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泛亚各媒体居然都未做任何评论,只在提出一系列疑问后,安安静静地围观起这个“两不管”地区的一举一动。
第一个十天,他们陆续得到了这些消息—
纸盟前脚刚走,重简方略后脚以“安全监察”为名,宣布对楚中实施临时封城。
接下来,楚中市各职能部门开始对空缺职位进行填补。一部分由重简方略自己的人员填补,另一部分则对楚中市居民公开招聘。同时楚中市新的武装部队—无类警卫军,也向居民发布公开招募令。两者招募对象均不限纸原。
造纸师也从血库中被放出来,安全送回家中。诞生纸档案局派出辨魂师,检查他们的魂力波动状态,并给出休养方案。
第二个十天,楚中市三大局重新开张。造纸管理局因为造纸师都在静养,暂时门庭冷落。诞生纸档案局最初三天只接待了零星试探的纸人,三天后便日日爆满。这导致档案局不得不开启了预约程序,接待人数从每天1000个号很快涨到每天3000个号。至于纸人管理局,被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划入了楚中警察局,另一部分并入了楚中司法院。
一个月结束,楚中解除封城状态。新上任的楚中市市长无邪表示,只要遵守楚中市法律法规,泛亚其他地区的非军方人士,均可自由来往楚中市学习交流,甚至工作定居。
“请于三日后报到上任。”
“谢谢。”谢子韬接到报到通知的那一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作为前纸人管理局的人,他被一个人留在楚中市时,处境本是极危险的。关键时候皮小小为他做了担保,这才免了牢狱之灾。他本以为会无所事事地待上一辈子,但出乎意料的,纸盟居然就这安安静静地走了。纸盟临走前,皮小小曾来找他,问他想不想一起离开。
“简墨再怎么说也是李家人。我待在楚中市相当于跟着老东家。跟着纸盟算什么?”谢子韬这样对皮小小回答。
问过他未来打算的,还有纸盟的魏顾问。可谢子韬早就打探了所里的意思。韩所长却给了他新任务,让他待在楚中,必要时给予简墨帮助。魏顾问对谢子韬的抉择有些惋惜,却也赞同他的想法。只是谢子韬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他与这位不肯认祖归宗的小少爷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交集。
好在这位小少爷用人对来历并不那么讲究。不光是他,原来纸人管理局的几名同事也回来了。有的和他一样应聘警察局,有的打算去市政厅或者司法院。他们与他一样,因为诞生纸管理权不在档案局,在纸盟那一场攻击中幸存了下来。相遇的时候,大家对这两年的经历都很唏嘘。而对未来,同样是不安之中怀着一丝期盼。回头看一眼从前的纸人管理局,谢子韬脸上露出两年来第一个真正惬意的笑容。
谢子韬也劝过皮小小留下:“简墨虽是李家人,但是他对纸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样的人如果能接任李家,你不至于接受不了吧?”
皮小小却拒绝了:“我承认简墨和其他人不一样。可他眼下年轻气盛,这股热血或许还能支撑着他。但当真正的压力来临时,我不相信他还能坚持现在的立场。韬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始终认为,纸人的未来终究只能靠我们纸人自己。”
简墨没有参与楚中的具体决策,但他也没法闲着。他小女儿无邪下达的一道道政令,还有三大局,不,是三局一院当下的工作重点,若不能做到有问必答,他根本应付不了这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比如李铭,比如石正源,比如韩广平、秋山忆……以及眼前的丁一卓和陈元。
“丁师兄这么跑来,不怕你爷爷怪罪吗?”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简墨,反是陈元。
丁一卓矜贵得体的形象如旧,只是气质更显成熟。或许是对着同校的师弟,他此刻气息十分随和,仍像是那位温和儒雅的学生会主席。面对陈元直截了当的诘问,丁一卓半揶揄半认真地回答道:“丁家向来喜欢两头下注,你不知道吗?”
简墨无奈地笑了一下。
丁一卓打趣完毕,对他说:“我只是单纯好奇现在的楚中是什么样子?既然你的新市长说,非军方人士可以自由来往,我便来参观参观,顺便看望一下师弟。你不会不欢迎吧?”
“若来人都像丁师兄这般只是好奇,我真是求之不得。”这段时间简墨每每听到有客来访,都恨不得求无邪下令,把楚中再封起来算了。
“我一半目的和丁师兄一样。另一半则是代方老师来和你说几句话。”陈元顿了顿,“他说,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你为什么拒绝加入纸协。他很佩服你的勇气,但不看好你的未来。”
类似的话简墨最近听得麻木,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他问:“方老师最近还在与纸盟交涉?”
