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 灰烬里的歌声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简要立刻通知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开会。

“老头子对这场战争到底怎么想?”万千首先问。他很清楚,左右重简方略决策的所有因素中,简墨的意见是绝对的第一位。

“少爷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主动参与,避免被动。”简要说出第二个要求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第二,原则上,不得为了战争而造纸。”

话音才落,郑铁对着万千翻起白眼。方御拍着被水呛到的方廖。镜和百叶沉默对望。洪波抱着云片糕傻笑。秦榕则一脸困惑。在座众人皆无言以对。

平心而论,简墨手中掌握的造纸资源不算少了。不提他本身就是天赋卓绝的异级造纸师,手下还有第二造纸这所走高精路线的造纸研究所。此外,重简方略自己通过各种渠道招揽的造纸师有数百人。更不说丧尸事件后,秦榕就直接控制着四百余名顶流异造师。这些异造师背后还间接控制了不少造纸资源。就算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为重简方略造纸,暗中操作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然而他们的老板似乎从未想过,动用这些规模壮大的重简方略的资源。不仅如此,他还要求执行官简要对内部造纸需求定期审核。郑铁对万千开玩笑,在重简方略里想要通过一项造纸审批,比员工成功申请公费旅游还难。

当然,重简方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才储备。

在过去的几年中,通过首家纸源的掩护,重简方略也积蓄了一支纸人队伍。只是这个数量是绝对不够的。战争一旦开启,绝无可能在短期内结束。这就意味着,在战争结束之前,无论是几年还是几十年,他们必须保证有源源不断的纸人士兵派上前线。指望招揽原人更不可能—即便是泛亚正规编制的政府军,早几十年前就默认原人退出征兵序列。所以这个仗,还怎么打?

众人皆觉这两个要求自相矛盾,但万千却琢磨出一点意思来:“老头子的意思是,重简方略不求战绩,也不求战果,只求表明立场,对纸人这边有所助益即可?”

作为最高战斗指挥官的郑铁也回过神。这明摆着是想帮纸人,却又舍不得造纸。倘若重简方略能动用的只是现有人手,必定很难争取到什么像样的回报,比如战利品的划分,比如占领区的管辖权,比如战略决策的话语权。想清楚了这一点,郑铁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是憋屈,是无奈,是好笑,还是棘手……也可能兼而有之。这种不奔着战果去的战斗,有意义吗?为什么他当初找到的是这么一个老板?

放弃毫无意义的纠结,郑铁思索了一会儿,向简要确认:“也就说,如果纸人独立联盟进展一切顺利,我们就不需要出手。一旦出现颓势,我们则必须为它保住一线生机。所以我们的角色是—后备和救援?”

接下来的时间,简墨除了上课,就是参与重简方略和纸盟之间的协调沟通。

阿文对于他的到来明确表示欢迎,尽管热情程度不如曾经的平靖。葛乔第一次见到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在童小琴和阿文再三劝说下,这位乔蓝社社长,不,应该说是纸盟副主席兼首席军事指挥官,才勉强接受重简方略的加入。但整个沟通的过程当中,这位葛主席要么对他们全力反驳,要么就视若无睹。好在看在大局的份上,对方到底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具体事宜的商谈简墨基本插不上手,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参与每一次会谈。这一方面是为了表示重简方略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填补自己这方面的先天不足。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秦榕的电话,说关大小姐来了。

“你要来无类做老师?”简墨疑惑地问关星星。

“我好歹是一名三级异造师。就算今年才毕业,给一群高中生当个写造课老师,总是绰绰有余吧。”关星星极为自信地把简历递过来。

简墨从来不认为,造纸等级高就能当老师。否则他也不至于现在还跟着梅络补习。更何况就算什么都会,也不代表会教学生。他没有看关星星的简历,只是犹豫着,问出了心里的真实疑惑:“你真的愿意来这里上课?我以为你会很讨厌这个地方。”

关星星的笑容凝固起来,眼神有些逃避。她所有的小动作都表明她想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蒙混过关。但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我确实是有些怕这个地方。”这个戴着黄发箍的姑娘艰难地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后又展露出笑容。她的眼神清澈坦白,像一片光芒闪烁的湖水,很容易让人想到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平靖喜欢这里。所以我也就说服自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来这里的目的,实话跟你讲吧,我就是不想再待在京华。正好你在楚中办学的事传到我爸耳里—”她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瞧着简墨,“你知道自己在京华被人说成什么样了吗?”

