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名死刑犯,全部失踪。”纸人管理局局长黑着脸说,“押送他们的十名属员,其中包括四名异级,也全部失踪。”
不等江二桥发火,又听见局长补充:“不光是这六名死刑犯,连拘禁所里在押的待审囚犯皮小小,也被人救走了。”
这下江二桥连火都发不出来了。他稳定了一下自己情绪后,又问:“疏散后的伤亡情况如何?”
医疗局局长立刻报上数据:“原人死亡十一人,伤六十三人。纸人死亡三十八人,伤一百七十二人。还有三名死者因无人指认,未知纸原身份。”
“除押送死刑犯的十人外,还有七名属员失踪,同僚未曾察觉他们是如何失踪的。”纸人管理局局长神色警惕,“敌人群体里肯定有异级,并且是有组织的团队作战。”
场面只默了一秒。江二桥的秘书快步走进了办公室,对他耳语几句。江二桥压抑的怒火这一下子又爆发了:“见面?见个屁!让他们一边凉快去,现在老子没时间跟他们闲扯淡。”
等秘书战战兢兢退出去后,江二桥握紧了拳头按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站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众人听到他说:“通知所有人开会,商讨对纸人紧缩管理的事宜。”
梧桐长街乱事第二日上午八点,楚中市长江二桥宣布,对全市实施新修改的楚中市《城市安全条例》。修改版针对纸人作出十九条新的要求和规定。
“纸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身份识别登记,并且外出随身携带识别卡,便于随时抽查。纸人每日晚上八点到凌晨六点之间,不得进行非工作需求的聚集行为。所有的纸人离职需报纸人管理局登记。无职业纸人必须每日到所属区域警察局报到一次……”万千念完,冷笑一下,“条例颁布后,全市报到纸管局的冲突事件,五天内就翻了十倍。拘禁所的房间都不够了。”
简墨还低头在刷手机,但刷着刷着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哼了一声:“正事不做。找工人和皮小小倒是很积极。”
简要含笑道:“怕是谁也没想到,这七个人被藏在了无类吧。”
这时楼下传来连蔚的喊声:“吃饭了。”
简要带着万千、无邪离开了。简墨下楼去了餐厅,在连蔚旁边坐下。
“简要他们走了?”连蔚状似随口一问。
简墨微微一惊,点点头。
连蔚再没说什么,拿起筷子。连家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两人却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这顿饭。等简墨放下筷子,这个古板的老男人才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
简墨犹豫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有危险吗?”连蔚接着问。
“没有危险。”简墨回答,“不过,可能会有些麻烦。”
“麻烦不怕。但人必须安全。如果有危险,一定要跟我说。不可逞强。”连蔚两只眼睛严厉地盯住他,似乎在确定他话语的可信度。
简墨向连蔚认真地保证:“我很安全。您也会很安全。”
只不过连蔚可能永远也想不到,他所担心的危险只是前奏。当夜零时,第一把火投了下来。
才躺下没多久的江二桥被从睡梦中叫醒。叫醒他的人,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
“楚中市的诞生纸失窃了!”关山在异能影像里对他说,神色严肃得不能再严肃。
还穿着睡衣的江二桥足足愣了十多秒钟。
他第一个想法,是怀疑自己对面的这个档案局局长是假的。第二个想法便是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但身边一向专业的秘书的陡然失态,让江二桥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
“什么时候?”现在不是深究为什么的时候。这位楚中市市长深吸一口气,问道,“有多少张?”
“十五分钟前。”关山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资料,“数目大约七百五十万—基本包括了所有登记在楚中市名下的纸人。你先不要着急行动。马上召集诞生纸管理权在你个人名下的所有纸人,做好最高级别的防护再去纸人管理局。”他停顿了一下,“我估计那里情况可能不太好。”
等江二桥全副武装位移到纸人管理局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门口的纸人门卫面色发白,无精打采。虽然那人一见他便强打精神问好,但仍旧掩盖不住萎靡的状态。
赶紧迎出的段局长情绪也有些不稳:“像是突然爆发了什么传染病。我已经将情况严重的送医院检查。不知道是不是纸人那边的什么手段?”
