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六章 纪念广场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重简方略同样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救援压力。

伤员像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战场上被送来。一批尚未完成治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便接踵而至。常备的救治场所不过一个小时,连走道都挤满了伤员。郑铁只能不断地开辟新的临时救援地。可整个大区都笼罩在硝烟之中,想要找出一处安宁的治疗区域太难了。有时刚刚整理好一处,伤员还没有到,敌人的火力却先到了。

越往后送来的伤员,伤势越严重。有相当一部分在转送途中就断了气。有的治疗区里,一半区域都摆着士兵的遗体。死亡的气息像山谷中长年不散的迷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治疗师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给哀嚎或呼吸微弱的士兵治疗,场面惨烈又悲哀。到最后,连重简方略负责转送伤员的队员也没有回来。

治疗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卿济将一名伤员推到旁边休息,下意识想用手臂擦一下脸上的泪水,却发现那里也沾了血污。她吸了吸鼻子,趁暂时没有新的伤员送来就赶紧换了一套衣服,再用镊子夹了一团消毒棉擦了擦脸和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一说话,发现嗓子干得都变了声。她赶忙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了,一杯喂给旁边的方廖。“再继续下去,整个东三区就只剩下伤员了。”

方廖手上还在忙活,被卿济喂了几口水,绷紧的脸色才稍微舒缓一些:“再坚持一下,或许很快就有决定了。”

同样着急的还有刚刚赶至的简墨。

“纸盟那边回复没有?”他急切地问郑铁。

简要最初生出预警的时候,便将重简方略的战斗力暗地集中在东三区附近。只是在纸控区上领兵,他们还是需要知会盟友一声。用简要的原话说就是:“在那位葛主席眼里,只要你是原人,不管你初衷如何,他都有办法解读成对纸人的别有居心。”

“还没有。”郑铁回答了一声,便转头又去忙自己的。

简墨觉得自己的指挥官眉宇间似有嫌弃之色,也自觉理亏,不敢再打扰。他这个时候来东三区,简要本是反对的。也是,他一个造纸师来这里能起什么作用?既不能正面迎战,也不能后勤支援,指挥策应就更是望尘莫及。可重简方略第一次正面迎敌,他在楚中坐等消息,心里如何安定得下来?

只是才踏上东三区的战场没多久,简墨就被震撼住了。楚中独立之战的惨烈程度,比起眼前,何止逊色三分。

视野内的世界,没有一刻是平静的。

笔直的公路,平坦的人行道,成排路灯,高低错落的楼房,虹拱的桥梁,都像是海边用沙子堆成的城堡,只需一个五岁孩童随意一踢,它们或它们中的某部分就会即刻分解成百亿、千亿、万亿个的细小颗粒—蓬蓬然飞扬上了天空,仿佛被现实世界彻底遗弃,茫然无措地在不同的时间速率中毫无目的地弥漫;又如同宇宙飞船里失重的物品,在灰蒙蒙的苍穹之下,缓慢而有序地从东边漂流向西边……

直到它们中的某一粒碰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锚点,这些数量庞大的细小单位才悚然找回自己的灵魂,瞬间坍塌归原,恢复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形态。

但身处其间的人却没有受到异能的影响。他们从这无数细小单位的缝隙中,甫一暴出身形,还不及被地球的引力拉回地面,就被无数血红刺眼的光圈套住—就像是照相机启动了人脸锁定的功能。

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锁定者们就被准确无误地炸成一团团血雾。

如同研磨过的朱砂滴入了流动的薄雾。广阔的弧形地平线上,大气的颜色渐渐从全透明变成疏疏浅浅的红色。

这些红色从不断分解再复原的灰色颗粒缝隙中兵分多路,倾涌而出,最终投向大地的怀抱。灰白的地面和五颜六色的建筑外墙,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朦胧的细雨,表面染上一层分布不均匀的红色水汽。湿气较重的地方,还映射着碎白的天光。

简墨走到空间隔离的边界,半蹲下来细看。

附着在石砖路表面那层红色水汽并不是纯粹的血,中间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红的或许是肌肉,黄的大约是脂肪,深色的可能是内脏,浅白的大概是筋膜或骨渣。

他抬头望去,一眼……不见尽头。

空气蓦地变得腥咸起来。简墨下意识屏住呼吸,起身后退了几步。可他接着又想到,空间隔离之中根本不可能闻到外面的气味。

重简方略的指挥部就在旁边不远处:每个人都在专心忙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一惊一乍,显然对眨眼生死的情景习以为常。简墨有点想嘲笑自己的青涩和矫情,但最终还是没能一笑了之。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松开握成拳头的手掌:早一点适应吧,别跟还没长大似的。

赶走了紧张,简墨又焦躁起来:简要去纸盟那边起码有十五分钟,为什么还没有回复?这样一个决定很难做出吗?他几次冒出念头,要不要直接对郑铁下令,让重简方略立刻迎战。但简要既然如此坚持亲自跑一趟,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这个外行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为好。

总指挥郑铁对着六七面环绕着自己的水镜,一个接一个地提问和应答:“卿济,纸盟的伤员情况如何……还有二十几条街道没搜索?加快速度!我让旁边的c组也过去……卿潜,异能阵的发动者都找出来没有?还差几个……君袭,你给我耐心点!等我给你命令,问这么多次,你不累老子都累了……君策,什么事?”

