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堕城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你高估记录者和编剧的能力了。十万人的城市,一名记录者平均要对应一百人。他是不可能同时对一百人都做深入细致的观察。即便可以,编剧也做不到同时阅读一百人的活动轨迹。所以,除非游客参与‘案件’主线,记录者不会将其纳入重点观察范围。至少,我们对话的具体内容,是不会呈现在剧本上—”

樊经理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爆出喧哗。人群正向着几名警察和一男一女聚拢,似乎有案件发生了。

“……我当时正在给我女儿希希买气球,她就站在我身边。不过是付个钱的功夫,就、就不见了。”报警人竟然是红色背带裙小姑娘的父亲。他脸上全无之前的清朗从容,焦虑得好像锅盖上的蚂蚁,“我已经找了她半个小时了。”

接案的正是那日带人来搜查简墨房间的夏神威警长。他询问旁边卖气球的老伯:“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

卖气球的老伯也一脸苦相:“我当时把气球递给了那小姑娘。小姑娘拿着气球就跑了。这位先生给我的是一张大钞,等我把钱找齐,那小姑娘已经跑到人群那头去了。这位先生马上就追过去了。我也没想到他最后没追到。”

夏神威警长在本上记录下这些话,对年轻的父亲说:“我已经通知游乐场做广播寻人启事了。几个出入口都有警察把守,游乐场的工作人员也在全力寻找。一旦发现会立刻通知你。”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这个小女孩不是路易莎百货老板的外孙女儿,怎么可能失踪不到一个小时,警察局就派人出来。”尹倾不知道突然从哪里窜出来,挤到简墨身边坐下。樊经理见状,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你想插手这个案子?”简墨皱了皱眉头。这并不是他乐见的情形,如果尹倾参与“案件”主线,那么他便难免会成为记录者的重点观察对象,一言一行寸步难行。

尹倾不知简墨所担忧的东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能和刺玫城首富扯上的案子,回报肯定不少。”她眼睛亮闪闪的,示意简墨去看数名靠过来的游客,“想来抢生意的人不少呢!”

简墨没有接话,假装自己不感兴趣。尹倾见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跑开了。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尹倾把自己牵扯进“案件”,简墨放下手中的冰淇淋小勺,对简要说:“我想去坐个飞车,你去吗?”

然而当简墨踏进造型可爱的车厢后,紧跟上来的却不是简要,而是阿文。他冲简要抱歉地笑了笑,在简墨旁边坐下了:“师兄,找到老师了吗?”

简要眨了眨眼睛,在后一节车厢坐下了。

“真是讨厌这个地方。”阿文望着飞车外面快速旋转的风景,“师兄现在弄清楚堕城的底细了吗?”

简墨点点头,将自己所打听到的简单地说了一遍。

阿文未做任何评价,继续问:“那师兄知道,为什么会有堕城这样一个地方吗?”他见简墨怔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堕城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它建成前二十年,曾经有另外一个名字—纸人之家。”

简墨感觉自己思维凝滞几秒钟。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阿文,很想问一句,就是他知道的那个纸人之家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阿文没有避讳地提起这个名字,“第二次纸原战争时,纸人非暴力反抗运动时建立的,曾经寄托了纸人对于自由和公平所有希望的—纸人之家。”

“那怎么会—”

“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恨极了纸人之家给他的执政生涯制造的污点。所以二次战争结束后,在他的强烈要求和带领下,造纸师们就在纸人之家的废墟上,建起了这处纸人集境。一座制造纸人悲惨人生,供给原人娱乐的城市。他们还给它取名,堕城。”少年手指握紧飞车前的横梁,像是想把它捏断,“暗喻纸人天生堕落,低人一等。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被原人操纵的命运。”

简墨的心情蓦地阴郁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箜会问他,有没有想过“仅仅只是逃离任人摆布的命运,已经有多少纸人命如填土,血泪尽耗”。

游乐场最高的位置,也是这座城市的最高位置,就在这座彩虹摩天轮的顶点。这里距离地面约一百米,能够俯瞰整个刺玫城。不远处那座据说完美复刻大本钟的钟楼,高度上都还比此处略逊一筹。

城内车水马龙,人如蚁行。阳光照进客舱的玻璃窗,让舱里比地面更热更闷,光线也更刺眼。明明远离喧嚣,他脑子却有些乱乱的,如同晕车了一样。

“阿文想让我帮他拿下刺玫城的运行核心。”简墨给自己扇着风,不解地说,“可这事有必要找我吗?”

“我猜,是因为少爷你有剧本。”简要分析,“纸盟要获得剧本和记录者,首先就要把编剧和记录者都找到。而剧本之间是相互感应的。”

可魏箜在自己最后一次拒绝前就与纸盟有了合作。他为何要将剧本给自己,而不是直接给纸盟?简墨很想再问问樊经理关于魏箜的事。可他出了摩天轮,没有找到樊经理,反迎面见尹倾跑过来,大呼小叫地对他说:“不是走失,是绑票!孩子妈妈来公园了。说一个小时前有人电话家里,勒索八十万现洋。”

简墨心里咯噔一下。

刺玫城的背景环境下想找回一个孩子,远比其他地方要难上百倍。一没监控设备,二无“团圆”系统帮助。就算若干年后找到,没有dna检测,也无法确定血缘关系。更可怕的是,孩子还有被撕票的危险!

游乐场的管理办公室外,女童的母亲哭得昏天暗地,几乎站立不住。她的妆容被泪水全弄花了,原本秀美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附近几个不懂事的幼童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指指点点,却被了解实情的父母亲一脸后怕地抱走了。

这紧张又透着悲哀的一幕与适才欢笑无忌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纸人的欢乐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并不会因为是纸人而减少一分。这般令人撕心裂肺的惨事发生,却只为了原人一时的感官刺激。真是悲哀又可笑!