简墨当然知道。他离开了京华市,但是万千的眼线却没从那里撤离。

“泛亚这些造纸世家,之前在李微生和李君珏之间摇摆,后来又在李微生和你之间摇摆。即便你离开京华,他们也觉得你是因为根基太弱,所以暂避锋芒。可这件事之后呢……原先还在观望的一些造纸世家,像十二联席长老会会长秦高,极光地区席主向韧,都已经口头表态,会参加李微生这个月的造师节庆祝会。”

关星星待人接物一向简单直白、善恶分明,可盘点起京华造纸圈的动态却头头是道,显然对世道人情并非懵懂。知世故而不世故,简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心思深沉的平靖会喜欢这个娇气十足的大小姐。

“造师节庆祝会是非常重要的私人宴会。非关系极好的亲友或合作伙伴是不会参加的。”她挤挤眼睛,“一旦参加,等于立场就定了。”

连蔚与他提过造纸节的传统:纸人会给造师送吃食或衣物,表达给予生命的感激之情。只不过这项传统后来慢慢变味,成为造纸师之间炫耀彼此造纸的日子。

“这跟你来无类当老师有什么关系?”他仍旧不解。

“你是傻吗?我爸可是你父亲—嗯,是你生父的铁杆粉丝呀。他不站你站谁呢?”关星星自鸣得意地说,“我说我打算潜伏到你身边,潜移默化地让你回心转意回李家。你知道不知道,他这次居然只考虑了十秒钟就答应了!”

关星星比他想象的要机灵。但简墨仍不想留这个麻烦在身边,尤其在楚中马上可能发生大事的情况下。然而关星星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简要和秦榕。简墨辩不过两人,只得同意留下她。

然而从离开的路上,魏箜又拦住了他的车。简墨的心思更不想浪费在解铃人身上。他想了想,还是让简要停了车,决定今天与这个老实青年把话说清楚。

魏箜见他愿意一起走,颇有些高兴,笑嘻嘻地说:“谢首,你知道哪、哪些人参加了李微生的造师节庆祝会吗?”

没有得到简墨的回答,老实青年也不以为意,似乎习惯他这种态度,“其、其实楚中人才辈出,资源虽、虽然不及京华,却称得上丰厚。你考虑过在这里办一场造师节庆祝会没?”

简墨停下脚步。魏箜也停下来,大概以为他要讲什么,却没想到简墨反向他提了一个问题:“魏箜,你为什么加入解铃人?”

老实青年脸上憨厚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钟,随后故作轻松道:“你、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解铃人的宗旨,是让世界回归到没有造纸之术之前的轨道。所以寄希望于通过李家人,在李家找到毁灭造纸之术的方法。”简墨问,“可造纸之术消失,意味着纸人一族消失,这应该不是你作为纸人愿意看到的。”

魏箜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盯着简墨看了数秒,轻轻一笑:“看、看来你让辨魂师查过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插着腰对简墨说:“谢首,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不满纸人的命运,为什么不加入纸独组织去抗争!为何偏偏要选择去毁灭造纸之术,倒显得自轻自贱?”

魏箜的作为的确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轻音。魏箜如此直白地承认,让简墨有些意外。

“首先,纸人想要完全摆脱原人的压榨,太难太难了。你有没有算过,近一百年来,仅仅只是逃离任人摆布的命运,已经有多少纸人命如填土,血泪尽耗?!小到那些不计其数的抗议活动,大到两次纸原战争,有没有哪一次是坚持到五年以上的!”这名老实青年接着又露出讽刺的神情,“其次,即便是纸人,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其他的纸人当成与自己一样平等的生命,同情他们的苦难,怜悯他们的伤痛。只要受伤害的不是他们,他们才不会管自己的同族是否遭受不公平的待遇。”

不能不说魏箜后面这句话,让简墨沉默了下来。纸人管理局有异查队,造纸师联盟有骑士团,无数造纸家族和机构所也雇佣各种异级、特级纸人。这些纸人中的大多数也是一面服务着原人,一面欺压着自己的同族吧。即便身为乔蓝社社长,葛乔在得到血库后,不也写出了秦榕吗?

老实青年继续说:“只要造纸之术在世上还存在一日,你就无法保证,它永远不会落到滥用它的人手上。你也无法保证,没有人以此谋取私利,没有人以此操控他人的人生,没有人甚至仅仅只为满足自己残忍的怪癖去造纸!!”

简墨叹了口气,承认道:“我确实不能。”

这份坦诚的回答让魏箜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不知是察觉自己的失控,又或者认为没有必要与简墨多做解释,他暂时停止了辩驳,垂眼凝神,似乎在思考什么。

简墨先开了口:“魏箜,我是不可能回李家的。解铃人的这个策略本来就有问题。像我这样的,从未想过争取进入李家老宅的权利。而能够去的人,又不可能真的和你们齐心协力。你们就没想过用别的法子吗?”