不知水镜里的君策说了什么,郑铁陡然把面前的水镜拨到两侧,盯向面前的巨型地图。地图上悬停着几十支铅笔:蓝色代表政府军,红色代表纸盟军,紫色代表无类警卫军。

一支蓝色的铅笔正倒立着,用它的橡皮头擦去一个蓝色大圆点。两秒钟后,它在地图上距离原地大概一个厘米的地方,重新画上了一个蓝色小圆点。

“君策,我看到了—”郑铁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因为蓝色小圆点内部的蓝色还没有涂满,蓝铅笔突然又倒立过来,飞速把它擦掉,接着换了一个更远的地方,用笔尖“轻轻地”点了一点。

不等他反应过来,地图上六支蓝铅笔在两秒钟内先后倒立过来,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擦去笔尖正对的蓝色圆点。其中一支蓝铅笔擦净后,在附近画下新的圆点。而另外五支竟是直接退出了地图,回到了卿绘的手中。

郑铁惊疑地看向卿绘。后者沉重地点点头。

六百多名异级,就这十几分钟的工夫又没了?情势糟糕到这种程度了?郑铁看着地图上不断推进的红色圆点,心情一瞬间也如同简墨一样,忍不住想问一问:纸盟到底什么时候会回复。

就在此刻,一张新的水镜张开,简要的面孔出现:“郑铁。”

郑铁顿时精神一振。

“可以动手了。”简要说完,笑着向一旁的简墨点了点头,水镜便消失了。

指挥部一张张沉闷的面孔顿时有了活力,他们目光齐齐望向郑铁。郑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水镜哗啦啦重新拨了回来,声音沉稳地下达了重简方略有史以来的第一条进攻指令。

“君策,卿局,君袭,带队进发!”

卿绘的地图上刹那间生出十数道金色裂痕,将东三区的版图分割成几十块各自独立的小片。一块完整的巨型纸板仿佛瞬间被机器压切成了一版怪异的拼图。跟着有的拼图图片蓦地消失。

再出现时,还是一块完整的纸板。只是所有的拼图图片,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现实中的东三区也是如此。天空还是东三区天空,只是眼前原本的马路和建筑及身处其间的人和动植物,完全换了另外的景象。

出现在简墨左手的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公园绿地。远处是假山怪石和巧立其中的亭台廊阁。近处是一片从中间被劈开的碧绿湖水。湖水中不知其数的金红色大锦鲤正被水裹挟着,冲到简墨右手的一间高大建筑之中。

建筑里光线不足。简墨眼睛从亮处骤然转阴,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这里面全是萤石矿石。他刚意识到这是一处点睛原料的储存仓库,下一秒被切掉一半的高大建筑就向湖面坍塌过去。一人高的浪花被激得向四周扑去。等到一切复归平静,他面前只剩一淌浑浊无比的污水。建筑结构支棱着露出水面,杂乱肮脏。

这是卿局带领的小队构筑的异能阵—“拼图”。

简墨在编写三十六子的总纲故事时,便设定每三、六、十二、十八人,二十四人和全体成员可以分别组成不同的异能阵。“拼图”便是一个十八人的异能阵。其效用是对一定区域内的土地进行分割及重组。它可以最大程度上打乱敌方的人员部署,属于暴力破解的一种方法。版图分割时,边界会自动规避人类和大型动植物。当版图复原成原始排序时,遭到分割建筑等物品若没有被二次破坏和转移,也可以修复如初。

就是可惜这些鱼了,简墨感慨地想。倒塌的仓库和被损坏的矿石,事后都可恢复如旧。可是湖水以及和湖水一起不知道溜到何处的锦鲤,是注定回不到原处了。

“拼图”一出,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沙化”。没过多久,水镜中卿潜的声音兴奋地报告:“郑指挥,敌方所有发动者都找齐了!”

