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五章 三十六子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从刺玫城回来的当天,简墨接到常胖子的电话邀请。他和简要去东三区住了几日,吃了对方念叨数次要请吃的“老婆做的美味佳肴”,见到了他们的“爱情结晶”儿子常来往,才重新回到楚中。

其间万千发来消息,就在他们离去后的第三日,刺玫城突然发生地震。这场地震十分古怪。上午十点多开始,起初只是连续的小震。但当所有居民们屁滚尿流地从屋内逃到空地的时候,令人瞠目结舌的强震爆发。整整二十秒钟,刺玫城内建筑无论新老,十倒其九,电力中断,河水泛滥。

居民们惊慌失措,趁余震的间隙,扶老拖幼,一股脑向刺玫城外涌去。殊不知一脚迈过城门,整整十万人的人生便换了新的篇章。

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当刺玫城居民出城后,发现城外一切安然无恙,再回头看自己的城市。整片大地之上唯有这一块出了问题,便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不对了。

“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余复气得暴跳如雷。”万千说,“开始她想将这十万人打散,安排到东九十九区及附近的行政大区居住。可刺玫城的居民还没从人生巨变中喘过气,哪会听一个陌生人的。刺玫城的市长倒是主动出来谈判。但余复怎么可能跟他谈,反拿下他杀鸡儆猴。跟着又连斩了七八个有影响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那位刺玫城首富,才勉强将这十万人镇住。”

简墨想起那个叫钟希的小姑娘。成人尚好,这个平常娇生惯养的纸人小女孩,未来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态上,恐怕都要受不少苦。

等到他回到楚中后,魏箜居然又单独来见了他一次。

“八年前,就因为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刺玫城就要发生一场‘瘟疫投毒’。我忍无可忍,决意阻止。可惜螳臂当车,最后只能仓皇出逃,还连累了……朋友。”他说,“我知道,即便摧毁一座城,也不能改变整个纸人族群的命运。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你为什么要把‘丁未’给我,给纸盟不是更好吗?”简墨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疑惑。

魏箜用充满揶揄的目光看着他:“比起交给纸盟,李家之子亲自参与摧毁刺玫城,岂不是更能让那些造纸师们心塞吗?”

简墨微微一怔,他未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莫不成你以为,我是找不到更好的编剧才选的你?”对方一脸瞧不上的眼神朝他笑,“如果没有人帮忙,你怎么会赢得这么容易?我告诉你,即便你失败了,最后也不会有人出事,包括简要。有的人,就算手里没有剧本,也是刺玫城最好的编剧。”

万千深挖魏箜的过往后,简墨才知道他口中的“最好的编剧”是谁。

魏箜当年之所以能成功逃出刺玫城,当时的“甲子”助力良多。但此举触怒了刺玫城的主人—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余复。余复下令剥夺“甲子”的身份,并任命当时的“乙丑”为新一任的“甲子”。而前“甲子”则被贬斥为“乙丑”口中的剧情傀儡—刺玫城的居民。

而这位前“甲子”,就是司少朗。

简墨再回顾整个事件,才恍然大悟。编剧们编导的这一场绑儿骗妻杀情人的“案件”,表面看来顺利。但事后一琢磨就会发现,钟希先是在司少朗自己的眼皮下看着,后被他天真的情人照顾。给孩子和情人所用的药以及药量,都掌握在司少朗自己手中。作为曾经的“甲子”,他深知如何防止“客观因素”进行干扰。这等于说,这场案件虽然是由他人“编写”,可全程都在司少朗自己的掌握之中。

所以孩子最后肯定安然无恙,韦舒兰最后必然会苏醒。韦舒兰一旦苏醒,简要的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这其中唯一的意外就是酒店打扫房间的人被换,钟希被杨家宝绑走。但这是因为简墨贸然插手,才引发的新“剧情”。简墨甚至有点怀疑,钟希把皮球踢到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有司少朗故意引导—樊经理那天特地将“交代”地点“安排”在游乐场,除了履行解释的承诺外,是不是也为暗示在场的司少朗,自己是“丁未”的新编剧?

“魏箜说的没错,比起司少朗,我恐怕还差得远。”简墨对简要苦笑,“在那么多编剧的干扰下,他还居然能爬到距离财富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我倒觉得,这只是说明,”简要含笑回应,“比起‘命运’,一个人的奋斗也具有极可怕的力量。”

又过数日,无类迎来了开学之日。

六百多名学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操场上听秦榕讲话。简墨因为天性使然并没有上台,只是在旁听。这一群人中,大部分是纸原换婴中收容的纸人学生,也有少数原人学生。秦榕告诉他,这部分原人大多家境不好,完全是冲着无类免学费来的。大部分原人家庭,即便在楚中独立后,仍不愿意送孩子来这里念书。

简墨觉得有这样一个开头就很好了。等这十六年过去了,或许无类就再也没有纸人学生。若是这样的结局,也是不错的。

无类的开学典礼结束后,他发现阿文、童小琴正站在学校的铁栏杆大门外观看。

“怎么不进来?”简墨拉开大门,想请他们进去。

“我只是看一看,不打算惊动你。”阿文摆摆手,望着解散后回到教学楼的学生,眼里不知道是赞赏还是羡慕,“如果平哥知道无类顺利开学了,不知道会多高兴。”

