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五章 三十六子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这个时候一阵鼓掌声传来:“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

进来的人是葛乔和魏箜。后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言不语。而前者一双锐利的眼睛宛若觅食中的鹰目,充满威胁气息地盯着简墨:“不让你去找阿文,你就来骚扰童小琴。姓简的,你不要以为你建无类,给了纸人那么一丁点好处,就有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他拦下欲为简墨分辩的童小琴:“如果再有下次,我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言相劝了!”

回到楚中,简墨看望了常胖子的妻儿。妻子还未从悲痛和刺激中恢复过来。方廖治好了她身体上的损伤,但她的精神仍是蔫蔫的。常来往的情绪还算克制。他向简墨郑重道了谢,然后问起他交涉的结果。

简墨还能说什么,只能道一句“抱歉”。

这名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听到消息,不哭不闹。他用沙哑的声音冷静地问道:“我和妈妈能在这里待多久?”

“不要着急。”简墨连忙道,“我会派专人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常来往望着他良久,似对他的话不太相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回头默默照顾他的母亲。

出了思邈诊所,简墨在路灯下慢慢地走。

“下雪了。”简要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抬头望去,果然有几片雪花落了下来。

楚中鲜有下雪。所以每逢下雪,楚中市民便如遇喜事。若是下得大了,就更加欢喜,定要好好狂欢一番。此刻才过下午六点,天却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罩之中,小绒毛似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舞着,比白日更加醒目。

他忽然想到,去年一月在长凛与简要打的那一场痛快的雪仗。彼时他面临的事件与此刻截然不同,心情却有着相同的沉重。简墨从衣服里掏出被体温捂得暖暖的银链,借着路灯的光看着它身上的纹路,眼睛里满是迷茫: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即便纸人胜利了,他和他爸还能回到从前那般生活吗?

简墨扬起脸。纷飞的雪花如同飘落的蒲公英绒毛,沾在他的皮肤上、头发上、肩膀上、双手上。这雪花精致美丽,然而连他呼出的一口气都抵挡不住,转眼就化成了一颗小水珠,十分可怜。可长凛的雪却大到足以淹没整座城市。莫说一口热气,便是十个火炉,也只勉强维持一栋房子内部的温暖。

“既然我想要的世道谁都给不了,那便只能自己去取。”简墨把冻得通红的手插进大衣的兜里,转过身对简要说,“可惜我势单力薄,只是一名造纸师。所以只能靠你们了。”

一直以来,简墨对于将自己的造纸推向战争都心怀排斥,是以从来没有留意过战争类的资料。因此这一回他准备的时间格外得长。

简墨花了一个月时间,完成三十六人的总纲故事,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三十六个人的独立原文。考虑到短时间内连续造纸,可能会造成赋原指数的下降。简墨便将速度控制在每三日造生一人,同时利用其中间隙,准备与纸人属性配套的魂笔、点睛与孕生水。至于诞生纸,仍旧是没有编号的。

如此一共七个半月后,三十六子造生完毕。男十八人,女十八人。

对于三十六子的诞生,最兴奋的当属无邪。从此她再不是简墨笔下最小的造纸。无邪主动请缨担当起三十六子的涉世之师,不仅寻来了大量学习资料,还担任起弟弟妹妹的教学主讲之一。她这副架势让简墨颇有种错觉,仿佛三十六子是专门给他小女儿写的。不对,无邪现在已经不是最小的女儿。

三十六子的特级天赋都是精准匹配战争所需,进步自然一日千里。只是对于为了战争而造纸这件事,简墨心有愧疚,所以尽管对课程本身毫无兴趣,却坚持每日陪同三十六子一起上课。他对简要等人的解释是,作为重简方略的领袖也需要加强军事素养,才能以身作则。

然而现实是,“以身作则”的简墨每每上课没听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觉虽不打鼾,但三十六子里却没有一个书呆子。简墨的偷懒没多久就被他们发现了。每当此时,三十六子们就一边正襟危坐地听课答题,一边互递眼色暗中偷笑。此后逢课必赌,今天造父会坚持几分钟再睡着。

可简要却察觉出不对。简墨在京华大学时哪怕再无聊的课程,也未曾在课堂上睡过。方廖检查后,说他身体没有问题。直到简墨重新捡起无魂笔写造的练习,连蔚才察觉他魂力波动的亮度明显下降,认定他的嗜睡与近一段时间频繁魂歌有关。

好在这种情况有先例可查,只要停止造纸,让魂力波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此前其他人上课,见此状况都假装没有看见,任简墨睡到自然醒。但若遇到简要上课,必定会将简墨叫醒—让他回卧室去睡。简墨当然不好意思当着满课堂孩子们的面去睡觉,便只能强撑到下课。后来简要也不叫他了。

理论课以外的课程,简墨倒是不怎么睡觉,尤其是体育活动和实践对练。他的运动神经在同龄的原人中已算不错,只是相比起他笔下的纸人仍有一段距离。这导致简墨足球课长期冷板凳,篮球课专职做裁判。连他一直自以为进步神速的枪械射击和自由搏击,不过一个星期也被三十六子全部超越。而其他类似伤员急救、情报获取和战术演练等等,压根儿就没有他上场的机会。

