝儿正在和另一人说话,无意间一回头望见他们,眼睛一亮,然后跑到他们面前。

“简先生,您有时间吗?我有件事,想请教下您。”姚贝儿面色羞涩。

“什么事情?你说。”简墨也好奇她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

“是这样的,我……我和我男朋友快要结婚了。”姚贝儿越发不好意思,“我们计划着结婚后领养一个孩子。但我们四处打听,现在造纸师都不造生纸婴,六街也没原人小孩被遗弃。我又去社会管理院问,年幼的孩子这几年早就被领养完了,只剩下十岁以上的孩子了。可我也才二十二岁。我知道,楚中不允许随意造纸。所以我就想问问,我们能不能去外地领养一个。或者,能有其他办法也行。”她期期艾艾地说,“其实,跟我一起毕业的有几个同学也挺关心这件事。”

“这确实是个问题。”简墨一时拿不准怎么办最好,对姚贝儿说,“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无邪市长。她应该很快会想出解决办法的。你就等着消息吧。”

姚贝儿高兴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警卫室的岗位上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简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叹道。

“是啊。”简要难得跟着应和,“学生都要结婚了,少爷却还停留在和关大小姐传绯闻的阶段。太失败了。”

简墨无奈道:“根本没影的事,为什么现在还在传?难道我要专门为了这件事开次记者招待会?”

两人一起走到教室外,偷偷看里面上课的情况。讲课的老师是一名个子高大、皮肤微黑,神态十分严苛的年轻人。他的直觉十分敏感,目光马上向他们这个方向扫过来。但一瞥之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用沙哑的声音继续上课。脸上几乎没有变化,就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秦榕跟我说常来往来无类教书,我还不信。”简墨怕引得师生分心,看完赶紧就走开了。等走到较远的地方后,他才疑惑道,“我记得他在楚大念完研究生后,说想继续考博的。这是不打算考了吗?”

“这事说起来和您还有点关系。”简要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揶揄,“传闻常来往在追关星星。少爷,你有情敌了!”

简墨眨了眨眼睛:“简要,你能不能不提这事?”

一路听着简要的八卦出了无类,在谣传即将讲到双方家长如何见面时,简墨终于到了家。结果他在家里发现一名让自己惦念但又不太想见的客人。

“你回来了。”李铭笑容和蔼,看起来心情像是不错。

“院长。”简墨礼貌地问好。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和院长这次来的原因,他心中便有些沉郁。

连蔚见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的模样,便转圜道:“天气冷,先吃饭吧。不然胃要受不了。”

于是三人在餐桌前坐下。因为客人的到来,厨师特地大展身手,整治了一大桌子菜。或许考虑到客人可能导致简墨食欲不佳,平常被控制上桌频率的菜居然有两道。也因为这两道菜的功劳,简墨算是按正常饭量吃完了晚餐。

“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李铭心情显然不错,“你爷爷要正式下令,任命你为楚中市的市长。这样以后楚中与其他地区的交流就要方便许多。”

简墨浅浅一笑,并没有说话。

“这次你肯让《泛亚之声》进行那则报道,你爷爷很高兴。他觉得你心里还是有原则和底线的。”李铭期待地看着他,“马上要过年了,今年回京华过年可好。爷爷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简墨想了想说:“院长,不如你今年留在楚中过年吧。楚中虽然没有京华的繁华,但是天气也没有那么冷。喜欢雪的话,我们打算在初三下一场—两尺高的雪,三天内不融。纪念广场也会做冰雕和游乐场。游乐场的滑梯直通楚中大学。学校的大操场会改成溜冰场。初五可以去不夜天,在冰堡里吃火锅;或者去映月石桥那边,泡温泉吃冰盘……”

李铭见简墨一派热情地介绍楚中的过年娱乐项目,不由失笑。但这笑容并没达到心底。他清楚这是简墨委婉的拒绝。好在来此之前,他也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是以也谈不上失望。

“你这次的处理虽然很好。但是纸盟那边对你怕是有意见吧?”李铭问出心里话,“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我与纸盟的目标本就不完全一致。发生今日的分歧,彼此早有心理准备。”简墨回答,“口头冲突在所难免,但是并不妨碍日后的合作。”

后一句话直接斩断了院长进一步的试探。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喜欢搞暧昧。

李铭哪能听不懂简墨的意思,果然没有再提。简墨也以为李铭回京华后不会来了。但没想到腊月二十八那日,他竟然又来了。

“快把行李放了。”连蔚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招呼李铭,“我们正在炸丸子。刚起了第一勺,你也来试试味道如何。”