简墨不由得也感慨道:“我小时候也希望,楚中要有一所这样的学校就好了。”

阿文是知道简墨被自己老师当纸人养大的,所以在很多观点上才会与纸人不谋而合。两人对望一眼,难得彼此都无芥蒂地笑起来。

“行了,看完就回去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简墨这才发现葛乔居然也在。他罕见地没有对简墨冷嘲热讽,只当他不存在般,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身后的魏箜,笑得一脸憨厚地与简墨打了个招呼:“简、简先生,学校真好看。我们还有、有事,先走了。”

送走了纸盟这一行人,简墨发现校外那排梧桐树后,有原人遮掩着行踪在偷看。他对其中几张脸还有些印象。重新掩上校门,他慢慢地踱回去,嘴角止不住地勾起来:或许再过些时日,有些孩子就不需要住校了。说起来,走读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纸盟的效率很高,待楚中的情况稳定下来后,便将造纸师一一登记,分配造纸任务。向来高傲的造纸师何曾受过纸人的指使。尤其是异造师,为保存己身而“安分守己”已经是他们容忍的极限。且不提在纸人手下工作的那份“屈辱”,单是为纸盟写造纸人士兵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决不能的“资敌叛国”。

葛乔是个暴脾气,立刻就要拉几个声望高的异造师杀鸡儆猴。这一消息传出,全城惊悚。简墨本想设法转圜,简要却道阿文早有谋划。果然几日后,阿文将造纸师们,无论等级高低,统统送去楚中纸人曾经从事过的最危险、最肮脏、最累的岗位,拿的是从前纸人的工资,体验着从前纸人的待遇—其中一批便是去了中和门化工厂。如果这些造纸师能够“幡然悔悟”,便让他们离开这些岗位,前往血库。但如果执迷不悟,便一直做下去。

纸盟就这么软硬兼施着,不过几日便有了第一个肯低头的造纸师。有了第一个之后,后面的就容易了。不过一个月,楚中六成的造纸师已经进入了楚中血库。如果说有例外的,也唯有简墨和连蔚。

“难得也有借你光的时候。”连蔚玩笑道。

楚中独立前夕,简墨曾提过将连蔚送出楚中。连蔚却不愿意,先说住惯了楚中,又骂简墨如果连一个什么都做不了老头都保不下,索性自己也干脆别留下,两人一起走得了。简墨无奈,只能同意了。

连蔚多年不造纸,又早早退出权力圈,简墨保他难度不算大。但如果换成了梅络和江二桥,那才真是挑战。好在他们赶在纸盟完全控制楚中前,就安全离开了。

现在身处京华的梅络回忆起楚中失陷前的种种,若还不明白简墨其实早就参与其中,那真是白活了几十年。

“你这个孙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梅络无奈地对李德彰说,“我听说,余复对堕城的调查结果里,微宁也出现了?”

“岂止是出现。”李德彰望着已至中盘的棋局,边摇头边叹气,“这孩子还是怨气太大,我也不好苛责。只是叫微生难做,一面顾忌着血缘情分,不能对他下重手,一面又不好对他的举行视而不见。我听说只是叫人在《纸上谈》撰文斥责了两次。”

帮纸人独立与叛国无异。这罪名即便只是莫须有的,也足可以让人脱一层皮。若是换了旁人,简墨此刻名下的产业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亲近的下属乃至朋友同窗都会受到牵累。现在只是在媒体上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对于李家来说,这惩罚真的只是毛毛雨。

梅络听着,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加评价。

他并不认为简墨如京华这边普遍认定的那般,是对李家心存怨念的报复。之所以会传成这样,无外乎另一位李家子弟的推波助澜,好使李家派系的成员对简墨越发嫌恶。当然,梅络也不会去特地解释。因为真相并不见得比谣言来得更好。

他一方面很欣赏这个学生。除了不善交际,言辞稍短外,处处都是讨人喜欢的优点。然而有时候只一个缺点就足以抵消以上所有,那就是走极端。

身为一名造纸师,对纸人怀有同情乃至欣赏本是对生命的一种敬畏,并不算得错。可惜纸人是由原人之手而生,却又要和原人竞争生活资源和社会权利。从本质来讲,两者的矛盾天生不可调和。原人对纸人的友爱和怜悯,必须要有一条界线。一旦跨过,那就是深渊。

这孩子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梅络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简墨,恰好是在图书馆中,不由得感叹。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某个人在安排。

“最近微生似乎在做什么提案?”他换了个话题。

“就是小江现在正在千湖地区做的事。”李德彰截下白子,“政府军多年不动,只维持在常规数量。如今各地都不太平,也不好拆东墙补西墙。索性与各地区的造纸家族商议,提供他们一批配额,让他们负责供应部分军用纸人。”

“十二联席的反应怕是不大好吧?”