“卿局可真够狠的,这么干脆地牺牲了三千人。”卿潜盯着模拟对战室里的战况,感叹了一句。

“慈不掌兵。卿局的策略没什么问题。”君策看着演练室内神舞飞扬的卿局,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换作真正的战争,我怕她未必下得了这个决心。”

取名向来是个令人头疼的工作。简墨这次以百家姓的顺序为姓,各人天赋相关再取一字,中间男加“君”,女则加“卿”,组成了三十六子的名字。

完全没看出门道的简墨只能在一旁听着孩子们争论分析,一边摸头傻笑。桌子中间摆着卿绘的作战图,上面若干支红蓝铅笔在跳动,随着沙盘上的进展实时绘出战况。偶尔铅笔还会倒立过来,用橡皮头擦掉之前的痕迹。

“君袭要反击了。”卿潜兴奋地说,“这回我明白了。他是引君入瓮,之前是故意卖了破绽给卿局看的。”

卿绘忍不住说:“你看到君袭的请君入瓮,就没看到卿局的将计就计吗?”

两个孩子立刻争执起来。其他孩子或分列阵营各占一边,或另成一派独树一帜,也有默默旁观,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见火气越来越旺,马上就要几方混战,简墨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拉架,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造父稳坐如山的旁观,给了三十六子一个“自由活动”信号。

卿潜首先一抖自己的黑外套,整个人忽然透明,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卿察扶了扶自己的圆片眼镜,随手指了指某个方位。君敏的鲁班鼠眨眼就窜过去,张口就咬,吓得卿潜大叫着显出身形。君梦跷着二郎腿,手中香水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瞬间房间幻化成了猫窝。一只狸花敏捷地窜了过来,鲁班鼠吓得松口就跑。君平哼了一声,扔出三面小旗插在狸花身边,困得它动弹不得。下一秒卿矫的小白云飘过来。一道闪电落下,猫窝和狸花都不见了。房中一切恢复如常。

君器优哉游哉地转着手里的多功能军刀,问君隐这场混战最后谁赢。谁知后者签筒里才掉出一枚签就被一根红线牵走。君协看完签后,把卿绘拉到自己这边,扔出一根红线:“赢家在此,谁来?”

立刻有七八人举手,手腕顿时系上红线,气势大涨。另外一方不敌,落入下风。只是打着打着,红线党却始终没有取胜。直到作壁上观派的卿间把一张照片递给君协,后者才怒叫道:“卿思,你又脚踏两只船。”他话音才落,红线上的卿思就凭空消失,只剩下一根长长的头发缠在上面。而另一个卿思则躲在卿潜身后,满脸无辜地说:“可我觉得两边都有可能赢呀。”

被红线系住的君应扇子一扇,房间里的人和东西顿时都飞了起来。卿安不屑地扔下系在手腕上的小石头,插入地面便化作一块界碑,任凭对方如何攻击都毫无动静。就这么对峙到君策宣布卿局和君袭对垒结束了,演练室外的争斗还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君睿在墙上贴上一枚写着“万籁此俱寂”的小纸条,其他人的异能才蓦地都失效了。

所有人都不满地看着君睿。君睿老实地干笑收起毛笔,悄悄指指君策。君策只好抬起手表,把分针调到十五分钟后,才将表把按回去。这时无邪就走进房间,笑嘻嘻地说:“饭好了,快去吃饭。”

“好的,无邪姐!”“无邪姐,我们就来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无邪姐?”

作壁上观派早就等不及了,首先冲了出去。打得欢畅的两派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差点没把门框挤掉。君睿等到这群人走了,才去取下墙壁上的贴纸。手还没碰到,就猛地收回来。一束橘色的火苗燃起,瞬间将贴纸烧了个干净。君袭“吧嗒吧嗒”地玩着一只雕刻着太阳纹样的打火机,一脸不爽地说:“你刚刚赌谁赢呢?”

卿局挡在君睿面前,手中的两枚黑白围棋子在指尖翻飞:“不服气?明天我们再来一局。”

简墨人已经走到门外,见状无奈又走回来,对两个不肯罢休的孩子劝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距离简墨上次与纸盟的失败交涉已经过去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中,先后有十六个行政大区成为纸人占领区。造纸管理局连续三次提高军用造纸配额,单这一项便能看出战况的激烈。

原控区气氛一日紧张过一日,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越发严苛。至于这政策到底是在预防纸人暴动方面作用多些,还是在激发纸人反抗情绪方面作用多些,就无人得知了。此外,造纸相关用品价格飞涨,造纸师们怨声载道。因为对纸控区用兵的压力,非军用造纸的配额极度紧缩。而需求极大的军用造纸订单利润单薄,且要求严格。对于选无可选的造纸师们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可相对纸控区,原控区已经算是天堂。

纸盟每在一个地方站住脚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集中当地造纸师,建造血库。写造什么类型的纸人,写造多少全部由纸盟决定。完不成任务的,别说报酬,连最基础的生活需求都成问题。简墨曾去楚中的血库—楚中大学造纸学院,看了一回。这群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日子却变成了劳动改造的阶下囚。曾令普通人仰望的造纸,其实也可以是流水线上的计件操作。