楚中过年必备的食材,一是莲藕排骨汤,一是炸肉丸子。一般家庭都会炸上一两百个。第一次只炸七八分熟,然后冷冻到冰箱里,等到正式做菜时再加热一次,熟度就正好。不过简墨最爱刚出锅的丸子,外皮焦酥,内里鲜柔。诱人口水的香气可以从厨房飘满餐厅、客厅,再从窗户飘到小楼外去。

“我在院子里就闻到了。”李铭打量着一只手给自己开了门,一只手还拈着个咬了一口的丸子的简墨,好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简墨手里的丸子还在冒热气。他扔也不是吞也不是,只能尴尬地说:“我就尝尝味道。”

“是呀,已经尝了四个了。”连蔚右手拿着双长筷子,挑起左手虎口挤成圆形的丸子馅,放入油锅里。

等到两大锅肉馅炸完,简墨把丸子打包好,一袋袋放进冰柜。最后留了两袋,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李铭见状问道:“这是要带到哪去?”

简墨点点头,背起包:“今天晚上去唐宋和孩子们吃年饭。”

李铭听他把“孩子们”三个字说得这样顺口,无奈地望了一眼连蔚。连蔚早已经不把这当一回事,只道:“晚上若是不回来,记得说一声。”

仿佛是听见了连蔚的临行叮嘱,简要的身影蓦地出现在院子里。他向小楼的主人和客人笑着问好,然后带着简墨消失在连家小院中。

今年除夕的李家大宅虽然只少了一人,却显得冷清得多。尽管让李铭去楚中和微宁过年是李德彰自己首肯的,只是心情低落却是难免。几年前,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孙子都在这里,如今儿子一个都不在。

李微生对李德彰的情绪最是敏锐。他倒了一杯酒递给爷爷,面带喜庆之色地恭贺新年:“爷爷,微生祝您新的一年里日月昌明,松鹤长春,万事顺意,福寿无疆!”然后自己斟了一杯,“愿李家来年万象更新,鸿运当头!”

李德彰不忍辜负孙子的心意,也从善如流地撇开消沉的心境,笑眯眯地说:“也预祝你新年能兴利除弊,步步顺达,大展宏图。”

一旁李微言就没那么高兴。他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勉强摆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向李德彰道:“爷爷,祝你新年快乐!”

自从父亲被软禁后,李微言的性格就变得沉默了许多。虽然头脑仍是简单,但性子却收敛了许多。基本上别人不主动招惹,便能与他相安无事。相对过去而言,这种变化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对于李君珏的处置,李德彰并不后悔。但面对这个遭遇池鱼之殃的孙子,内心还是有些怜惜的。

“好好好。”李德彰也笑呵呵地说,“爷爷也祝你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三个人还算是和和乐乐地吃完了年夜饭,然后坐在电视前看春晚。看到十点多钟,李德彰便有些精神不济。李微生见状,立刻道:“爷爷,您先去睡吧。我和微言守岁就行了。”

李微言反应晚一步,也跟着道:“是啊是啊,您不用跟我们年轻人一样熬着,身体第一位。”

李德彰面对两个孙子的关心,欣慰地点点头:“那我先去睡了,你们再玩会儿。”

李德彰一走,空气立刻就冷了下来。堂兄弟两之间,一句话都没有。李微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玩着手机游戏,时不时还骂两句。李微生眼睛则看着电视,偶尔瞟一眼李微言,又收回目光。等电视机里终于响起了整点报时,似乎一直沉迷游戏的李微言腾地站了起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连一个眼神的告别也没有给李微生。后者瞥了一眼他的后影,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从满是零食茶点上拿了一个小小的橘子,优哉游哉地剥开皮,一瓣一瓣送进自己嘴里。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李微生才拿起手机。是约翰。

“亲爱的微生,新年快乐!今天是你们泛亚的新年吧?我要祝新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财源广进,琴瑟和谐—”

“等等,你这又是从哪里找到的贺词?”李微生无奈地说,“你都不查查这些贺词是做什么用的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约翰懵懂地说,“不都是些美好的祝福语句吗?还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呢。”

“是祝福语,但不是这个时候说的。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李微生身体往后一靠,冰冷的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直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呀,你真是太敏锐了,知道我还有其他事情找你。”约翰一点也不害羞地说,“就是上次我跟你提的,恢复亚欧造纸交流赛的事情,怎么样?有希望吗?”

李微生直截了当地回答:“没希望。”

约翰有些急了:“你看上次那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你爷爷也该消气了吧。再说,那个简墨现在不也还活蹦乱跳的。总不好为了一个人,耽误两个国家的交流吧。”

李微生嗤笑起来:“你倒是想得简单。我忍简墨忍得都快吐血了,好容易让爷爷对我生出些愧疚,结果这人情去年全搭在恢复欧亚贸易这件事上了。现在你又想重开交流赛,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日子挺好过呀?”