江二桥心下一沉,没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进去。
“是不是出问题的只有纸人?”一路观察后,江二桥终于问。
纸人管理局局长愣了两秒,他回想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统计,但印象里好像染病的确实都是纸人。”目光触及江二桥阴沉到极点的表情,他也想到某种可能,失声道,“难道是—”
江二桥正要说什么,一人匆匆赶上来:“局长,又—”
“说吧,什么事?”江二桥停住脚步。
“人手恐怕要不够了。我刚刚将人替补上,但现在这部分人也出现同样的症状了。”来人正是谢子韬。他额头一圈细汗,显然跑动了有一段时间了。
江二桥没问病号,却向谢子韬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子韬愣了一下,马上回答:“我没事。”
“我记得你也是纸人。”见纸人管理局局长点头肯定,江二桥又问谢子韬,“你的诞生纸是存放在哪里的?是在诞生纸档案局吗?”
谢子韬摇摇头:“属下是在李氏造纸研究所造生的。诞生纸目前归李氏管理。”
江二桥此刻完全肯定了纸人管理局的处境。他一刻也没有耽误,对局长下令道:“立刻疏散所有属员。不用管拘禁室。马上行动!”
可惜这个命令已经晚了。
葛乔悬在半空,见纸人管理局内似乎有外撤的迹象,果断下达了命令:“合围,全灭不留。”
早就在等待这道命令的纸盟士兵立刻扑了进去,一道无形的壁垒将纸人管理局整个包裹了进去。
关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步就是通知楚中市市长,第二步才是女儿关星星,并提醒她马上向某人转达。
于是简墨就接到了关星星的通讯请求:“……所以我们最好马上离开楚中。”
关星星并不知道简墨与纸人独立联盟的合作。是以她一脸紧张兮兮地说完,却发现被通知对象既不惊讶也没有慌张,眼神就微妙起来了:“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简墨没有否认。
关星星眼睛瞪得更大,叫道:“这里面不会……还有你吧?”
简要微笑着问:“那关小姐是否会向关局长透露这件事呢?”
关星星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威胁,并没有惊惶,只是眨眨眼睛:“那你们是希望我透露呢,还是不希望呢?”
“如果你父亲问起,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其他的你什么都不清楚。”简墨干脆道。
关星星犹豫了一下:“诞生纸丢失这是档案局史上绝无仅有的事。这已经不是楚中市一家的家务事了。我父亲,不,不只是我父亲。很快有更多人会赶来。”她特地瞧了一眼简墨,“四先生恐怕也已经收到信息了。”
“没用的。”简墨望向窗外,“楚中市已经进不来了。”
楚中晴日的夏夜必定是繁星满空。可此刻除了少数天文爱好者,没有人注意到,今天的楚中天空没有云,也没有一颗星星。
通往楚中市外的所有交通要道,都被一团团诡异的灰色浓雾所阻拦。三米之外的景象完全看不到。一名夜行的运输车司机下了车,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等他整个人瞬间湮没在雾中后,片刻竟从另一旁的入口中走了出来。剩下的车主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前行。有人拨打了999。
对此一无所知的楚中市民还沉浸在梦乡中。城市暂时褪去华灯万盏的盛景。唯有主干道上成排的路灯和商业建筑上的霓虹,还在静谧的夜色中坚守着最后的人间烟火。
简墨俯视着脚下的楚中市。
这片他所熟悉的土地上正异象频生。东边电闪雷鸣,西面焰火冲天,南侧幻象叠生,北方分崩离析。简墨听不到这其中的喧嚣、嘈杂、尖叫、嘶吼,抑或还夹杂着傲慢矜贵的训斥和怒火如倾的还击。他也不知其中有多少鲜血洒落,伴随难以计数的魂晶和魂力波动在星海中如烟如丝般慢慢消散……
凌晨三点后,一面世人从未见过的旗帜,越来越多地被插上这片土地。
旗帜由淡黄和青蓝两色组成,左上至右下,成直线投射状,看上去像林间投下的晨曦,又像是无数小溪奔流而成了大川。黄蓝间色旗,是纸人独立联盟的旗帜。
简墨说不清楚内心是高兴,还是不安。但一想到如果纸盟能够成功,至少在这片土地上,纸人所遭受的种种不公平都将不复存在。他便压下忐忑,试图让自己变得喜悦起来。简要看着自家造父脸上变幻的情绪,没有出声,只同他一起静静守望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当黑色素一点点褪去,世界恢复本来颜色的时候,他们发现,黄蓝间色旗已经插满了三分之二个楚中市。
简墨提着的心放下一半,丝丝困意顿时涌上心头。但现在显然不适合睡觉。他揉了揉脸,想着是不是去小琴姐那里问问情况。这时万千突然出现了。
“老头子,梅络去连家找你三次了。”他露出一个揶揄笑容,“生怕你被纸独组织害了呢。”
简墨抚了抚额头,这就是他不想面对的烦心事之一,所以才早早找了借口避到了外面。
“假装不知道吧。”简墨说。但想了几秒,他摇头道,“我还是回去一趟。”
