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是在中和门被焚那日跟上他的。简墨搜索被火吞噬的工人的魂晶时,便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一枚认识的魂晶。
“京华那边是什么反应?”简墨问。
影子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了。
楚中市诞生纸被盗后,关山第三个通知的是李德彰。李德彰知道了,就等于整个李家都知道了。
诞生纸档案局成立于夏历5067年。之所以要将它单独设立一局,是因为第一次纸原战争让原人们深刻体会到,诞生纸对稳固纸人族群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第二次纸原战争前夕,纸人哪怕被压迫到极致,也只能选择同归于尽的方式反抗。在所有人眼里,纸人永远不可能有获得自由的一天。
然而,建成以来就没有丢过一张诞生纸的诞生纸档案局,居然被盗了整整一城纸人的诞生纸。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诞生纸是怎么丢的。只是一名管理员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了端倪。
“马上把微宁接回。”李铭第一想到就是在楚中的简墨。
不等李德彰开口,李微生主动汇报道:“我刚接到穆英的报告。江二桥通知了千湖地区的守备部队后就失联了。目前整个楚中市处于失联状态,里面情况不明。守备部队正在集中力量打通入口。”
他瞟了李铭一眼:“我已经告知守备部队,有简墨的消息第一时间汇报。”
李微生未置简墨于不顾的态度让李德彰十分满意。他对李铭道:“你马上安排人时刻盯着此事。但你自己不许去。少一个人少一份营救压力。”
李铭立刻令随行赶往楚中。守备部队突破迷雾时,随行也即刻跟了进来。一板一眼讲述完毕后,影子道:“微宁少爷,先生让我马上带您回京华。”
简墨一边走一边佯装与人电话:“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危险吗?”
“这是先生的命令。”影子不在意简墨的回答。
“那你觉得我会跟你回去吗?”简墨笑了起来,“不要指望能强行带我走。即便简要不在,我身边也不是没有人的。”
“我也不是一个人。”影子说。
简墨板起脸威胁:“你可以试试。如果我不想去,我一个人就可以干掉‘你们’所有人。”
他脚下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分离成两团。一团还粘在他的脚底,另一团则在太阳下呆呆地接受暴晒。他显然是想起简墨在京华校园以一人之力干掉八个异级的壮举。
一秒之后,这团影子“嗖”地又融回了他的脚下。
“您不会的。”影子的声音仍然固执。
简墨被气笑了。这是掐准了自己不会随便杀人。他停下脚步,说:“随行,我知道你空手回去无法向院长交代,但是我也不会离开楚中。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不赶你走,但前提是你不能给我找麻烦,否则这事没法谈了。”
“好!”影子的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速度快到让简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奈何话已出口,他也不能再收回。
和随行达成协议后,简墨回了唐宋。一路都有扎着青蓝色布条的纸盟战士来回巡逻,暂时未见什么纷乱。这让他略略安心。
一夜之间的巨大变化到底给楚中居民带来怎样的影响,目前还无法评判。就算将千湖守备部队赶出,楚中目前局势还远未到稳固的时候。三大局绝不可能坐视纸人叛乱不管的。
政府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简墨心想。
“你想的确实没错。千湖守备部队出现颓势时,穆英就在集结军队了。但他才下达了命令,东五十八区的纸人就反了。”万千耸了耸肩,“他只能先去那边。”
东五十八区纸人的彪悍勇猛,在基因解码项目的报复战里就已经有表现。作为政府军的元帅,穆英自然不敢轻慢。比起收复已经“沦陷”的楚中市,压下刚刚发动的东五十八区,显然更为紧要。
不过简墨吃惊的是:“关星星不是说,关山在第一时间就全部重置了流转码吗?就算诞生纸档案局没有增加任何戒备,单只计算新的流转码,至少也得五天时间吧?”
作为流转码纸人天赋赋予的提供者,简墨对这一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阿文没有告诉你,这是他们故意做下的假象。”简要这个时候回来了,意味深长地说,“实际上他们第一次取出的诞生纸,根本不只楚中这一批。”
简墨怔了一下,立刻想明白了。多战场作战,比单战场更能牵制政府军的兵力。其他地方先按兵不动,楚中率先独立。不但因为这里条件最成熟,也是为了造成纸盟只掠取了楚中诞生纸的假象。
至于为什么纸盟会选择楚中作为首立之地,前几日小女儿交给简要的作业正好给了他答案。
无邪的答案是这样写的:“近年来纸原比例继续攀升,各地纸原矛盾均有不同程度恶化。而这一状况因历史原因在楚中表现得更加严重。十四年前,千湖席主柯晋被杀,复原社趁机作乱,造纸师们大批逃离。致使楚中经济断崖式跳水。前席主梅络临危受命,花了十年时间,才艰难扳回这一局面,让传到弟子江二桥手上的摊子不至于一塌糊涂。但因前创太深,楚中经济相较其他地方仍有差距,以至于底层纸人生活水深火热。这时中和门的泄漏事件就成了最好的导火索。”
无邪后面还列出了除楚中外,可能成为纸盟下一步发展对象的地区。简墨当时瞟了一眼,东五十八区就名列其中。
“爸爸,你不生气吗?”无邪抱着他的胳膊,歪着头问,“明明是合作伙伴,他们却不告诉我们?”
