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教授在楚中大学的授课是“纸人心理研究”。课程内容十分罕见,简墨很喜欢。不仅仅因为再不起眼的论点,邢教授都能给出充足的数据,使得结论严谨可信,而是单论这些课题本身,也非常有趣。
比如上一节课,是“关于纸人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的分析”,讲的是当纸人的心理年龄与生理年龄差距超过十岁的话,那么他造生之初,心理大概率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于造师超乎寻常的情感依赖。这类纸人可能表现出一些孩子气的行为,比如故意胡闹,或提出一些超常规的要求,以吸引造师的注意力。
这种情感诉求在第一时间没有得到满足的话,那么之后的时间里,纸人就会渴求加倍的补偿。可如果一直得不到满足,这种不安全感便会逐渐潜藏起来。表面上看像是遗忘了,实际上会伴随纸人一生,通常会表现为难以对人建立起信任感。
简墨当时便照着邢教授的话,对自己的三名造纸一一反省:万千和无邪尚好,自造生起就在他身边,直到他们自愿离开。然而对简要,他实在是亏欠太多。简墨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年简要回来,反过来要“管”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坚持拒绝。否则弄出什么信任障碍,那可怎么办?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该做点什么,加倍补偿自己的初窥之赏,同时又不由得想到工厂里那些批量“选置”的纸人—一出生就开始工作,连造师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些纸人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又该如何来建立呢?
“叮—”今天这堂课的铃终于响起。
一向准点到被简墨怀疑是掐表入场的邢教授,走上了讲台。今天的教授仍旧是一身永不出错的黑色薄风衣。他将黑色的单肩包放在讲台上,扶了扶黑框眼镜,径直打开幻灯片。
简墨看到了今天的课程标题—天性缺失。
“纸人的三大赋予为天性赋予、天赋赋予和实体赋予。其中最受关注的是纸人的天赋赋予。其次是作为辅助的实体赋予。”邢教授又扶了扶眼镜,望着台下,“有很多造纸师轻视甚至完全忽视了天性赋予。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种行为的危害性。”
台下大部分学生已经摆好了入睡的姿势。邢教授对此熟视无睹,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点开一张数据统计表,就好像他不是在现场授课,而是在做网络直播。不过这么不受欢迎的课上却没有人敢讲小话或者吃零食,也是令人迷惑。
“这项研究源于我在5125年做的一次统计。那次统计最初是为了分析造纸各项因素对纸人心理的影响。
“因为只是整个项目中不起眼的一部分,最初我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加上传统派造纸的缺少,所以仅仅收集了1万8千个样本,其中包括9千个现代派普级纸人,9千个传统派普级纸人。
“结果显示,现代派的造纸犯罪率比传统派的要高出66.5%。”
简墨目光一凝,越发专注。准备步入梦乡的学生们也齐齐瞪向讲台上的人,眼里满是怀疑。
“刚开始,我认为这个结果存在统计误差。”邢教授的声音并没有因为第一次受到关注而发生任何起伏,“虽然性格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犯罪几率,造纸师也可能赋予纸人一个犯罪型人格,但这次被统计的纸人显然不属此列。”
“于是我又进行了第二次统计,历时一年四个月。这次样本数目扩大了十倍,是从泛亚二十个不同的行政大区提取样本。等级涵盖了普、特、异三个等级。”
邢教授接着点开了第二张表,这张表的数据明显要比第一张丰富得多。
“第二次统计中,现代派造纸的犯罪率比上一次要低。但与传统派的相比,仍高出55.4%。”
学生们第一次在这门选修课的课堂上坐直了后背。
“两次完全不同的样本得出了近似的结果,证明这个结果不是巧合。”邢教授说,“我认为这个现象有深入发掘的价值,于是做了进一步的分析。”
“从这张表上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异级纸人的犯罪率,两组数据的差距小于1%。特级纸人的犯罪率,现代派仅仅高出3.9%。但到了普级纸人,前者却比后者高出57.8%。”邢教授回望着学生,“也就说,在异级和特级这两个等级上,使用现代派或是传统派的写作手法,对犯罪率几乎是不存在影响的。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为什么在普级纸人身上,两者的区别却这么大?”