黎明时分的连家小楼还是亮着灯光。
简墨看到梅络与连蔚在院子门口告别。这次梅老师并没有坐着车离开,而是直接在小院门口消失了。
对于梅络这个层次的人来说,有位移能力的异级随身服务本该是家常便饭。但出于大多数人的心理安全考虑,社会仍然默认汽车、火车、飞机等科技产品作为一般适用的代步工具。几乎所有城市的《城市安全条例》都有规定,除非职业需要或获得特批,在非涉及人身或重大财产安全的紧急情况下,居民不得进行异能位移。
当然,如果是往返自己家或去关系足够亲密的亲友家,也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的范围。
“梅络在小楼附近留了人。”简要观察着说,“我们直接进去。”
连蔚才回到小楼,就见简墨和简要突然出现。他一惊之下,连忙回头看了看大门,才松了口气。
“你跟我来。”等到简墨关上书房的门,连蔚才急急开口,“这就是你所说的最近在做的事?”
简墨想了一下:“准确来说不是我要做。但我答应给他们提供一些后援。”
连蔚猛地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郑重地问:“你想好了吗?如果他们成功了,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纸人是自由了,那原人呢?还有这里的造纸师呢?”
简墨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连蔚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向简墨传递信息:“造纸管理局的稽查队基本全军覆没。造纸师联盟对骑士团的一部分纸人拥有诞生纸管理权,保留了部分战力,但也只是勉强支撑。江二桥身陷纸人管理局的异能阵。暂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不过他失联前已经通知梅络。”
“纸盟那边准备得很充分,成功的概率很大。”简墨说。
连蔚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莫要小瞧了李家。就算三大局此刻完全瘫痪,他们也未必成功得了。”
“为什么?”简墨心中顿觉不妙。
连蔚用一种安慰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早年为了防止十二联席叛乱,李家在每个地区都以总理府的名义安排了一批常驻军队。这件事各地席主都心知肚明,无奈未到与李家决裂的时刻,所以也只能默认。不过我相信,在处理纸人叛乱这件事上,他们的态度是一致的。”他并不怎么乐观地提醒,“江二桥若是足够谨慎,在向梅络发出警告的同时,也该向千湖地区的守备部队发过信号了。”
连蔚从造纸界退出多年,但眼光和经验仍旧丰富于一般人。尽管简墨已经向纸盟预警,可连蔚的预测在天亮后三个小时还是变成现实。童小琴发来急报,纸盟遭遇强敌,损失严重,请求医疗和转移援助。
重简方略安排的隐匿藏身之处有几十处,提前做的预案也基本都派上了用场。尽管千湖的守备部队追击凶猛异常,但是至少有一半纸盟战士,尤其是伤员,都已进入了藏身所。
其中一处就是被楚中市民遗忘多年的枫霏巷。
枫霏巷作为曾经的富豪住宅区,几乎家家都有规模不小的地下室。重简方略不动地面一分一毫,只将地下通过异能修整一番,便拥有极大一片空间。
简墨一路走过几个地下室,心情十分沉重:伤员们或是鲜血淋漓,或是缺胳膊断腿,甚至已经有白布蒙脸的。好在重简方略和纸盟的治疗师们都十分专业,让局面尚维持在可控范围之内。简要和他一起帮着给一些轻伤员做些简单的包扎和清洗,偶尔也给治疗师打打下手。
又过了几个小时,简墨终于见到了赶来这处藏身点的阿文。
“师兄放心。平哥早就说过,李家能够在泛亚传承五代,不可能没有杀手锏。”阿文一面安抚和鼓励伤员,一面对忧心忡忡的简墨说,“这种情况我早已考虑好。只是办法有些霸道,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而已。”
阿文与他低声耳语几句,听得简墨果然皱起眉头。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勉强点了点头。
知道眼前的困境尚有生路,简墨的心情略松了一松。目光落在眼前比自己还年幼的少年身上—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却不见慌乱。言谈举止有条不紊,情理逻辑令人信服。与一年前简墨初见时相比,少年的气质成熟了许多。简墨下意识将自己与阿文对比了一下,想起简爸曾经十分满意的笑容,心里莫名冒出一丝不痛快。
这时,不远处传来吵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简墨循声望去,见童小琴和皮小小不知道为何事起了争执。
皮小小一眼望见阿文,立刻跑过来:“文主席,我那六名组员还没进来,恐怕是遇到麻烦。让我出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就行。”
童小琴跟过来反对:“不行。这是什么时候?你出去不是送死吗?”