简墨笑道:“生气倒不至于。我不是纸盟的人。阿文没有义务告诉我。”更何况纸盟内,也并非阿文一人说了算。葛乔对他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
书房里新挂上的《泛亚联合国全境地图》上,楚中和东五十八区两块被涂成了青蓝色。但对比拥有168个大区的泛亚,这两块与众不同的颜色是那么渺小。
“阿文不会止步楚中。他只需要几日调整的时间,等楚中相对稳定了,便可以继续向外扩大势力范围。”简要说,“他选中楚中不仅仅是因为泄漏事件,还因为除京华和横海之外,楚中是泛亚造纸院校最多的城市。”
造纸院校多的城市,便意味着这里的造纸师多。造纸师多,便意味着能够为纸盟后期提供源源不断的后继力量。思及葛乔对造纸师的态度,简墨不由得有点担心。可眼下楚中的情势还未稳固,造纸师的处境还远不到需要操心的程度,他的心便又放下了。
接下来事情发展与简要的预测相差无几。
东二十七区除楚中市外的地区,曾经发生通山矿难的东三区,与东五十八区比邻的东五十九区、东五十七区的诞生纸相继失窃,纸人独立运动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
泛亚联合国总理府于8月11日正式颁布了对纸人叛乱组织—纸人独立联盟的讨伐令。以穆英为领导的政府军展开多点作战。楚中面临的压力彻底缓解下来。
楚中一战前,简墨让人提前护好了封玲的住所。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后,简墨打算再去看看。好巧不巧,这次他在六街又遇到了老组长。两人还像上次一样,在六街的街心公园找个地方坐下。
“正好发工资了,准备去封家找你的。先还你一半钱。”老组长把一卷蓝汪汪的钞票塞到简墨的手中。他的精气神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有鲜活的东西在游动。后背都没之前那么佝了。“那些经理、监工居然也有笑脸迎人的一天。工资、午餐、休息都跟原人一样了。也不敢随意罚款,拖延工资了。哼,原来他们也有怕的一天!”老组长拍了拍简墨的肩膀,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笑意,“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再来把另一半钱还给你。”
两人在街心公园分开后,简墨远远的瞧见小超市门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顶着大太阳,把货车里货物卸下来。老板娘拿毛巾给他擦汗,拉着他往阴凉的店里拖。五颜六色接过毛巾擦了下脸,笑了一笑,可擦完还是继续跑去搬东西。
简墨心情一点点变得好起来,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走上破烂的小路,他抬头一看,封玲正拿着一个什么水果趴在阳台栏杆上,边啃边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玲姐,最近的动乱有没有影响到你这里?”简墨问。其实这话也是随口一问,若有什么不对,守卫的人早就汇报了。
封玲随手一甩。果核在简墨面前划过一道弧线,在垃圾桶边上磕了一下,最后还是掉到了垃圾桶里面。
“你说呢?全城都被纸人弄了个天翻地覆,能不影响到这里?”她冷冷地说,“你跟这事应该也有些关系吧。不然以你的身份,现在还能在楚中自由自在?”
简墨“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了?”封玲哼了一声,“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看到六街街头有弃纸儿出现了。造纸师标准提高都没这么快见效的!”
封玲尽管酸言酸语,却还是下厨给他们做了饭。她还记得简墨挑食的习惯。简墨恍然想起,三儿从前总是抱怨,只要他来,饭桌肯定没有一道菜是有葱的。
吃完饭,简墨自觉地去收拾碗筷。封玲瞧着他的背影,问简要:“你们有把握一直赢吗?”
简要很认真地回答:“这种事情,没有人能说一定有把握。”
楚中市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简墨的生活却很难回到过去。如今梅络、江二桥都不在,他不需要上课,也没地方“实习”,自己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第一件事情,就是读完了邢教授留下的书。
他现在可以确定,《造纸论》的最后一卷魏箜应该未曾亲眼看过。除了他告知简墨的那些,邢教授在书的最后对那个可能存在的“造纸之术源地”的位置,进行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李青偃出生时,泛亚最早建成的三十六个行政大区,包括万山、千湖以及东三十三区所在的百花地区,都已开发成熟。邢教授由此判定,“造纸之术源地”应该在以上三个地区之外,但距离三者并不遥远。
符合这个条件的地区在泛亚还是比较多的。邢教授查过李青偃工作过的那家勘探公司。哪怕李家抹去了纸人之父的所有信息,但他还是从其他工作人员留下的资料中分析出一些线索,最终给出了三个可能。
其一是三十六个行政大区建成后紧跟开发的极光地区。其二是李青偃公司曾经力主开发但却被官方否认掉的沧河地区。其三则是距离李青偃故居最近的青霄地区。
“沧河和青霄的开发时间相对靠后。但当年有许多勘探公司派出过前期考察人员,评估开发价值。”简墨对简要说,“李青偃也多次从事过这项工作。”
“我猜这本书出版后,有很多人去这三个地方找寻过吧。”简要笑着说。
简墨对此也不免生出好奇:“你觉得,李家当年那么着急封掉这本书,是不忿邢教授的刺探,还是真被戳中要害了呢?”
简墨第二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研究无魂笔写造。
这是他在与两名贵族俘虏的对练中萌生出的一个念头。简墨魂力波动的量级是当世罕见。但京华校园一战中,八名魂力波动极为普通的贵族却叫他差点丢命。究其原因,还是他战斗经验严重匮乏。
两名贵族对被当作练手对象,自然不情不愿。可他们若不还手的话,必定会被简墨压着虐。两人被迫全力以赴的结果,是简墨经验的不断丰富和技巧的日益成熟。只不过最初的快速成长期过去后,瓶颈期也随之而来。
怎么继续提高魂力操控的精细度呢?简墨琢磨了一段时间后,想起监考天赋测试时观察到的情景:灵子流由魂力波动到魂笔,再到诞生纸的过程中,他看到灵子流是如何分流成更细更小的脉络,而这些更小的脉络又是如何沿着形状各异的导流槽结构前进、循环、交错……最后融于诞生纸中。
“魂笔对于造纸的实际作用,应该就是将灵子流按照一定阵列排列并稳定输出。”简墨兴奋地对简要说,“如果魂力波动也能做到这一点,是不是就能够取代魂笔?”