学生们的兴趣越来越大,注意力越来越紧跟邢教授的讲话。
数据有这么明确的指向,邢教授自然不会放弃寻根究底。只是他依旧不认为写造手法与犯罪存在必然关系,而是倾向写造手法对犯罪人的性格产生了影响。众所周知,决定纸人性格的直接因素是天性赋予。邢教授便从现代派的罪犯样本中随机挑选了100人,对他们的原文作了分析。结果如同预料,没有一例的天性赋予疑似犯罪型人格。
“不过,我有了另一项发现。”邢教授说,“这些普级纸人的原文中,用于对天性赋予的描述篇幅,非常之少。有的少到几乎没有。而这一现象,在现代派的特级和异级纸人原文中很少见。”
学生们的好奇心被完全调动起来了,然而这个时候下课铃声却响了起来。邢教授罔顾向自己投来的数十道渴求的眼神,无情地宣布:“下课。”
课程结束后,简墨照例未作过多停留。可惜在离开校园的路上,他不期而遇了一个说话结巴、长相老实的青年。
简墨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魏箜却不计较他的冷淡,笑呵呵地跟上来:“您、您在上邢教授的课?”
心里叹了一口气,简墨考虑是不是该再无情地拒绝他一次,却冷不丁听见魏箜说:“没想到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前任所长居然会来这里上课,真是稀奇。”
他大吃一惊,停住脚步,瞪着魏箜。
魏箜被简墨的表情取悦了,带着一丝得意道:“您不知道吗?邢建华二、二十七岁就是李氏最、最年轻的所长了。十二年后辞职,去了横海做市长,第二年就当选了乘风地区的席主。韩、韩广平就是他的学生。”
但凡不是傻子,都能察觉邢教授在学术领域的超高造诣,可简墨却完全没想过,邢教授在造纸界曾经也有过那么高的任职。还有,韩老师竟然是他的学生。难怪那天梅络会问《造纸论》是不是韩广平给的。
魏箜笑着继续道:“您是不是奇、奇怪,为什么邢教授现在这么默默无闻?”
“为什么?”
“因为他出、出了一部书。”魏箜明显是有备而来,每句话都正中他的痒处,“那、那是他唯一自费出的书。5137年,印了五千份,只在乘风地区上市。上市不、不到两个月,就被造纸管理局强制下市了。售、售出的书,凡是能被找到的,也都收缴了。可他本人仍旧通过各种渠道传播书中的言论,直到先后弄丢了横海市长和乘风席主的职位,本人也被禁止出版和公开发表学术言论。”
这部书的应该就是《造纸论》吧,简墨想。《造纸论》一共六卷,分别是《纸人与造师》《纸人社会行为》《纸原平衡浅析》《纸原战争》《纸原关系》《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但那天邢教授却告诉他,《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不是最后一卷。
“这书到底有什么问题?”简墨皱起眉头。
魏箜神秘地笑了起来:“据说,导致这本书被封禁的是它的最后一卷。听说李老爷子对这一卷的内容极为忌讳,当时差点要将邢建华打入狱。后来是梅主席,还有韩广平几个人全力斡旋,李老爷子才网开一面。您想知道这最后一卷写的什么吗?”
“写的什么?”