前线对兵力的需求越来越大,血库便想尽办法逼出造纸师的最大效率。血库里有人专门计算每个造纸师作品的赋原指数。每当指数严重下降便让该造纸师暂停写造,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如此试验数次,便能计算出每个造纸师的造纸极限—即在保证赋原指数的情况下,造纸师所需的最短的造纸间隔时间。

对于血库来说,这是效率最优的造纸安排。可对于造纸师们来说,却如同矿山工人,一次又一次体力被压榨到崩溃的边缘,才得以稍缓一口气。只要略一恢复,便再被拉上去继续压榨。写造三十六子时,为保证每个纸人的赋原指数达到最优,简墨未故意缩短造纸间隔。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已然很不好受了。他如此克制尚且如此,更不用想长期处于极限造纸状态下的造纸师会是如何煎熬。

更糟糕的是这种疲惫,除了精神不振、嗜睡难醒之外,身体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万千说,楚中血库成立半年后,出现嗜睡症状的造纸师几乎占百分之百。目前已有二十余人沉睡后就再未醒来。其中五名年龄较长的造纸师,在沉睡数日后猝然离世。此前他们未有任何疾病暴发的征兆。

纸控区也有原人的情报线。过去一年中,《泛亚之声》《纸上谈》以及各行政大区的官方媒体对此皆有报道。一向不谈政治的学术刊物《纸造》也改变态度,对极限写造给予严厉谴责。更意味深长的是,部分媒体在谴责纸盟的恶行后总是有意无意地点名简墨,问他是否对曾经默许甚至援助纸人叛乱,产生过哪怕一丁点的愧疚之情?

“这些消息也不用刻意瞒我。”简墨把菜端过来摆在餐桌上,把筷子递给简要,“每天重简方略的事够多了。何必这些无聊小事上费工夫。我早就习惯了。”

“三大局还是太过轻敌,李微生也是。”简要接过筷子说,“过去六十多年的和平生活,让他们习惯性认为纸人不足为惧,否则也不会在诞生纸上栽这么大个跟头。”

纸盟能够快速扩大占区,诞生纸的顺利获取是一大关键。也因为这个原因,纸盟对诞生纸的管理采取的是普级和特级返回本人,仅保留异级诞生纸的策略。因此对独立运动并不热衷的异级纸人,也不得不放弃独善其身,投身战局。有这样的杀手锏,纸盟进攻之势几乎是一路长虹。

他忽然一笑:“李微生昨日又提到扩大军用造纸配额的事情。这已经是开年来的第三次了。秦高当场就发了脾气,要造纸管理局自己想办法。”

秦高是十二联席长老会会长,也代表着雾谷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造纸世家。

简墨点点头:“现在情势对纸盟还是有利的。不过在纸原力量达到平衡前,纸盟还不能太过松懈。”经常观看三十六子的对战,他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简要有些意外自家造父居然也懂得思考战局,含笑继续用餐。简墨也不再多言,有一口没一口地陪他吃完夜宵。自纸盟发展速度加快后,简要越来越忙。简墨每天见到自家初窥之赏,也只能在短暂的夜宵时间。

“方廖说你身体没问题,但你自己还是得注意。”重简方略越发展,简墨觉得自己能承担的却越少。他不知道该欣慰组织中能人辈出,还是感叹自己的无用。“万千最近老不见人影。方廖上次说他吃饭不定时,抽烟喝酒又凶,让他定期去体检和治疗。结果他每次都推三阻四—受那么重的伤都不怕,为什么会怕抽血?”

想起某个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场面,简要莞尔道:“反正现在是无邪给他捂眼睛,您可以放心撒手了。”

说到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他似乎联想起什么:“对了,邢教授两年前的去向查到了。离开楚中大学后,他确实回了横海。但只待了几天,就去了欧盟。”

简墨十分诧异:“欧盟?现在亚欧通道不还关着吗?”

“似乎是欧盟那边挺有分量的人物邀请的,所以造纸管理局才给开了特例。”简要补充道,“至于是什么人邀请的,为什么事邀请的,就不清楚了。”

等到简墨回房间睡觉了,简要才去了三十六子的住所。

楚中独立时,部分官员和造纸师的逃离,就有不少建筑空了出来。其中就包括无类高中隔壁的一家造纸研究所。简要当时要下了这一座建筑,便是预备着简墨将来造纸之用。后来三十六子造生,便在这里生活和上课。

推开其中一间看上去无人的教室,却是一片灯火通明。里面的人或是在看书,或是在讨论问题。一见简要,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不论或笑或闹,都乖觉地站起来。简要一眼扫过去,发现不够三十六之数:“其他人在睡觉?”

卿潜抿着嘴,指了指隔壁的演练室。简要推门进去,争论的声音仿佛是把装满水的气球扎了个洞,立刻倾泻了出来。君袭与卿局还在争论白天那一战,火气正大,不高兴地劈头道:“不是叫你们不要—”

声音在见到简要时戛然而止。

“你们都过来。”简要重新回到教室,看着下面迅速坐回自己位置上的三十六人,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还不睡觉?十点就寝的规定不知道吗?”