简墨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想了解下如今的情况。

年轻的母亲靠在丈夫身上,六神无主:“我还以为那电话是恶作剧……家里哪有八十万的现洋。就算把公司账上的钱全部挪出来,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来万。现在还差三十多万,就算是去借,整个刺玫城,谁能借给我们三十万?家里房产、店面倒是有……可就算银行抵押,放贷也没有那么快的。”

年轻的父亲扶着妻子,阴沉着脸思索。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有些犹豫不决地开口:“阿洁,你还记得去年我同窗的伯父想收购咱们家的珠宝行吗……我知道,爷爷没转让的打算,但是现在情势逼人……如果你同意的话,我马上就去问问我同窗,看能不能先把钱打一部分过来。”

年轻的母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犹豫了起来。显然这个决定让她很为难。

简墨听了个大概,便思索起如何查找女童的下落。他首先就想起那本编号“丁未”的剧本。自己现在正身处案件发生区域,是不是就能够看到正在发生的案件全貌?说不定还能看到女童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带走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激动一下,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一旦拿出剧本,必定会为其他编剧察觉。将“丁未”上看到的内容说出,更等于自己参与了这个案件。那么接下去他的所有行动,就会呈现在另外一本或若干剧本上。这样一来,他还能在刺玫城继续待下去吗?倘若就这么被赶出刺玫城—简墨握了一下胸口的银链,他岂不是白来了?还有阿文的托付……

简墨把目光投向刚回来就直奔向女童父母的尹倾,心里冒出希望:她不是堕城荣誉值排行前十的高手吗?肯定会有办法的。

正这么想着,不知道尹倾对两人说了什么,这对夫妻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你不是说早就跟她分手了吗?难道你一直还背着我和她来往?”年轻的妈妈如同疯了一样撕打着丈夫。过了几秒钟,她似乎想到什么,“是不是就是这个小贱人绑架了希希!一定是她!不然你刚开始怎么不跟夏警长说你今天见过她。到现在你还维护你的旧情人!为了那个贱人,你连女儿都不管了?!少朗,我告诉你,要是希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阿洁,你冷静点,这和舒兰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不想这些无关的旧事耽误救希希,才不想讲些的—”

“闭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甜言蜜语把我哄到手。结果现在还跟韦舒兰藕断丝连!司少朗,你别忘了,你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我求我爷爷给了你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你以为你一个刚刚毕业的穷学生,能够像现在这样风光得意?少做梦了!!”

女童父亲被妻子当着众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脸色十分难看,却也无力分辩。

“等等—”最后还是尹倾无奈地叫停了这位年轻妈妈的翻旧账,“钟小姐,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韦舒兰绑架了您的女儿。而且当务之急,不是先找到令爱吗?”

女童母亲瞪了丈夫一眼,勉强镇定下来:“先回家。”

夏神威警长留下些人手在游乐场附近继续寻找线索,然后带着其他警员跟着女童父母去了马宅。尹倾因为是荣誉榜排名前十的“破案”专家,在毛遂自荐后,也被同意跟随前往。简墨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以助手的名义,觍着脸跟着尹倾进入马宅。

一行人回到马宅不久,绑匪的第二个电话来了,要求今天晚上六点钟就交赎金,但交赎金的方式和地点要到六点才会告知。面对这么紧张的时间,女童的母亲不再犹豫,同意了丈夫之前的建议。夫妻两人分头行动,全力筹备赎金。直到六点差十分的时候,女童母亲才在几名保镖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大皮箱回到马宅。

六点钟,绑匪的电话准时响起。这次却告知女童母亲,让她的丈夫独自一人来送赎金。

女童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把皮箱交给女童父亲:“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把希希平安带回来。”

女童父亲握紧箱子,愧疚地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没看好她—”

等到他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妻子跑过去,抱着他眼泪汪汪嘱咐了最后一句:“你也要小心!”

女童父亲红着眼睛离开了。夏神威警长按照之前与这对夫妻商量好的,暗中派了警员,远远地跟在他的附近。

一个小时后,女童父亲回来了。他告诉大家,绑匪拿走赎金了,让他们等电话接人。

而尹倾从警察的口中打听到,女童父亲上了一辆小轿车。那小轿车司机把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看不出身材相貌。车开得很快,一下就甩掉了所有盯梢的警察。二十分钟后,警察找到了被甩在路边的司少朗先生,将他带回家。警员们都抱怨女童父亲太过配合绑匪,上车的时候完全没有拖延一下时间。但女童父亲却为难地说,他若不配合,绑匪撕票怎么办?

女童母亲倒是没有责备丈夫。她大概也觉得,如果换了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夏神威警长偶尔和外面搜寻的警员联系,但无论是案发的游乐场还是出城的各个路口,都没有发现钟希的线索。刚刚出现的小轿车车牌也是伪造的。真正拥有车牌的车辆和女童父亲上的那辆小轿车,根本不是一个型号。从女童失踪当晚到第二天中午,整个案件没有一丝新的进展,连马宅的电话也没有再响起。

失去女儿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发酵。女童的母亲情绪开始崩溃。她首先指责丈夫,从没有照顾好孩子到私会旧情人,接着又大骂警察无能,从普通警员骂到夏神威警长,甚至刺玫城的警察局局长。最后骂起尹倾,说她空负盛名,其实就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人人面色难看,包括唯一没有被骂到的简墨。