楚中独立后,纸协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尴尬。赞成也不对,斥责也不能,只能敬而远之。然而在纸盟占领第十个行政大区的时候,纸协突然发来信函,希望作为第三方为战争双方进行调解。这一请求显然不是纸协自愿。可原控区各大媒体却对此举大张旗鼓地做了报道,将原人追求和平的诚恳意愿和委曲求全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阿文也没直接拒绝,通过《纸人新报》公开做了回应。他提出一个条件作为谈判门槛。这门槛便是“纸人管纸”,即将诞生纸档案局交给纸人。阿文的原话是:“诞生纸是纸人脖子上的一把刀。从来没听说过追求和平的人,是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求的。”
造纸管理局怎可能答应这个条件。原控区各大媒体一夜之间风向陡转,纷纷指责纸盟“丝毫没有谈判的诚意”“一语窥见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图穷匕见”。档次不那么高的小报更是口无遮拦,上对纸人群体,下对阿文、葛乔等纸盟领袖,辱骂之言辞低劣烂俗,充满了不堪入目的恶趣味。
“不去又能怎么办?”陈元嗤笑一声,“留在京华岂不是要被那帮人烦死。明明他们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戏,偏偏还演得这般认真。”
简墨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见到陈元和丁一卓满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他才忍着笑意说:“我只是想起葛乔当时评价的一句话—‘装模作样,各显其骚’。”
两人也“噗”地笑出来。丁一卓笑完问道:“纸盟的这位葛主席脾气很火爆?”
“反正从没给过我好脸色。”简墨摇摇头,“若没有简要,我在他手上恐怕死过十来回了。”
丁一卓露出“真是为难你了”的同情之色。三人说说笑笑从市政大楼出来,首先到了改成警察局的纸人管理局。
警察局大门口正有两堆人在吵架。整个院子唾沫横飞,嚣声如浪。第三堆人正从屋内推推搡搡地走出来,五六个男子揪着彼此的衣领衣襟就要打起来。七八名警察在艰难地拉架。
这混乱得如同菜市场的场面,与执法机构的严正肃穆没有一点联系。简墨不知该不该向两名同学解释平常不是这样的。但他又觉得,如果真的要解释,自己可能有点解释不清楚。
不光是他们三人,附近的居民也三三两两地在围观。围观的人又再喊人来。没一会儿,人就把警察局围了一小圈,边看还边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为什么不用异能制止?”陈元奇怪地问,“警察局里没有异级吗?”
楚中市警察局现在原人纸人的案件都要负责,怎么可能没有异级警察?简墨也是莫名其妙,正想打电话问问。没想到旁边揣着瓜子看热闹的大妈听见陈元的问话,将他们三人上下看了一眼,一脸本地人的小得意:“这是我们市长本周三新出的规定。非异级相关的案件里,异级纸人警察不能使用异能。”她吐出一片瓜子皮,“当然了,执行危险任务或者危急情况时例外。”
“这规定可真细致。”丁一卓笑着谢过大妈的解答,意外深长地看了眼简墨。
简墨摸了摸鼻子,表情略有些尴尬。无邪每天颁布的命令那么多。他漏记一两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陈元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和《城市安全条例》里对位移异能的规定,倒是有点异曲同工。”
比起警察局的火气旺盛,诞生纸档案局的氛围完全是一片欢乐祥和。
日常用的沙发早坐满了,更多的人都是坐在临时配置的塑料凳上,或安安静静地等,或和附近的人说说笑笑。有的人聊到兴奋时连叫到自己的号也没注意到,被周围的同族大声提醒才回过神,赶忙跑进去。傻兮兮的模样又惹来同族的一阵嘲笑。
“你倒是真放心。”直到看到这个场景,丁一卓才发自内心由衷地感叹。
简墨倒并不觉特别:“原人没有诞生纸,也没见总理府时时忧心叛乱。为何到了纸人这里,就非得把诞生纸拿捏到手里才能安心?若诞生纸当真有用,第二次纸原战争如何又会爆发?”