“文—”
“皮组长。”阿文打断两人的争执。他相貌虽幼,但气势并不弱于成人,“我会要求外面的战斗人员留意他们。但你不能出去,道理不用我多讲吧?”
皮小小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烦躁又沮丧的样子让人十分同情。
简墨见状,对阿文道:“我现在也无事,不如索性带着他出去找找。皮组长熟悉他们,应该很容易找到人。”
皮小小没想到简墨会主动帮忙,眼神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但还是恳求地望向阿文。
阿文见两人都坚持,只好点点头:“千万注意安全。”
走出枫霏巷的地下室,简墨问皮小小:“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儿?”
“八成是去找江合光了。”小个子工人快速回答,“我千叮万嘱一切行动听指挥,结果他们还是—他们大概觉得如果躲了,这口气怕是以后没机会出了。”
皮小小猜测的不错。片刻之后,万千果然传来了好消息:“工人们在中和门化工厂劫持了江合光。”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守备部队包围了化工厂。”
此刻正是黄昏入夜时分,天空将暗未暗,中和门化工厂正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
然而这座不久前才旧貌换新颜的工厂如今却再次陷入火海。赤红色的火焰像是起舞的幽灵,在建筑上起舞,身姿诡异又难测;又像是藏于地下的巨蟾,贪婪伸出火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舐着世间的一切,恨不得统统卷入腹中。
包围着工厂的守备部队很容易辨认。五十余人统一着暗红色的军装,身上利剑出鞘般的威慑感如有实质,将气氛压得令人难以喘息。眼下他们只是观察着工厂中的情况,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简墨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他正想靠近看看有无机会,便有一人叫住了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人竟是江二桥。
简墨不得不承认,连蔚的推测十分精准。纸人管理局的困局已解,楚中仍旧掌握在原人手中。他当下随便找个借口,回答:“远远看到这里失火,过来看看情况。”
皮小小被万千易容,扮作简墨的保镖。这是他的老本行,并不太容易被识破。只是当他看到圆柱形储藏罐上站着的六名工人,就难以维持冷静。
简墨偏了偏身体挡住皮小小,望着工人问江二桥:“他们要做什么?”
江二桥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也投向储藏罐:“应该是想杀江合光泄愤,也可能想再制造一次泄漏。”
“不会的。”简墨赶紧说,“他们应该只是想杀江合光。制造泄漏对他们也没任何好处。”
江二桥瞟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想去分析敌人的心理。作为指挥者,我只能考虑最糟糕的可能,并往最好的结果努力。”他顿了顿,“纸人管理局伤亡惨重。守备部队的正面战斗虽强,但没有快速净化污染物的能力。万一事情真到那一步—”
江二桥的话没有讲完。那边守备部队的谈判专家不知道说了什么,招风耳工人突然吼出的声音,连简墨都听得见了。
“谈,和你们有什么好谈的?”他面上被火光描得赤艳艳的,眼底红得如同在渗血,“你们说纸人一手造成的这场灾难?说纸人的天生品格低劣?可你们倒是看看,这化工厂除了老板和老板的亲戚,有一个原人工人吗?原人根本不敢、不会,也不屑于做这种工资低、风险又高的工作!甚至中和门的附近,都没有多少原人肯住。哪怕是现在,中和门招了新的工人,这里面有一个原人吗?!