魏箜抬眼凝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不是从前那种讨人喜欢的憨笑,却显得真诚了许多。“我当然想过这一点,谢首,今天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他歪着头,目光狡黠,“如果你再拒绝我一次,我就彻底放弃说服你。毕竟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不能一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行。”简墨笑了起来,“我现在明确回答你,我拒绝与解铃人合作。”

“很好。”魏箜挑了下眉毛,全无平常的憨厚老实,口吃的毛病似乎也好了。他傲慢十足地说,“我听到了。不过,我友情提醒你一次:拒绝我,可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掉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成年男性巴掌大小的一本册子,看了一眼,扔向简墨:“这个东西,我现在也没用了。给你了。以后有机会去刺玫城的话,不妨带上。”

一直跟在两人后面的简要心生警惕,将东西直接空间置换到自己手中。他与魏箜对视一眼。后者大概是觉得他小人之心了,嗤笑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看向明显感觉解脱的造父,简要咽下到嘴边的话:摆脱解铃人的纠缠不失为一件惬意的事。但是放任一个神秘强大的组织脱钩而去,只怕未来又会生出一个巨大的隐患。

魏箜并没有走太远。离开简墨所在的那条街,他坐到湖边的石凳上,打了一个电话。

“我决定放弃了。”他握着手机,弯腰从石凳旁捡起一枚小石片,在手心把玩,“不,我不是放弃任务。我只是放弃了谢首这条路而已。”

“他有些观点我很赞同。把希望寄托在李家子弟身上,根本就不现实。李德彰出尔反尔,把我们当猴耍。李君珏身上更是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如今的情势下,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一个法子。”

“是的。从谢首第二次拒绝我的时候,我就着手准备了。”魏箜用力把石片甩向湖面,看着一连串的涟漪荡开,“我就不信,把李家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们还能把李青偃留下的秘密捂得那么严实。”

配合纸盟的工作没有断过,简墨的生活也在正常有序进行。梅络老师课要上,邢教授的作业也要交。尽管现在是暑假阶段,邢教授仍同平日一般布置作业—只针对简墨一人。

简墨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反馈太过积极,导致学术责任感超强的邢教授认为不能放松他的课业。好在这确实是他感兴趣的课程,所以也是甘之如饴。

不过,今天他到了邢教授的办公室,却发现门是锁着的。向教学楼管理员询问后,简墨才知道邢教授家中有事,回横海去了。而当问及邢教授何时回来,管理员只是摇头,表示不清楚。

事发突然,简墨有些茫然。不过想到邢教授那古怪的性格,他又觉得这种不告而别或许也是对方的习惯之一吧。

他正要离开,管理员却想起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确定了“简墨”两个字的写法后,管理员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牛皮纸包裹递给他:“这是邢教授让我给你的。”

简墨不确定邢教授会给自己留什么。单从外形,大致能判断是书册之类。出于谨慎,他回到车上才打开。

“不会是作业吧?”简墨做出他认为可能性最高的猜测。

简要打趣道:“即便教授不在,作业终究不会缺席。”

然而事实上,邢教授留给他的并不是作业,而是陈元家的藏书室都未能收入的《造纸论》的最后一卷,《造纸之术的来源》。

简墨拿着这册在泛亚人眼前消失多年的书,神情严肃起来:邢教授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本书?是单纯因为那次他听自己说没有看过最后一卷?还是别有用意?梅络甚至不愿意他在自己面前提起这本书。可邢教授却在离开后借别人之手给了自己。

简墨隐隐生出一种怀疑:邢教授今年来楚中大学并非因为“凑巧”。而现在离开,也不是因为“意外”。

邢教授走后第三日,一段视频被上传到网络。简墨便知道,纸人独立联盟开始行动了。

视频里五名纸人试图暴力闯入一户原人家庭。被围困的房子里,传来女人和孩子惊惶的呼救声。事后记者采访了这对母子。眼睛明显不太好的年轻母亲哭诉道:“他们没有得到免费治疗,我很遗憾。但我们也是受害者,根本无能为力。幸好有好心的路人路过帮了我们,不然……”

以这个视频为导火索,原人伤患纷纷上网哭诉自己遭遇的袭击和恐吓。三日后,有人匿名发布了十五名原人伤患遭纸人袭击致死的消息,同时上传了所谓的“证据”。发布人声称,纸人管理局为了不引起纸原矛盾,刻意压制了消息的发布。

这一下子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不仅是最热门的本地媒体《楚中早报》对纸人的行径发声谴责,连带《纸上谈》《泛亚之声》这样的权威媒体都纷纷指责。大家众口一致,呼吁楚中市政进行干涉,对犯罪分子严惩不贷。市纸人管理局门口开始每日有原人聚集抗议,要求纸人管理局对所有纸人伤患一一调查,防其不轨。