因为如果说在场其他人,都是因为无力解救这个小姑娘而难过。而他则是因为明明有办法找小姑娘的下落,却迟迟没有拿出来而内疚。

见他爸一面真比一个孩子的性命还重要吗?他爸活得好好的,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简墨想着。至于阿文的请托,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走出马宅,对简要说:“把剧本拿来吧。”

要找孩子,还要找剧本。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来吧。

活页册一翻开,六枚黄铜扣上的雕纹立刻亮了起来,宛若有发光的血液流动。洁白的右侧活页纸上,如同有一只手在飞快地书写。字迹一直延伸到册子三分之二厚的地方才停下来。

活页纸上最新出现的几行字是:“……司少朗一边受着妻子的责骂,一边温言软语地安抚她。夏神威警长和警员见状退出小楼。尽管所有人都十分疲倦,但夏神威警长还是命令警员继续加强搜索。但话才说到一半,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穿过花园美丽的雕花栏杆,看向马宅外的梧桐树下:尹侦探的助手此刻正从一名气质优雅的青年手中,拿过一本铜扣的活页册……”

夏神威警长是记录者,简墨瞬间明白了。但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向前翻页查找,然后看到了:

“……警员们跟丢了车辆,十分沮丧。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才找到被甩在路边的司少朗,虽然没有受伤,但装着赎金的皮箱已经不见。”

再向前。

“……司少朗接过装着赎金的皮箱,向妻子保证,一定会让女儿平安回来……”

再向前。

“……司少朗犹豫了一下,向钟小洁重提了去年那个……”

向前。

向前。

“……司少朗对女儿笑着道:‘快点吃,不然冰淇淋要化了。’”

简墨的眼睛越瞪越大,内心简直难以置信。他按捺住怒火,继续向前翻动。现在的重点是找到小姑娘的下落,先不管那个混蛋。简墨阅读的速度一向极快,一目十行,不过两三分钟就浏览到了第一页。但糟糕的是,他还没找到想要的内容。

站在他身侧一同阅读的简要突然说:“将底页倒翻到前面试试。”

简墨脑中如醍醐灌顶。果然当原本空无一字的最后一页翻了上来,立刻显露出新的字迹。内容与后一页的时间线正好接上。难怪册子的环扣是独立的圆环,这样便能无限向前查阅过往的“案件”。

就这么快速自底页向上翻,大概三四页后,简墨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他松了一口气:小姑娘的下落知道了,人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简墨合上剧本,回到马宅,将尹倾叫到庭院,将刚刚所看的内容有选择性地告知她。尹倾用一种才认识他的目光看着他:“我在查到司少朗隐瞒情人信息的时候,才对他起的疑心,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怎么到你这,连钟希在哪个酒店哪个房间都知道了?”

“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简墨一脸严肃,“这件事你来出面。”

尹倾更好奇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垂眼想了一分钟,尹倾理清了思路,向夏神威警长走去。

夏神威的目光越过尹倾,在简墨身上停留了很久。记录者肯定能认出剧本。可现在自己已经进入这起“案件”的主线,成了“案件”的参与者之一。夏神威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指出这一点。所以简墨当着这位警长的面,堂而皇之地将铜扣册夹在胳膊下。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内心没有一点畏惧。

这起案件简单来说,是一个人渣在娶了豪门独女后,企图将妻家权势总揽在手的故事。他对初恋女友假称婚姻不幸,想要带上女儿与她私奔,但需要先从妻家诈取一笔钱财,供日后生活。女友天真,同意协助。人渣带女儿去游乐园,中途与女友会合,接着给女儿喂下微量的安眠药,藏在行李箱中,交给女友带去游乐场附近的酒店照顾。然后他改变声音,向家中妻子打了勒索电话,最后回到乐园,以女儿走失报了警。

妻子信以为真,为了凑齐赎金,答应以不合理的低价出售了公司股份—实际上大部分都将落到人渣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他又拿到妻家眼下能凑到的所有现金,上了伪装成劫匪的女友的车,甩掉了跟踪的警察。

但女友却不知道,人渣下车前递给她的果汁中,有数小时后发作的毒药。她的心上人根本没打算私奔,而是早就打算把她当替罪羊。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人渣便能大权在手,安心地享受富贵并受人尊崇的后半生。

“有四个疑点。”尹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绑匪打了三次电话,但钟希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钟小姐是通过丈夫的失踪报警,才确认女儿被绑架。这有两种可能。一,希希无法说话,也就说她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绑匪用迷药绑架儿童比较多见。二,希希认识绑匪,他们害怕希希在说话的时候,泄露了他们的身份。三,两者兼而有之。

“第二,我注意到钟小姐接第二次电话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钟小姐后来跟我说,绑匪的声音虽然都有伪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是一位男性,而后面两次是女性。通常来说,为避免泄露更多信息,绑匪只会固定让一个人打电话。我有理由怀疑,女绑匪可能因为是初犯或者是害怕,不敢打第一个电话。而后面两次都是女绑匪打的,是因为男绑匪有绝对无法打这两个电话的原因。

“第三,为了避免意外,绑匪一般更倾向选择身体更柔弱、更没有威胁的人去送赎金。可在钟小姐和司先生中,绑匪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后者?