“江合光设备有问题,纸管局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你们查不到?他找高建做伪证,录音和转账记录都有,你们也查不到?你们之中有造纸师,有异级纸人,都是手眼通天能翻江倒海的大人物,偏偏这个时候就都一个个成了瞎子、聋子和傻子?!”
他一边痛骂,一边双手抹着眼泪。
少白头走过来,拍了拍招风耳的后背,似乎想说些宽解话。但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用脑袋抵着招风耳的肩膀,身体不住地抖动。其他人也走过来,六名难兄难弟抱成一团。压抑的哭声和绝望的情绪好像一条不祥的黑龙在他们身边游窜,压抑而暴躁。
天空越来越暗。如盖的云层变得与夜色难解难分。霭霭的云层外,却有一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星星,在天幕中越来越璀璨。
“脏活、重活、危险的活,你们原人不愿做不想做,让我们纸人做!没问题!我们吃得了苦,我们不怕脏,我们也不畏惧危险!但是我们不能被污蔑!我们不能被你们毫无道理地泼脏水!!”
招风耳哭完,擦干了泪。原本蒙眬的眼睛亮得可怕。他走到被两名纸盟战士控制住的江合光面前。后者被火光映得红光满面,但魂飞魄散的表情将内心的恐惧展露无遗。纸盟战士提溜着他,他都站不直,只好干脆让他跪在地上。
“不,我—你不能对我做什么,我是造纸师!”江合光高喊着,“你一个纸人,竟然—啊—”
招风耳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说:“楚中市之所以今天变成这样,最大的责任就在你。可你居然到现在连一点愧疚都没有。你这种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说着便抓住他,狠狠推入了最大的一堆火焰。江合光瞬间变成了一枚人形火把。
正常的火焰最低温度也有200摄氏度,足够将任何碳基生物在短时间内烤得内外兼熟。江合光口中发出凄厉的嚎叫,连滚带爬窜出火堆。圆滚滚的身体大概有生以来第一次表现得这么灵敏。然而无论他怎么跑,怎么打滚,打开一只全新的灭火器对着自己狂喷,身上的火焰却没有丝毫削弱。
简墨明白了,这几名纸盟战士中有火元素的天授者。
一分钟后,江合光终于倒下不再动弹。那一刻火势突然加倍炽热起来,连简墨都感觉空气烫得难以忍受。他后退几步,抬手挡住面部。等数秒后热浪退去,江合光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江二桥神色有些难看。他阴沉着脸,对化工厂中的人说:“现在你们该满意了?”
“满意?”招风耳哈哈笑了起来,“你问我们满不满意?哈哈—”他后退了一步,大笑着指着一根水管,“你们说教了半天竟然还没注意到?这里水管一直在往里灌水。那天我就是这样清洗管道的—”
所有人的心齐齐瞬间停跳了一拍,还不及反应,只听他继续道:“可你们不奇怪吗?水已经灌了半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有爆炸?哈哈哈—因为有新的防水盲板,有新的门阀呀!水根本进不了存储罐,又怎么可能发生爆炸?哈哈哈,我们违规操作?说我们违规操作,哈哈哈—”
招风耳的笑声里充满毫不留情的讽刺、嘲弄和不屑,丝毫不管火焰之外众人的面色如何难看,如何尴尬。或者说众人越难堪,越尴尬,他越觉痛快,越觉开心。等到招风耳一笑结束,便一把抽出水管,捡起一根铁杵,毫不犹豫地捅向管道。
本来按道理,光凭他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对设备造成太大伤害。然而一声巨响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不正常的气流声音。有毒气体显然正与水在发生化学反应—纸盟战士帮他捅穿了门阀。
江二桥不愧是楚中市长,果断下令:“行动!”
守备部队的军人们早就在等这一刻,听到命令立刻反应。然而下一眨眼,他们齐齐面色一僵,刹住脚步,彼此对望一眼,在同袍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慌:“异能禁区!”