“如果现在市长是你,你会怎么办?”梅络问简墨。

那天为赴童小琴的饭局,他推掉了与这位“师兄”的邀请。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梅络干脆直接把他带到了江二桥的家里。

“师弟看我做什么。你怎么想就怎么说?”江二桥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笑嘻嘻的,明摆着不会给简墨解围。

能怎么办?简墨心想,如果他是楚中市市长,根本就不会面临这个问题。他面临的难题只会是,无差别救治后的财政赤字。或者掏空财政后,大部受害人被迫放弃治疗的局面。

对于昨天的那场风潮,简要就与他讨论过。纸原换婴曝光后,纸人的意图就相当明显了。但或许是太长时间没有发生战争。各地的反应并不一样。比如极光地区,率先宣布对纸人采取“紧缩管理政策”。而千湖地区,此项决议一直都在讨论之中。

“因为选择性治疗受害者,楚中纸原关系本就处于紧张状态。为此江二桥还特地暂停了对纸人离岗情况的调查。”简要有些惋惜地说,“可惜纸盟不会给他平复局面的机会。”

江二桥现在还单纯把这场舆论风波当成泄漏事件的后续。简墨很想告诉他,这则视频看上去是为原人说话,实际上是纸人制作的。不仅因为视频开始那段他和简要都在场,更因为阿文之前提过此事:反向操作的目的是让矛盾白热化,加速起义的进程,因为有些地方的纸人已经等不起了。这场炒作是阳谋,无论江二桥如何应对,结果也会向纸盟希望的方向发展。

“我也不知道。”他对梅络实话实说,“我也想不出好办法。”

七月的黄昏,晚霞如同仙子的披帛飘在苍穹之上。红与蓝的渐变,绚丽得令人移不开眼。可在简墨的眼里,这道道横贯天空的火烧云,是征兆着即将到来的战火—接天连地,势不可挡。

梅络见简墨不回答问题,却朝窗户外面发呆,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简墨叹了一口气,回答:“你们觉不觉得,这外面的天空,像是地上的火一直烧到了天上。”

京华市的天空得比楚中市要黑得更早一点。这里并没有明丽绚烂的晚霞,只剩黑黝黝的夜空。没有月亮和星星,地面的灯光显得更加璀璨。

李微生的造师节庆祝会在星光塔举行,此时已接近尾声。面对一波波前来告辞的客人,李微生态度礼貌而谦逊,让所有人都满意而归。直到客人一个不剩,他才显出一丝疲态。

“董禹、关山、韩广平没来。十二联席的席主来了三位。长老会来了两个人……哟,丁亦晴竟然也在上面。不过他的孙子没来。”霍恩翻着来宾签名册,带着一丝欣赏,“不过比起你刚回来的时候,要好太多了。”

“我该感谢我那位堂弟。”李微生这时才有闲心拿起餐桌上一块小蛋糕,神情放松地品尝,“如果不是他把一手好牌打烂,我这边也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不过他对这个局面恐怕也是求之不得。如此正好,我和他各取所需,两不相怨。”

霍恩提醒道:“你四叔在楚中给他筹谋颇多。”

“皇帝不急太监急。没用的。”李微生不屑一顾,随后露出愁容,“眼下倒是有一件当务之急。纸人的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现在却只有三个大区宣布对纸人实施紧缩管理。我实在是有些着急。虽说眼下未到大动干戈的时候,但什么也不做也太被动了。”

霍恩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笑道:“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不妨去找一个人—穆英。”

这个名字近年来很少被人们提起,李微生听到时也微微愣了一下。

穆英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他还有一个更有分量的身份—泛亚联合国政府军元帅,手握泛亚军队最高管理权的人。耐人寻味的是,穆英的诞生纸管理权在李家名下。

没有人知道,李家的诞生纸私人管理名单上究竟多少个名字。有人猜测,数目不会比一支地区警卫部队少。不过谁也没把这件事摊在明处。毕竟泛亚哪个造纸世家没有暗藏这样一批人。

穆英是李氏名单上少有的为世人所知的名字之一。二十余年前,他作为一名纸人被任命为元帅,在泛亚引起了好一阵轰动。不过六十余年来泛亚都无战乱发生,这位天赋卓绝的元帅早已被国民遗忘到了脑后。

只是哪个有才华的人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被埋没在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操练中。好友这一提,李微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眼睛渐渐亮起来。

“军队太久不操练,容易生锈。”霍恩颇有深意地说,“我想,在这个特殊时期做几次常规的军事演习,他一定求之不得。”

造师节的一周后,中和门泄漏事件的第二次审理会终于举行了。泄漏事件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所有人等这个结果都等得够久了。