“第四,能想到用汽车拿赎金,摆脱警察追缉,最后还弃车不要,这位绑匪不可能是普通小市民。最大的嫌疑人是钟家生意上的对手,或者与钟家有利益牵扯的人。我注意到,这次筹备赎金的过程中,钟家似乎损失了不少。”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司少朗。这位长相英俊、气质清朗的首富孙婿顿时慌乱起来,脸皮一阵红白:“尹小姐,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句句都在含沙射影地针对我。”

尹倾哼了一声:“这四点确实不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但却给我提供了思路。我这里假设这一切都是司先生自导自演。钟希最后出现在游乐场的时间,距离司先生报警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和女绑匪交接的地方不可能很远。为了避人耳目,他必须给孩子做些掩盖。比如,装在一个大的行李箱里。而一个连勒索电话都不敢打的女子,多半不能带着这个箱子走太远。一是暴露的风险高,二是孩子体重至少三十斤,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够长时间负荷的。所以她要么选择开车,要么在附近找个酒店旅馆藏起孩子。但是车子是要用来拿赎金的,不好提前曝光。所以我赌她会在游乐场附近的旅社开房。

“于是我让老尹去娱乐场附近的游乐场寻找旅馆,并问了昨天中午办理入住,且带着大行李箱的女性。”尹倾耸耸肩膀,“刚刚老尹就让游乐场附近的温蒂酒店的人送来了信息。”

女童母亲听完尹倾的分析,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丈夫。丈夫涨红了脸争辩:“小洁,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

夏神威警长没有管这对夫妻,立刻带着警员去了温蒂酒店。在警察的要求下,酒店不得不打开了208号房的房门。

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那名女士入住没多久就有事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中午之前没有再续费,他们视为自动退房,就将房间清理了。房间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也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

简墨蒙了。剧本上明明是这样写的,怎么可能没有发生。

“看来尹小姐的推断还是有漏洞啊。”夏神威面色不豫地看了一眼尹倾和简墨,带着警员出去了。

尹倾气呼呼地瞪了简墨一眼:“你这是什么情报来源?亏我那么相信你!”说着也跑出去了。

简墨有些不甘心,亲自把房间看过一遍,的确什么痕迹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他想着,只能拿出铜扣册,翻到最新的内容。

“……王姐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突然肚疼难忍,急于去厕所。她害怕耽误工作被经理骂,便求杨家宝帮自己打扫208号房间。杨家宝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到了房间,他发现床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在独自熟睡。小女孩衣衫精致时髦,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杨家宝怎么叫她都叫不醒。”

“几秒后,他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钟家的孩子吗?’”

“昨天游乐场附近,警察还拿这女孩的照片盘问过他。杨家宝顿时欣喜若狂,或许是在幻想刺玫城首富会给自己多少谢礼,又或者是高兴自己的高利贷终于有着落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珠转了转,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客房清理车。”

简墨匆匆翻到下一页。

“……杨家宝距离自家不远的巷子里被高利贷的打手堵住……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嚎叫着:‘还给我!你们不能卖掉这个孩子。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突然住了嘴。杨家宝知道,如果换成高利贷带着这个孩子去钟家,自己最后不但什么好处都落不到,钟家可能还会责难于他。于是他闭上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个膀圆腰粗的大手,将小女孩抗上肩膀—”

简墨来不及探究为什么剧情居然发展成了这样。他急忙冲出房间,拉住等候在外面的一名酒店工作人员:“你知道杨家宝住在哪吗?”

对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杨家宝,犹豫了一下,被简墨塞了两张钞票便马上说道:“好像是在钟楼街背后的那条老巷子。具体是哪一户我也不是很弄清楚。”

简墨正想冲下去告诉尹倾,但楼梯下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剧情原本是这样发展的吗?

如果王姐不是突然吃坏肚子,就不会委托欠债的杨家宝来打扫房间。如果是王姐亲自打扫,在发现小姑娘后,很可能就直接通知酒店管理人员,然后报警。这样即便他不干预,孩子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可以被找回的。事情坏就坏在,王姐吃坏了肚子这个意外—这是不是就是编剧刻意加入的“客观因素”,导致剧情的改变。

而这改变怎么好巧不巧,就在自己开始利用剧本“丁未”寻找小姑娘之后。简墨心猛地沉下来:看来有编剧已经在针对自己的行动了。

怎么办?简墨觉得经过刚刚那一出,就算尹倾还能信自己,警察恐怕也不会再信尹倾了。况且就算他们信了,赶到钟楼街那边必定又要耗费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剧情极可能又发生新的“改变”。

“简要!简要—”他大喊道。

简要快步冲上楼。简墨迅速将刚发生的事情交代一遍,然后说:“你现在马上去钟楼街那边找钟希。不要管什么游客规则,找到后直接送警察局!”

简要点头答应,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跑到楼梯口,对楼下的老尹喊道:“老尹,我有急事离开一下,你帮我照顾好少爷。”

等得到了老尹明确的回应,简要才消失在走廊上。

简墨走回房间,重新打开铜扣册。内容果然有更新:“……尹侦探的助手简墨表现有些奇怪,他叫来了同伴,让对方不计代价,立刻去钟楼街寻找钟希。”

“令人吃惊的是,他这名叫简要的同伴竟然凭空从温蒂酒店消失,并且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刺玫城的钟楼之上。搜索了下面的街区大约半分钟,简要发现了扛着钟希的高利贷打手,便再度消失在钟楼上,出现在钟楼街南巷中,正好堵住了这群打手的去路。”

“这名叫简要的男子身上拥有的奇异能力,让一众打手毫无反抗能力。他们一个接一个被简要放倒,最后只剩下扛着钟希的那名高利贷打手。”

“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但巷子旁的小楼上,一只猫咪窜了过来,正好撞落了天台上的—”

“咣当”一声,白瓷做的花盆摔了个粉碎。棱角尖锐的碎片,如凋谢的白玉兰花瓣,散落在粗糙的石砖路上。还有些极小极薄的碎片,在与地面相撞的一瞬间,四散弹开,嵌在了巷子的边边角角沟沟缝缝中。