异能禁区,即一定范围内,所有异级纸人的异级天赋失效。
江二桥面色一白。异能禁区意味着,眼前的军人不但无法使用异能,甚至连面前的焰火都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但此刻面色最白的还不是江二桥,而是简墨身边的皮小小。
他才向前一步就被拦住。简要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冷静!你过不去的!天授者既没有给红制服留机会,也不会给你留机会。”
“我可以劝他们!”皮小小哪里会甘心,挣扎着想摆脱。
简要指着仍然包围在火焰附近的军人,严厉警告:“你想让他们把你当成谈判筹码吗?!你以为他们是为拯救工人生命而来的?”
皮小小停止挣扎,愤恨地看着简要,就仿佛简要才是他的敌人。良久,他才慢慢低下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纵然再不想承认,他却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包围圈里所有的纸人,只有死路一条。
三分钟后,恐怖的爆炸声终于响起。
中和门化工厂的火焰此刻仿若被浇上了一整吨汽油,蓦地化身一只恐怖的巨型蝙蝠。赤色尖爪一瞬间抓向高远的天空,亮橙色的翼膜跟着扬起;又好似航船的主帆被瞬间扯起,立时将海洋上所有的风都兜入怀中。同时也将六名工人和所有纸盟战士,完全吞噬了进去。
简墨脑中嗡了一声,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被简要拉住。接下来,江二桥好似对军人下了什么命令,简要好似也对他说了什么。然而他却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停部留在火焰以及那火焰燃烧的炸裂声上。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从轻缓骤然变得密集。
接着,他听见有人在火中唱歌。
歌唱者的声音嘶哑,音色并不优美,不时还有破音和跑调,听得人十分难受。唯一的优点是,这声音很大、很大……大到足够穿过炙热的火焰,压过燃烧的杂音,越过数十名红制服军人,抵达他的耳边。
“水木金石中……诞生的血肉之躯
天赋注定了不会……荒废……的能力
笔墨……书写了独一无二的天性
命运寄托了拒绝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纯白无瑕的灵魂……
生……而平凡就像小草一样
去点燃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烟火
抑或传奇颠覆……科学道理
轻易了人间平山填海……斗转星移
我……的到来连接现实……与梦想
通过一层……诞生纸的距离抵达……前所未有的……时代”
其间,他模模糊糊听到一名红制服来向江二桥汇报:“……他们似乎把有毒气体排放的管道也点燃了。燃烧后产生的新物质不会对环境产生污染……”又模模糊糊感受到身边皮小小的激烈挣扎,简要的努力安抚。
他想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但注意力又不敢从歌声上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分心,这嘶哑又难听的歌声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难以为继。连音量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仿若溺水者在海面艰难挣扎的过程中起起伏伏,起起又伏伏的……呼救。
“血缘……的缺失不代表生命……浅薄
以我为名……不接受姓氏……的蛊惑
五千年传承……不只财产与基因
信仰与……品德……请务必始终如一
当我闭上眼睛……与这世界……挥手道别
无可取代的个体凋谢
爱……憎与愤冰火淬炼沉浮
真人生不是白纸……黑字写的喜怒
捍卫……尊严虽万人我亦往
逆风上终有一朵在荆棘中……盛放”
直到最后一句“我的意义辗转冬季到春季叠加亿万诞生纸的高度奠基—”,嘶哑的歌声便永远溺亡在火海之中,半点气息不复。
几秒钟后,一名红制服又来汇报:“异能禁区解除。”
再几秒钟后,再一名红制服来汇报:“火元素天授者解控。”
他感到身边的江市长终于长舒一口气。接下来的时间中,这位市长先生向红制服们下达了几项命令,大致内容是让他们尽快将火种扑灭,并保证残余毒气得到妥善处理。离开前,对方欲送简墨回连家。简墨则以不想打扰其工作为理由,拒绝了。
几分钟后,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从化工厂里被运送了出来。经过简墨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除了江合光那具胖得不可能被认错的躯体,其他人他一个都分不清。直到红制服全部离开,直到皮小小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出来,他也才放任自己的眼泪流出眼眶。
中和门化工厂里,到处都是焦黑色的。
地面上,墙面上,设备管道上,到处都是火焰吞噬后残留的印记。细碎的黑色灰烬,在复归沉默的空气中飘飘扬扬,像是新诞生的幽灵在起舞。不知是否是错觉,简墨觉得,当这些灰烬飞过他身边的时候,又有嘶哑且难听的歌声在深邃的夜空中自由回荡。
在枫霏巷地下室中,阿文告知简墨的办法,仍然是源自楚中市的诞生纸。
纸人独立联盟拿到手的,不仅有三大局所支配的纸人,还有楚中市所有未受私人管理的诞生纸。在必要的情况下,阿文完全可以诞生纸为筹码,或者说是威胁,将整个楚中市的纸人纳入自己的麾下。
那么楚中市有多少纸人呢?