两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默默观察。
一到造纸管理局,丁一卓和陈元便敏锐地察觉这里气氛十分僵硬。属员与来访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但眼神里透出的温度却与诞生纸档案局里的天差地别。导致这种局面的根源事件,还是简墨亲自参与的。
造纸管理局重开后的某日,一名叫陈一秀的造纸师问起服务自己的属员,是原人还是纸人?当得到回答是纸人后,他便坚决要求换人。结果在场谁也没理他。陈一秀气势汹汹地向管理局去投诉,问是否因为看不起他才让纸人接待他。最后这位陈姓造纸师没等来赔礼道歉,反等来了警察。警察告知他违反了《楚中纸原管理规范》,将他带走关进拘禁所,罚抄写一百遍《规范》。骄傲的造纸师哪肯照办,叫嚣着要见简墨。简墨自然更不会理他。陈一秀被关了二十多天只能低头,在拘禁所抄了五日,抄完才被放出去。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丁一卓不相信纸盟走后,造纸师没想过恢复往日的地位和荣耀。
事情当然没这么容易结束。那名陈姓造纸师等级不高,但是人脉却颇广。从警察局出来后,他联合了楚中市颇有名望的十几名造纸师,以感谢重简方略将他们救出血库为名,带了面锦旗,去市政厅求见简墨。
“他们不肯与市长说话,偏要见什么职务都没有的我。”简墨摇摇头,“盛情难却,我只好见了他们一面,接受了他们的‘感谢’。”
“后来呢?”陈元居然也开口问。
“后来,就交给市长处理了呗。”简墨耸了耸肩膀,笑容有些不怀好意,“这几人被‘送’到警察局里,把《规范》再抄了一百遍。”
“你还真敢。”丁一卓的表情充满了惊叹,但并没有多少赞同的神色。简墨知道他觉得自己的做法是过于蛮横无理了。
“等等。”丁一卓突然想起什么,“前段时间,联盟那名九星造纸师该不会就是—”
简墨点点头。
这件事情到此还没完全结束。后来被牵累进警察局一名造纸师,是造纸师联盟中十分德高望重的一位前辈。他的被关惊动秋山忆亲自打电话来说情。简墨辩不过秋山忆,只好答应了。可挂上电话,他什么也没做,就像没有接到这通电话。秋山忆知晓简墨阳奉阴违后哭笑不得,倒是没有再责备他。这事在京华市很快传遍。夏尔气得从京华跑来,要收拾简墨。
他的新纸人路西法和市政大楼的警卫大打了一架,差点把大楼都搞塌了。但此事总算止步于此。从此以后,楚中市的造纸师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陈元突然说:“这样的楚中很好。可你到底能坚持多久?”
同样的问题,李铭来楚中的时候,也问过了他。
“你能让纸盟和平出让楚中市,我很意外。”院长说,“但那个什么规范里写的‘不滥造纸人’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打算造纸提升重简方略的实力吗?”
听到肯定的回答,院长的眼神差点没把他刺穿:“你是在闹着玩吗?既然打定主意非要走这条路不可,那你也该想方设法让这条路走得更稳、更长一点吧?你说你不想为此造纸。那你告诉我,这样你能够坚持多久?”
那日他与院长不欢而散。院长没有得到答案,只带走了随行。
能坚持多久?这个问题简墨在决定走这条路之前,就想过很多次。但很多时候,他也逃避去想清楚这个问题。
“一百年不算长。一百天不算短。”简墨回答,“朝夕必争。”
从造纸管理局出来,三人路过了一所小学。简墨远远地便见一对父母牵着一个小姑娘,礼貌地与一名老师告别。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名年轻父亲的脸上,心中诧异不已。那人似乎感应了注视,回头望见简墨,微微一笑,把手中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交给了母亲,自己走了过来。
简墨见状,对丁一卓和陈元道一声:“抱歉,等我几分钟。”
“简先生,你好。”年轻的父亲伸出手与简墨握了一下,“到楚中后一直想找机会拜访一下您。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您再见面。”
简墨的确十分惊讶:“司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正是司少朗。只是依他所想,东九十九区成为纸控区后,司少朗不是应该加入纸盟了吗?
“我带希希来学校办转学手续。”司少朗回头温柔地看了下小姑娘,“毕竟也只有在楚中,纸人儿童能够正大光明地接受教育。”
“纸控区的小学难道不可以吗?”简墨心里奇怪。依葛乔那个脾气,如果哪个小学敢拒绝纸人儿童入学,他怕是会闹到宁可原人儿童不上学,也要让纸人孩子上吧。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纸人在享受更高地位的同时,也要承担原人的仇恨。”司少朗笑着解释,“我和小洁都觉得,让一个孩子生活在一个被仇视和孤立的环境中,不利于她的身心健康,也不会让她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简墨点点头,有点理解司少朗的考量。前年纸原换婴刚爆发时,楚中所有纸人学生都被安置在了无类。去年楚中又有10%的纸人学生被发现,却只有四分之一左右转到了无类。他相信,现在楚中的学校没有哪名老师或是原人学生家长,敢公开欺辱纸人学生。
“那你是打算在楚中定居?”他撇开此事,又问,“阿文舍得放你?”