三十六子你偷看我,我偷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算了,睡觉的事情先不提。既然你们都醒着,恰好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说。”台下人都松了一口气,立刻直起腰,抬起头。见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简要顿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但面色却没有变化。“你们上课至今有四个多月了,所有的课程都接近尾声。按此前的安排,你们不久就将被安排到各自需要位置上。今天我要说的事,造父很早就与你们讲过的。但是他嘱咐,一定要以我之口,与你们再强调一遍。”简要想起简墨说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声音渐渐柔和起来,“倘若有一日,你们发现自己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争,可以随时退出。重简方略的任何人,不会也不得阻拦。”

纸人们对这段话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有些新的变化。简要见纸人们欲说还休的模样,便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卿潜最是鬼机灵。她扫了一眼其他人,期期艾艾地说:“如果,我是说万一,我们选择离开,是不是……父亲就不再认我们了?”

简要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你们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少爷与你们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卿潜立刻兴奋起来:“那父亲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去了自己的岗位后,还能见到他吗?”

她一脸的小心翼翼和期待,逗得简要再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正式工作后,你们见面时间肯定比现在少。但你们想什么时候来见他,便可以什么时候来见他。他对你们的心情和你们对他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然你以为他宁可困得在教室睡觉,也要陪在你们身边,是为了什么?”

纸人们瞬间都记起造父上课睡觉的情形,顿时都忍俊不禁。

但三十六子中的老大—君策却没有笑。他郑重其事地对简要说:“我有一个问题。”

“我们三十六人每人造生第一日,父亲都会告诉我们:纸人原人是一样的。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对方与自己并非同族,而不公平地对待他。这段时间我们也学了《造纸简史》,对纸人和原人的历史有所了解。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大哥整日为重简方略忙碌,父亲却是重简方略的主人。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是造纸师,大哥是纸人的缘故?”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教室刚刚融暖的空气又重新冻住了。卿潜偷偷瞪了君策一眼,似乎怪他不该问这个问题。但瞪完后,她也和其他人一样紧紧盯着简要,忐忑地等待回答。

“我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问我这个问题。”简要轻轻笑起来,“答案我只说一次,你们要记好了—那是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创建重简方略。”

他这一句话一出口,三十六子们蓦地一惊,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如果一开始我没有选择和我的造父一起生活,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富商,或者一个自由自在的流浪者;也可能加入或者创立一个类似纸盟的组织,为争取纸人的利益去奋斗。但我不会创建重简方略—”

简要顿了一顿,加重语气说:“因为,这太难了。

“高喊着纸原平等的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要的根本不是平等。他们只是希望,受到欺压的人不是自己而已。等到他们与另一方的恩怨已雪,同时还有能力欺压他人的时候,他们就会立刻忘记自己曾经呼吁的平等,成为新的施暴者。这个时候如果我站出来,再次呼吁平等,善待无辜的人,就会被视作族群的叛徒,敌人收买的奸细,然后被孤立被唾弃,甚至被赶出族群。

“或许纸人族群和原人族群里都有真心接受平等原则的人。可他们谁敢来声援我呢?谁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反被自己的族人所仇视,变得和我一样下场凄凉?”简要轻叹道,“你们瞧,这就是真正艰难的地方。敌人如何强大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身后空无一人。无论你泣血嘶吼或是舍命以赴,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都无人与你呼应!你做的一切没有人懂,也没有人会感激,甚至还可能被质疑别有用心。”

对于简要的解释,君策似懂非懂,只不过他眼中仍含疑惑:“可这与我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君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那样坚定的信念,甘冒众叛亲离的风险,去坚守这样一个原则。”简要望着他的三十六个弟弟妹妹,“但他不一样。只有看到他,我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纸原平等去拼命。这条路哪怕没有我,我相信,他仍然会走下去。但没有他,我却未必会坚持。所以,是他指引我,我追随他。”

造纸师决定先天赋予,纸人决定后天抉择。抉择即信仰。这个人,就是他的信仰。

造纸师联盟的副主席办公室中,李微生取下金边眼镜,捏了捏鼻中,感觉身下松软的沙发也拯救不了自己疲惫的身心:“今天真是谢谢你。不然真是白跑一趟。”

霍恩接过秘书送来的咖啡,关上门:“老师也不是不愿意帮你。这事与每个造纸师息息相关,大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是短时间内要那么多的兵力,这压力着实是太大了。”

“我也知道呀。”李微生摊开手,“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秦高那边一时也是僵持不下。李氏旗下的研究所已经是马力全开,仍旧赶不上纸人叛变的速度。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运气就这么好,才接任多久就碰上这种事情。”

“但老师答应的这一批纸人也只能缓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关键还是得找到纸人窃取诞生纸的办法。他们窃取诞生纸位置如此精准,必定有什么精巧的法子。不然我们一直这么四处救火,迟早还是会崩溃了。”霍恩问,“关局长那边查得如何?”