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地下资料室中,他曾见过无工具写造的研究报告。可惜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委实太短,根本来不及看到。简墨想了想导流槽最细处那堪比头发丝的槽沟,再想想那千回百转、左右腾挪,还时不时数路并发的导流图,感觉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终极难题。
“很难,可值得一试。”简墨的铅笔在纸上画下一副最简单的导流图,坚定地说,“以魂力波动控制灵子流,不用考虑点睛发热导致导流槽变形,也不用考虑点睛的滞留、断点,还能随时随地的控制流速,只用专心地—”
他将白纸卷成细筒,握在手中,就好像那是一支魂笔。就这么对着空气,他试图写下一个“人”字。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某处传来强烈的波动,仿佛沉睡依旧的神灵发出了召唤的歌声。自由的灵子一朝听到,便自四面八方疯狂奔涌而至。它们在高速运动中划过的轨迹,构成庞大而绚烂的灵湍—被辨魂师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简墨本人如同身处深海的一条蓝鲸。周身磅礴幽深的海水在风暴中起舞,于他没有任何干扰。他只是聚精会神地感受着涌动的海,细辨着最细微的变化,努力为闪耀着各色光芒的源物质做着最温柔的引导。直到重叠着的星星乖乖地排成一条线,落入了他的掌心—
然后一哄而散。
简墨放下白纸卷,叹了口气:“果然不是那么容易。”
第三件事,便是研究魏箜莫名其妙给他的那本册子。为了集思广益,简墨把万千和无邪都叫了过来。
从外表来看,册子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它既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只是一叠活页纸,被一只看不出任何衔接痕迹的黄铜书环“扣”了起来。铜扣表面阴刻着些特别的花纹。活页纸的表面干干净净,找不到丁点字迹。但边缘却有些发毛,看得出是经久使用过的。
如果硬说有什么稍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在册子左侧的活页纸中央,都有一枚浅灰色的随型阴刻章印。里面是隶书的“丁未”两字。
“丁未,有点像是人名。不过在干支里,也代表排名第四十四。”无邪拿着这本铜扣活页册从前往后翻了一圈,又从后往前翻了两圈,仍是看不出蹊跷。
“刺玫城这个名字也很奇怪。”万千歪着脑袋观察着册子,“泛亚境内叫刺玫的店铺或者公司倒有,可似乎没有哪个地方是叫刺玫的。”
万千看着无邪倒腾了半晌无果,索性抢过铜扣册,拿起铅笔在上面先画了一条长得很像小水滴的鱼,又画了一朵小花。他对着自己的杰作欣赏了一番,又拿给无邪炫耀:“画得怎么样?”
无邪拿回铜扣册,用橡皮把万千的涂鸦擦掉:“二姐,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是二哥。”万千十分认真地纠正。
无邪挤挤鼻子哼了一声,想了一会儿,也拿起铅笔:“5151年8月5日”,她观察了一下,正要接着写一个“晴”字,突然“呀”地叫了一声—刚写的字迹颜色逐渐变深,从浅浅的铅笔色变成了墨黑色。无邪拿起橡皮去擦,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
四人终于确定: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这是一枚异能键。
“难不成是预言书?”万千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时钟,在无邪的字后继续写:“我今天的晚餐是手撕鸡和莲藕排骨汤。”
他得意地拍了拍铜扣册:“看看能不能实现吧。”
简要在其他三人的目光中,无奈地去了厨房。他回来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字一句地宣布:“我问过了,今天没有这两道菜。”
然而两个小时后,四个人对着桌上香喷喷的手撕鸡和莲藕排骨汤,面面相觑。万千拍着手,忍不住揶揄道:“老大,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被叫来的厨师长摸着脑袋做出了解释:“简先生下午问晚餐有没有这两道菜。我就想着大家是不是想吃这两道菜,所以特地加做了。”
等厨师长走了,无邪盯着这两盘菜几秒,不确定地说:“这只是巧合吧?”
简要淡定地拿起筷子,语气十分笃定:“当然是巧合。魏箜的原话是,‘有机会去刺玫城的话,不妨带上它’。所以,它不会在刺玫城外起作用。”
万千对简要的结论不以为然,拿过册子兴致勃勃地写上:“5151年8月6日,我的早餐是重油烧卖和蛋酒。”
无邪见状,兴奋地举着筷子高喊道:“二哥,还有我的牛肉粉和绿豆沙。”她还不忘问简墨,“爸爸,你要什么?”
“呃—”简墨迟疑了一下,“糯米鸡和水饺吧?”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四个人看着餐桌上的早餐。
简要率先云淡风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按进糊汤粉里:“我就说了,昨天只是巧合。”
“看来只有等找到刺玫城,才能知道这册子有什么用了。”无邪叹了口气,夹了一只汤包到自己的姜醋碟里。
万千显而易见的失望挂在脸上。简墨只好安慰次子:“你想吃什么,跟厨房说就是了。”
以上三件事短时间内都不会有结果,简墨只能慢慢摸索或者耐心等待。当下于他最有意义的,还是尽快让无类高中走上正轨。
无类的招生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泛亚历史上首座纸原兼收的学校即将开学,这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楚中市,更是传遍了泛亚。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纸上谈》,评论者对这所学校的定义是“阿谀者对叛乱分子的跪舔”。它声称,虽然《纸人权利法案》的同享原则规定纸人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但是纸人的天赋决定他们能够“落地即成劳动力”,根本没有浪费公共教育资源的必要。办校者多此一举的行为,除了讨好占据楚中的纸人叛乱势力,没有第二种解释。文章最后认为简墨的这种行为,不光是道德上令人不齿,甚至可以视作叛国行径。
以此为号角,从大型官方媒体到花边小报,泛亚各大区纷纷发言,几乎清一色对简墨进行指名或不指名的抨击。若非大家对简墨与李家的关系暗悉于心,可能有人会正面问候他十八代亲戚。
站在简墨这边的也不是没有。
《权益日报》第一个指出,无类高中在楚中为纸人占据前,就已经收容了纸人换婴中流离失所的纸人学生。这些学生都是从纸婴长大,根本不存在“落地即成劳动力”。况且今年才是换婴曝光的第一年,今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纸人学生出现。无类招收纸人学生,与楚中是否被纸人独立联盟占领,没有因果关系。
紧跟发言的还有《联声》。《权益日报》好歹是代表纸协,可作为造纸师联盟的御用话筒,《联声》居然也表现出倾向简墨的舆论态度。这就不能不归结于秋山忆的影响。
最后纸盟也发出了声明。因为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媒体,阿文直接在《楚中早报》署名表态:“无类高中是一所合法合规的学校,拥有自主的招生权利。纸人学生和原人学生同等享有受教育的权利,为何不能成为招生对象?”评论最后毫不客气地讽刺了某些批评者,“连教育的基本道德素养—有教无类都做不到,居然好意思点评别人的道德水准。这种人的道德水准才令人叹为观止!”