司少朗笑了起来。知道刺玫城那些腌臜事不是此人的本意后,这份清朗的笑容在简墨的眼里也舒服了许多。
“文主席手上能人如过江之鲫,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所谓。司某不喜欢死人的工作,又胸无大志。”他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对简墨说,“我这几日正在研究楚中的招聘启事,看看能不能谋一个合适的工作。”
司少朗的话,简墨回家后就告诉了简要。
几日后简要对他说,司少朗去诞生纸档案局申请了职位。这让简墨有点相信他是真的想找到个闲散工作度日。楚中市诞生纸即将全部放还完毕,日后也不再收纳新诞生纸。现在的市诞生纸档案局,确实不是心怀抱负之人的好去处。
简墨拿出剧本“丁未”,看着上面自出刺玫城后就一片空白的页面,对简要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当初在刺玫城,他还未曾预料到后来与纸盟分歧如此之大。决定留下“丁未”确因一时气恼,可潜意识里未必没有留一手的念头—毕竟葛乔对他的敌意,可是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没有记录者,又仅有一部剧本在手,简墨作为一个原人,什么都做不了。可一旦有记录者靠近了他的身周,“丁未”便会如实记录下来。如果纸盟想利用剧本对他做什么,“丁未”至少能起到预警作用。倘若不考虑忠诚问题,司少朗作为曾经的“甲子”,实在是剧本“丁未”最好的使用者。司少朗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与重简方略的造纸师配合,写造出一批新的记录者。
魏箜单独来找他的那日,他试探过刺玫城运转核心的写造方法。从魏箜的反应看,简墨推测出来的内容与实际至少有八成相符。
这套运转核心的缔造大概分为三步。第一步先由一名造纸师写出总纲故事。第二步则是由六十名造纸师,分别根据以总纲故事中六十个不同的人物,写出对应的原文,造生了六十名编剧。魏箜说,刺玫城的六十部剧本均由第一批编剧制作。当六十部剧本齐聚,便能在它们所处之地构成规模庞大的异能阵。这些思路也被简墨酌情选取,用入了对三十六子的写造中。
第三步则是通过“伪孕”和“前情补实”两种方式,为刺玫城添加记录者。这应该是编剧唯一能操控的“非客观因素”。
前一种方式很容易推测出,即通过剧本描述,使刺玫城某位女性居民身体出现伪孕的状态。及至“分娩”前夕,编剧便在剧本上写下“某日某时某女诞下一婴,其性别相貌如何”。造纸师将该段文字摘录下来,写进原文—这样诞生的记录者,生来便能拥有刺玫城本地居民的身份。
后一种方式,被魏箜称之为“前情补实”。通过“前情补实”诞生的记录者,通常是以外来者身份出现。同样先由编剧在剧本上写下“某月某日有外来者,其身份形容举止如何如何”,再由造纸师摘录并写造。但若编剧添加的这段文字中,外来者入城后曾与一女子处买花—尽管这件事并没有真实发生过,可在这位新造生的记录者真正进入刺玫城的那一刻,卖花女及附近目击者的脑中,都会自动多出一段关于卖花的记忆。同时被买卖的鲜花会转移到记录者手中,而卖花女手中也会多出一份卖花钱—即剧本将“前情”描述,补充为“现实”。
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考虑,要将刺玫城运转核心的部分功能再现,对简墨来说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
“现在还未到那个地步。”他放下“丁未”,叹了一口气,“希望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随着楚中局势的稳定,越来越多楚中市民回到了自家,比如他的老师梅络。
“江师兄……没有和您一起回来吗?”虽然觉得十分尴尬,但简墨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梅络将行李中的书一本本放回自己书房的书架,瞥了他一眼:“回来做什么?难道跟你争楚中市市长的位置不成?”
简墨低头认错:“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师兄。”
梅络听到这句话,停下继续收拾的动作:“那我问你,如果时间回到过去话,你还会瞒着你师兄,帮助纸人吗?”
简墨略有些心虚地转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愚蠢!”梅络把一摞书扔在他身上,没好气地说,“既然你死不悔改地要走这条路,那么无论是谁挡在路中间,都得清理干净。你的决定又没有错,所以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简墨乖乖把书一册一册往书架上摆,回答道:“单就对纸原关系的处理来讲,我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江师兄—”
“你并不觉得有错?”梅络抓住他这句话,挑了挑眉毛,“那你告诉我,你对在哪里?”
简墨再度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想了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对梅络说:“您能不能和我去一个地方?”
这个时间点的借书处一如往昔,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外墙斜照进来,将室内的人和物品全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连墙角鹤望兰翠绿翠绿的大叶子上,也泛着暖融的光芒。
管理员刚完成一人的登记,一抬头扫到简墨和梅络,条件反射地又瞪起眼睛。简墨只好苦笑道:“我们今天不借书。”对方才翻了个白眼,接过下一个人的借书证。
梅络见馆内事物未遭受一点损坏,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借书人的神态都一如往常,眼神明显柔和起来。
这时“叮咚、叮咚”的声音响起,一段熟悉而甜美的女声自广播里传出:“亲爱的书友们,图书馆将即将闭馆。如需要办理借出手续,请尽快前往借书处。愿您拥有一段美好的阅读时光。”
梅络其实一到这里便知道了简墨的目的。他看自己这个学生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是几十年老黄历了,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楚中市市立图书馆的装修和摆设五年定期一翻新,却从不做任何改变。”简墨认认真真地回答,“还有这段闭馆提示,快四十年未换过了吧?”