魏箜这次不再卖关子,笑呵呵地说:“最后一卷的第一部分,将李青偃有生之年公布的所有‘造纸之术’做了系统的研究。然后结论是,造纸之术与旧纪元原有科技毫无联系。”
这并不是简墨看过的最后一卷上的内容。他注视着魏箜,第一次对老实青年的情报认真起来。
“而关键的第二部分,对李青偃的生平作了详细的研究,着重分析了他在‘发明’造纸之术前后的行踪和种种举动。其中列举了大量的人证物证,证实了造纸之术是一项‘发现’,而非一项发明。”
魏箜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洪水使地球的地形地貌发生了巨大改变。邢建华推论得出,李青偃正是在做新区域勘探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暴露于地表的造纸之术源地。”
对魏箜的意图简墨一直敬谢不敏。但这人今天带来的信息,他产生了极大兴趣。
“魏箜似乎认为邢教授出现在楚中,是李家暗中为我安排的。”回到唐宋后,简墨拿出《纸人心理研究》的课本。这是一本六十四页,厚度不超过一元硬币的册子。白底黑字的封面,里面仅包含目录、课程小结和内容纲要。既没有数据表格,也没有内容详释。能学到多少,全看学生上课的认真程度。
他合上书,问正在旁边工作着的简要:“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简要回答,“万千正在查他与李家的关系。”
简墨想起魏箜说邢教授被李家限制言行一事,感叹道:“事涉李家立足之本,也难怪造纸管理局对邢教授一言一行如此紧张。而且他这个人确实不大好说话。”
简墨之所以这么评价,不是没有原因的。
今天下课后,他便就邢教授留下的疑问去讨教:“在天性赋予上粗制滥造确实是造纸师的渎职。可极简造纸证明,即便天性赋予一字不写,只要造纸师天赋足够,造纸原理同样能够启动。自圆性的赋予具有随机性。我认为它不会刻意将导致犯罪冲动的性格,分配给被用现代派手法写造的纸人。”
邢教授当时用做学术研究的目光打量他几秒,反问:“那你觉得,导致现代派普级纸人犯罪率居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简墨怔了半晌。他提出这个质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吗。怎么对方反问起他答案来。
“你有听课,但你并没有动脑子。”邢教授不客气批评道,“答案就在我讲过的课程里,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下堂课之前没有想到,你就不要来上课了。”
正儿八经的选修生连问题都没思考过,他一个旁听生凭什么反而不能来?简墨彼时心里着实不愉。但对于这个问题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他拿出这几日的课堂笔记,调整了一下桌上台灯的亮度,然后将一行行文字在脑子里细细整理了几遍,居然慢慢有了一点思路。
天性赋予与天赋赋予一样,原文描述越真实、越细腻、越丰满,那么造纸诞生后的天性也就越生动、越立体、越圆润。
现代派的特点是“明示”,传统派的特点是“暗示”。后者是通过不同环境下,人物的抉择来体现。哪怕没有一个字是正面描写的,人物性格也都融于角色的一言一行之中。而前者是通过具体的词汇来展现人物性格。如果这一部分从缺,那么就是真真正正的空白。
邢教授在分析那100例现代派普级纸人罪犯时,就发现他们的天性赋予描述“非常少,甚至没有”。那这批纸人,到底是怎样的一批纸人呢?
简墨忽然脑中灵光闪过。上堂课之后,他自己不就对工厂批量“选置”的纸人产生过担忧吗?
第二日,简墨去了楚中大学教师办公室。
“普级造纸师在进行批量写造时,通常不会像特造师那样,为纸人定制‘个性化’的天性。这些纸人的天性赋予中,多简单以‘勤劳’‘诚实’‘服从指挥’等文字描述,满足雇主的‘选置’需求就算完事。由此造成了这部分纸人存在先天的性格缺陷。”
他继续解释,“这样纸人若是造生成婴儿,慢慢长大倒还好。充足的时间和历练可以让他们丰满自己的性格。但若造生即为成人,如上堂课所讲,本来心理与生理的年龄差就容易导致安全感和信任感匮乏。而这种匮乏在先天的性格缺陷前,必然会被进一步放大,所以现代派普级纸人犯罪率才一直居高不下。”
邢教授垂眼听完,也不说对错,只是取下黑框眼镜放在桌子上,用一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牢牢盯着简墨,仿佛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简墨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新上市的某种蔬菜,正在接受最严苛的检疫,以评估各项营养指标和有害物质残留是否达标。
等到“评估”结束,邢教授又重新戴上黑框眼镜,终于开口:“当时为了进一步研究这种现象,我将样本分析的数量扩大到了1000人,结果发现除了缺乏安全感和信任能力外,这批纸人大部分还存在情绪暴躁,暴力倾向严重,思想偏极端的问题。由于这种现象出现是因为对天性赋予的描述不足而造成的,我将之称为‘天性缺失’。”
邢教授这句话相当于肯定了简墨的回答。
“为了专门研究‘天性缺失’,我曾经对批量‘选置’纸人进行了专门调研。光是横海一市,一年批量‘选置’的纸人就高达十数万。28年数额最大的一笔,是一个七级普造师为一家服装厂定制的一千五百个普工。他们原文中关于天赋赋予的描述十分翔实,实体赋予也算到位。但是天性赋予一栏,正如你所说,仅有‘诚实’‘服从性强’‘吃苦耐劳’几个简单的字眼来回重复。”
这位一板一眼的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少见地主动提起了学术外的事情。他的语气和之前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简墨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不是冷嘲热讽,更像是在诉说委屈。
“他们不喜欢我说这些,也不让我发表这些。广平说,天性缺失的纸人就算再多,对我们又有什么影响?”