经过了丧尸事件的舆论风暴,简墨对于舆论的免疫力提高了许多。那些毫无道理的指责批评、含沙射影,他虽然不喜欢,可也不会过于放在心上。
从楚中为纸盟占领后,少数不肯善罢甘休的学生家长瞬间都消停了。无类门外的保护罩终于撤去。秦榕告诉他,这些人知道再闹无益,反而偷偷找到她,问她之前的赡养协议还算不算。
但今日简墨再去无类时,发现学校外面仍有学生家长探头探脑。他找到秦榕询问:“不是都签了协议吗,怎么还有人来?”
秦榕轻轻摇摇头:“现在就只这几位没有签赡养协议。但他们不是来闹的。”
“并不是所有赶走孩子的家长都想对孩子不利。”她说,“就像他们。孩子进无类后,隔几日就来一次。每次都隔着校门远远看一会儿就走。他们不肯签协议,但也不说要孩子回来。我与他们谈过。他们说舍不得断,可也无法接受,便拜托我好好照顾,时不时还送些东西过来。”
“我与这几个孩子偷偷讲了。这些孩子平日里在同学面前装得满不在乎,但在我面前哭得真是可怜。他们说,其实爸爸妈妈对他们很好,只怪为什么他们会是纸人。还说他们好想爸爸妈妈,好想回家,好想回到过去,像过去一样好好生活。”
秦榕说到这里,忍不住侧头抹了一把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简墨笑了笑:“我就在想,原人和纸人怎么就不能一起好好生活?”
这个问题也曾是简墨想问简爸的问题。
从无类出来后,他和简要在马路上慢慢踱着步:“你说楚中如今也变好了。我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简要只好安慰:“战争刚起,简老先生恐怕有事要忙呢。”
简墨和简要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安慰话,却没有想到在第二日与纸盟的会议中,居然被验证成真了。
“老师?”阿文被简墨问起后,想了想,“我好像听说他这几日要去堕城。”
简墨回到唐宋就查起了堕城的资料。
堕城位于东九十九区,建成于夏历5099年。与碧海长鲸一样,它也是一处纸人集境。其背景是旧纪元某段新旧交替时期的写实:新思潮和旧传统的碰撞,老势力和新兴派的火拼,大到政治层面的争权夺利,小到家族门户的内斗,上到耄耋老人,下到黄毛小儿,都可能为了种种私欲费尽心机。因此也让这座繁华的城市,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泯灭人性的算计和罪行。这就是堕城名字的由来。
“难怪它建成的时间比碧海长鲸早二十年,却还没有碧海长鲸一半有名。”简墨感叹说,“人人都喜欢悠闲自在,却未必个个都爱阴谋算计的刺激。”
简墨也不爱这类风格,不过第二天他和简要还是坐上了通往堕城的列车。
同一车厢内有一位小麦肤色的姑娘,大约是坐得无聊了。她摘下耳机,瞧见对面简墨,咳了两声,主动攀谈:“你们是第一次来堕城吧。”
简墨“嗯”了一声。旁边的简要却笑着接话:“你怎么看出来的?”
“最简单的一点,衣服。”她用不怎么欣赏的表情将简墨一身着装打量一番,“起码要换件衬衣吧。你这可不是堕城的主流着装。”
“进城后再买不就行了。”简墨不以为意。他这回可不会像碧海长鲸那次,拿行李当钱了。
“这一句话又暴露了你的新手身份。”小麦色姑娘斜着琥珀色的眼眸瞅着他,“从进城的那一秒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堕城的居民看在眼里。穿着这种‘奇装异服’,进城后又马上更换衣物的—啧啧,一看就是目的不纯。他们虽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怎么样。可一旦遇到案件,你指望谁会对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呢?”
小麦色姑娘明摆着是在炫耀,但简墨还是有点感谢她。他现在才知道,想要在堕城破案并不像之前想的那么“容易”。
受环境背景限制,堕城不会有摄像头,想要通过录像排查嫌疑人绝对不可能的;也不会有什么dna检测手段,想要通过血液、毛发、皮屑之类找到凶手同样不可能。现代常见的侦测、检验手段都无法实施,甚至被现代人所接受的定罪依据,在这里都是无效的。游客不能自行携带与背景不符的任何设备和物品。一旦被发现,便会被堕城视作“异端”,驱逐出境。
“像我这种荣誉值排行前十的玩家,比你强的可不只是经验,还有雄厚的人脉。”小麦色姑娘见简墨虚心受教的模样,心血来潮地发出橄榄枝,“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组个队?”