梅络年轻时就是图书馆的常客。当时借书处管理员是一名同样喜欢读书的年轻女子。两人认识后,发现彼此见解惊人的相似,趣味也相投,是再完美不过的灵魂伴侣。就在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的时候,女子告诉他,自己是纸人。梅络犹豫踌躇过,也奋力抗争过,但最终不敌家庭和社会的压力。直至正式分手,两人仍旧是默契十足,无哭也无闹,微笑着互道离别。
在顶着流言蜚语谈婚论嫁的那段时期,女子曾从六街抱回了一个五岁的原人弃儿,准备作为共同的孩子抚养。分手时女子带走了孩子。但三年后,梅络得到女子意外去世的消息,便将孩子接回,认作学生—那就是现在的江二桥。江是女子的姓氏。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简墨回想起自己听万千说起这一段时的惊讶,内心也有许多喟叹。
梅络目光在图书馆淡雅的花草画上、墨绿色的窗帘上、光滑的楼梯扶手上、水墨纹的地板上缓缓移动。苍老的眼睛里有一条叫岁月的河正在静静流淌。
“她说,当初副馆长招人时正好遇到图书馆要录制提示音,所以一下就选中她……有一回图书馆突然到了十本新的小说。我的图书证不够用。她偷偷和我说,可以用她的借剩下的三本,结果被馆长好好批评了一顿……二桥当年还是图书馆历史上最小的读者。借书证还是她亲手办的。”
简墨安静地听他絮叨完往事,然后道:“图书馆里除了书会增加外,什么都不会改变。您若有空,随时可以来瞧瞧。”他顿了一下又说,“梅老师,如果您和这位江女士是在这时的楚中相遇,结果会不会和以前不一样呢?”
梅络眼神微微变化,整个人沉默起来。
简墨陪着他一起站着,直到夕阳的光线投来的角度越来越低,借书处也再没有一个借阅者。副馆长亲自过来,亲切和蔼地问他们是否还有业务要办理。
梅络恍然而醒,摇了摇头:“我们马上就走。”
站在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他才打量着简墨,摇头说:“笨嘴拙舌的人想要打动人心,有时候比巧舌如簧之辈更防不胜防。这一次,我算你赢了。不过—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简墨心头才冒出的惊喜,因听到话的后半段又熄灭了。回家后,他闷闷不乐地将事情讲给连蔚听。
连蔚反倒笑了:“你不明白吗?梅先生虽不认同你的观点,但却是在教你:一旦决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不要轻易受到外界的干扰。哪怕是亲人和朋友也不行。”
“他让你不要再喊他老师,意思是你现在不但能坚定己身,还可以洞察人心,说服他人改变想法。他很满意—所以恭喜你,出师了。”
除了梅络之外,最先赶回来的一批人中还有齐眉。为了迎接她的平安回家,欧阳特地把他叫上,一起庆祝了一番。
楚中独立后,欧家作为首富自然成了纸盟盯上的第一批对象。简墨收到欧家的求助信息,立刻前往纸盟说项。就这样,欧家成了楚中纸盟的首批“赞助商”。虽然是付出了些金钱的代价,但至少保住了家人平安和家业如常运转。当然,欧阳的纸人身份也不可避免地曝光了。
当时身处京华的欧阳几乎是转眼从云端跌入泥泞,成了众矢之的。老师冷眼,同学排斥。本来已经公布了的研究生资格,也因“审核流程疏漏”而被取消。
《纸人新报》对此事发出嘲讽:“不论你再优秀上进、再安分和善,在原人眼里,只要你是纸人,你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原人为什么要‘震惊’纸人的反抗?看看你们的无耻行径,装什么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光是在几个媒体上大打口水仗还不算完,京华市造纸管理局甚至打算以“奸细罪”的嫌疑,逮捕欧阳。欧阳在重简方略的帮助下悄悄回了楚中,继而被原控区各大媒体扣上“做贼心虚”“转移重要机密”的帽子。
齐眉因与欧阳的恋人关系,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遇。原人唾弃她自轻自贱,居然和纸人谈恋爱。也有人挖出齐眉父亲是欧家职员的消息,鄙视她拜金媚俗、品德低劣。欧阳本想接齐眉回楚中,可齐眉正在京华一家造纸研究所参与一个重要项目。上司怕她一离开就回不来,因此不予批准。简墨便安排京华的人员时刻留意。好在造纸师这层身份在原控区到底有些分量。齐眉身上非议虽多,但没有受到实质性威胁。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我还是想说声—太谢谢你了。”齐眉脱去了少女时代的青稚,但做班长时的神采飞扬还是一如往昔。她红着眼睛重重地抱了一下简墨,然后挽起欧阳的胳膊,笑颜如花地调侃他:“你不会吃醋吧。”
欧阳假意抱怨道:“我吃醋又能怎么样。我是打得过你,还是打得过他?”他搂着自己的女朋友,用警惕的眼神看着简墨,“你什么时候也找个女朋友?你这样我很没有安全感呀。”
齐眉也笑道:“你和那位关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京华市有不少人在传呢。”
简墨皱起眉头,“关大小姐?关星星?”