“口头埋怨自然是有的。但他们心里都门清,此事造纸管理局若不管,一旦蔓延开来,火迟早也有烧到自己身上这一天。”李德彰淡淡地说,“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关键还是诞生纸。东西到底是怎么丢了,现在还没查出来。”

诞生纸尽管此前从未失窃过,但档案局的防护系统自建立的那日起,已经更新过三代。流转码加外部防护的双重防护系统是从第二代开始采用的。泛亚在全国的诞生纸档案局超过两万家,每家都有独立的加密算式。每家档案局会将自己的算式,提供给计算地址的流转码专用异能阵。异能阵在每日零时将新的地址返回每家档案局,所有档案局的异能阵便会根据新地址同时更换诞生纸,中间连一毫秒的间隔都没有。一家档案局存储的诞生纸最少也有百万张。头一天它们还在同一家档案局存储,第二天它们可能就分布在几十家、几百家,甚至可能两万家档案局家家都有。

所有算式和地址都由异能阵直接接受和操作。即便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算式。唯一能够接触的便可能是异能阵的发动者。可发动者的组成并非固定,算式更是会定期或不定期地更换。李氏造纸研究所事后重做研究,认为发动者没有能力泄露算式或者地址。但为保险起见,诞生纸档案局仍旧重新调配了发动者,并将流转码换过一轮。在没有查清纸人的破译之法前,局势仍算不上保险。

“二桥也留了人在楚中暗中调查。希望能尽快有头绪吧。”梅络说。

而在造纸管理局的副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刚刚客客气气送走了梅络的这位弟子。

“那头刚对我那位堂弟献完殷勤,这头却还好意思跑我这来讨援兵。”李微生顶了顶自己的金边眼镜,一语双关地说,“这一位的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可楚中是第一个沦陷的,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你想推脱怕是不容易。”霍恩打趣道。

“原也没打算推脱。但怎么着也得晾他一晾,让他知道立场如果错了,结果会是怎样?”李微生冷笑,“梅络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年龄,自然不在乎。可江二桥还年轻,他未必甘心被我那位好堂弟耽误了前程。”

李微生口中的江二桥回到自己在陆伸区的别墅,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一眼看到金发蓝眼的好友躺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品着奶茶,心态便有些不平衡了。正要说什么,一转眼又看到夏尔背后那名青年,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不平衡顿时被抛诸脑后,警惕心提到了十二分。

这名青年有一头齐肩的黑色卷发,身材高挑匀称,同样端着一只盛着奶茶的描金茶杯,正专注地研究着一幅油画。油画里一群孩子在花丛中点亮灯笼。氤氲散开的光照亮了小女孩的裙子,周围的百合、玫瑰、康乃馨也染上了淡淡暖意。

他一动不动地观看了半分钟,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

“别—”一直盯着他的江二桥赶紧张嘴阻止。然而一晃眼,一支百合花已经在青年的手中。后者放在鼻子下嗅嗅,语气平淡地陈述:“没有香气。”

“画又画不出香气,怎么可能闻得到?”夏尔理所当然地说。

江二桥心疼地看着画上的白窟窿,愤愤不已:“夏尔!你能不能让路西法别专挑稀罕的折腾?这是原作!放在旧纪元也是珍品!”

夏尔十分善解人意,仰头对背后的路西法说:“放回去吧。”

路西法极其傲慢地扫了两人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塞回画里,随后背上幻化出三对黑色羽翼。

羽翼虽未展开,却已与人等高。颜色暗沉得如同午夜的天幕,视觉上偏偏让人感受到根根分明。最细最小的绒毛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舞。薄如刃的羽毛边缘,锋利得仿佛皮肤一触到就会被割破。

六翼轻轻一振,路西法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房间里。

江二桥才松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油画,又怒叫起来。

“又怎么了?”夏尔回头一看。这幅流传到如今的世界名画,变成了《康乃馨、百合、玫瑰花和奶茶》。

他只好安抚好友道:“回头我让他给你拿出来。”

江二桥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靠:“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吧。我这里宝贝不及你老师那里多,经不起你祸害。”

“行了。我抓紧教着,不让他再乱来。”一向高傲的夏尔被自家造纸连累,被迫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江二桥一听更加恼火。

夏尔难得主动倒了一杯奶茶,殷勤地递给他:“事情怎么样了?”

奶茶早冷了。但忙了一天全身火力全开的市长大人却觉得恰到好处。咕嘟咕嘟地一杯灌进喉咙,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略好了一点。

“怎么样?拿着乔,等我表态呢。”江二桥闭上眼睛,“行,那就等着吧。就像谁他妈不会演戏似的。”

“我觉得你要抓紧。”夏尔认真地说,“联盟内部的消息,各地纸人都有不稳的征兆。李微生与十二联盟要的兵力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到位。这段时间一过,不一定就只有眼下几个地方要用兵了。”

楚中市银元区那家颇受欢迎的餐厅,在楚中独立初期闭门谢客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人流量。

“今天是谢谢你作保,把我从纸盟手里救下来。”谢子韬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衣衫仍旧整齐精良,但皮小小能从他身上感到一股颓废的气息。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过两人的心境却与几个月前做了个交换。

“皮小小,你是不是就一直盼着这样的生活?”谢子韬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路上飘扬的黄蓝间色旗。

“我一直盼望的,是同我那些伙伴一起过上现在的生活。”皮小小看了眼有三分醉意的谢子韬,忍不住挖苦道,“我也奇怪,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局长一起离开楚中?”