这花盆掉落的过程十分“凑巧”:不是直接砸到地面,而先是磕在紧贴小楼的围墙上,然后才砸到地上。若是直接砸在人脑袋上,这条巷子现在怕已经是豆腐脑涂地了。

简要听到第一声闷响,就立刻置换了自己的位置。是以花盆从围墙边缘第二次落下时,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他。瞥了眼那一地的狼藉,简要抬头往花盆来处望去:一条毛茸茸的黄色猫尾巴猛地缩回了天台—这“意外”来得真快,不过这“凑巧”跟得也很及时。

简要嘴角微微勾起。他的目光从天台移向天空,感觉到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在高高的穹顶上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简要选择性忽略了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其他的眼睛,胸口弥漫着无尽的愉悦。

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做什么。他想,反正只要有这一双眼睛看着他,他便能无所畏惧。

解决完最后一名打手,简要抱起还在沉睡的小姑娘,消失在巷子里。

乌云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上,低沉的雷声就在云中闷哼。明明还是正午,刺玫城却仿若进入了黄昏时分,警察局门口前的路灯骤然亮了起来。在这种氛围中,凭空出现在马路中央的简要,毫无疑问引起了周围路人的惊惶。而简要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妙。他原本想直接空间置换到警察局的地界内,但竟然失败了。

不管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钟希送到,简要想。“意外”虽然不一定能威胁到他,可也挺麻烦的,还是速战速决吧。

这时,五六米外一辆正常行驶的小轿车突然打滑,对准他直冲过来。简要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抱着钟希向后空间置换,看上去就像他突然向后跳了一大步。小轿车“轰”一声撞上了他身旁的一根电线杆。两秒后,一名男司机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出了驾驶座,眼里满是惊骇—不知道是为这场莫名发生的车祸,还是为明明要撞上的人突然消失了。

紧跟着,路上众人眼中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亮起,巨大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一时间所有人如同集体眼盲,世界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四五秒后,众人的视力才恢复正常。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意识到:刚刚那道强光是从天而降的一道闪电!

这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却被小轿车撞到的那根电线杆接了个正着。电线杆原本的位置根本接不到闪电。但大约因为被撞后根基受损,它“凑巧”就在那个时刻倒下了来,然后又被连接的电线扯住,呈四十五度角倾斜于地面。此刻它的杆体因高温变得通体焦黑,与之连相接的电线上蹿起了无数明亮的小火苗。周围路灯因雷击而全部熄灭。这噼啪作响的几串小火苗,就成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内唯一的光亮。

这唯一的光亮之下,正站着那名凭空出现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不慌不忙地检查了一下怀中熟睡的小姑娘,仰头向天空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寻常至极的微笑。然而这样一抹笑容,在满城云压的黑紫背景和头顶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出奇的诡异。所有目击者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想法:刚刚那道闪电,应该是劈向这名年轻男子的吧。可最终却被另一股力量拦下了。莫非冥冥之中,有神魔在交战?

简要哪管周围其他人怎样看自己,继续向目的地走去。直到察觉出某条临界线,他才骤然停住了,看了看脚下。简要望向前方:警察局的大门距离他只剩不到十米。站在门口的夏神威警长明明看见他怀中的钟希,却用一种挑衅和审视的目光望着自己,丝毫没有过来的意思。

简要心下了然,笑了笑,迈过这条线走去。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的少爷。

“……简要将钟希交给了夏神威。夏神威确认了钟希的身份后,问他是怎么找到人的。”

铜扣活页册的左侧纸页上,那一枚阴刻着“丁未”的章印终于不再是浅灰色。明亮的红色光芒在其中缓缓流动着,璀璨异常。

红色章印下方有一幅由许多的条纹和方块组成的灰色线条画。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这正是刺玫城的地图。此刻除了“丁未”之外,还有四枚尺寸略小的红色小印在不同地点亮着,分别是位于马宅附近的“己亥”,位于温蒂旅馆附近的“辛巳”,位于钟楼街附近的“庚午”,和位于警察局附近的“丙辰”—包括“丁未”在内,五枚章印都是简墨在剧本上写下第一句话的时候,同时浮现的。

显而易见,这就是参与钟希绑架案的全部编剧了。

简墨完全不敢分心,手握着笔,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纸页,时刻准备着应对新的“意外”。突然,他听到老尹的惊吼从门口传来,“你们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回头,简墨便觉后脑勺一股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不在温蒂酒店了,而是在刺玫大酒店里自己的房间。跟着他又看见了不远处的老尹—和他一样,手脚都被绳子绑住。

“老尹!老尹!”

简墨叫了好几声,老尹才有了动静,一脸迷惑:“我们这是在哪?”

简墨正要回答,房门开了,“醒了的话,我们就来谈谈吧。”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士走了进来。简墨愣了一下:“杜薇女士?”

“或者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杜薇女士在沙发边坐下,一边看着自己手指上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一边高傲地说,“甲子—刺玫城的编剧之首。”

跟着杜薇进来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樊有龙经理,另一个则是夏神威警长。前者神情沉默冷淡,后者不怒而威。两人都只扫了简墨一眼,一言不发,仿佛只是杜薇的跟班。

“我听说过你。身为李家之子,却没有一点李家人的矜贵,真是令人失望。”杜薇涂着蔻丹的手指敲着茶几面,发出轻轻的响声。樊经理似乎收到某种信号,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在李家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在刺玫城的胡作非为。但你必须把剧本转让给我们,然后带着你的人,离开刺玫城。”

简墨没有回应她的要求,反问:“钟希怎么样了?我的管家简要呢?”