简墨在了解政务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困难。可当时简要、万千、无邪、三十六子,人人满负荷运转。连蔚的经验和眼光虽然还在,但毕竟退出造纸界十多年,对新冒出的人和事物并不了解。一次简墨与秦榕抱怨时不巧被关星星听到了。此后这位在京华核心权力圈耳濡目染的大小姐,就成了他的扫盲人。
“少爷也到了传绯闻的年龄。这真是—”简要眯起眼睛瞧着简墨,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令人猝不及防。”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在附近找了个环境优雅的餐厅吃饭。正在点菜,简墨便听到隔壁坐的几位客人正在谈论楚中。
“我和东十区的朋友联系好了。”男客人欣喜地说,“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星期我就走。”
“老陈,你真的想好了?”女客人担忧地说,“万一东十区失守,再被抓进血库,你觉得自己还有命吗?”
男客人大概没想到这种可能,神色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诞生纸被窃的手法还没有被查出。三大局堵不住窟窿,政府军又疲于奔命。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纸盟选中的地区在哪。万一就是东十区怎么办?”女客人说,“就算不是东十区,泛亚现在哪个城市的纸原比例没超过70%。根本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我都计划好了。”女客人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局势还没有明朗前,我就待在楚中。大不了有些事忍耐一下,最起码日子还是太平的。收入少些也不要紧,我的积蓄哪怕不工作,节省些过一辈子也够了。我几个朋友还在跟我打听楚中的情况,说万一风头不对,就赶紧躲过来。”她又劝说起男客人,“老陈,我知道你之前被重简方略搞得很难堪。可话说回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呢?”
几人光明正大地偷听着,齐眉压低声音问:“楚中最近造纸师流失得多吗?”
“到目前为止走了近20%。”简墨并不掩饰,“纸原同酬后,普级纸人的订单就缩减了至少五成。很多普造师受不了。不过一技之长的人难找,特造师受到的影响相对少些。”至于异造师,异级纸人本来就不可能与原人同酬,所以他们的订单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不过也有少数人单纯就是因为忍受不了《楚中市纸原管理规范》而离开的。
“你不担心吗?”
“他们要走,我是留不住的。更何况我又不打仗,要那么多的造纸师做什么?”简墨不以为然地说,“刚刚他们的话你也听见了。只要接下来纸盟再打几个胜仗,怕是来的人比走的人更多了。”
简墨的话得到了应验。
夏历5133年夏到5134夏不过一年,纸盟竟然将十五个大区纳入麾下。经历了这系列巨变,原本对纸人独立之势心存侥幸的泛亚民众,终于开始正视“叛乱者”的威胁。原控区的原人已经到了谈纸色变的地步。他们转移恐慌情绪的办法,除了要求三大局对本地区纸人采取更严格的管理外,便是对三大局和政府军开炮。这也难怪,这一年纸盟的扩张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按照目前进度发展,不用十年工夫,整个泛亚都将成为纸人的地盘。
“到底是政府军太不堪一击,还是我们低估了纸盟的实力?”简要望着书房墙上五分之一被涂成青蓝色的地图,轻轻转动着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纸盟眼下的气势极为高昂。他们原计划至少拿下三分之一的版图,再去接触横海。可今天就改主意了。”
“你觉得时机不对?”简墨也觉得这段时间纸盟的进展实在是惊人。
“这十五个大区拿下的速度太快,管理和防守的难度也在大幅度上升。一两个不觉得,但量变终会引起质变。一直以来的优势位置已经让他们产生轻敌的情绪。”简要叹了口气,“各项工作大体上看不出错,但细节上却是肉眼可见地松懈了。”
“你说过你的想法了吗?”简墨问。
“第一次他们一笑置之,第二次他们嗤之以鼻。第三次就被魏箜开玩笑,说是不是重简方略担心纸盟过大,威胁到自己了。”简要摇摇头,“这个老实人当真是一点都不老实。”
简墨皱起眉头,这的确不是个好兆头。仅有楚中一城的时候,纸盟行事是何等小心翼翼。如今才两三年工夫,便这般狂妄。纸盟本来就是依仗着诞生纸获取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压着毫无防备的政府军在打。一旦遭遇惨败,让政府军在兵力上喘过气来,这种先发优势便会完全消失。纸盟完全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重简方略一直都是纸盟的后援。纸盟一旦失败,他们受到的打击绝对也小不了。
“阿文一向敏锐,不会对此毫无察觉吧。还是他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提起阿文,简要面色略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阿文认为纸盟只要稳扎稳打,优势地位是可以长期保持的。只是当绝大多数人都极度膨胀的时候,他一个人的清醒也只会被其他人视作保守优柔。尤其是以葛乔为代表的积极进攻派,整天叫嚣着还要加快进度。”
简墨觉得也有些无奈:“这么说,接下来纸盟的亏是吃定了?”