“据说已经有人潜入纸盟,但是目前只能打探外围的消息。”李微生无力地摇摇头,“这是纸人的杀手锏,只怕不是最核心的人员都不知道真相。”

霍恩耸耸肩膀。他也知道这事情急也没有办法。

“昨天约翰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想办法解除欧盟人士来访的禁令。”李微生苦笑了一下,“因为京华校园那一回,爷爷和四叔对我的疑心到现在都还没有解除,我哪敢再提了。只能旁敲侧击一下,说国内造纸工具供应的紧张情况,建议扩大对欧盟的进口。”

“那老爷子什么反应?”

“说暂时还没那个必要。”

霍恩低头搅了下咖啡,叹了口气:“纸人叛乱已经接近两年了,如今战局仍旧没有转机,你家老爷子对你那堂弟还抱有幻想呢。”

“你说,我到底怎么能让爷爷对他死心呢?”李微生将金边眼镜戴回,认真地问,仿佛在研究某个重要的学术问题。但直到对方的咖啡喝完,他仍旧没有思路。

“罢了,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这个家伙的性格,即便我不出手,他把自己作死也就是时间问题。我还是想想怎么对付纸人吧。”他露出愁容,“自楚中叛乱开始,政府军这边一直是输多赢少,沦陷的区域几乎没有收复的。”

霍恩想了想:“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试一试,能一石二鸟,只是有点冒险。”

“什么办法?”

“你想想,这些造纸世家不肯付出像样的代价,无非是不相信纸人会对他们产生实质性威胁。所以在没有足够痛的教训前,他们是不会醒悟。”他微微一笑,“你不妨让穆英暂且放慢些节奏,让纸盟在短时间内表现得‘杰出’一些。

“纸盟如今仍旧是等一地稳后再攻一地,说明他们的守卫能力无多富余。这也很好理解,军用纸人的缺口对我们是压力,对他们至少也有着同样的压力。如果短时间让他们占下多个地区,战线拉长,必然会给他们的守卫带来极大的压力。届时找出几处薄弱点,让穆英集中火力强攻,说不定就能一举扭转局势。”

“这个办法值得一试。”李微生眼睛微微一亮,“只是需要从长规划了。”

东一百二十五区区府—怀都市的一栋别墅之中,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书房中,惊得主人退了一步。四名纸人蓦地出现,围住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你?”秦高认出男子,眉头皱起。

来人与几年前相比,头发长了,胡子也有了,像是生活潦倒疏于打理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指甲边缘弧度完美,袖扣精致考究,皮鞋光亮。衣饰看上去不起眼,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标志,也是精致的手工绣花。表面落魄浪荡,但内里仍旧是从前贵公子的做派。

“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胆量来找我。怎么,想报复我当年的落井下石?”秦高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傲慢地说。

“哪敢。从前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被李家盯上了不知道。自己又太过轻敌,给个小混混可乘之机。对了,他现在也不是小混混了。”男子嗤笑了一声,“总之,当年阴沟翻船,大半是我自作自受。若全都怪到别人身上,未免太没担当了。”

如果简墨在此,必然能认出此人就是两年前已被处以死刑的丁之重。

秦高轻轻一笑,对这位前万山席主的说法还算满意:“行了,别打幌子了。直说吧,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我也开门见山。我的来意很简单,”丁之重冷笑着说,“就是不甘心输了,想回报一二。”

“回报?向谁?李家?”秦高露出一个轻蔑地笑,“还是那个小混混?”

丁之重脾气比几年前好了很多,并没有被秦高语气中的讽刺激怒。他后退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这段时间,李微生来找过秦会长多次?”

“管你何事?”

丁之重低头嗤哧哧笑起来:“李家自诩造纸界的泰山北斗,承着纸人之父的余荫,就敢把李家之外的造纸师当自己的徒子徒孙。结果他们今天命令这个,明天斥责那个,最后第一个出问题的却是他们。

“诞生纸档案局是李家在管。可就因他们的失职,纸人占了楚中。各地区的守备部队平日里被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个城市都守不住。才一年多,十五个行政大区沦陷。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强迫我们,不,现在应该说是你们,上缴军用纸人外,李家还做了什么?为何他们的错误和无能,要让别人来买单……”

秦高听着丁之重的话,不赞同也不反对。

他年纪长丁之重快一倍,阅历无数,自然不会因某人说对手几句坏话就昏了头。纸人若是真那么好对付,根本就轮不到地区守备部队出手,各地造纸家族早一步就镇压完毕了。只是诞生纸失窃一事上,诚如丁之重所说,李家确实需要负重大的责任。