“问题是,怎么会没有影响?这样一个群体,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安逸日子中,到底被写造出了多少—要知道,性格偏激,有暴力倾向,又因为天赋差而生活不如意的纸人,往往会成为纸人叛乱的主要力量啊!”
从办公楼里出来,简墨的心情沉甸甸的。邢教授今天这番话,仿佛是专门在告诉他:纸原战争的隐患其实早就埋下了。眼下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爆发的阶段。
他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去思邈诊所时的情景。
方廖告诉他,以纸协名义派遣的异级治疗师中,隐藏身份加入的不仅有他们重简方略,还有其他组织的人。这些人除了救治工作外,还在暗中进行着各种活动。尽管时日尚短,未成气候,但纸人伤患的戾气明显比之前浓重许多。纸协治疗点外看不到尽头的队伍中,时不时就能听到“独立”“抗争”“活下去”之类的字眼。
“有一名原人伤患本该出院一周后复诊,可是一直没有来。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在出院回家的路上,被袭击身亡了。”方廖说,“纸人管理局抓住了凶手,是六名同为泄漏受害者的纸人伤患。他们察觉身体熬不住了,便想着拉几个原人泄愤。其中两人在被捕当日就气竭而死。另外四人录了口供就不行了,没过两天也都不治而亡。”
“类似事件已经发生数起。有得逞的,也有未遂的。原人人心惶惶。市纸管局的巡查力度又上了一个等级。”万千当时也在,添油加醋地说,“更有意思的是媒体这边。一部分呼吁纸人冷静克制,耐心等待。一部分谴责纸人素质低劣,还暗指中和门泄漏本身就是纸人工人疏忽怠工导致的。纸人是自食恶果,与人无尤。”
简墨皱起眉头:“纸协有什么反应?”
“纸协这边的人手光是维护二十个治疗点的正常运作,就累得快瘫痪了。”简要的语气还算平静,“方执倒是在《权益日报》上呼吁过一次纸人‘理性对待’。结果遭到纸人的一片骂声。”
“我们粗略统计过,最近两日在治疗点等候的纸人伤患,总数在36万左右。目前纸协反馈,已经治愈接近万人。另外新死亡的记录是3000余人。也就是说,有13万人离开医院后不知去向。”万千挑着眉毛,意味深长地说,“也不知道他们是放弃治疗了,还是……别有打算。”
那会是怎样的打算呢?简墨抬起头,思绪和脚步忽然一起停下来。望着楚中大学的校园,他一时有些走神。
此时正是楚中一年最好的季节,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腊月的苍白无力,亦无暑月的焦灼似火。每个人都脱掉了寒日里的厚重和笨拙,身体轻盈得像枝条上的柳絮,又像女孩子飘扬的发带。
简墨突然不想那么快离开,便学操场上的学生,将外套摊平在干燥的草地上,躺下来晒太阳。
草木香夹在微风中,在鼻下来回地轻轻拂过。看似柔软的小草,一躺下就给后背安排上了密密麻麻的“刺扎”,不算舒服但一点也不疼。路过的足球或篮球,借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地传来饱含弹跳力的震动。耳边来来去去的,是或平缓或急促的脚步声,零碎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年轻人你来我往的呼和声。简墨就这么闭眼躺着,感受着这些意义不明的声调在脑海里高低起伏、交相盘旋,心神逐渐放松下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宁静、平和、生机勃勃,没有鼓掌和欢呼也能感受到生命的跃动。这才是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吧。他恍惚有一种错觉,心头萦绕纠缠那些沉甸甸的事情都是虚幻的。而现下—暖阳、蓝天、风以及这些鲜活的生命,才是真实的。
什么战争,只是他自己在杞人忧天吧?虽没有见过战争,但是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打起来的。他从小被原人嘲讽到大,可恨到极点也不过是想打得对方满地找牙。近两年纸人惨案诚然不少发生,不过相对整个纸人群体来说,也只占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就能够带动大部分纸人造反的可能性并不高—这并非他小看纸人的勇气。只是但凡还有一口安稳饭吃,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把家人朋友置身于炮火之中吧?