昨天与纸盟的沟通中,简墨早知道今天上演的戏码,并不太想去。但梅络却要求他与自己一同去旁听,他也只能奉陪。

甫一开庭,简墨便见江合光向审理员申请新证人发言:“此人离职前在工厂维修部负责设备维修。他的证词对本案至关重要。”

六名工人们面面相觑,直到这位新证人走进来。

“老高?”招风耳惊讶地叫了一声。

这位高姓的维修工却看都没有看招风耳一眼,一直埋着头走到了证人的位置。

“我叫高建,曾经是中和门化工厂维修部的高级维修工。泄漏发生前三个月前辞职。因为这几年工厂效益一直不好,老板说没法更新设备,就让我哪里坏了换哪里。我在工厂期间,并没有发生过严重的泄漏事故,所以燃烧塔、洗涤罐未曾动用过。以其老旧程度,确实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高维修工回答,“不过剩下的部分,在我离开工厂的时候还能正常运转。没有突发情况下,应该不会出现问题的。”

审理员问:“根据当班工人口供,存储罐的防水盲板损坏后一直没有购买。压力仪表也是时好时坏。可有此事?”

“没有。”高维修工的回答让工人们目瞪口呆。

招风耳惊叫起来:“老高,你在说什么?!是你自己跟我们说,盲板申请了好几次!费用都没批下来。仪表也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维修工似乎有些紧张。进来短短十分钟,他的额头就出了一层汗珠。他颤巍巍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江合光,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回答道:“不。防水盲板在我辞职的半年前就更换过。维修科有记录的。就算维修科找不到。采购科也有防水盲板的采购记录。至于仪表,我离职之前已经修好了,是……是可以正常运转的。”

接下来,江合光就拿出了与高建所说完全符合的两本记录。工人们却拿不出反驳江合光的证据。审理会就此结束。简墨与梅络离开审理厅时正好遇上江二桥。

梅络对江二桥道:“中和门化工厂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那些袭击原人伤患的纸人怎么处理?”

江二桥伸了伸胳膊,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呗。只是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他瞧了眼沉默的简墨,“小师弟,你从刚才就脸色不对,是不是也觉得有哪里不妥?”

简墨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中和门化工厂泄漏那天我去看过,是纸人管理局负责勘察的现场。他们在事发现场发现防水盲板了吗?工人们推测门阀已经锈蚀了,这是不是真的?”

江二桥停了脚步,用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看着他:“小师弟,你怀疑纸人管理局提供了虚假报告?”

纸人管理局提供的报告简墨看过。关键部分描述含糊不清:现场爆炸情况严重,关键零部件未寻得。意思就是说,盲板和门阀都没找到。至于它们有还是没有,状态如何,根本无从判断。

简墨直视着江二桥。虽说理智告诉他,事到如今再阻拦都毫无意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拦一拦。或许还有机会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江合光作为工厂老板,哪怕事情完全与他无关,一个监管失职的责任逃不掉。工人们作为直接操作者,哪怕是在江合光亲口指使下开工,同样逃不掉违规操作的责罚。”江二桥对简墨还是十分耐心,“今天这场审理会不过是走了一个法律流程而已。”

“高建是不是做了伪证也不重要吗?”简墨反问,“工人也不应该为不属于他们的罪名负责。”

江二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师弟,你知道什么叫政治妥协吗?诚然,高建有可能在作伪证。可就算证明了江合光应该负主要罪责,市政也拿不出更多的资源提供给纸人进行治疗。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强调道,“江合光是一名造纸师。虽然只是一名普级造纸师,但也是造纸师。你明白了吗?”

简墨嘴唇张了几秒,又重新合上。

这一瞬间,简墨很想说,造纸师犯了错就可以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吗?如果你们知道你们此刻的决断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你们还会这般举重若轻吗?

当然不会。

如果他告知江二桥纸人正在借此鼓动什么,这位市长大人自然不会说出这番话来。但是他能说吗?说了,江二桥是会选择更公正的处决方式?还是赶紧加派人把纸人反叛的危险摁熄在萌芽状态?