郑铁半秒都没有耽误:“方位发到卿绘的地图上。君袭,看你的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话音未落,君袭的身影就消失了。

地图上,紫色的铅笔画下了第一个圆点。

“卿局,建立我方防御结构。”

“明白。”

紫铅笔画下了第二个圆点。

“君策,清扫异能阵以外的敌人。”

“收到。”

卿绘的地图上紫色的圆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就像雨日的湖面,湖面被并不密集的雨点投入,完全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局面。

东三区战况的骤变马上引起了注意。李微生的影像立刻出现在政府军的指挥部。

“东三区怎么回事?”

“有人横插了一脚。”穆英拿着刚刚送来的一枚带血污的等边三角形徽章,仔细端详着:左边一支魂笔,右边一卷诞生纸。两者上端紧紧搭在一起,下端连线上接一个钝角三角形—看上去像魂笔和诞生纸共同的投影,又像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造纸界组织的徽章中,常用魂笔代表造纸师,诞生纸卷代表纸人。他一看到这枚徽章时就知道,横插一脚的正是近年来泛亚最受争议的组织,重简方略。

“呵,空山虚影章啊。”李微生脸上完全没有意外之色。

这徽章因结构由一空一实两个三角组成,又因组织理念不切实际,所以被许多泛亚人戏称为“空山虚影”,几乎取代了重简方略本来的立意—“纸原共道”。

“终于是按捺不住了。”李微生冷哼一声,“纸盟若是倒了,他的日子可不好过。重简方略的战斗力如何?”

“天赋配备均属上佳。异能阵精巧实用,攻防兼备。指挥人员大局观强,心态平稳。作战人员默契度高。从目前接触的情况看,是一支军事素养很高的队伍。不过他们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穆英作为政府军的元帅,对敌人的评价一向公正客观。

“什么缺点?”

“重简方略成立不久,这样的高端配置必然人数有限。所以不可进行多战场作战,同时也不能打太长时间的消耗战。”穆英冷静地说,“不然他们的决策者就不会仅仅选择东三区一地,而会与我们拉开全面对战。”

“有纸盟在,重简方略也没有必要去弄人海战术。”李微生一针见血。

“那接下来怎么办?”穆英将徽章放下,意有所指地问,“老爷子恐怕不会乐见我向他动手。”

对身处政府军元帅这个职位的人来说,这句话就显得过于亲密了。穆英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型人才。与其说他不擅长,倒不如说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在政治抉择中穷思竭虑。穆英只认定一点,既然三年前是李微生一手将他和政府军从不受重视的境地里解脱。自己向此人效忠就是理所当然。无论是楚中倡导的纸原平等,还是纸控区更尊崇的地位,都不会影响他的抉择。

“爷爷自然不会乐见。可你猜,他乐见简墨亮明车马跟政府军干起来吗?”李微生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且把东三区放一放,集中力量去应付其他几区。我正好也看一看,若纸盟发现政府军放着重简方略不管,只专心打纸盟军,会有什么反应?”

可惜李微生的打算落空了。实际上纸盟什么反应都没有。

当原本承接着最强火力的东三区突然安静下来,其他大区遭受的攻击愈加激烈时,葛乔脸色确实是黑了一截。然而他只是瞥了一眼简要,并没有如李微生希望的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更加冷静地思考着战局。

简要之所以在纸盟耽搁这么久,除了商议增援一事外,也是为了预告穆英可能采取的应对之策。提前打好预防针不一定能完全抹去葛乔对简墨的猜忌,但至少可以让他保留更多的理智,面对接下来的重大抉择。

东三区的困局暂时解除了。但是剩下十四个大区的压力更大了。这些地方的纸盟军不至于像之前的东三区那般岌岌可危,却也处于明显的劣势。

阿文见简要神态泰然自若,不由得问:“简先生对眼前的战局可有好的建议?”

简要笑了笑:“解决之法葛主席恐怕早就想到了。只是事关重大,不知他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葛乔也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只是闷着脸,气呼呼地盯着面前的作战图一字不发。阿文熟悉葛乔的性格。没有当场驳斥简要的话,就等同于默认了。

稍懂策略的人都知道,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如果都要保全,结局大概率是所有战场一起陷入苦战,接着被敌人逐个攻破,尽收囊中。但是若能有所取舍,比如,将一半区域的纸盟军转移到另一半,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现代战役与旧纪元不同,转移行动只需一批异级就能解决。但这个策略的难度不在于想出它,而在于是否要去用它。自楚中独立之战后,纸盟与政府军大大小小战役不下百场。虽然并非全无败绩,可一次丢掉七个大区是绝无仅有的。一旦发生,对军心的打击比单纯版图上的损失更为严重。可倘若只单纯考虑战术,这七个大区确实又不能不舍。而且舍得越快,损失越小,越利于扭转战局。