谢子韬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凉意:“大概因为我还不够重要吧。”

皮小小本想再讽刺几句,最后还是放弃了:“如今你可都看明白了。别再对他们存什么幻想了。”

谢子韬斜睨了皮小小一会儿,哼了一声给他泼冷水:“你也别太指望纸盟。不是我自轻,这一百多年来,有哪次是纸人成功过的?还有,指望攀着李家子弟成事?别到最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纸盟才没有攀靠他。我们只是合作而已。”皮小小立刻反驳,“简墨最多是给伤员提供几处医疗点。”

谢子韬轻哼一声,握着酒瓶自顾自地说:“这李微宁也会玩。指望纸盟和李微生打擂台?哼,别最后玩火自焚。”

皮小小听出谢子韬话里的挑拨离间,知道老上司心有不甘。不过他自己也有些看不透这个青年。原人中不是没有对纸人心怀善意的,比如纸人权益协会的方执。可方执再怎么维护纸人,却绝对不可能支援纸人独立。但若说简墨是站在纸人这边的,似乎更像是无稽之谈。

想到这里,皮小小瞧了眼谢子韬,苦笑了一下:看来这次轮到他把韬哥扛回家了。

这一日,简墨正在练习无魂笔写造。连蔚一边观察他的魂力波动,一边给他指点。这段时间他已经有了一些进展:从开始仅能约束灵子流,到现在可以操控它们进行分流,并走完一个完整的导流槽结构。

“哪怕是最简单的制式魂笔,至少也拥有三个导流槽结构。你想要满足正常写造的需要,恐怕还是很难。”连蔚提醒他不要太乐观。

“既能写出一个,将来便能写出三个。”只要有进步,便说明他的方向是正确的。简墨甚至还想得更远,“说不准将来我写造不仅不要魂笔,连点睛也不用。我爸好像说过,在某些紧急情况下,造纸师可以将自己的血当做点睛使用。”说完他又自己否定掉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在开玩笑。血在空气里三五分钟就干涸了,怎么在导流槽里流动?”

就在简墨尝试到第六次的时候,简要匆匆赶来:“无类的学生群殴了。”

星海中的灵湍立刻散了。简墨诧异地问:“为什么?”

“据关星星说,从学校宣布同时接收原人学生的时候,就有纸人学生不满。最近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人煽动,学生们纷纷传扬,说无类表面上说的好听是给纸人学生开的,结果却还是招收原人学生。说无类是挂羊头卖狗肉,内里还是充满原人为尊的恶臭。”简要苦笑道。

连蔚皱起眉头,望着简墨:“你打算怎么办?楚中现在的情势,纸人占上风。你恐怕不好调和。”

简墨隐约觉得其中可能有人故意撺掇,起身道:“我去看看。”

等到了无类,操场上人果然极多,一片闹哄哄的。简墨和简要立刻瞬移到人群中央。地上一片狼藉,几名原人学生鼻青脸肿,脸上皆是又怕又气。秦榕和几名教职工正在中间,努力维持秩序。然而纸人学生一边人数众多且情绪激动,秦榕维持十分艰难。

“大家冷静一点—”

“秦校长,莫非你也是站在原人这边的?”

“明明是纸人的学校,凭什么他们原人要在这里耀武扬威?”

“……”

简墨才听清楚这几句,便被一些眼尖的学生发现,“简先生来了!”“是简先生!”

“简先生是学校的大股东,我们去问他要个说法!”

“对,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同意收原人学生?”

跟着简墨便被一群学生包围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简墨皱起眉头,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我先不问你们发生了什么?首先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为首的男孩简墨认识,竟是万千救回来的聂鹏。

“简先生莫非觉得我们这些纸人没有资格与你对话?”这男孩向来激进,一听这话越发气愤,“你当初救我们回来,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纸盟看吧?”

“不要偏题,我给你两个选项。”简墨伸出手指,“第一,用无类学生的身份说话。第二,用纸人的身份说话。”

“什么意思?”

“如果你用无类学生的身份与我对话,我就用无类校董的身份与你对话。如果你用纸人的身份,我就只能用原人的身份与你对话。”简墨说,“我建议你用第一个,因为我们要解决的,是学校里的问题。”

聂鹏正要说什么,旁边林傲拉了他下:“我们先听听简先生怎么说吧。”

“行吧,那你先说说,如果你是无类校董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聂鹏按捺着脾气道。

简墨点点头:“你记得无类的校规是什么吗?”

聂鹏愣了愣。

在场所有学生的脸色都发生变化,尤其是纸人学生。他们几乎全都是在纸原换婴中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然后被无类所收容。他们进无类的第一天,秦榕就无比郑重地将校规教给他们,并让他们熟记。当时楚中还没有独立,他们因为纸人身份备受欺压,所以对校规奉为圭臬。只不过时移世易—

“忘了吗?”简墨四周环顾,“有没有人记得?林傲,你来说说,你们秦校长有没有教过你们?”