想到这里,简墨忐忑的心慢慢放松了一点,让自己的思绪投入四周的春光中。时间无知无觉地流走了,直到他感觉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个女生的声音问:“监考证拿到了吗?”
“喏。”一个男生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简墨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认出是邢教授课上的两个学生。造纸系的男生正拿着一张胸卡在手中把玩。胸卡的正面写着“天赋测试”“实习监考员”的字样。
他心里微微一动:如果还在京华,自己也该拿到这样一张卡片了。不过,凭梅络的关系,让他跟着楚中大学造纸系的混进去看看,该不成问题吧。
男女学生并没有注意到选修课上的旁听生悄然从身边离开。数分钟后,女生在男生的口袋里又发现了一张胸卡。
“诶,这还有一张?”女生念出名字,“祝、鸿、飞—你同学的?”
男生瞥了一眼,拍了下额头:“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他是我寝室的,好久没来上学了。”
“为什么呀?”
“中门和泄漏,父母都死了,请假一直请到现在。两个星期前我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正在搬家,过两日就来。其实我觉得他不来也没什么。一个无等级的造纸师,左不过是混个毕业证而已。”男生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是班长,也不能不管。待会晚点把他的监考证送去吧。”
五月二十五日,是楚中市天赋测试的日子。
简墨和其他监考员一样,统一穿着的白衫黑裤,胸前挂着一只蓝色的监考员胸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成群结队的少男少女们,他想起四年前走进考场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简墨本来是问梅络要一个实习监考员的名额。结果梅络直接甩给他一张正式监考员的胸牌。好在每个教室至少有三个监考员,不懂流程的简墨完全可以甩手旁观。
收束了魂力波动,简墨打算看看自己负责的考场有无天赋较好的学生。可惜看到的大多数都是乏善可陈,稍好一点的也不过与陈元相仿。
或许天赋好的考生都去了别的考场吧,简墨想着。
这时,一个男生背着时尚炫酷的单肩斜挎包,挂着一望便知档次极高的耳机,从楼梯口那边走来。与此同时,灵台视角中一个浅蓝的方形玻璃体跟着这个男生进入这个考场。
简墨微微皱起眉。
他还清晰地记得,天赋测试前夕自己被祝鸿飞等人“误认”为纸人,因此遭到无情的围攻。才四年时间,学校对纸人入学的容忍度变得这么高了吗?还是说他与欧阳当年一样,也给自己安排好了后手?