“葛主席,这个办法是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阿文向葛乔确定。

葛乔勉强点了下头,但又马上道:“可这样会严重影响士气。还有这七个大区的纸人居民,”这位向来果决的纸人罕见地表现出犹豫,“会很失望的。”

阿文望着这张《泛亚联合国全境地图》上的青蓝色,眼睛里闪动着不舍,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凡事有得必有舍。纸盟的路还很长,不必执着于一时的得失。”这位年轻的纸盟领袖态度鲜明地表示,“葛主席,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全力支持你。”

纸盟的军事行动一向由葛乔负责决策。现在大集会室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恕我这个外人插一句嘴。”魏箜突然说,“葛主席,如果你不能做出对纸盟最有利的决定,这七个大区的纸人就不只要承担一时的痛苦,而是一辈子都看不到希望。”

葛乔的眼睛艰难地从作战图上移开,望向了阿文。后者坚定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他又环视着大集会室里,每一个穿着青蓝色作战服的士兵也都注视着他。他们的身体笔直如箭,就像他们的信念一样。可他们眼睛也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愤恨、有不甘,有誓死的信念,也有……难抑的悲伤。

自第一次纸原战争起,纸人的抗争不论以何种形式开启,最后都以一轮又一轮的失败告终。每一次的痛除了激起更尖锐的恨,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哀。纸人的历史画卷,宛若漫漫不知道尽头的长夜。寥寥数盏路灯或燃或熄,或熄而复燃,或燃而复熄。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总有不甘心的火苗在燃烧,煎熬着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纸人的血和骨,汗与泪。战火埋葬过,铁链禁锢过,冰霜封冻过,车轮碾压过……然而更可悲的是,只要纸人活着,便心难死,自由的欲望总会不灭。故而,前赴后继;继而,前赴后继;复又,前赴后继……

他曾经听年老的纸人说过,最早发起纸人独立战斗的乔蓝将军曾经有言:“我不是第一个,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时有纸人嫌乔蓝将军这话说得太消极,太打击军心。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乔蓝将军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纸人的抗争是否注定是无果的?”这个问题在纸人族群内部一直都争论不休。它就像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魔咒,经年累月地萦绕在所有纸人的脑海中。如果今天他选择了撤退,会不会让同族认作是再一次应证这个魔咒的真实性?

“到底是你害怕别人会相信,还是你自己相信了?”阿文的喊声突然冲进葛乔的耳中,“葛乔,纵然这是真的又怎么样?莫非你就这么认命了?!你忘记我们死去的同族了吗?如果认命的话,我们何必要开始?”

这番话如一盆水当头淋下,葛乔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他握紧着拳头,看向文弱却从不服输的阿文,看着周围一双双不屈的眼睛。可笑,自己居然在害怕?有什么好怕的?一代又一代纸人失败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放弃?!乔蓝将军不也同样说过“只要心不死,就要不死心。纸人一定会有胜利的那一天”。

“你说得对,纸人的路还很长。”葛乔心头的火气再一次被点燃。额前的那抹红发仿佛被主人内心的光芒照亮,变得更加红艳夺目,“我们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损失就被打败,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畏惧不前。”他向前迈出一大步,眼睛环视着大集会室里所有的人,“我葛乔在这里发誓:今天原人从我们这里拿走的,未来我必定加倍讨回!!”

纸盟战士黯淡的眼神瞬间被最后一句话点亮。无限的气力在他们的身体里生长,让他们后背挺得更直,头颅抬得更高。

战争的主动权,在这一刻,又回到了纸人的手中。

纸盟军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其中七个大区的兵力退出。得到增援的另外七个大区脱离了被动,行动瞬间灵活了起来。而政府军却为稳固七个新占领的行政大区,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战局的天平又倒向纸盟。

“说撤就撤,没想到他们还挺果决。”影像中的李微生哼了一声,“血库里的造纸师也被转移走了?”

泛亚所有城市的繁荣程度几乎都与造纸师的数量和质量成正比。没有造纸师,意味着没有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没有优秀的技术,也没有高智慧的头脑,更没有异能的保护。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这七个行政大区沦为泛亚最落后的区域只是时间问题。

“是的。”穆英略有愧色。

这个计划的最好结果便是借一年来的纵敌政策,让纸盟的指挥者在顾此失彼之中,一点一点地丢掉十五个大区。然而对方竟然果断断臂求生,让这个计划完全落空。

“罢了。”李微生冷着脸下令,“诞生纸失窃的问题被解决前,一年只丢掉七个行政大区已经算是差强人意了。刚收回的区域你要看管好。那里的纸人在纸盟手里被荼毒了许久,不安定因素多得很。原人也需要好生安抚。”

接下来三天,被增援的七个纸控区一点一点扳回局面,重新拿回了全部的控制权。原人这场蓄谋已久的反攻战终于落下帷幕。

“……这次战役未能达到预定目标,我有一部分责任。”京华市造纸管理局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对李德彰汇报战果。

李德彰没有对战果多加评论,只问道:“重简方略这次确认参战了?”