林傲左右看了一眼,表情忐忑走出来:“秦校长说,无类高中是一所纸原兼收的高中。在学校中纸人和原人必须相互尊重,和平相处。如果……如果不认同这一点,也没关系,照做即可。”

简墨点点头,又指了一名原人学生:“你记得吗?把校规第一条背给我听一下。”

这名鼻青脸肿的原人学生走过来,老老实实背起校规原文。

“无类校规第一条,无论纸原,一视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任何一方歧视、欺凌、孤立。”

操场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私语,像海浪一样由学生一排接一排,把话传给后面听不见的学生。最后所有人归于一片静寂无声。

“我之前收纸人学生,并非怜悯纸人的遭遇可怜。而是因为你们是人,也是正该在学校好好学习的学生。”简墨说,“现在收原人学生,也不是为了向谁献媚,同样因为他们是该在学校里接受教育的年龄。我办学校不为讨好谁。从前原人管理这座城市的时候,讨不到原人的好。现在纸人管理这座城市时候,也讨不上纸人的好。但我不在乎。无类就是这样一所学校,有教无类,不分纸原。”他说,“你们在无类一天就得遵守校规一天,明白吗?”

“那我们曾经受过的伤?挨过的打呢?”聂鹏仍不服气。他推开林傲,直视着简墨坚持要一个答案,“难道就这么算了?”

“谁给你受的伤,你就还给谁!”

简墨凝视着这个少年发红的眼睛,觉得这场景竟有些熟悉。他脑海里不由得浮起,小时候简爸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世界上永远有人以欺压同类为乐。原人和纸人之间,以纸原为理由。原人之间,造纸师欺压非造纸师。纸人之间,异级蔑视特级,特级看不起普级。旧纪元里,甚至还有人因为宗教、民族、肤色,甚至性别不同来彼此歧视。这些在现在的我们听上去,是不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记忆中的简爸说:“可遗憾的是,人类的这个陋习一直没有变过。只不过在新纪元又换了一张新的面具。什么纸原,本质都不过是一张为己谋利的招牌。从今往后,再遇到人欺负你,还回去就是了。但一定记住—”

简墨这一刻口中也说出相同的句子:“但一定记住,不是以纸人的身份,是以受害人的身份。”

聂鹏没有那么快想明白两种身份有什么不同。他与简墨对视了半分钟,很想找一个理由反驳这位无类校董。但思来想去他竟找不出话语,最后只好气呼呼地甩手,扭头就走。

“你等等。”简墨喊住聂鹏,然后对秦榕说,“今天的事件严重违反了校规。秦校长,该怎么处罚?”

秦榕见聂鹏突然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天参与斗殴的学生,校规一百遍。其他学生,未尽劝阻的责任,校规三十遍。”

一个原人学生忽然叫起来:“我们也要抄吗?这明明是他们挑起—”

“我说的是‘学生’。”秦榕微笑着反问叫屈者,“你是无类的学生吗?”

纸人学生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原人学生。原人学生纷纷瞪眼回去,但也只能自认倒霉地接受。这一刻,所有人忽然有了难兄难弟的感觉。

秦榕看向简墨。简墨向她点了下头,对学生们说:“听见秦校长的话了吗?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无类的突发事情算是解决了。可简墨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不安。这种不安在他答应阿文参与楚中独立行动前就有了。但独立后纸人身上发生的可喜变化,让他暂时忘记了这种不安,直到今日。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简要听。简要点头道:“我让万千留意。”

然而这种并不算得难打听的消息,简墨却在一个星期后才收到情报。他才看到第一页面色便不好,接着眉头越拧越紧,浏览完整本册子整张脸已经是铁青。把情报册扔到桌上,简墨怒不可遏:“把万千给我叫回来!这些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简要见简墨第一次对万千发火。他拿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立刻通知万千。往日一叫便回的万千,今天却在电话里耍赖了一分多钟,直到简墨抢过手机直接下令,才出现在唐宋。

简墨为什么发火,简要是知道的。

楚中刚独立的时候,局面尚不稳定。纸人担心只是昙花一现,并未轻举妄动。然而两个月过去,楚中执政权完全为纸盟所控。纸人们心态逐渐发生变化,旧怨空前发酵,纷纷向原人讨偿过去所蒙受的侮辱和损失。

过去曾经受过辱骂殴打的纸人,现在回去砸了原人的家。过去被原人挤掉工作的,现在将原人赶走,自己重新接任。过去在交易中吃亏了,现在重新上诉,告一个赔一个……这些大都还在合理诉求内。但并非每个纸人都会控制报仇的尺度。

“这个不过是曾经发生了几次口角,就逼得别人跳楼。这个讨债的打死了借债人,还联合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女。这个,这个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单纯因为嫉妒邻居富有,就伪造借据,强夺家产,逼得人家流落街头还阻挠人家谋生,生生饿死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不到十岁的孩子。还有这个—”

简墨骤然停了下来:他看见老组长的名字。

册子所制的表格中,老组长的名字和几个有些眼熟的名字后面,填了三条人命,还有七个伤残—其中有一个后来被迫双腿截肢。简墨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觉得有些东西陡然之间变得太快,快得都让他觉得害怕。眼睛避开册子,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诘问万千:“这些为什么不上报?”

“你也没说—”

“我没说过的但你报上来的消息少了?楚中纸原关系这么大的变化,日常情报早就该有体现。”简墨声音又严厉起来,“万千,你是第一天做情报吗?!”