结果几乎是不用想的。

见小师弟不再发表青涩莽勇的言论,江二桥与梅络心有默契地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此时不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三人靠近窗户向外看:纸人管理局大门外被数十人围着,正高声在喊着什么。江二桥的秘书见状,立刻去打探。

两分钟后他小跑着回来,喘着气向江二桥汇报:“门口那些抗议的原人不知怎么知道刚刚审理的过程。对纸人试图逃脱罪责的事十分气愤,正在闹事。”

江二桥和梅络皱起眉头,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们身后,简墨面露吃惊之色,但内心毫无波澜。

一场预定好的戏码看完,简墨虽然有些疲倦,但还是应童小琴的通知,前往血库商议事情。当他和简要抵达的时候,发现今天的大集会室里除了阿文、童小琴外,还有两人。

“这是魏箜,柚子俱乐部新加入的顾问。”阿文坐下后向他一一介绍,“这位是皮小小,也是那六名工人的组长。”

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魏箜,而且还是在血库中。对方一副初次见面的表情冲他点点头。简墨也如同第一次见面般颔首回礼,心里却想,难怪他隐隐觉得视频风波不太像阿文的手笔,毕竟平靖和他爸都不是这种风格。他一面琢磨着老实青年来纸盟的真实用意,一面将目光转向另一人。那名小个子男人穿着中和门化工厂工作服,向他投来的目光却带着淡淡的敌意。

阿文的提问打断了他的疑惑:“师兄,楚中市长那边反应如何?”

简墨暂且按下心中的不解,如实回答道:“江市长应该已经察觉抗议者背后有人暗中推动,正在积极查找。但我认为他还没有把这件事与纸人独立组织联系起来。”

“你可知他下一步有什么计划?”童小琴问。

简墨摇摇头,心道:江二桥对他虽热忱,但自己一在楚中市并无实权,二则尚未进入对方的信任名单。这类敏感事件的决策,对方怎么可能说给他听?

“也不知道是你真的没能耐打听到,还是明明知道了,却故意藏着掖着?”

简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葛乔来了。果然一个发尖火红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在简墨的正对面坐下。身上的气息宛若尖刀直面逼来:“你说你出现在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意义?”

简墨向正要反驳的简要摇摇头,然后对阿文发问:“你昨天的事今天我看到了。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查到,化工厂泄漏中纸人到底有没有违规操作?”

此话一出,除简要之外,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谁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想到,会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他。

穿着化工厂工作服的小个子冷冷地问:“这位简先生,你觉得现在谈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见简墨皱起眉头,小个子继续讽道:“即便我们拿出证据证明责任主要在江合光身上,有多少原人会相信?他们难道不会认为,证据是我们为了脱罪而伪造的?还是您打算告诉我们,纸人管理局愿意拿出证据,公正客观地向原人说明真相到底如何?”

简墨耐心地说:“我看过纸人管理局的调查报告,的确在含糊其词。但不管报告如何,真相不应该被埋没。即便没人主持公道,我们自己也该争取公道!”

“公道我们自然会争取。但这是我们纸人自己的事。”葛乔嗤笑一声,“和你一个造纸师有什么关系?!”

葛乔在重简方略和纸盟的会谈中屡屡恶言挑衅,无礼指责。简墨平日总假装听不懂听不见,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没有火气的。

“纸人或者造纸师又有什么区别?!”简墨提高了音量重重道,“真相就是真相。谁该对此负责,负多少责—这事不搞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行动?!你怎么向同族解释,你到底为什么要抗争?!”

这下整个大集会室突然安静下来。

阿文、童小琴目光对视,看似无言以对,实际却带着忍耐。魏箜脸上似笑非笑,旁观好戏。葛乔脸上嘲讽不变,此刻更添一层鄙薄。似乎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了,偏他一个人哗众取宠地跳出来,故作正义的姿态,来显示自己的道德高尚。

气氛一时说不出的尴尬,简墨居然体会到一种……难堪。

就在他以为这种气氛要继续下去时,穿着化工厂工作服的小个子却一反起初的敌视,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事发当日我不在场,无法为自己没看见的事情作证。可江合光提供的那两本记录绝对是假的。厂里的维修记录,需要操作组长申请、维修部审核、分管负责人批准。三方签字后,方能交采购部购买。我的那份签名是伪造的。一切都如我的下属所说,防水盲板一直都没有,仪表也是时好时坏。”

童小琴马上柔声缓和:“真相自然需要公开,但是不可能在纸人管理局那种地方。高建如果不是做伪证,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审理会上,而是在纸管局的拘禁所。”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接下来的时间,他再没有发言,只是静听简要与其他人商讨行动步骤。

接下来一周,楚中市的事态发展几乎是一天一变。

为了维护法律的威严,纸人管理局的判决不可能轻易改变。经过与抗议者领袖的谈判,双方约定在三天后进行第二次审理。

然而就在谈判第二日,抗议者中有人声称,纸人族群正在寻找证据,证明高建做伪证,企图翻案。纸人管理局所谓的三日后开庭,根本不是为原人主持公道,只是为了安抚纸人在拖延时间。原人抗议者顿感受到了欺骗。他们再一次来到纸人管理局,要求立即开庭,但未得到满意的答复。这一结果仿佛坐实了猜测。不知道在谁的提议下,更多原人集结在一起,在第三日的清晨,向纸协二十个治疗点发起冲击。等到纸人管理局赶到,纸原已经各有伤亡:原人死亡三人,伤三十余人。而纸人共死亡十一人,伤一百余人。