“是的。”李微生肯定地点点头,“我和穆元帅再三核实过对战者的身份。《纸人新报》上也明确提过此事。《楚中早报》虽对出兵情况没有报道,今天上午却有一则短讯:无类警卫军已经将东三区交接给纸盟军—”

李德彰狠狠地把战报拍在桌上:“胡闹!胡闹!!乱来也该有个限度!他这是想干什么?!”

李微生神色不变,心中却在冷笑:简墨与政府军摆明车马地打了半日,在爷爷的眼里,原来也只是胡闹而已。

李德彰忽然脸色一变,按着胸口皱起眉头。他身后的老纸人反应最快,马上从口袋中掏出药瓶,倒了一粒给李德彰喂了下去。

李微生面露忧色,安慰道:“爷爷,你放心。我好歹比微宁大几岁,会尽全力看顾他的。”

听到最重视的继承人表态,李德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他闭上眼睛,微微点头:“微生,你是我和你父亲精心培养出来的,无论头脑还是格局都是最好的,也是我最放心的继承人。我相信,无论是家族的事业还是成员间的安危,你都有能力看顾好。

“我们与纸人的战争只怕会愈演愈烈,对军用造纸的需求肯定还会提高。我记得你上次说,欧盟那边合作的态度很诚恳。那你便好好选选,若是信得过,引进几家备用也好。”

李微生心下明白,这是爷爷拿来交换,或者说是“奖励”自己对简墨的容让的筹码。他心中微寒,脸上却露出喜色,表现得对这个结果非常欢喜。

回到李家大宅后,李微生主动找到李铭。

“四叔,我以前一直尽全力说服局里不对微宁做任何实质性的处罚。但他现在已经闹到明面上来了,我真的很难给公众一个交代。总不能让别人说,李家人就是能为所欲为吧。”

李铭头一次在自己这个侄子面前感到窘迫。云淡风轻和超然物外对这位造纸学院院长来说,似乎是很久不见的心态了。他苦笑着想,果然无欲才能刚。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再去劝劝他。”

“那四叔要抓紧时间了。我真担心他未来还会捅出什么大娄子来。”李微生好心地提醒道。然后他回了卧室,心情舒畅地给约翰打了个电话。

“你求我办的事情我给你办成了。你该如何谢我?”

远在欧盟的约翰挂掉李微生的电话,立刻拨通了摩根家的电话,兴奋地向莉莉安汇报了这个最新进展。莉莉安果然十分高兴,对他连声感谢。

可惜约翰并不知道,这位摩根家的小公主一挂上电话,就对自己正在接待的客人欣喜地说:“克拉克,你的消息果然没错!看来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见到康庭斯了。”

客人听完最新消息,拿起桌上的甜点:“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和那位教授的观点是一致的:眼下泛亚局势看着乱,但纸人和造纸师的战争还没有到关键时刻。李家和其他造纸世家的关系也没恶化到极点。而导致康庭斯被捕的那位罪魁祸首,才刚刚崭露头角呢。”

泛亚原控区的普通居民心中对这场反击战的评价并不低。虽不算大获全胜,但战果也颇鼓舞人心。然而对于实实在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造纸家族,这个结果却是远远不够的。

秦高送走了各地的席主后,回到自己的书房。接过纸人递来的茶杯,他突然道了一句:“丁先生笑话看得开心吧。”

安静的书房角落传来轻柔的笑声。透明的空气被揭开一角,露出了一人的身影。

戴着青金石手钏的贵公子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几年没有参加十二联席的聚会,没想到大家如今都这般火气旺盛了。不过换了我也生气。完全失掉了七个大区不说,另外七个大区还被刮成了白地。真是想想心都在滴血。”

秦高不悦道:“丁先生也不必幸灾乐祸。据我所知,丁家被摊派的军用纸人数额也非常可观。可如今万山席主之位却落在了盛景身上。权小责大,丁家的怨气不会比今天在场任何一家更小吧?”