“不不,我没想给你添麻烦。你看欧亚恢复贸易,不是对你们和纸人交战也有好处吗?”约翰厚着脸皮说,“而且我和赛委会商量好,接下来的三届交流赛都由泛亚做主场。”

“再互利的事情也抵不过我爷爷介意。”李微生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等泛亚形势安定下来再说吧。我现在哪有心思弄这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想把雨果那家伙弄出来吗?我告诉你,最好别打这主意。惹恼了我爷爷,别说亚欧交流赛,把贸易再停了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你现在不已经是副局长了吗?而且现在管理局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你在管呀。”约翰仍旧不死心。

“别说我只是副局长,我父亲当局长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违逆过我爷爷的意思。”李微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爷爷在任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是我大伯、我父亲,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你以为我的任何动作他会瞧不出来。有些事情在可商量的范围内,只要我做到让他满意的程度,那就可以谈。但若是不可商量的事,你大可以自己试试,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约翰在这边挂上电话,对着满脸期望的莉莉安耸耸肩,表示事情进展不顺利。

旁边黑发的贵族叉着手,笑得十分有耐心:“莉莉安,好的时机不但需要等待,也需要去创造。教授最近为我介绍了一位有趣的新朋友。他一开口说话,就很是令人印象深刻呢!”

大年初十,怀都市的一家火锅店中。

秦高忍耐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从九宫格的角格夹出一块黄喉,放进一碗白开水中涮了涮,又放到另一碗白开水里涮了涮,才放进口中。

“丁先生,一晃眼又一年过去了。您那位朋友口中的‘时机’到底什么时候到呀?”

男子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才含笑道:“秦会长,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是一件漫长而考验耐心的行动。它的难度系数高,不在于参与行动的各方需要做出多么大的牺牲,而在于需要彼此之间的完美配合。这项行动中参与的每一方,都有不一般的地位和影响力。你们彼此之间或者不认识,甚至还互为敌人。最艰难的一点是,你们不会在同一时间点头参与这个行动。这就注定其中一部分参与者,会等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秦高脸上的皱纹冷得像这个季节里摆放在户外的铁:“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十二联席的席主都是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如果你再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至少有一半人我都安抚不住了。”

丁之重笑了笑:“秦会长,您也别太夸张。且不谈这几年来李家的强制摊派,把大家都压得憋屈得要死。单算各家与李家的私怨也不少吧?极光的向韧,女儿死在造纸管理局的‘处决令’中,被扣在头上的污名至今没有昭雪,他就不怨?临海的余复,因为李君瑜当年鼓励造纸师从政,导致她母亲失去了执政官的位置。余复后来历经坎坷,才重新拿回东九十九区,难道她就不恨?乘风—对,乘风现在名义上不归邢建华管。可这事但凡没有他点头,现任的席主怕连您家书房都不敢进。邢建华当年被李家封死了言路,被扒了市长,又被逼着丢掉了席主的位置,他就心无芥蒂?还有你—被李微生亲自抓进了造纸管理局,不但失去了席主职位,还弄得整天见不得光。”秦高讽刺地补充道。

丁之重脸上掠过一抹阴沉,但很快又恢复微笑:“所以说,十二联席和李家的纠葛没那么容易化解。”

“你既然对十二联席这么放心,如今还没过十五,跑来怀都做什么?”秦高哼了一声。

丁之重听到这里重新又拿起了筷子,夹了肥牛卷放进九宫格的中间:“这不是有一个好消息,想着提前来告诉大家,一起喜庆喜庆吗?”

“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我那位朋友跟我说,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与此同时,在楚中市立图书馆中,祝鸿飞盯着魏箜把一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手指轻柔地翻动着书页。

“我看不出现在是什么好时机。”他不以为然地说,“纸盟现在势头正好,能听你的去找京华的茬?那可是李家的大本营,难度系数max。他们就按现在的节奏一点点把原控区蚕食干净,最后再动京华岂不稳妥?”

魏箜并未抬头,一边快速浏览着书的内容,一边对卷发青年说:“我所说的时机,不是指纸盟的势头。而是指纸盟现在与造纸管理局相比,拥有随时随地一拼的实力。同时它又差后者那么一点。这样它的内心又充满危机感,不会拒绝我的建议。”

祝鸿飞嗤笑一声:“你倒说说,你要怎么让纸盟听你的建议?”

“你刚刚不是说,纸盟的势头正好吗?”魏箜终于决定就借手上这一本。他将书合上,笑嘻嘻地对看着自己的卷发青年说:“那就让它的好势头,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