这一惨剧让整个千湖地区震动不已。纸原双方暂停了行动。不久便是中和门事件的二次开庭。传言中企图为纸人翻案的证人真的出现了—正是简墨见过一面的皮小小。

尽管皮小小极力声称工人并未违规操作,并指出高建所说的购买和维修记录都是伪造。但审理会却以证据不充分为由,宣布他的证词无效,并且以监管不力为理由将其扣留。六名工人则以违规操作导致重大安全事故的罪名,被宣判死刑,立刻执行。

当日下午,楚中市长江二桥宣布:因原人医疗资源不足,将征用“部分”纸协治疗点为原人伤患提供资源。二十个治疗点,这一“征用”就是十个。

简墨终于没忍住,去市政大楼找江二桥。他在市长办公室外等候了快两个小时,才见到人。进去的时候,这位胖子师兄正在慢慢翻看一本小小旧旧的—借书证?

简墨没搞懂对方为什么这种时候还想着借书。江二桥显然也没打算解释。他将借书证收进书桌中间的小抽屉,脸上的神色显得很疲倦:“我知道你找我想做什么。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把纸人压这么狠吧?”

简墨平复了一下自己心情,点点头。

“你知道11万原人的治疗费用是哪来的吗?”江二桥一边说,一边扒拉起书桌左侧的抽屉,翻完到第三个,方才找到一盒烟。他手指夹着香烟,又开始到处找打火机,与此同时对简墨说,“楚中市政是出不起这个天文数字的。它们的八成以上,是由千湖地区的十数个强族世家共同捐助的。而且这笔钱,它不是一次性到账的。”

江二桥扒拉完所有抽屉,还是没找到打火机。圆得连一个褶子都找不到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烦躁。最后他只好把香烟就干含在嘴上,继续对简墨说:“如果我不能让楚中的事态马上平静下来,他们就会撤回所有捐助。你明白吗?”

简墨明白了。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此前对这位市长大人的要求,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等江二桥送他到市政大楼门口的时候,简墨忍不住问:“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对方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原人伤患在银制服的保护下进入治疗点。场外的纸人伤患无不情绪激动,高声唾骂。

不久,其中一个治疗点的一名异级治疗师明确表示拒绝工作。他声称自己是受到纸协的倡议,千里迢迢过来为同族义务治疗的。如果原人要求治疗,他不拒绝,但必须按市场价格收费。银制服当场将这位异级治疗师“请”出治疗点。

“昨天被征用的十个治疗点都发起了‘罢工’。江二桥去找了方执。方执却说,纸协不是这些治疗师的老板,无权对他们下令。”万千笑得幸灾乐祸,“方执居然还特别认真地建议江二桥,可以去找找这些治疗师的老板或者造师商议。”

简墨对自己这位市长师兄更加同情了。但这念头也只是一扫而过,他更关心的则是:“纸人那边怎么样?阿文的人没有掉队吧。”

“到刑场的那条路上有超过万名纸人在聚集。纸盟的人参在其中,正拉着横幅喊冤呢。纸人管理局也派了很多人。”万千敲着桌面上的地图,指着其中一道白线道,“还有五分钟,从治疗点无功而返的原人伤患们,也要从这条路返回了。”

火种,就在冬日树林的枯枝败叶中潜伏着。

也许有几个月了,但也可能是几年,抑或是几十年。层层叠叠的落叶表面,密密麻麻的火眼已经连成片。无数焦黄开始向上伸展、卷曲,同时将变化的力量,传递给自己的同类,然后化作黑色的灰烬。

于是灰烬越来越多,可火焰也越来越明亮。起初它们很安静,就像哄睡宝宝的白噪声,细碎密集,却温柔。但慢慢地,节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度……直到不能忽视的那一刹那,燎原之势已成。这个时候,它们等待的,只是一场恰逢其会的风—

风,来了。

“凭什么叫纸人去死?凭什么他江合光的话你们就信,凭什么他制造的伪证,纸管局都承认?就因为他是造纸师,是原人,所以可以亵渎法律,可以践踏公正吗?”

“为什么原人能够得到免费的治疗,纸人不行?同样是楚中市民,同样在楚中工作,同样向楚中纳税,为什么纸人什么都没有?!没有也算了。纸人族群自救的资源,你们原人都要抢。你们怎么能这么无耻!”

“那你们11万原人,每个原人都能享受到免费的治疗,可我们50万纸人只有500个治疗师!只有500个!这等待的3个月里,纸人就已经死了一万多人!更多的人又拖成了危重症。而你们原人呢?死了有没有50个?就这样你们也好意思说自己不如纸人?!”