然而男生已经入场。作为一名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的监考老师,简墨也只能暗中观察。男生见简墨投来目光,十分大方地回以一个爽朗的笑。
又过了几分钟,这间考场的两名实习监考员也来了。简墨与其中一卷发青年目光相触,两人皆是一愣。
祝鸿飞。
对方脸上一阵红白,大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是了,以祝鸿飞早年天赋测试的能力,参加这次天赋测试的实习监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简墨面无表情地心想。
时过境迁,实力悬殊。昔日这位他极为不喜的同学,此刻却再难激起他的敌对之意,甚至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正式开考的铃声拉响。
成千上万的星光,仿佛黑色天鹅绒上洒满的细碎钻石,在幽暗的星海中载沉载浮。下一秒,若有无数只号角无声地吹响,无数细细的光线从各个不经意的角落,如神迹一般析出,向召唤各自的魂力波动奔去。入目而来的星光尽管不尽如人意,可胜在规模庞大,数量众多。数千魂力波动的魂歌合唱,在茫茫星海之中别有一番风味。
京华校园之战后,简墨便察觉自己对魂力波动的操控能力有所提升。与俘虏的两名欧盟贵族的“对练”也验证了这一点。今天灵台视角的观察,让简墨发觉自己的辨魂能力也进步了。比如,刚刚纸人少年的魂晶在十五米外时他就有所察觉。所以现在无论站在考场的哪个角落,简墨都能够观察到他写造时的动静。
这名纸人少年的书写与别人并没有特别的不同。只是浅蓝色的玻璃体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它的身边也没有任何灵子出现。
简墨在李氏逗留的那段时间中,看过许多关于造纸原理的研究。其中也有辨魂师留下的记录。学术界将构成魂晶的源物质统称为灵子。魂歌时灵子被魂力波动吸引,高速运动从而形成了灵台视角所观察到的细线。这些细线的集合,便是灵湍。
纸人的魂晶无法魂歌,自然不能吸引灵子,也就无法凝结魂晶。这就是纸人不能造纸的真正原因所在。
简墨特地留意了一下这名纸人少年的名字:林傲。
天赋测试结束后,考生们聚集在考场外,在各自家长的围绕下,欢乐地说笑。
简墨离开时也看到了林傲。他正亲昵地抱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胳膊,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中年妇女轻轻敲了男生的脑袋一下。旁边的中年男子笑看这对母子,眼里满是宠溺。
或许是感应到探视的目光,林傲回望了过来。待看清简墨,男生笑了起来,帅气地并起两指在额角一点一挥,向自己告别。
晚上八点,市造纸管理局测评中心的属员将诞生纸放入孕生水,记录下融生起始时间。公用的化生池比造纸研究所的要大一些,但平均给每张诞生纸的位置只有四五平方而已。
简墨和其他实习监考员站在一边旁观,脑子却在想完全无关的东西:当年简要烧掉的,到底是造纸管理局的哪一块?就算属员们渎职,不还有这么多实习监考员吗?难道还能这么多人一起擅自离岗了不成?
思来想去,简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他爸在其中搞了什么鬼。
对于化生池里泡着的诞生纸,简墨并没有太在意。他一眼扫过去,就已经知道哪些诞生纸能够造生,哪些不能。毕竟诞生纸有没有附着魂晶很容易判断。那些没有魂晶的诞生纸即便也因融生反应散发着微光,但注定是无法造生纸人的。
突然一名属员叫了起来,语气意外又凝重。
一名组长走上他所在的栈桥,蹲下仔细察看脚下的这张诞生纸,神情严肃无比:诞生纸没有一丝光芒透出来。
组长观察了足足十分钟后,黑着脸将诞生纸用一只长杆夹夹了起来,核对了挂在旁边档案袋上的编号,然后将湿漉漉的诞生纸装了进去,拿走了。
实习监考员们兴致盎然地议论着这一意外事件。简墨想起了拥有浅蓝魂晶的男孩,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第一个纸人诞生,已经是天赋测试第二日的中午了。
等候已久的实习监考员们都发出一声欢呼,就像这名纸人是自己写造的一样兴奋。工作人员熟练地引导这名新生纸人爬上化生池,先给他披上一件浴袍,再将一只写着编号的手环扣在他的手腕上,将他和档案袋一起带走。
至此,实习监考员们将天赋测试的全部环节走完,他们的任务也算结束了。简墨亦觉后面没什么值得继续看了,便和这群眼睛熬得发红的学生一起离开了。
此时此刻还无人知晓,在这次天赋测试中,诞生纸无法融生的情况并非仅此一例。
楚中市今天共有万余学生参加天赋测试。其中八百余名学生的诞生纸融生失败,占比高达8%。
“8%。”简要放下万千紧急送来的情报,神情意外中透着凝重,“什么时候收养纸人小孩这么流行了?”
“造纸管理局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些学生的父母对孩子是纸人的事一无所察。他们根本不信管理局的话,坚持认为是天赋测试出了问题。”难得穿着正经男装的万千,坐在办公桌的一角上“咔嚓咔嚓”吃着小饼干,“据说市长已经下令,让没有通过融生的学生马上再进行一次天赋测试。”
“这是自然。”简要放下情报,“这结果莫说家长难以置信,恐怕造纸管理局自己都不敢相信。”
万千带一点幸灾乐祸的口气道:“要真出了岔子,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简要却没有他这么乐观:“这么多年天赋测试都没有出过大的差错。我其实不太相信谁能在其中捣鬼。而且就算捣鬼,又有什么意义?这8%来得蹊跷,但搞不好是真的。”
万千耸耸肩,瞧了一眼墙壁那边:“老头子还在睡觉?”