杜薇见他急切的模样,不禁有些得意:“其实按照编剧原本的计划,钟希在退房时就会被发现,然后被警察送回家。这一件案子就算结了。可惜,由于你突然横插一脚,把我们的计划搅得稀烂,反让她遭遇了更多的危险。真是枉作聪明。”

简墨懒得应付她莫须有的假设,只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杜薇大笑起来。她上身前倾些许,颇有趣味地打量地上的简墨:“难怪你的前任会把‘丁未’转让给你,这一点上你倒是和他一样。明明无关己事,却偏要自轻自贱,把自己的情感代入到这些卑微的剧情傀儡身上。”

简墨生气地说:“你自己不也是纸人吗?”

“那可不一样。”杜薇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异级,他们不是。劣等的造纸作品,只配拥有被人支配的命运。”

这时房门上响了三声。樊经理端着一个水晶方盘走进来,在杜薇面前深深弯下腰。盘子上摆满了各色指甲油,还有一些简墨看不懂的工具。这位刺玫城的编剧之首在盘子里来回看了两遍,用三根指头拣起一个,瞧了瞧,挑剔地摇摇头,放下,又拣一个,才抬起笑盈盈的眼睛,将这支指甲油递向面前垂眼不语的樊经理。

后者将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杜薇身边半跪下来,将一块雪白的毛皮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双手将杜薇的手指轻轻放在毛巾上,开始……涂指甲油。

看到樊经理驯服的样子,杜薇露出满意又自得的表情。她转过头对简墨笑道:“我知道你和‘丁未’气恼什么。可你们要搞清楚一点,原人可从来没有对异级纸人有过什么歧视。”杜薇满不在意地说,“相反,大部分普通原人过得还不如我。我不歧视他们就不错了。”

“既然不歧视原人,那也没有必要欺辱纸人吧?”

“简墨先生,你要搞清楚一点。不是我要欺辱这些劣等品,是造纸师要惩戒他们呀。”杜薇斜睨了他一眼,“造纸师是纸人的创造者,自然有权力决定如何处置他们。这一点,即便我是异级,也必须承认。”

“那如果有一天被欺辱的人成了你呢?”简墨怒道。

“我?我不会有那么一天。”杜薇女士不以为然地说,“我珍惜自己应有的荣耀,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绝不会像你和你的前任—自、甘、堕、落。”

“好了,我言尽于此。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天亮之前我要答复。”等到十根指甲都涂好了,杜薇吹了吹手指,笑眯眯地对简墨说,“对了,你不是想知道钟希的状况吗?她很好。警察已经把她送回钟家了。不过你那位管家,因为公然在大庭广众使用异能,警察局怀疑他利用催眠法术迷惑了钟希的父亲,才绑架了钟希,所以将他扣留下来,关押待审。”

简墨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一个空间协律者肯定没办法。”杜薇笑意更浓,“但如果我要告诉你,警察局是刺玫城唯一的一块异能禁区呢?”

房间里走得又只剩简墨和老尹了。

老尹神情凝重,但面上并不见惊惶。能单独陪尹倾出门,想来心理素质该是不错的。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问,“钟希也平安回家了。其他人也没有受到伤害,剧本交给他们,简管家也会被放出来。这对你并没有什么损失。”

简墨没有回答,活动了一下被捆得有些麻木的手脚,问老尹:“你手脚还好吗?我试着给你把绳子弄下来吧。”

老尹笑了起来,仿佛洞悉了眼前青年的心思。

“你想改变什么。”老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可眼下你有这个能力吗?”见简墨只是低头专心对付他手上的绳子,老尹又说,“遇到困难不能莽干,需要恰当的时机。”

“如果没有恰当的时机呢?”简墨平静地反问,“如果这个时机一辈子都不会来呢?如果有一天我的勇气已经消磨殆尽,如果有一天我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那我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老尹闻言微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良久才点点头:“也是。”

“你到底想要保护什么人?”他又问,“在刺玫城里?”

简墨折腾了半天绳子也没个松动。他有些挫败也有些烦,暂时停下手。

“我想保护很多。不只是在刺玫城,也不只是纸人。”或许是困境让人容易有倾诉的欲望。又或许把心思说给一个并不熟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听更容易一些。简墨声音低沉地快要听不见,“我还想叫一个人回家。可他不相信我是不一样的。而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但是,”他重新弯下腰去解绳子,“不管怎么样,事情总要去做才有实现的希望。我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万一有一天—”

这时老尹把手收了回来,自己不知道怎么翻了几下,双手就从绳子里解脱出来了。

简墨瞪着这个笑得一脸皱纹的中年男人。他不是惊讶老尹的身手,而是这个男人明明有办法脱离困境,偏偏看他傻乎乎地瞎忙了半天。

“老尹你—”

恼怒的简墨突然住了口。因为老尹比了个“有人来了”的手势,一面迅速给他解开绳子。

首先出现的,是被摔在地上的杜薇女士。这位刺玫城的编剧之首再无适才女王般的傲慢。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挨着简墨脚边的地板,乌亮的眼睛里如有火烧:“我告诉你们,有本事你们就自己把其他五十八名编剧全都找出来。否则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跟着出现的是阿文还有几名纸盟战士。其中两人控制着樊经理。

“夏神威跑了,我们追到警察局。”阿文把简墨从地板上拉起来,“但那里的异能禁区是异能阵构建的,我们一时破解不了。得另外想办法。”

为了不打草惊蛇,纸盟的人不能大规模进入刺玫城。而这十来个异级纸人在异能禁区里,又根本不可能与一整个警察局抗衡。他该怎么把简要弄出来呢?