丁之重见秦高不为所动,并不慌乱。他此行也没想过能一击而中,只为了给秦高心里投下一粒种子而已。

“还有一点,秦会长莫怪我多想。你回想一下,简墨此人说起来与李家划清界限。可人回楚中不过几个月,楚中就沦陷了。纸人对造纸师恨之入骨。沦陷的十五个大区中,强夺造纸师的产业,把造纸师当奴隶一般压榨。唯独他安然无恙,名下产业不但未损分毫,反倒更添增益,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起身向秦高走过去。但丁之重不过才靠近了一步,两名纸人就按住他的肩膀,毫无表情地盯着他,让他始终待在距离秦高三米之外的地方。丁之重被强制待在原地不能动弹,居然也不恼怒,而是面不改色地继续游说秦高:“李家这边嘴上对他多有谴责。可造纸管理局却没给他定下任何罪名,也没追究他任何责任。我此前以为他与纸人狗苟蝇营,是头脑发热,想另辟蹊径与李微生打擂台。但深入一想,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李家人自导自演的一盘大棋呢?这边李微生伪装无能,那边李微宁暗中操控着叛乱势力,趁机收割各地造纸世家。等到十二联席与纸人拼得两败俱伤,李微生正好以逸待劳。最后李家是利也得了,名也占了。”

秦高不太信李家会为了削弱十二联席,就放任纸人流祸十几个行政大区。这种手段对于百年传承的李家来说,未免太小家子气。可若说李家将计就计,在清除叛逆的过程中,有意让十二联席顶在前面,消耗各大造纸世家的实力,也确实有几分可能。

他思索了几分钟,挥手让纸人放开了丁之重。

“你的推测有五分可信。只是若李家不肯全力以赴,阻击纸人的压力仍然落在十二联席的身上。即便我们不想让李家占便宜,可纸人总不会听我们的话,去攻打李家吧?”

丁之重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为什么不可以呢?”

秦高眯起眼睛,冷笑道:“你怕不是出门前喝多了吧?”

大约十五分钟,丁之重被两名纸人送出别墅大门。他微笑着同两名纸人道别,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这条街,对悄无声息跟上自己的纸人命令道:“别留尾巴。”

纸人微微颔首。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三十分钟后,秦高的纸人一脸惭愧地回来复命:“怀都市中没有发现丁之重的踪迹。”

秦高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他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家伙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别有目的呢?”

此刻丁之重人已经到达了楚中,这座他以前未曾来过的城市。

这个点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嘻嘻哈哈地从无类高中的校门中走出来。丁之重知道,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是纸人,但他分辨不出来。

“秦高有些意动。”丁之重眼中一片阴霾,“但是如预料的,他没有完全相信我。你确定纸盟那边会按照你的计划行动?”

他身旁面相老实的青年笑嘻嘻地说:“丁先生,世、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如果利益足够大,莫说是合伙对付李家,就、就是握手拥抱也不是不可能呀!”他顿了一顿,“对、对于纸人来讲,还有比李、李家更值得仇恨的敌人吗?”

丁之重冷笑一声:“暂时相信你的话。但你记住,若是我发现你有一句假话,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老实青年真诚地向他保证:“丁先生,我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拆开了,还是合起来,都是真的。”

丁之重正欲再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停。

一名弱冠之年的青年正与一名女教师边说话边向校门走去。青年五官不算出彩,但搭配起来倒有几分清秀。左眉眉尾一道细细的破口,像是很久前被利器划破,后来没有复原。他身形挺拔,四肢修长,穿着一板一眼的正装,举手投足间还透着些书卷气。不过丁之重知道,这个青年发起狠来,可不只是能把人摔在地板上爬不起来那么简单。

这时一对学生家长带着学生上前招呼。家长笑容可掬地说话,断眉青年与女教师微笑还礼。短短十分钟,就有三对家长过来道别。

老实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心无芥蒂地介绍道:“楚中独立前,这些纸人学生的家长只敢在学校外偷偷看。不过现在每个星期都会来接孩子回家。部分之前签了协议的家长,现在也开始跟风。只不过这些人是真的想念孩子,还是想借孩子当平安符就不知道了。”

“真是谢谢你这么详细的解释!”丁之重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重到老实青年以为他是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的。

简墨没有开启辨魂之眼,是以根本没发现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一个旧日仇敌。

“聂鹏的情形,回家大概是不可能了。林傲和姚贝儿还在犹豫……”秦榕把学生们的态度告诉简墨。

他听完说:“尊重他们自己的意见吧。不管何时,无类都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秦榕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好像又一个星期没看到研究所有动静。君策他们不在吗?”

简墨望了眼研究所的方向,一脸无可奈何:“我也好久没看到他们了。简要说,要搞一次毕业考试,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考什么?无邪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他很快知道这群孩子们去干什么了。

简墨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外气氛十分紧张。重简方略留在连家小院外的警卫此刻竟然与一队纸盟战士对峙起来。如果不是阿文拉着,葛乔大概就要硬闯进去了。

简墨瞬间紧张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连蔚不会有事吧?从常胖子出事后他就再未与纸盟的人直接打交道。今日怎么纸盟唯二的两名主席都跑来了。

阿文一见他,神色微松:“师兄回来了。我打你电话几次了,都没联系上你。”

简墨赶紧拿出电话,手机果然关机了。他道了声抱歉,正准备将人请进去,但瞥见旁边警卫人员的脸色,瞬间改口道:“我们站在马路上也不好,去唐宋坐下谈吧。”

“去什么鬼地方,就在这里谈。我—”葛乔正要骂人,阿文赶紧拦下他,对简墨问:“简要要楚中市的管理权,这是师兄你的意思吗?”