“谁知道呢?”简要苦笑,“也许只是我在杞人忧天。”
纸盟的顺利扩展带来的膨胀情绪,并不只是在纸控区蔓延,连带在楚中市的纸人中也在传播。
这日简墨去封家看望封玲。他才把买的一袋子菜放在封家门口,手机便响了。
“有人要见我?”简墨听着手机里那边的人说,逐渐皱起眉头,“我马上过来。”
封玲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嘲讽他:“果然是一天跟一天不一样。现在连门都懒得进了。”
简墨挂断电话,对封玲抱歉道:“电子厂的老组长被警察局抓了,指名让我去一趟。”
封玲听到熟人,不悦的情绪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不喜:“是他啊。他前段时间还来这里找过你。”
“找我?”简墨奇怪。整个楚中市的人都知道,他常住连蔚家,时不时也会出入唐宋、市政大楼或是无类高中。要想找他,不去这几个地方,跑到六街来做什么。
“是呀。三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跑到你家巷子门口鬼嚎。”封玲面无表情地说,“我睡得好好的被他吵醒,出来跟他说要找你就滚去石山那边。结果他连我也一块骂上了。老娘也没客气,就站在这里,两拖鞋甩他脸上,把他轰走了。我当时困得很,懒得下去捡鞋子。第二日去看,已经不知道被哪个混账偷走了。十九块九一双呢,你得赔我。”
简墨被逼得用手机钱包当场转了二十块,才得以从封家离开。
等到了警察局,他见到了负责老组长案子的警察,竟然也是认识的人—谢子韬。
简墨知道谢子韬曾是纸人管理局的人,并且级别还不低,是可以跟着局长去市政开会的那种。这样的人当一个普通警察会不会屈才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接下来注意力便落到谢子韬介绍的案情上。
“这是今天被陆又诚袭击的那对母子。”谢子韬隔着玻璃指着一对母子说着。
那位母亲的视力似乎不太好,眼睛凑得纸张极近,艰难地在笔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身边的小男孩一望见简墨就跳了起来,打开门跑出来:“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警察吗?”
简墨没想到又能见到他。他蹲下来问:“辛望,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男孩听见他这么说,一张脸顿时气鼓鼓地:“我今天和妈妈去买花,遇到一个讨厌的大叔。他一见我们就骂我妈妈。说什么我妈妈抢了纸人的治疗资格,说我们被打也是活该什么的,居然有脸在网上哭什么的。我气不过反驳了几句,他居然就来打我。妈妈为了保护我,被他打了好几拳。”
在楚中纸人独立后,中和门泄漏的纸人伤患都得到了免费的医疗救治。然而那时距离泄漏事件已有四个月,错过了重症伤患的最后救治期。最后绝大部分还是死了。纸盟能做的就是对存活下的中轻症纸人伤患进行修复性治疗。在楚中的一年半时间内,纸盟完成了二十万纸人伤患的治疗,可谓成绩斐然。可另一方面,接近三万处于康复期的原人伤患不得不开始自费治疗,或者被迫中止治疗。直到重简方略接手楚中,才同时开放对两方的免费治疗。到目前为止,这场事件中健在的幸存者都完成了修复性治疗。剩下的都进入漫长的康复期,比如辛望的妈妈。
“放心吧,这个人被警察抓起来了。警察叔叔会好好处罚教育他的。”简墨握着小男孩的胳膊,才发现这男孩在这两年中长高了一些,胳膊也没有先前细了。这让他略感安慰了一点。
“那他以后还会来欺负我们吗?”小男孩不安地望着他。
简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心中轻轻一颤。他回答道:“不会了。”
见到老组长的时候,简墨几乎认不出来这个人。过去的老组长看起来如同暮霭,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现在的他却是一颗在高温炼钢炉中跳跃的煤石,浑身带着炸裂的火气和灼人的杀伤力。简墨一时竟说不出到底哪种状态更好。
“你终于敢来见我了。”老组长一见到简墨,眼神便迸放出挑衅的光,“怎么,良心发现了?”