“我的那本剧本找到了吗?”简墨想先了解下情况发展。

一名纸盟战士上前,居然递给他两本铜扣活页册。他愣了一下,全都接过来。其中一本是他的“丁未”,另一本则是杜薇女士的“甲子”。

他先打开“丁未”,翻到最新的剧情。

“……夏神威将钟希送回钟家。钟小洁感激涕零,表示要重谢警察局,同时要求夏神威向局长转达严惩简要的要求。”

“夏神威回答,他们已经将罪魁祸首捉拿归案,明日将开庭审理此案。不过,按照刚刚修订的刑法,即便再加上一个‘意图猥亵’的重判,最高上限也只有十年有期徒刑。而另一名绑匪嫌疑人韦舒兰,在那辆被取走赎金的车中被找到。只不过人已经中毒昏迷,正在医院抢救。他们怀疑可能是分账不均,简要向其投毒所致。”

“夏神威暗示钟小洁,如果韦舒兰不治身亡,简要则有可能以绑架、意图猥亵未成年以及杀人三重罪名,被判处死刑……”

简墨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望向书页左侧。之前亮起的几枚红色小印的身影都已消失。唯有丁未仍在,只是恢复了之前的淡灰色,待在地图上的刺玫大酒店的位置一动不动。这是旧的“案件”结束,新的剧情尚未参与的状态。

他再翻开“甲子”,里面进展的赫然是钟小洁贿赂医生,故意对韦舒兰怠慢治疗。简墨“啪”地关上剧本。杜薇见他的脸色,“咯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挑衅。一名纸盟战士冷着脸给了她一耳光,让她闭上了嘴。

这时樊经理突然开口:“刺玫城内,剧情第一。虽然不能通过剧本直接控制警察局内部的‘客观元素’,但是可以影响警察局外的剧情,迫使夏神威放人。”

简墨眼睛才一亮。杜薇却又“咯咯咯”笑起来了:“想通过剧情控制警察局内事情发展?樊有龙,你以为他是神吗?”

杜薇的话尽管难听,却是事实。事件的发生绝对不是单一元素控制的。他这只南美洲的蝴蝶固然可以使劲扇翅膀。但与此同时,还有不知道多少只蝴蝶也在扇翅膀。这些蝴蝶里不仅有刺玫城普通居民,还有同样会以剧情来阻止他的编剧。他怎么能确保最后龙卷风一定在德克萨斯发生,又或者发生在德克萨斯的一定是龙卷风呢?

然而,简墨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问樊经理:“剧本的转让除了原主人的同意,还有其他办法吗?”

樊经理看了一眼地上的杜薇,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回答了:“原主人死亡后,第一个使用剧本的人,就是它的新主人。”

杜薇狂妄之色仍在,面色却止不住苍白了三分。简墨懒得看她,对阿文道:“那就这样办吧。我负责将其他五十八部剧本找出来,你负责找人和救简要。”

樊经理将一把灌满水的钢笔放在书桌上。简墨连头都没有抬,在两本铜扣活页册上交替快速书写。一分钟后,除“丁未”和“甲子”之外的第一枚小印亮了起来。

“癸亥,城门大街56号附近。”

阿文向一名纸盟战士点点头,后者立刻从窗口跃出。

简墨的笔就悬在纸上,时不时补写上两笔。大约十分钟后,纸盟战士回来了,将一本沾了血的铜扣册放在他的书桌上。简墨迟疑了一秒,就把它拿了过来,开始在上面写字。

“庚子,刺玫市政大楼。”

大约半分钟后:“丙辰,鼎铭珠宝行。”

十分钟内,两本新的铜扣活页册到了简墨的手边。他现在手上已经有了五本活页册,落笔的频率逐渐高了起来。这一次,五枚红色小印重合在刺玫大酒店上,红光更加艳丽夺目,完全不逊色于杜薇戴过的那枚稀世鸽血红。

“戊寅,路易斯百货。”

“辛未,刺玫小学。”

纸盟战士刚刚带着一本新的活页册出现在房间,只听见他又叫道:“丙子,钟楼街教堂。”

简墨桌上的活页册放不下了。樊经理和老尹又抬了一张桌子过来。老尹还顺便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提提神。”

简墨只来得及感激地看了老尹一眼,随后继续关注两张桌子上的活页册。然而接下来半个小时,无论他写出多么蹊跷的剧情,都没有新的小印出现。简墨想了想,也许之前与他“共线”剧情的编剧察觉到不对,警示了其他编剧,所以导致现在迟迟无人上钩。

看来故意搅乱“案情”,逼迫编剧出手纠正的手段不能再用。简墨想了想,让阿文带自己离开刺玫大酒店,选择一本之前没有使用过的剧本,接下来便模仿刺玫城一贯的作风,中规中矩地开始创作,不过这次他留下了必须由“支线”剧情补充的明显漏洞,引诱刺玫城的编剧们落笔。

这种方式越发考验人的布局能力,对脑力的消耗也是成倍加剧。但是不能不说效果很好,马上又接二连三有新的编剧上钩。为了麻痹剩下编剧的警惕心,简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次位置,并且优先使用新拿到的剧本。

他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思考。在持续的高脑力负荷下,简墨的精神显而易见地疲惫起来。桌面上的钢笔用空了两支。他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在剧本上飞快地书写。中指第一个指节被压得麻木发痛也顾不得了。然而这还不算最难过的。最难过的是他偶尔应接不上,出现剧情失误,导致全盘必须推翻重来。这时他就会烦躁地用笔猛戳脑袋,一面是让自己记住教训,一面是也为了提提神。