简墨疑惑道:“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需要我这样的队员吧。”
“从破案效率看,当然不需要。”小麦色姑娘第一次笑起来,“不过从破案体验上来说,我很需要一个外行做我的‘骷髅头’。”
简墨自然知道旧纪元某系列侦探小说中,主角有对着骷髅头倾诉的习惯。虽然无心做他人的听众,但简墨确实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和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于是接下的时间里,在小麦色姑娘的慷慨指点下,简墨换了一身行头,连身上的饰品和行李都没有放过。与小麦色姑娘同行的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大约是被家里安排来照顾她的老人,配合着她的指挥,一会给简墨抹发油,一会给上袖扣。一通折腾下,简墨还真有点堕城有钱人家小少爷的风范。
“尽管是游乐园,但也不是全无危险。早些年就有游客误食凶手投放有毒药的饮料,结果不治身亡。虽然之后管理得更加严格—”中年男子给简墨打好了领带,翻过洁白的衣领,退后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但小少爷在城中,还是谨慎些为好。”
简墨正想礼貌地道声谢。他却弯下腰,一边在地上的物品袋中找什么,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简墨只听见两个字“我说—”后面的话语便淹没在哗啦哗啦的翻找声中。
等他直起身,笑着才回答简墨:“我说去年来的时候,小姐可没带这么多物件。”
简要全程微笑旁观,一根手指头的忙都没有帮。直到中年男子的全套形象服务结束,他才对简墨提醒道:“还有五分钟就到站,我们该准备下车了。少爷,尹小姐。”
小麦色姑娘全名叫尹倾。托她结交广泛的福,他们一行四人不用自己拖着行李步行,也不用专门雇佣人力车,而是坐上了一辆宽敞气派的小轿车,直接开进了这座城市。
干净而平整的道路上,两条电车轨道蜿蜒向远方。两侧的电线杆和横七竖八的电线让简墨想起了杂乱的六街,但在这个地方却象征着热闹和繁荣。人力车和行人就在电车轨道上往复穿梭。简墨甚至还看到一群羊走了过去。
他们坐的小轿车先是路过一段两层楼的商铺,商铺的招牌无论横的还是竖的都是清一色的繁体字,也有个别是外文。店铺类型五花八门,装饰风格各有特色,只是鲜少有玻璃橱窗。好在门都是大开的,店里的穿着长褂、中山装、西装,旗袍、学生装的男男女女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又匆匆后退。接着便是洋派风格的高楼,霓虹灯饰的招牌十分显眼。这里的商铺多为银行、百货商场、高档餐厅,显得气派十足。他们落脚的这家大酒店,也是如此。
小轿车一停,门童便殷勤地跑上来开门,热情而礼貌地帮忙拿行李。
“再提醒你两点,”尹倾理了理裙摆,凑过来低声道,“第一,行李放上去后记得给小费。第二,当着本地居民的面,绝对不要提‘堕城’两个字。如果激起众怒的话,我也帮不了你。”
“那他们自己怎么叫这座城市?”简墨十分理解。毕竟没有一个人会喜欢自己的城市有这样一个“污名”。
“你不会自己看吗?”尹倾指了指头顶,然后甩着马尾辫走了,“老尹,你还磨磨蹭蹭干吗?没见我都累死了吗?”
简墨抬起头。酒店气派奢华的大门上方,霓虹闪烁着五个大字—刺玫大酒店。也就是说,这座城就叫做刺玫城了?等等,刺玫城?
他猛地向简要看去。简要心照不宣地对他点点头,示意进了房间再说。
老尹和简要去前台办理入住。简墨打量着大堂:长沙发上坐着几个看报纸或闲聊的客人,巨型鱼缸旁站着几个观赏稀罕鱼种的客人……大堂人不少,但是十分安静。唯有才进来的一个衣饰奢华的女子,一会儿嫌弃门童手脚不够轻巧,一会儿责备侍应生行动太慢,闹出好一阵喧嚣,惹得所有人都侧目。
好在他们很快拿到房门钥匙,简墨便与尹倾约好一个小时后到一楼餐厅吃饭。
简墨放下行李。简要检查过房间无碍后,方才道:“没想到堕城就是刺玫城。要不要我现在回去拿一下册子?”
简墨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我们先观察一下这座城市再说。”
因为出发得急,万千查到的都是公开的资料。和碧海长鲸不同,堕城集境的主题并不需要通过异能展示。也就说这里的十万居民,绝大部分天赋等级不会超过特七级。碧海长鲸虽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但也有五百多名异级纸人,算是一支不容忽视的战斗力。可堕城有什么?就算拥有些许城防武装,可放在如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堕城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他爸专门跑一趟?
他们收拾完行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到了约定的时候,简墨和简要去了一楼。等了不到一分钟,尹倾和她的贴身老助理就出现了。
四人正往餐厅走去,大堂一角突然爆出刺耳的声音。曾在门厅喧哗不已的华衣女子紧紧抓着一名侍应生,高声道:“肯定是你!我从进门到现在,你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好几次,一定是你把我的戒指偷走了!”
大堂里有几个人眼睛骤然一亮,就和他身边的尹倾一样。简墨顿时明白:案件开始了。
一名着浅灰西服的青年行动最迅速。他立刻上前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女士,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华衣女子见他衣着还算体面,才用委屈的声音回答:“我最喜欢的戒指不见了。它可是鼎铭珠宝行作镇店之宝的那颗鸽血红做的。三天前才拿到手。我下计程车的时候还看过它一眼。可等我来吃饭的时候,就发现戒指不在手上。”她说完,眼神凶恶又傲慢瞪着那侍应生,仿佛说“看你往哪跑”。
侍应生神色窘迫,眼里流露出急切又无辜的神色。
浅灰西服又问:“您为什么觉得是这个人拿的?”
华衣女子哼了一声:“我进门的时候,他过来搬行李。但却说什么我的行李太多,一会儿说要分几次拿,一会又说得多叫几个人,总之就是在我身边磨磨蹭蹭,难道不是想伺机动手?”