简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和皮小小离开中和门化工厂的时候,街上都站满了纸人。经过一日的战斗,市民们对楚中市的处境已经一清二楚。如果说大多数纸人起初心里只是蠢蠢欲动,那么当得知诞生纸将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时,那颗心就止不住地燃烧起来了。
“我们从一造生,就好像是有罪的,就是低人一等。就因为是纸人,我们做同样的工作,却拿不到同样的报酬。就因为是纸人,我们付同样的价格,却得不到同样的态度。就因为是纸人,就可以随意将过错栽赃到我们的身上,还要给自己戴上冠冕堂皇的帽子!就因为是纸人,我们不但得不到救治的资格,连自救的希望,都要被你们用各种理由借口一点一点夺走!凭什么?!你们告诉我们,凭什么?!”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十人,一百人,一千人……他们走上街头,拿回了自己的诞生纸。他们主动向纸盟战士们报上自己的天赋,请求加入这场为自己而战的战斗。
“族人同胞们,你们还能忍耐下去吗?原人总责怪我们抢夺他们的生存资源和工作岗位,可我们的出现不是原人一手制造的吗?凭什么将罪责全部加诸到我们头上?我们都已经趴在地上任人践踏了,他们却还恨不得把你我的血肉扒下来,看能不能多利用一分,多榨出一滴油来!”
一千两百万人的城市,七百五十万纸人。哪怕只是站出来十分之一的人,也够与军队相抗衡了。
简墨从没见过这样的楚中,就好像锅里的水烧开了。一个小气泡突然从锅底出现,然后迅速上升,在水面炸开,吐出一小口热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渐渐地就数不清了,也许有几百个,也可能有几千个。它们不断地向上冲,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有的甚至抱成一团,在水面炸出骇人的水花。
当水花吐出的热气积蓄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终于将沉重的锅盖推起了一道缝。这道缝很快就闭合了。可气泡没仍旧没有放弃。于是锅盖就被推起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这条缝隙再也无法盖上,便被顶翻了过去,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少数造纸师和有实力的豪门世家早在情势不妙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异级纸人,突破纸盟的包围圈,逃出了这座城市。梅络也走了。走之前他又来找过简墨一回。但连蔚的态度或许让他猜出了些什么,因此也没有再坚持见他。最后是江二桥,他带着为数不多的下属和守备部队,一起撤出了这座城市。
疲惫不堪的纸盟战士们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喜悦又不敢置信的笑容。这笑容随后又变成哭泣、尖叫、狂奔和拥抱。消息在整座城市里层层传开。速度快得就像朝阳升起的那一刻—阳光铺满整片大地,只消一瞬间。
简墨站在市政大楼的面前,看着黄蓝间色旗在炽热的阳光下舒展着身姿,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怅然。
他想起小时候不能上学的自己,无钱截肢的大杨,被菜汤泼面的食堂阿姨,一而再再而三被精神凌虐的轻音,想起差点被挖眼的宋小朗,一再失去百叶的镜,一夕之间碎尽的四百块抚心牌,以及基因解码项目的五十七万试验品。还有死在恋人怀中的平靖、消失在火焰中的中和门六名工人以及三名纸盟战士,还有,还有……
这会是世界打开的一扇新大门吗?还是一个短暂的梦境?简墨不知道。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换旗仪式结束后,阿文走过来:“我们要讨论下一步楚中的战略。师兄,你参加吗?”
“简要去就行了。”简墨摇摇头,“我想出去吹会儿风。”
等到阿文走得看不见了,简墨慢慢踱出了市政的范围,然后低头看了眼脚下和树荫融在一起的影子,说:“随行,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