一向油嘴滑舌的情报头子这一次竟然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回答:“报上来做什么?老头子,这些事情纸盟也都知道。他们不管也不问,甚至是有意纵容偏袒。你又能怎么样?”

简墨被问得一愣。还未等他想到说什么,万千又接着说:“老头子,你帮纸盟写流转码纸人,与李家做切割,收容纸人学生,参与纸盟独立,还帮纸盟拿到刺玫城的运转核心……你知道现在整个泛亚都怎么看你吗?你知道李微生最近在做什么吗?

“对!这些你都知道。我上次、上上次跟你说的时候,你都回答我:你必须这么做。其他的你管不了那么多。行!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站纸人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走。”万千小声说到这里,猛地提高声音,“可你不能在把自己推到所有原人的对立面后,又把自己再推到所有纸人的对立面去!”

简墨被他吼得愣了一下,试图为自己申辩:“我不是想做滥好人。”

“我没说你想做滥好人。”万千无情道,“但你就是在做滥好人。我一拿到这些情报就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一定不肯坐视不管,一定会想方设法维护原人,说纸人报仇牵连太广,不该如此。可你觉得纸盟会听你的吗?如果不听,你怎么办?是我们有许多筹码去谈判,还是重简方略有实力去对抗?你那头毫不留情地和造纸师割袍断义,这边又马不停蹄地想着和纸盟撕破脸皮,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告诉我怎么走?”

“行了!”简要打断了万千连珠炮似的质问,看一眼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简墨,对万千说,“不管你初衷是什么,私自截留情报仍是失职。把工作交给无邪,禁闭三十天,好好反省。”

简墨本来想第二日就去找阿文。但他当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把万千的话颠来倒去地想了一宿,终是没有直接去。在唐宋闭关了两个月,简墨整理出了一套处理纸原矛盾的草案,才去了市政大楼。

虽然提前与阿文约好,但他和简要还是等了快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简墨观察了一下这座大楼的新面貌。各个办公室的新铭牌都挂了起来,职能分工明确。工作人员尽管行色匆匆,偶尔还有相撞嗔骂两句的,但能看出来一切都在往有条不紊的方向迈进。如果说比起市政局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积极亢奋的激情,绝非那些早已墨守成规的官场老油条可比。

市政大楼的工作人员至少有一半认识简墨,然而对待他的态度有很大不同。有的人仿佛没有看见他,哪怕目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也马上移开。有的人则礼貌地向他微笑点头,这多是楚中独立战役中受过重简方略帮助的纸盟战士。极少数人主动到他面前来招呼的,仅有在东五十八区就认识的一名血库造纸师,简墨隐约记得是姓沈。还有另一位,就是皮小小。

“那天的事,还没向你说声谢谢。”这位化工厂的组长见到他眼神仍有些复杂,不过还是郑重向他道了谢,并主动说,“你找文主席吧。我去帮你问问。”

也许是得益于皮小小的提醒,简墨五分钟后就见到了阿文。他将万千收集到的情报递给阿文,然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阿文将情报浏览了一遍。整个过程表情平静淡然,未曾流露一点讶异。简墨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对方放下册子,对他说:“这些事情我大多知晓。但非常抱歉,我很难去阻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希望纸盟出台法规,让纸人一报还一报,适可而止。那什么算一报还一报呢?”阿文反问,“日复一日的压榨和凌辱,长达一生的歧视和伤害,如何还,如何报?那些曾经伪装成‘意外’,甚至反被诬陷成自作自受的‘事故’,比如中和门泄漏,又比如‘通山矿难’。那些已经死去的纸人,他们怎么讨还?他们的亲人和朋友,怎么去讨还?

“就算我们退一步,先不管如何去衡量报偿的尺度。整个楚中接近七成是纸人,除了少数异级和特级,我敢说每个纸人受过原人一千次欺辱也不为过。师兄小时候也是纸人身份长大的。你自己回忆一下,从小到大从原人那里受过的欺辱,有一件算一件,已经多到你都记不清了吧?如果每个纸人都来纸盟申诉如何报偿,纸盟恐怕什么都不用做了吧?”

“你说的没错。”简墨想起自己十六岁前的经历,眼神微黯,但仍坚持道,“纸盟目前基础还很薄弱,确实不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处理纸原纠纷上。只是这些事情不管也是不行了。

“平靖曾与我说过,你们奋斗的目标不是简单的复仇雪耻,而是要建立创建一个纸人与原人能够并肩而立的国度。既然如此,你迟早要考虑建立一套公平合理的行为法规。过于偏颇于纸人,原人也是会反抗的。到时候后院频繁起火,纸盟腹背受敌,怎么能安心在前方作战?即便有一日纸人顺利建国,也会如今日原人担忧纸人一般,随时随地担心原人作乱。”

“那按你这种说法,我们曾经受过的欺负就这么算了?”门口响起葛乔的声音。他大踏步走过来,逼视着简墨,“这可真是会算账。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原人从来没跟我们讲过公平合理,和平相处。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打赢,反要忍气吞声,跟他们公平合理,和平相处?凭什么?”