简墨被阿文这开门见山的一句问蒙了,一时不知作何回答。他根本听都没听简要说过这件事。简要这是打算做什么?怎么也不事先与他商量一下?突然来这么一下,难道说是纸盟想试探什么?

“看来师兄还不知—”阿文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正要说话,却见简墨闭上了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唇。

“简要的意见就是我的想法。”简墨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回轮到阿文怔住了。

他自认了解自己这个师兄,也没有看错简墨脸上那一瞬间的愕然。对方分明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可他怎么也没料到简墨居然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我就说这肯定是这姓简的想法。”葛乔怒道,“这是纸盟打下的地盘,你休想抢占。”

“这是纸盟打下的地盘没错。但我们来算一笔账。”简要的声音插进来。他姿态优雅地走到简墨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从东五十八区的…某样东西算起,到楚中市独立,到现在纸盟占领的十五个行政大区。重简方略出人力出脑力出财力,出情报出治疗出资源。纸盟从一到现在十五个行政大区,哪一个区我们是没有鼎力相助的。现在纸盟最新加入的成员都能每月领一笔津贴,我重简方略可得过一笔回报?”

葛乔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虽然对造纸师没有好感,却也不至于说出白拿人家好处却不给报酬的话。

“你们要报酬的话,条件随便你们开,地盘是不能给的。”葛乔干脆道。

“那请问纸盟能回报什么?”简要很好说话地接下来,“钱、财还是人,利息又怎么算?”

葛乔又被噎住了。纸盟军与政府军的战斗正在激烈处,无论钱、财、人都是必备且急需的战略物资,这个时候只有设法往里投的,哪里有往外掏的道理。阿文知道论舌战,葛乔绝不是简要的对手,抢过话题道:“重简方略和纸盟合作,总不会是图这些利息吧?”

“如果只为生息取利,我们在原人控制区投资不是更好,那样还不必担心战败后被清算。”简要含笑说,“重简方略选择和纸盟合作,是因为我们的目标有共同的基础。可如今纸盟的目标正在逐一实现,但是重简方略的呢?”

葛乔终于回过神来,不屑道:“说白了,你还是替造纸师和原人鸣不平?”

“有什么问题吗?”在这个问题上,简墨无法保持沉默,“过去我的父亲、我的造纸、我的纸人朋友,仅仅因为是纸人就被人诟病和欺辱。我讨厌这种世道,才尽我所能倾我所有去改变它!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在他们面前卑微屈膝、低人一等的。”

他又对阿文说:“简要说的没错,我就想要这么一块地方,让我和我的父亲、我的造纸,还有我的朋友在一起。没有谁看不起谁,没有谁亏欠谁。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卑微。楚中市归重简方略管辖后,倘若我所作所为与今天所说言行不一,纸盟尽可以挥兵来打,不必提前通知!”

阿文沉默了几秒:“师兄,你的目标很伟大,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之前还有人跟我说,纸人独立是不可能的呢。”简墨嗤笑,“难道你们是因为预知了自己一定会成功,才去战斗的吗?还是说有人预测独立会失败,你们就放弃了?”

“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需要纸盟主要成员开会商议。”阿文拼命拉住要爆发的葛乔,“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等到简墨和简要进了连家,葛乔几乎是在咆哮:“难道你真的打算把楚中给他们?”

阿文忍耐地对葛乔说:“葛主席,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我们今天到楚中找简墨,竟然花了两个小时还没查到他的下落。”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葛乔问。

“意思是,重简方略早就动手了。现在楚中市已经不受我们控制,或者说至少最关键的部分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

等到确认纸盟的人离开后,简墨翻着白眼瞧向简要:“说吧,你在玩什么呢?”

简要含笑朝门外看了一眼:“因为有人好奇,我自作主张做了这件事,你会是什么反应?”

守卫的几名纸人身体立刻绷紧,正了正表情,假装没有听到里面的对话。

简墨从灵台视角看到了熟悉的魂晶,无奈道:“这就是你给他们的毕业考试?”

“不只是今天这些。”简要说,“毕业考试是在一个星期内,彻底控制楚中市。在我正式提出此事前,纸盟不得察觉。”

简墨愣了下:“纸盟真的没有发现?”

“现在应该有所察觉了吧。”简要笑道,“虽比我预期的早了点,不过也算他们合格吧。”

简墨惭愧地感叹一句:“我不如他们远矣。”

简要居然点头赞同:“那是当然。青出于蓝,必胜于蓝。”

“你觉得纸盟会答应我们的要求吗?”简墨想到正事,不免有些忐忑,“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简要眼睛四下望了望,等简墨表示随行不在后,才继续回答:“纸盟与政府军的对峙之所以处于上风,就在于能够快速地扩大战区,让对手应接不暇。而快速扩大战区的关键之处,就是能轻易地获取诞生纸—光凭这一点,他们就不敢与您撕破脸皮。楚中是纸人首义之地,可相对于他们手中已经拿到的,这不算什么。他们给得起这个代价。”

葛乔回到市政大楼,听完属下的详细汇报后,怒不可遏道:“说是与我们商议,其实早就偷偷把人埋伏好了。这哪里有商量的诚意?”