简墨将刚刚这对母子的控诉说了几句,老组长就打断了他:“是我做了。我说的是实话,难道还说错了?”
“你还打小孩子?”
“一个原人小崽子,想打就打了。你当我不敢承认?不过,今天被这小崽子的妈妈挡着了,没打着。”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张表格轻轻放在老组长面前。楚中独立后,万千曾经统计过纸人对原人报复行动。这张表格上的正是老组长的数据。
老组长拿起那张表格,脸上微微一变:不是害怕,而是被激怒了。
“对。这些都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这些事情有一半你是知道了。还有一些人当年也是欺负过你的。你告诉我,就凭他们干下的那些事,哪一个不该死?”
简墨摇摇头:“他们确实应该受到惩罚。所以警察局之前并没有找你麻烦。可是,那些人死了之后,你并没有就此停下来。组长,凡事都得有个句号。”
“句号?凭什么?”老组长双手撑在桌子上,宛若一只炸毛的雕类紧紧盯着他,“原人欺负我们纸人可从来没有什么句号。凭什么到了我们这里,就得有句号!”
“因为我们要过太平日子。”简墨无奈道,“如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永无止境,那么时间久了,原人也是会反抗的。你难道希望未来哪日你开开心心地走在马路上,突然有人冲过来抱住你,拉开身上的炸弹。又或是你和妻子在家享受着浪漫晚餐,结果莫名中毒而死。”
“他们敢?!”老组长声色俱厉地喊道,“他们还以为是从前吗?现在是纸人当家的世道了!”
“如何不敢?人被逼到极限,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简墨反问,“第二次纸原战争中,原人死于纸人自杀式攻击的数不胜数。你敢打包票到了那一天,原人什么都不会对纸人做?”
老组长嘴嚅动了几下,一时没有想到用什么话来反驳简墨。他浑浊的眼睛阴沉沉地注视着简墨,手指用力地掰扭着桌角。十数秒之后,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力的理由:“我明白了。你现在是原人,还是造纸师。你根本不可能站在纸人这边,所以故意夸大其词来恐吓我!”
老组长自觉揭露了简墨隐藏的想法,得意地笑起来,眼角皱纹的沟壑变得更深了:“被我戳穿了吧。你看上去假装为纸人好,其实还是想着维护你们原人的利益。难怪你爸要丢下你这个小崽子!他怕是早就看穿你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嘴脸!”
简墨的身体蓦地僵了一秒,随后又放松下来:“我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原人。”
老组长怔了一下,随后立刻道:“那他一定对你失望透了!被指望养的孩子能够体谅做纸人的难处,结果养了个白眼狼。如果我是你爸,肯定恨不得从来就没有养过你!”
这句话后,房间里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简墨垂着眼睛看着地面,银链在他的胸前发着悠悠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爸不会对我失望。除了去看……那一件事,我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晚饭的时候,简要问他:“老组长的处罚是怎样的?”
“故意伤人罪。拘留三十天。罚抄《规范》五百遍。列入重点监控名单。赔偿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八千元。唉,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简墨一边夹菜一边叹气,“你今天在纸盟怎么样?”
重点监控名单上的人,是在楚中有过严重犯罪史、且警察局预判存在极大继续犯罪可能的对象。上了这份名单可不仅仅意味着会被经常上门询查,还会时刻受到异能监控。一旦出现异常举动,就会被警察请来“谈心”。
简要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和你一样。感觉任重而道远。”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用餐,直到收到万千的紧急情报:政府军对纸控区发起了大规模突击。
这次一下手便是十五个行政大区,并且兵力充足,来势凶猛,一看便知是蓄谋已久。纸盟手握满城纸人,竟然隐隐有溃败的趋势。葛乔急调其他大区的兵力增补。然而他们刚刚调动三个大区的部队,这三个纸控区就立刻遭到本地区守备部队的攻击。三个大区的部队又不得不返回原地。
“纸盟这一年扩张速度太快了,新增的纸人士兵全部被分配到了新的纸控区,几乎没有任何兵力储备。”简要对简墨说,“我基本可以确认,这一年来政府军的连连失利是穆英故意为之。”
“那这次纸盟的局面岂不是很不利。”简墨十分担忧,“我们能做什么?”
简要转着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平视着书房的泛亚地图:“只能尽力挽救了。”
眼前有十五个行政大区同时陷入战火,但不同战场所面临的压力区别却很大。其中距离东一区最近的,最让造纸管理局忌惮的东三区所受的攻击最为强烈。政府军仿佛是要将这数月来的怨气全部宣泄出来。那铺天盖地,近乎灭绝式的袭击,使得整个大区的土地都为之震颤,让一向强悍的纸盟战士生出了窒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