“并不是忍气吞声,只是报复和惩罚总需有个尽头。毕竟也有部分原人从未伤害过纸人。”简墨耐心地说。

“没伤害过就无辜了?大多数纸人也没有伤害过原人,为什么是个原人就能唾弃我们?他们这么做是凭什么?”葛乔质问。

“在纸人管辖的区域,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再有。你们若是觉得处理起来过于烦琐,或怕引起纸人居民不满,我可以来办。”一向最怕麻烦的简墨忍不住说。他将自己写好的纸原关系处理的草案拿出来,“我们先讨论出一套初步的方案,然后—”

简墨话未说完,就猝不及防地被葛乔抢过那叠厚厚的稿子。对方气得连异能都不用,直接用手一下一下撕成碎片,从窗口扬出去。

碎片如同无数白蝴蝶扑向惨淡的天空。只可惜翅膀上足足耗费两个月的手绘花纹,只展示了几秒钟的舞姿,就跌落在地上。

“简墨,你够了!我们纸人用无数鲜血无数生命换来的权利,轮不到你一个原人在这里指手画脚。想要原人和纸人和平共处,可以呀!先让原人把过去一百年欠纸人的血债都还清了,让我们把有生之年受过的欺辱和歧视都还尽,再来谈这个!这他妈的才叫公平!!

“我们受过的苦难最多,凭什么是我们来忍耐?我们受过的屈辱最深,凭什么是我们要克制?越是嚣张无耻的人越是该受保护,越是安分退让的人越是该受气吗?为什么,凭什么?不是该先做坏事的那个先受惩罚吗?!”葛乔气得手都抖起来,“造纸师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警卫,警卫!”他向门外喊着,立刻跑进来两个扎着青蓝色臂章的纸人战士,“把他赶出去。以后看见这个人,不许再放进来!”

最后还是阿文把简墨平安送出了市政大楼的门口:“师兄,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到。以后我会尽力保证不发生极端事件。这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再插手了。”

简墨空着手在马路上慢慢地走。

初冬的楚中,有些树木叶子尚未掉尽,仍挂在枝头干巴巴地摆动,像完全失去灵魂一样的空躯壳。这些薄而脆弱的躯壳地上也有一些,层层叠叠地落在一起。有的被吹到树脚下,但大多则被风吹到路边的沟渠里,等待环卫工人清理走。

两个月前无类学生说的话,与今日葛乔的言辞如出一辙。或许那天根本没有谁暗中撺掇。倘若整个纸人群体都是如此的想法,那自然也会渗透到校园里。

简要很早就提醒过他了,第三条路是没有同伴的。原人要对纸人的冒犯施加严厉惩罚,而纸人要原人为过去加倍付出代价。双方都渴望狠狠地教训对方,撕裂对方,让对方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这个时候他插手进去,让他们各自冷静克制,无异于站在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和一条呲牙咧齿的凶狼之间,不但无济于事,还可能尸骨无存。

可那又能怎么样,莫非叫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还只是痛雪前仇。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原人便要重蹈纸人的覆辙。

“少爷还记得老尹说的话吗?”简要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在刺玫城时,他曾经问您,为什么不把剧本留在自己手里?”

他当时的回答是并不需要,且不想和朋友交恶。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保证你们所求永远一致。唯有把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做你想做的事!”简要继续道,“您想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尚未到寸步难行的时候,只不过—”

简要的暗示简墨不是听不懂。

“让我再想一想,简要。”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左往右来的车流中,交通信号灯正高高在上地亮着红色。

虽然在纸原关系处理方案上没有达成一致,但重简方略与纸盟的合作越发紧密。不论是医疗和后勤支援,抑或是情报。在纸盟成员难以伸展的领域,现在都由重简方略在执行。首家纸源过去几年中沉淀下来的人脉网,再加上秦榕手下那432名遍布全泛亚的异造师,发挥了难以忽视的作用。

当然起着最关键作用的还是流转码纸人。尽管政府军数量一再扩充,纸盟攻占的区域仍在稳步增加。最近三个月,除楚中市外的东二十七区,发生过通山矿难的东三区,刺玫城居民被安置的东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区陆续爆发纸人起义。其中前两处地区的官方建筑,据说已插上了黄蓝间色旗。

这的确是喜讯。可就在喜讯传来的第二天,简墨接到了常胖子的求救电话。准确地说,是常胖子的儿子常来往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气息急促,一贯沙哑的声音此刻更加暗哑,似乎是一边狂奔一边说话。此外隐约还传来其他人的厉声叫骂。简墨赶紧问清地点,与简要立刻瞬移到了常胖子家。可惜等他们找到时,还是晚了一步。

简墨印象中的常胖子是一个生龙活虎、豪气十足的汉子。即便谈及战争的爆发时忧心忡忡,气场也是洒脱爽朗,并无半点阴郁。可现在,他的头颅以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角度低垂着,粗壮的脖子上勒着绳子,悬吊在一架并不怎么正式的绞架上,像是一匹等待风干的巨型兽类。