阿文听得有些心惊,却没有恼怒:“师兄给我们的援助颇多。倘若我们失败也罢了,如今一切进展还算顺利,这份人情就不能不还。我早想着他们会提什么要求,只是未曾料到……我师兄这个管家实在是毒辣。这代价刚刚卡在我们可以给得起的上限。”

“你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你要知道楚中是我们死了多少同族同胞才换来的。”葛乔恼怒道,“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给了这个姓简的?”

阿文轻轻笑了起来:“我自是舍不得给。可是葛部长,我师兄上次提的要求,你愿意实施吗?”

“他想得美!”

“你当然不肯,但是我师兄也不是轻易死心的人。”阿文耐心地劝说,“他忍耐了一年时间,悄无声息地做好了一切准备,才来找我们,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如果我们不肯让步,你能料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吗?葛主席,纵然我们可以不念前情,但是眼下重简方略的资源必不可少。这个时候和师兄闹分裂一定会拖慢我们的步伐,其中危害远胜过失去一个楚中市。乔哥,大局为重吧!”

“阿文,你是不是怕得罪了你师兄,不好给白先生交代?”葛乔有些被说服,只是不太甘心,“你虽然是白先生的学生,可也不必事事都怕得罪他吧?”

“不,我只是在想,当初流转码的问题迟迟没有思路的时候,老师让平哥去找师兄,真的只是因为师兄天赋好吗?”阿文若有所思地握着笔,声音越来越轻,“还是说,老师早就料到今天。”

三日之后,纸盟在其刊物《纸人新闻》上头版头条宣布,楚中市将由重简方略接管,纸盟军队退出楚中市。

这一消息在泛亚掀起轩然大波。纸人首义之地,政府军都没有拿下的纸控区,怎么突然就给了一个名不经传的组织。对于纸控区的泛亚民众来说,重简方略是一个此前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组织。《纸人新闻》在最重要的位置公布这一消息,但并没有详细说明此举的原因,对重简方略也没有进行进一步介绍。

同一天,楚中市最权威的媒体《楚中早报》,将此消息也在头版头条做了公布。同时报纸还在重要位置公布了《楚中市纸原管理规范》。这份文件一共七十九条,对纸原地位、纸原权利、义务做了明文规定,内容涵盖双方的言论行动、工作生活,乃至作为楚中市民的各项福利待遇。其核心就一句话:无论原纸,平等相待。

这是重简方略首次对外公布自己在纸原问题上的实施准则,被外人戏称为“重方七十九条”。

除了原则性的规定外,重简方略同时还宣布了数条新政策。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有两条。

第一条是发还楚中市所有诞生纸,包括异级纸人。诞生纸由纸人本人亲自领取并保管。此后所有新生纸人的诞生纸仅进行信息登记。诞生纸档案局不再代为保管诞生纸。如要求代管,需由纸人本人申请并缴纳代管费用。

自第一次纸原战争结束后,诞生纸就划归诞生纸档案局管理,或是由拥有私人管理权的造纸家族管理,从来没有由纸人自己保管的先例。即便是纸盟,在取得了诞生纸后,也没有进行全员放还。

“你就不怕异级叛变吗?”楚中市交接前夕,听到简墨说起这一条,阿文惊得过了好几秒才问出话来。

“反叛?”简要笑着反问,“叛去哪?是去你纸盟的地盘,还是去三大局管辖的区域?诞生纸一旦到了异级纸人手中,他舍得再交出去?一个不愿上交诞生纸的异级,是纸盟军敢放心接纳,还是政府军敢?当然,生死攸关之际他或许还是会反叛。只是到那种情形,有没有诞生纸,他都是要叛的吧。”

阿文哑口无言。

第二条则是原人重新纳入征兵序列。一旦楚中发生对外战争,无论纸原,18周岁以上原人及18周岁以上生理年龄的纸人,均有义务受征参军。

“这条纸人不会有异议。”阿文提出疑问,“但原人会接受吗?”

从亚欧战争后,原人就逐步退出征兵序列。这一方面是因为那场战争中,欧盟贵族的网缚,使得原人官兵纷纷“倒戈相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泛亚普遍认为,无论从管理成本、兵源补给抑或是社会影响方面衡量,纸人都是最“合理”的士兵人选。无父无母无伴侣无子女,死了既不需要经费抚恤,也不会有人因为痛失血亲而悲伤。需要什么天赋的士兵就写造什么天赋的,还能保证高“忠诚”和高“服从”的天性。

“原则如此。不乐意没关系,照章执行就是。”这次是简墨回答,“从目前看,楚中市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尚小。”

纸人拥有同享权,这在《纸人权益方案》中有明文规定。总理府无法仅仅因为重方七十九条讨伐楚中。况且相对于重简方略,纸盟才是最主要的敌人。同理可知,纸盟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重简方略纳入敌人的范畴。

就这样,一个在纸原双方看起来都极为荒谬的“中立地带”,在泛亚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