“原人不能和纸人相提并论?是呀,原人是不能和纸人相提并论!你们好好看看你们自己,这几十年都做些什么?二次战争后,除了造纸业,不管哪个领域,无论是发明还是发现,多数都是纸人贡献的。你们就是一群躺在纸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到底有哪点配和纸人相提并论。你干吗,你他妈还想打我不成,我说错了吗?!”

“你、你们有什么资格打人?!你们这群寄生虫,浪费资源的废料!该被淘汰的,是你们—啊—敢打我?!寄生虫,败类—”

激烈的、愤慨的、肮脏的词语在空气中迸出,人群中不安的、澎湃的、锋利的情绪如同无形的利器,割破了空气、皮肤以及最后一丝理智,给这条通往刑场的长街上,留下了第一道喷溅的鲜血。

惊叫、怒吼,如峰峦波浪般层叠推起的音浪,一路冲上了云霄。

七月太阳的万丈光芒,自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悍然投下。即便有葱茂的梧桐树冠遮挡,从叶缝里穿透的一道道白炽,落在人体表面,仍旧产生了利剑入肉的灼痛。三十九摄氏度的气温,明明还没到沸点,但贴在已经寒到极致的心上,却像刚烧开的铁水壶撞翻在胸膛,“滋滋”烫得整个人只想毫无顾忌地炸裂开—

但,也不能白白炸了。

最好能炸成一千万块尖齿獠牙的刀片,带着见血封喉的毒液,狠狠地插入那些人的眼、耳、鼻、喉,以及心和肺。

越来越多的纸人一得到消息,便从附近的治疗点,从岗位上,从家里,从街道上……从楚中市的四面八方赶来。通往刑场的长街上,起初不过几百上千个纸人,在遭遇原人群体后,人数便不断地翻倍,再翻倍。在视频风波、原人抗议活动和昨日毫无公正可言的判决中,一而再再而三被激发的、积累的、压抑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银制服纵然料到可能发生乱事,然而却没有想到场面崩溃得如此迅速。因为顾忌着混杂于其中的原人,事先预备的异能始终没有动用。就在他们等待增援之际,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也纷纷赶来,将眼前混乱到敌我不分的场面,用更夸大十倍的语调,向全楚中千万名市民播报。

江二桥以最快的速度下令禁止媒体播报,但这项命令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许多的个人媒体突然冒出来,随后消息扩散得更加疯狂!在冲突发生半个小时后,整个楚中的市民至少有一半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忘恩负义的家伙!”楚中大学造纸系的男生扔掉课本,气呼呼地叫上艺术系的女朋友,“走,我要去给原人打气!”

“叔叔,这种场合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吧?”欧阳看着坐进车内的叔叔欧竞海。

长着酒糟鼻的微胖男子斜睨着他:“这怎么能是凑热闹呢?事关原人的脸面和正义,我怎么也得去表表态。怎么作为一个‘原人’,你该不会不支持吧?”

“何医生,这一次……你不会再拦……我们了吧?”板寸头纸人得逞般对年轻的男医生说。后者看着他说话都气喘吁吁的模样,眉眼中充满忧虑:“你们就一定要去吗?”

板寸头没有回答,环视了一眼数量又有减少的伙伴们,脸上露出苦涩又释然笑容:“总不能连最后一声吼叫,都不让我们喊出来吧?”

老组长将手里的扳手放下,犹豫了一下又拿起,过了几秒又放下。

旁边的组员看着他:“组长,你怎么了?”

老组长听见了组员的声音,却又像没有听到,只是盯着扳手发呆。最后他咬了咬牙,还是操起扳手:“我出去一下。如果经理问起,就说,就说我家人出事了!”

“林傲,你不去吗?”男生歪着头,手里把玩着一只冰凌。奇怪的是,如此炎热的天气,冰凌没有融下一滴水。

林傲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戴着珍珠发卡的女生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说:“其实我也有点害怕,怕遇到爸爸妈妈。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孩子了。我只代表我自己。”

梧桐长街的这场乱事持续了三个小时,人群才慢慢被纸人管理局疏散一空。

时间看似不长,但这是在纸人管理局倾力全出的情况下。要知道中和门泄漏的时候,在同样一群人的干涉下,转移出几十万民众也就花了七个小时而已。

虽然从市长江合光到纸人管理局,都认为这场乱事很可能是人为制造,但是他们没有找到确实的幕后指使者。这些人多数都是中和门泄漏事件的纸人受害者及他们家属,剩下的全是得到消息临时赶来的抗议者。

但若说这仅仅只是一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