老尹连续看到两次后,脸上的笑纹淡了些。他转身端来一杯浓茶和几块饼干,放在简墨手边,退后几步,以耳语般的声音道:“我说……”

简墨根本没有注意周围人的动作,也没有听到其他人说什么。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剧本之中:一句完后接一句,一本结束又接一本。最高峰的时候,有十二册剧本的章印全部亮起—这是简墨新想到办法。让纸盟战士带着铜扣册,分布在刺玫城不同的地方。他则通过手机,遥控他们完成剧情的操作。

或许是因为过了睡觉的困顿点,简墨精神反而越来越好,头脑也越来越清晰。阿文望着摊开在书桌上的一本本活页册,目睹凭一己之力掌控全城的简墨,又瞧了瞧旁边番心照料的老尹,眼神复杂而沉默。

魏箜告诉他,剧本之间互有感应。所以只要在刺玫城拿出剧本,被编剧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可编剧们也不是傻瓜,一旦察觉到“丁未”是只诱饵,必定不肯再现身。所以此法只是下策。可简墨若肯帮忙,以编剧之法暗中诱导其他编剧现身,收获必定要强上许多—阿文曾想过,哪怕六十本剧本只得其中一半,此行便算不虚。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老师唯一的养子不光在纸原问题上异于常人,天赋也同样耀眼到令纸人都忍不住嫉妒。

等窗外射来的自然光完全盖过桌前台灯的光芒时,简墨停下手中的笔,闭上干涩酸痛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面前摆放着的这一本铜扣册左页上,第五十八枚小印终于亮了起来。而右页上,最新的文字写着:“……韦舒兰在护士的搀扶下,走进警察局,对夏神威警长坦诚了一切。夏神威警长核对细节无误后,通知警员,无罪释放简要。”

“简要向夏神威警长询问了简墨的下落,又如同他出现在警察局前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警察局前。”

可现在自己并不在刺玫大酒店,简要这一下怕是要扑空了。简墨暗笑起来,正要请阿文帮自己联系简要,突然一大碗牛肉粉放在面前。细细白白的米粉在红油漂浮的汤里蜿蜒,切得薄薄的牛肉层叠相盖,炸过的辣椒籽的焦香混合着新鲜的葱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简墨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老尹,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个。”

老尹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猜的。这段时间早餐,你十次有五次吃的都是牛肉粉。”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忽然停下又问:“这个还有吗?”

老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是想给简管家留吧。有有有,多得很。你这几个朋友也都有份。”

牛肉粉快见底的时候,简要回来了。

简墨上下打量几回,见他确实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这个时候通宵高强度用脑的疲倦再也压不住了,简墨连打了几个呵欠,躺到旁边的沙发上,不过几秒就沉沉地睡着了。

等待他再醒过来,天又黑了。

简墨将六十本剧本全翻了一遍,见所有的活页册上都不再有新的文字出现,心情不禁愉悦起来。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问简要:“我们什么时候回楚中?”

守在旁边的简要迟疑了一下:“你就这么走了?不找简老先生了?”

“剧本都已经找到了,就算他本来在,现在也该走了。”简墨嗤笑,“我有点怀疑,我爸在刺玫的消息本来就是假的。不过是阿文想找我帮忙,却不好开口而已。”

他有些不爽地从那一摞剧本中抽出“丁未”,握在手里,“这本是魏箜送我的。我就不给他了。”

离开刺玫城的火车上,尹倾居然又和他一节车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自己让她丢了脸,尹倾再也没理他。

反倒是老尹,主动坐过来聊了几句。

“我听你把那些剧本都给你的那些朋友了。”他不解地问,“那么厉害的东西拿到手,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劳,为什么自己不多留些?”

“有一本就够了。”简墨摇摇头,“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东西在他们手上,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老尹却不以为然:“哪怕再好的朋友,也难保未来不会产生分歧。力量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如何保证未来事情都如你所愿?”

简墨忽然觉得这语气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极了从前简爸对自己耳提面命的模样。可惜那个时候的自己,简墨暗笑了一下,就和现在一样,总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决计不肯按对方的期望去做。

他心怀感激望着老尹,却没打算改变主意。“您说的没有错。但是我并不想打仗。那些东西虽好,但于我无用。若强行留下,只会和朋友生出嫌隙。”

老尹好似对他的拒绝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十分坚持,颇为无奈地说:“我只怕你将来有后悔的一日。”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气氛十分融洽。直到简墨到站下车,老尹还笑着挥手与他道别。

送走简墨,老尹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尹倾单独给自己点了一大盒冰淇淋,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直到她终于吃完,擦干净嘴巴,才慢吞吞地明知故问:“他们走了?”

她此时的声音和简墨在的时候完全不同,是很轻柔的萝莉音。

“嗯。”老尹声音懒懒地回答。

尹倾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悦,讶异道:“怎么了,刚刚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他居然真的没有认出我,从头到尾。”老尹对着桌面,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尹倾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用言灵术让简墨不对你使用辨魂之眼,也是你自己把自己伪装成这副模样。现在倒是怪别人没有认出你?你到底是想他认出来,还是认不出来?”

老尹没有回答,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尹倾:“你呢?这次见面,你想好了吗?”

“三年前他和简要跟我说,造纸师也有对纸人好的。我当时不相信。既然如今事实证明他确实言行合一,那我也奖励他一下吧。”尹倾摸了摸刚换上的铃铛耳环。铃声悦耳动听,如同少女在欢笑嘻语,“我记得你说过,他跟阿文要的碧海长鲸的诞生纸送过去了。那碧海长鲸是不是也欠他一份人情?”

老尹笑道:“你想做什么?”

“我嘛,想给他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