侍应生急着分辩道:“可是您有六个箱子。门厅负责行李的只有两个人,我们—”
“少找借口。你们刺玫大酒店可是号称城里最好的酒店,难道连这点服务都提供不了?!分明是你自己心怀鬼胎!”在浅灰西服的引导下,华衣女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第二次看见他是在盥洗室外面。他进去的时候,我正在洗手,又补了妆。对了,我洗手的时候会把戒指取下来放在一边,走的时候可能忘记拿了。一定是那个时候,他偷偷拿走了我的戒指!”
“不,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戒指。”
争论声还在继续,一旁关注进程的尹倾却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简墨好奇问:“你不打算接这桩案子吗?”
经过尹倾的扫盲,简墨知道堕城会根据游客对所破案件的贡献度、案件的难度和对城市的影响程度,给予不同的荣誉值。与碧海长鲸一样,荣誉值越高,奖励越大。
这位荣誉值排行前十的姑娘送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一道送分题,破解了也没什么奖励。再说了抢分的人太多,不值得我出马。”她说着,突然望向餐厅的另一个方向,“呀,新人的得分杀手来了!”
一位胸口戴着酒店徽章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衣服剪裁更得体,显然等级更高。见到华衣女子,这位酒店管理者露出微笑:“杜薇女士,原来是您。好久不见。”
对这起案件有意的几位游客顿时眼神一黯,露出失望的表情。杜薇女士似乎对这名男子有些忌惮,本来已经十分不耐烦,此刻竟然没有爆发,只是色厉内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樊经理不欢迎我?”
“怎么会,酒店的客人我们哪有不欢迎的?”樊经理笑容不变,向一边的侍应生问道:“事情是怎么回事?”话语充满威慑感,却并没有指责或者袒护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侍应生如见救星,快速地将过程说了一遍。樊经理听完,未加评价,转向杜薇女士:“杜薇女士,你希望怎么做呢?”
杜薇女士见樊经理这样顺从,趾高气扬地说:“给我搜他的身,戒指一定还在他身上!”
“您就那么肯定?”
“当然!”
樊经理目光落在杜薇挥舞的手上,问道:“杜薇女士,这枚戒指是戴在您左手无名指上的吗?”
杜薇怔了一下:“是啊,那又怎么样?”
樊经理对身边另一位侍应生说:“去拿一只镊子来。”
侍应生刚刚应声,浅灰西服却从自己的手包中拿出一只镊子:“我这里有。”
樊经理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轻轻打开侍应生的口袋,很快夹出一只璀璨的红宝石戒指。
侍应生一脸震惊和不敢置信。杜薇女士的眼睛却眯了起来,露出得意之色:“看吧,我就说是他偷的吧!现在人赃并获了!”
樊经理却没有理会她。镊子又伸进侍应生的口袋,再出来时,上面夹出一小片橙红色的蔻丹。
杜薇女士顿时色变,下意识想藏起自己的手指。
可惜来不及了。大家都看到了,那片蔻丹的颜色与杜薇女士指甲的颜色一模一样,而且她的左手无名指指甲上,正好缺了一小块颜色。
指甲油只会在外力的作用下剥落。衣服的口袋是闭合的,剥落的指甲油又轻又薄,不存在自己飘进去的可能。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涂指甲油的人,曾经将手伸进去过。第二,可能是侍应生刮掉后粘在手上带进去。能够刮掉指甲油的力度,加上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杜薇女士必定会当场发现。但她口口声声说,戒指是在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被偷走了。所以将指甲油残片弄进侍应生口袋的,绝不是侍应生自己,而是—
“杜薇女士,”樊经理注视着杜薇女士越来越不自在的眼神,“为什么您的指甲油碎片会出现在我这位侍应生的口袋里?”
事情到这里,众人都失去了围观的兴趣。尹倾一边向餐厅走去,一边对简墨幸灾乐祸地说:“你是不知道,我初来堕城的时候,可是烦死这个樊经理。每每案情才被扒开,他就出现了。真是让人恨得牙齿痒痒。”
接下的日子里,他们一行四人每天早餐后出发,到吃完消夜才回来。尹倾一面四处闲逛游玩,一面寻找案发的征兆或者破案的线索。当然对于简墨来说,则是寻找简爸的踪迹。但是直到第七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连续数日收束魂力波动,维持辨魂之眼的运作,对简墨来说虽然没有难度,但精神上却难免疲劳。这日晚餐结束后,他告诉尹倾,今天晚上想休息一下。
尹倾眉毛一竖,正要生气。她身边的老尹却笑着说:“确实需要休整一下。小姐,你想想,你的皮肤已经几日没有做护理了?”