“秦会长说笑了。我既被赶出家门,再操心家族产业岂不自作多情?”丁之重摸了摸手腕的手钏,笑容不变,“幸灾乐祸的心情确实是有一些。谁叫我现在也不是十二联席的人了呢?只不过看笑话归看笑话,我到底曾经做过万山席主。”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变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十二联席始终都没玩过李家。这感觉实在是……憋屈。”

“所以你今天又想旧事重提了?”秦高眯着眼睛问。

丁之重向秦高靠近了几步。这一次纸人保镖没有按住他,但还是把他挡在了三米之外。

丁之重停下脚步,轻笑反问:“如果秦会长没有一点点心动的话,今天丁某怕是没有机会在书房里把这一场集会听完。”

秦高靠着柔软的座椅,双手十指交叉,打量了丁之重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纸人保镖让开。“上次时间匆忙,不及听你详谈。今天倒可以听你把想法好好说一说。”

长老会会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但前任万山席主并没有丝毫不满,而是带着笑容娓娓而谈。

这场战役过去后,纸盟并没有马上出击。阿文抓紧这次机会,把联盟上下骄傲松懈的状态狠狠地整顿了一番。葛乔也改掉了急功近利的心态,重新稳扎稳打。到了夏历5154冬,纸盟又将两个行政大区收入囊中。纸盟军的士气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但这一切和楚中市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卿潜人呢?”君策站在阳台上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卿局给一个雪人插上鼻子后,双手圈成喇叭状,朝他大声道:“卿—潜—说—烟—花—开—始—前—她—一—定—到—”

楚中即便在隆冬也极少有大雪,更不用说现在不过十二月初。但此时地面的积雪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脚踝,达到小腿肚。

今天楚中居民一仰头,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异能阵。

这座重重叠叠、完全覆盖住整个城市的异能阵,就像手表内部的机械结构,在八百米处的高空稳定而缓慢地做着顺时针转动。如果有人正好站在那里,便能发现这繁复神秘的异能阵上,干净得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唯有一轮有若莹玉的明月挂着。而它的下方,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倾泻而出,投向大地的怀抱。

这些雪花既不是幻象,亦非人造。因为同时同刻的长凛山区,十数座规模略小但阵纹相同的异能阵,正在八百米的高空做着逆时针运转。那里的天空灰蒙,寒风怒号,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半空中群魔乱舞。然而这难以计数的六角冰晶一触及异能阵,便消失无踪。下了大半日的暴雪的地面,竟然没有半片雪花。

“搞什么鬼?”君策翻起羽绒服的袖口,看了一眼手表,又赶紧放下来,“算了不等了。我们先走。君协—”

君协闻言,手中的红绳一撒,立时将在场三十四个兄弟姐妹的一只脚缠住,“诸位准备好了吗?要走了。”

“君君君协—你干什么—呜呜—”所有人都发现上当了,可为时已晚。他们的身体陡然变得轻飘飘的,变成了一只只造型各异的巨型气球,升到了半空。

君协抖了抖手中绷得笔直笔直的红绳,脸上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哇嗷”地大叫一声,脚蹬着蓬松的积雪,疯狂地跑起来。

就这样一路跑过了无类高中,跑过了思邈诊所,跑过了市政大楼,跑过了市造纸管理局,市警察局,市司法院,市诞生纸档案局……楚中此时所有的建筑和露天之物,都披上了奢华至极的白色“皮毛”。形状大大小小,宽宽窄窄,有笔直的,有弯弧的,有断断续续的,有绵延不绝的,直到视野的尽头之外。它们在明亮而齐整的路灯下,绽放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梦幻而美丽。连君协手中那一簇浩浩荡荡的巨型气球上,也逐渐盖上一层薄薄的晶绒,仿佛是用盛开的六角花编织的桂冠。古怪的气球,还有气球举止癫狂的主人,引得沿路大大小小的孩童都追了上去,连带迫使他们的父母也跟着不顾形象地跑起来。

“气球!气球!”“好大的气球!”“你们跑慢一点!”“看着点路,别摔了!”

雪花似浪花,在无数条长长短短的小腿刨蹬下,向左、向右、向后飞溅而去。中间间或还有无数雪球来回穿梭、炸裂。打错了一个,还回来一打。滑倒了一个,带倒了一排。这一群大疯子小疯子,在雪海中翻滚着、扑腾着、冲刺着,直到耗尽了所有的能量,才按着膝盖,喘着白气,在装扮得隆重又喜庆的纪念广场前停了下来。

这座城市里唯一没有被白雪覆盖的广场,正是由废弃的枫霏巷在半年前改造而成。设计师拆掉了旧建筑,保留了大部分的枫树,在中心新建了一个大型的休闲广场。广场外观继续以白色为主色调。每到秋日与似火的红枫相映成画,仍不负“枫林赤海”之盛名。

广场正前方有一座半抽象的金属雕塑。那是两个相互击掌的少年—其中一个高高瘦瘦,动作中带着张扬和得意。另一个稳重内敛,举止透着沉静的喜悦。两人面孔相对,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即便没有五官,也能令观者感受到。