常胖子的妻子和儿子也在挣扎中被套上了套索。两个纸盟战士毫不留情地踢掉他们脚下的箱子。脸上与周围围观的纸人一样,露出冰冷且快意的笑容。

松弛的绳索瞬时绷得笔直。常胖子妻儿因惊惶而发白的面孔,陡然变成了猪肝色,好似血液都挤进了脑部。简墨见状,感觉自己呼吸立时也拥堵起来。简要的目光远远地聚向十多米外的绞架上,眼睛微微眯起:绳子蓦地齐齐断开。

常胖子的尸体和他的妻儿都掉了下来。

简墨出现在常胖子附近,吃力地扶住那具沉甸甸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他的衣服破裂凌乱,身上还有数道血痕。一向红光满面的脸上,眼睛暴突翻白,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死状极为痛苦。简墨心中尤有不甘,魂力波动微微收束。星海之中,一片黑暗。常胖子的魂力波动已经完全消散,连一点颜色都不剩了。

另两人也被稳稳放在地上,狼狈地喘息。简要将他们脖子上的绳子取下,因为没带任何治疗师,只能等待他们自己缓过一口气。

纸盟战士们未料到任务就要圆满结束时,突然杀出两人。最近的两名战士试图拦阻两人,却被空间隔离拒之在外。东三区的纸盟战士多未见过简墨,也不知道他与重简方略的关系,立刻将他们四人包围在当中。

常胖子的妻子刚缓过一口气,便连跌带爬地扑到丈夫身边,抱着他的尸体哭喊起来。她的喉咙大约是伤得过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常胖子的儿子也爬过来跪在父亲面前,手脚抖个不停。他比母亲略镇定一点,用半哑的嗓子说:“他们说,我爸靠喝纸人的血发的财。还说他残暴冷血,活该被绞死—”

“这事童小琴知道吗?”简墨问。

“昨天我妈本来想跟童阿姨报备一下。我爸却说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要麻烦她。没想到今天、今天他们就找上门。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别干了。斗纸场的生意说不清楚。原人不待见,纸人也没人记得你的好。他偏不听。这下可好了,这下可—”这个瘦瘦高高的十八岁少年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简墨环视了一眼空间隔离外的纸人战士:大约有七八人,更多的是围观的纸人。他们对着常胖子的尸身指指点点。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单看脸上的憎恨和嫌恶,便知道他们翻飞的嘴皮子里冒出的是怎样的污言秽语。

“斗纸场的纸人呢,也没人帮你们说话?”简墨问。

“自从东三区打起来,我爸就把斗纸场的生意停了。这两日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守着。”瘦高少年把憎恨的目光投向其中一名纸盟战士,“这个人还曾在我们家打过拳,可他却假装不认识我们。”

简墨看了一眼那名纸盟战士,后者下意识想避开目光,但又强迫自己与常来往对视,满脸的不在乎。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简要体贴地说,“我看常夫人已经快挺不住了。”

将常胖子妻儿送去了思邈诊所那里,简墨就去找童小琴。童小琴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待她终于停下来,从简墨口中听到常胖子的死讯,足足怔了好几秒。

简墨与常胖子认识不到一年。童小琴却与常胖子有好几年的交情,是彼此都信得过的朋友。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第一反应是简墨在开玩笑。然而一分钟之后,童小琴的脸就白了。因为她在今日执行的任务单里的确查到了一项任务—针对一名叫常端玉的地下斗纸场老板。

常端玉是常胖子的大名。因嫌弃这名字太文绉绉,常胖子索性用外号替了自己的名字,还给儿子也取了一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

童小琴果然不愧是老成员,做事麻利老练,一下子就把相关人等找到。结果令她大为震惊:“范迪,是你领的队?!去年你最困难的时候,不是靠去常胖子那儿打拳才维持下来的吗?”

范迪被诘问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但他却声音响亮地回答:“常胖子是给了我钱。但那钱是我用自己血汗挣的,也不是常胖子白给的!这种靠纸人在擂台上打死打活,去取悦原人来挣黑心钱的老板,难道还要我去保护他不成?”

“常胖子的‘黑心钱’都请异级给你们治伤了,你是失忆了吗?!就凭你的体格,能活着上几次擂台?!”童小琴怒道,“就算他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单凭他免费请治疗师给你治伤,还不值得你留他一条性命?!”

听到这句话,范迪眼圈陡然红了:“留他一条性命?!那有没有人肯留梅梅一条性命?”

“常胖子或许是罪不至死。那我的梅梅呢,她做错了什么?她被一群原人混混凌辱致死,纸管局连案都不立!他们跟我说,‘这种事情太多了。若是都要管,我们每天饭都不用吃了’。”这名纸盟战士用一种极尽讽刺的笑容对童小琴说,“我每次在斗纸场被打得快死了,都想着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和梅梅有一个家了。可现在我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

“谁与你有仇怨你就去找谁!”简墨忍不住开口,“放着真正的凶手不管,迁怒到常胖子身上,是欺软怕硬吗?”

“那几个家伙我已经送他们下地狱了。”范迪漠然望向简墨,“但杀了他们,只是替梅梅报了仇。但我原本该有的幸福,他们怎么还给我?凭什么受害者是纸人,施暴者是原人,纸人管理局就能纵容罪犯逍遥法外?既然这一切只因为我们是纸人,那么常胖子死得就不算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