简墨迫不及待地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缓缓松开魂力波动。他就像旧纪元战士卸甲的瞬间,感觉轻松惬意至极。简要也不与他说话,选了一张黑胶片在唱片机上放好。音乐立时在房间响了起来,之前让他略嫌甜腻的女声,此刻变得格外顺耳起来。
简墨的思维就像一小片树叶,轻轻落到湖面,因着惯性向前滑了两三厘米,终于停了下来。湖面极平极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小树叶就在上面静静停摆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忽然一尾游鱼从幽深的湖底浮了起来,在水面轻巧地吐了个泡泡……
简墨猛地睁开眼睛。
他觉得有一道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却抓不住。只在心口残留下一丝感觉,并且还在快速淡化。他拼命想要留住,却完全想不起这感觉和什么事情有关联。
“少爷?”简要的声音传来。
简墨整个人怔了一下,想再去寻找那尾游鱼,已经完全不见了踪迹。
简要走过来,打量他的面色:“你要觉得累了,不如早点去睡。”
简墨感觉精神状况恢复了大半,此刻并无睡意,便摇头道:“难得不出去,我不如好好想想堕城的事。”
令简墨疲倦的,并不仅仅是魂力波动的持续运转,还有他在堕城所见的种种。
除了诞生纸的束缚,碧海长鲸可以算得上是居民自主自治。历练者也受九大禁令的管制,几乎不能对其居民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堕城为了打造“侦探”这一主题,却屡有“案件”发生。小到偷抢打砸,诬陷敲诈,大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仅仅这七日,光简墨这个新手察觉的案件就不下二十宗。这超出一般城市的犯罪率恐怕百倍不止。最可怕是,这一切都不是演戏。
这里的杀人案,人是真的死了。诈骗案,是真的倾家荡产。奸淫案,是真有女子惨遭不幸。拐卖案,也是真的骨肉分离。
万千后续发来的情报里说,堕城每年在“案件”中直接或间接死亡的人数,都有数千人之多。八年前爆发的一场“瘟疫投毒案”,造成了超过两万人的死亡。那一年的堕城人人戴孝,满城挂白。据说曾有游客发现有几幢没有挂白的宅子,感叹他们幸运,打听后才知道他们是满门皆亡。
这些都是纸人。全是纸人。
为吸引游客的探秘欲望,成就其破解谜题的喜悦感,刻意去制造原本不会也不该发生的惨剧,致使无数纸人丧命,或遭受一生都无法治愈的痛苦。说堕城是一座完全建立在纸人血泪之上的游乐城,丝毫不过分。
简要递过来的一杯红茶打断了他的思绪。压下低沉的情绪,简墨开始思考堕城的价值所在。
他并不认为,简爸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拯救堕城居民。泛亚多数纸人的生活并不比堕城居民更幸福多少。简爸优先选择此处,必定是堕城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堕城的主人想要操纵全盘,必须知道每个居民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另外,有游客这种不可预估的‘随机变量’参与,任何预设好的‘案情’都可能会发生变化。我猜,堕城借以操控这一切并且维持稳定运行的东西—”简要坐在他对面,娓娓分析,“这才是简老先生想要的。”
简墨想了想:“首先需要有人把发生的事情,实时记录下来—”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魏箜那本铜扣活页册。
简要笑了起来:“所以,现在是时候回去取那本册子了。”见简墨点头,简要便立刻消失在房间中。
简墨找到线索,心里十分高兴。他拿起简要端来的红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嘴酸涩怪异,忍不住猛地吐了出来。没想到简要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正好被喷了一身。
“这不能怪我。这茶是你给我的。”简墨也没料到这么巧,有些幸灾乐祸,“又是万千送回的‘特产’吧。”
简要优雅的仪态快要绷不住了,把手里的铜扣册丢给他,板着脸回了自己的房间,想必是去换衣服了。
难得简要戏弄他的时候自己也遭了殃,简墨忍不住笑了起来,翻开手中的册子,才只看了一眼,就一把将它扔到了房间那头,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简要听到动静不对,立刻位移到客厅,见简墨一脸惊魂未定,急忙问:“怎么了?”
这实在不能怪简墨反应过度。他翻开这本铜扣活页册的一瞬间,铜扣上花纹就亮了起来。原本空无一字的内页立刻出现字迹,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这情形和简墨第一次见到书冢实在是太相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简墨不得不硬着头皮地向简要解释自己这一丢人的举动。简要并没有嘲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才重新捡起这本铜扣册。而这一次打开,简墨发现,刚刚才写到第一页的文字,现在密密麻麻已经延伸到册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并且还在继续。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最新出现的几行文字。
“……优雅的管家重新出现在309房间的客厅,却被主人喷出的茶水浇了一身。管家不得不回自己房间更换衣物。简墨则笑着翻开了刚刚带来的册子,但只看了一眼,就惊慌失措地扔到房间那头。优雅的管家立时出现在客厅,急问发生何事。他的神情焦急无比。显然对主人的关心,让他完全忘记自己衬衣的扣子刚解开了—”
简要“啪”地关上铜扣册,转身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去把衣服换好。”然后带上册子一起回了房间。
简墨也想不到铜扣册上的文字居然也会调戏人,更没想简要会尴尬至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除非情势危急,简要的仪态还从未有破功的先例。至少简墨此前从未见过自家初窥之赏衣衫不整的情形。适才若是换成万千,怕是会干脆亮出腹肌,向众人夸耀一番。不过既然是简要……这件事他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不过等他笑完,思考能力重新回归后,简墨突然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适才这本铜扣册正在实时“写下”这间房里发生的事情。这是否意味着,他们进堕城后的一言一行都在这座城市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他的警惕心猛然提起。而简要也换上干净衣服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摊开的册子,神情严肃地递给他。
只见铜扣活页册的内页上,最新的几行字写着:“……就在简墨和他的管家在309房间为册子烦恼的时候。楼下樊经理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一分钟后,他抵达309房间的门口,然后抬起手—”
简墨和简要同时望向房门的方向。门上响起了“咚咚咚”的叩击声。
敲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樊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简先生,我是大堂经理樊有龙,可否进来?”