有许多人猜测过这座塑像的意义。有人说,这代表了楚中市如同少年般蓬勃向上的新气象。有人说,这是代表了至高无上的友情和欢乐。唯有一名年轻的女子路过这里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她知道,这座城市里曾经有一个原人少年,明知道另一个少年是纸人,还是和他成了性命与共的朋友。

君协在雕像附近的花坛台阶上,开始分发气球。

“给我一个!”“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孩子们大叫着,争抢着他手中的气球。

三十四只巨型气球一下就分完了。拿到了气球的孩子们开心地跑了。没有拿到的孩子失望地离开了。

君协拍了拍手,正准备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充满希望地望着他:“你还有气球吗?”

君协无奈地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小姑娘嘟起嘴,对着身后的爸爸妈妈扭着身体:“我要气球,我也要气球。”

年轻的爸爸无奈道:“好好,我去附近看看还有没有气球卖?”

小姑娘强调道:“要这种大的。很大很大的。”

“希希,我有大气球。”一个外套相对身量略嫌大的小男孩,拿着刚刚君协给的气球跑过来,十分豪气地说,“给你玩。”

等小男孩把气球的红绳系在她的手腕上后,小姑娘眼睛笑得弯弯,大大方方地掏出自己挎包中的一个诞生纸饼递过去:“辛望,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味道,给你。”

孩子们牵着巨型气球在广场上满地跑。父母们带着无奈的微笑在后面追。

四周的高射灯将淡黄色和青蓝色的光芒,错落有致地投映在平整如砥的白色石砖上。两侧魂笔形状和诞生纸形状的白色立柱上,扎着同样颜色的圆气球和缎带。广场外的摊位上诞生纸饼、点睛酒、魂笔样式的墨笔和泡着合欢花的“孕生水”琳琅满目。游客眼睛都看花了。小贩们穿着写满“平安康寿”“阖家团圆”等等祝语的衣服,喜气洋洋地招呼越来越稠密的人群……

君协抵达时,简墨和无邪正站在广场中心的讲演台旁。

“紧张不?”简墨眺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目测参加今年造生节狂欢的人数可能超过了去年。

无邪听到这话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全无平日身为楚中市长的成熟知性。她仍旧如刚造生时那般精灵古怪道:“爸爸,我已经是市长了。人一多说话就会紧张的,是你吧?”

被小女儿嘲笑的简墨摸了摸鼻子,正要想个理由掩饰一下。一个穿着黑色蓬蓬裙的可爱少女笑嘻嘻地跳到他们面前,将两只巨大的气球递过来。

“给你们!”

这两只气球一个是穿着墨绿旗袍的娇俏小姐,一个是穿着黑礼服的优雅绅士。两张粉白的包子脸上,眼睛都笑成了弯月形。

无邪眼睛一亮,道了声谢,取过了绿旗袍。简墨则接过了黑绅士。可爱少女向他们挥一挥手就挤进了人群。

简墨心中一动,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便见一颗熟悉的魂晶穿过一大片魂力波动和魂晶,飘然远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向上望去:果然是一黄一蓝两枚魂晶,在头顶上优哉游哉地飘荡着。

这又是在玩什么?简墨无奈地想,只能把手中红绳更小心地握紧了。

广场四周原本静止状态的射灯忽然动了起来。长长的光束投向月光皎洁的深蓝天空,投向洁白如玉的纪念广场,投向车水马龙的道路,投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它们四处摆动,来回巡查,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一样。游客们也意识到什么,加快了步伐向纪念广场的中央汇集而来。

“时间到了。”无邪说。

“要我帮你把气球拿着吗?”简墨问。

“不用。我带它一起上去。”无邪笑着把气球在手腕系了个单尾蝴蝶结,提起礼服的裙角走上台阶。这时射灯的光束终于找到它们的主角,光束齐齐投向了中央的高台。

“是市长。”“市长!市长!”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呼声。呼声如浪,随着渐起的音乐层层向外推开,慢慢散逸在广场的上方。

无邪果然如同她自己夸耀的,落落大方地说完了节日祝词。在阵阵的掌声和欢呼中,她望着满满溢溢的广场和街道,握住气球的红绳,笑意从眼角漫了出来:“愿年年团圆如今朝,岁岁平安似此时。”

说完,她高高举起手。

“碰—”一道金光从无邪的手心冲上天空。第一朵烟花在纪念广场的上方,盛大绽放。

紧跟着无数的烟花喷泉一样,从广场的四方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地直冲上天空,像是士兵的统一敬礼,又像是拉起序幕的号角。深邃如梦的画布上,火树银花一幕幕铺开:它们有的华丽绚烂如百花争春,有的波光灵动如鱼翔浅底,有的恢宏磅礴大气森然,有的构造奇妙充满奇思。

待烟花渐渐熄了,广场附近道路逐渐明亮起—不是路灯的光,而是天空飘下的雪花。它们不知道何时变成了绿莹莹的萤火虫。接着覆盖在房屋和地面上的白雪,纷纷化作蜿蜒纠结的藤蔓和密麻麻的草木。大树们呼哧呼哧拔出树根。停在路边的车辆“咔嚓咔嚓”变形成机器人。它们合着音乐的节拍,矫揉造作地摆胯扭臀,慢慢行在大街两边。

一艘艘打扮得或夸张炫目,或童趣盎然,或怪诞吓人,或仙气缥缈的游行花船,从远处翩然漂流而来,一节一节,宛若舞龙。它们身下的“河流”清澈莹亮,在马路上缓慢地流过,渐渐高涨。“河道”上游跟着陆续飘来无数的花花叶叶,打着旋儿,停在“河岸”两边。

一个小男孩眼睛亮了。他与穿着红羽绒的小姑娘对望一眼,双双跳上最大的一朵向日葵。这向日葵看上去弱不禁风,但两个孩子在它身上仿佛没有分量一样,只是稍稍沉了一下便恢复了吃水,随后立刻向最近的花船荡去。

小男孩的母亲着急地叫了起来。一片柳叶主动停在她的身边。这似乎勾起了她脑海里的某段记忆。很快柳叶追上了向日葵。红衣小姑娘的年轻父母相视一笑,也牵着手上了一朵百合花。

周围的游客有的对此场景似曾相识的,笑哈哈地抢先坐上。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没过多久,河道的宽度又增加了一倍。载满人的花花叶叶仿佛一只只河灯,在花船边有序地来回轮转。花船上的演舞者笑容洋溢,载歌载舞,一会儿异能展示着美妙的幻景,一会儿向游客抛洒诞生纸饼和各种糖果。

大约半小时后,“河流”突然冒出泡泡,连人带“河灯”地包裹了起来。这时游客们才发现,原本萦绕在河面上的萤火虫组成了一条闪着点点绿光的无形之河,载着流光溢彩的泡泡们,逶迤而上,向广袤无边的穹窿飞去。

小男孩和小姑娘被裹在了同一个大泡泡中。两个孩子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载着爸爸妈妈的泡泡正紧随在他们身边。所以他们安心又惬意地并排趴在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上,俯视着地面,时不时眼睛一亮指着什么大叫,让对方赶快去看。

最先入目的是白如美玉的纪念广场。市长已经从演讲台上离开,广场上的人群正在积极向游行花船的方向涌动。而游行花船的全貌随着视野的抬高,也完整地呈现在两个孩子眼前。以“石桥映月”为起点,“河流”自西南向东北,从银元区跨入金砖区。众多花船的点缀和灯光倒影远远望去,仿佛一车又一车的五彩琉璃倾倒在河中,再被晶莹剔透的“河水”裹挟着,一路银水如倾、宝华辗转地向下游涌去。渐渐地,游行花船外的街道也进入了他们的眼帘。整个城市连珠成串的路灯桥灯,川流不息的黄红车灯,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以及此刻略显暗淡但依然霓虹缤纷的不夜天……楚中全貌,尽收眼底。

“我们的城市真好看!”小男孩对小姑娘说。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周。那里有几百只,不,可能是几千几万只泡泡,在半空中顺着绿莹莹的萤火虫之河,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漂游。泡泡中的人隔着透明的泡泡壁,欣赏着壮观而宁静的夜景,回应着彼此眼中的欢喜和震撼。

地面上的游客们从天空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正想抱怨,却发现空旷的“河道”里新一批的花花叶叶正从上游飘下,又靠岸。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欢呼,纷纷踏花叶而上。

简墨在稠密的人群中看到了封玲,看到了连蔚,看到了欧阳、齐眉,看到了祝鸿飞和他的妹妹,看到老组长,看到了谢子韬,看到了秦榕、关星星与无类的学生,看到了常胖子的妻子和儿子,看到了被二度罚抄《规范》的造纸师,看到了中和门化工厂的新工人……

他们的脸上,都是笑。

简墨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拉了拉手中的红绳:“你在上面飘着不冷吗?”

黑绅士气球“啪”地破了。简要轻轻巧巧落在他的身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优雅地启唇:“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简墨笑着摇摇头,只觉得胸口挤得满满的。现在的一切都很喜欢,一切都很好。但片刻之后,他又说:“愿年年团圆如今朝,岁岁平安似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