简要一挥手,铜扣册就立刻消失了。简墨定了定神,向简要点点头。这到底是一个侦探主题的游乐园,并不是惊悚主题的乐园。危险应该是他们能够控制的。
樊经理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向简墨问:“简先生,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简墨一愣,还没有说什么,樊经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到屋内,回身关上门。他环顾了房间一眼,用严肃的语气快速地说:“时间紧急,来不及解释。两位能否将剧本‘丁未’立刻送出刺玫城,否则危险马上就要来了。”
“剧本‘丁未’?”简墨不太明白。简要却已经懂了,向他肯定地点了个头。不知是因为这个点头,还是感应到剧本已经不在了,樊经理的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对两人叮嘱道:“待会无论谁问起,两位一定要说刚刚有陌生男子闯入你们房间,但见到你们就逃走了。”
接下来又不等简墨回答,樊经理就退出了房间。他在走廊上一边鞠躬道歉,一边神情恳切地说:“对不起。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好好调查,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果然,大约十多分钟后,一名警长带着五六名警察敲响了房门,说有贵重物品失窃,怀疑有小偷把赃物藏在他们房间,跟着不顾他们反对,将所有房间搜了个底朝天。简要按照樊经理给的提示,“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并“威胁”着要到警察局投诉。这次的动静闹得太大,同在一条走廊的尹倾也惊动了。老尹过来问明了情况后,将这群警察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一通,直到对方连连赔礼才算罢休。
这番折腾下来,简墨也知道情况复杂,便耐心等着樊经理给“一个满意的答复”。时间在等待中过去了三四日。这日早餐时,樊经理似乎无意间提起,城里最大的儿童游乐场又添了新设备。尹倾听了便兴致勃勃地拉着简墨去了。
堕城的科技水平,即便在旧纪元也算是比较落后。所以简墨没料到,儿童游乐场竟然也有旋转木马、云霄飞车这样的游乐设备。虽然其规模和设计都很落后,但并不妨碍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
今天是阴天,但温度不低。想到到目前为止的徒劳无功,简墨情绪不高,只想待在遮阳棚里,旁观尹倾和一群小朋友玩滑滑梯、跷跷板。其间一个穿红色背带裙的小姑娘,把皮球踢飞到简墨的桌子上,打翻了他的饮料。简墨没有发火,反笑着把球递向她。小姑娘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十分害羞,就是不肯过来拿球。最后还是由她的父亲牵着,过来忸怩地小声说了声“对不起”,才拿走了皮球。
老尹不知道何时买了冰淇淋,递给他和简要一人一盒,然后向尹倾喊道:“小姐,冰淇淋买好了!”
“我马上来。”尹倾和一群孩子堆沙堡堆得正得劲,哪里舍得过来。
老尹无奈。三人只好自己先拆了吃,毕竟冰淇淋是不等人的。正讨论着从前的冰淇淋与现在的有何不同之际,他们身边坐下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便装打扮的樊经理。
“两位简先生,现在有时间聊聊吗?”他招呼的语气自若又随意,任谁都觉得他们是相熟的朋友。老尹极有眼色,拿了一盒未开的冰淇淋起身去找尹倾。
樊经理开门见山:“我假设,两位已经看到了剧本上的字迹?”
简墨点点头。
“既然如此,两位现在应该知道,刺玫城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对于手握剧本的人都不是秘密。”
简墨迟疑了一下:“剧本不是只有一本?”
“刺玫城一共六十部剧本。两位手上的‘丁未’,属于八年前叛逃的一名编剧。另外,所有的剧本之间互有感应。从‘丁未’出现在城内的那一刻,所有的编剧都已经知道,‘丁未’回来了。”
那位“丁未”的编剧,莫非是魏箜?简墨想。这时简要问道:“知道后,他们会怎么样?”
“剧本属于刺玫城,自然要收回。而知晓剧本存在的外人,首先会被抹除一切关联记忆。如果失败,那就只有死于‘意外’了。”樊经理回答。
简墨忽然想起,进城前老尹曾对自己说“早些年,便有游客误食凶手放有毒药的饮料”。他顿时更加警惕:“你刚刚说剧本之间会相互感应。难道你也是编剧?”
“我不是编剧。”樊经理提起“编剧”两字时,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厌恶,“我是记录者。”
记录者是负责记录和整理事件轨迹的异级纸人。这座十万人的城市,有一千名记录者,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城市的各个地区。为了便宜行事,每人都有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作为掩盖。这个身份一般地位不太高也不太低,既能接触到底层的居民,又能够接触到高层的人物。
记录者所记录下来的内容,会自动出现在对应区域的剧本之上。持有剧本的人,也就是编剧,便能够观察到所在区域内的居民,以及与他当前编辑的剧情相关联的人物。他可以根据“案件需要”,通过改变“客观因素”,让“案件”按编剧所构思的方向进一步发展。
“改变‘客观因素’是指什么?”简墨对于涉及造纸的信息最为敏感。
“最常见客观因素是天气。可能一阵风吹过,把一名女士的帽子吹落,正好吸引一个男子的注意。也可以是物体的状态,比方某块路面突然变滑,让一名孕妇摔倒,或者一辆车撞上电线杆。动物或昆虫的行动也算在其中,比方因为猫狗鸟雀的逗引,让某个居民恰好成了某宗杀人案的目击者。”樊经理望着他,说出最关键的一句总结,“在刺玫城,写在剧本上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现实。”
简墨后背顿时升起一层薄薄寒意。
刺玫城运行的依仗,远比他预料的要强大。一千名记录者负责观察和输入,描绘出一座城市十万人的生活轨迹。六十名编剧通过六十本相互关联的剧本,操纵风云变幻,万物动静,从而导演千家万户的爱恨情仇、生死存灭。这是多枚异能键叠加异能阵的综合运用。其涉及元素之庞大,规则设定之复杂,光是想想就让简墨觉得恐怖。
他爸要的就是这个吗?如果刺玫城这一整套运行核心被纸盟所获,泛亚之内哪座城市的动静不在掌握中?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战栗感。
简要接着又问:“既然编剧们已经感应到丁未出现,也怀疑到我们,为什么他们没有继续行动?”
“多数情况下,记录者不会离开自己负责的区域。所以除我之外,刺玫城中无人能确定,剧本‘丁未’一定在你们身上。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剧本‘丁未’曾在你们房间附近出现过。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编剧们也只能是怀疑,不能对你们动手。”樊经理解释,“刺玫城编剧守则规定,对于未进入‘案件’的游客,编剧不得对其施加‘客观因素’的影响。”
“至于我为什么会隐瞒,”他察觉到两人对自己的怀疑,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负责的区域所对应的,正是‘丁未’。我不希望‘丁未’的新主人惹上什么麻烦。”
虽然明知樊经理选择这个地方谈话必然有其考量,简墨还是忍不住提出质疑,“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被记录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