“他下午两点才到家。”简要看了一眼挂钟,“回来的时候还与我说,看到一张不能融生的诞生纸。”
这时万千的手机响了。他划拉开屏幕,待看清内容,望向简要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京华市的天赋测试也出问题了。”
林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突然之间会崩塌成这个样子。
天赋测试的第二天早上,妈妈一脸茫然地走进他的卧室,对他说:“小傲,你的班主任打电话,说……你的诞生纸没有融生。”
他一愣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妈,我不是您生的,难道是您是瞒着我爸,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这时他爸走了过来对他妈说:“少听别人胡扯!傲傲出生时,我、我爸妈、你爸妈,还有傲傲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医院里守着的!能有错吗?”
他妈妈这才恍然安心下来:“对,他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儿子怎么可能是纸人!儿子别怕,妈带你去问清楚。”
接下来的经历就像噩梦一样展开。
“什么,八百多个学生的诞生纸没有融生!我就说嘛,这次造纸材料的质量肯定有问题。这些黑心的厂商!太不像话了!莫名其妙说什么诞生纸没有融生,吓坏了我家小傲。看我不找他们算账!”
“妈妈算了,多大点事!”
“儿子,他们重新准备了造纸材料,要再进行一次天赋测试。你放松点,不管有没有造纸天赋,结束出来之后,爸都带你去吃好的!”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早上,他们再次去了市造纸管理局门口,得到的结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这,这……不可能!这造纸材料真的是检查过的吗?又是从哪个黑心厂商那里买的吧?!”
“造纸管理局的人说,为了保证这次结果的准确性,特地请了十名造纸师用同样的诞生纸极简写造了一百多份放在每个化生池里。这些诞生纸都有融生反应,没道理我们儿子的不起反应。还有其他八百多个学生,也都没有反应。”
“这怎么可能!这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绝绝对对是原人!”
“造纸管理局调查的结果说,这八百名学生的母亲十六年前,都是集中在三家医院生产。你当年生小傲的医院,就是其中一家。他们怀疑纸人医护人员将纸婴和原人婴儿进行了调换。”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小傲在哪里?”
“妈,妈妈,我……我在这里啊。”他下意识回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一个纸片而已,凭什么享受了我儿子的一切?可怜我的亲生儿子,却不知道在哪里受罪?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妈妈,疼,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够了,别打了,我们好歹也养了他那么多年。就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罢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的亲生儿子找回来的……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林傲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让他全身无力。可除了一身衣服,林傲什么都没有。
明明三天前,他还在温暖的家里,衣食无忧,还烦妈妈打搅他打游戏。不知为何,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林傲想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又酸涩起来。他马上抹掉眼泪,振作精神:眼下不是探寻为什么的时候。现在他需要一份工作,哪怕只管食宿也好,至少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学校附近有很多招零工的小店,不如回去试试。
可惜林傲忘记了,学校学生对待纸人雇员都是怎样的态度。
在他放下颜面的恳求下,倒是有一家小店愿意让他试试。可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就有同班同学看见林傲了。其中有他曾经的对头,也有他最好的朋友。林傲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开始只觉得十分尴尬。直到他们面色不善地围上来,他才明白这不是过去同学间单纯的打闹。林傲下意识向最好的朋友求助,却见对方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转身离开。
他被打倒在地上,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却不能制止他们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身上,甚至捡起什么向他身上招呼。才被妈妈踢过的伤口再次遭到碾压,他尝到了口中浓浓的铁锈味,甚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打死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纸人啊……林傲不甘地想,心里除了一丝悲哀,剩下的全是愤怒。
这时一个青年的声音从包围圈外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停了下来。林傲勉强睁开眼睛,从十几条腿的缝隙中,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走过来。
他咽了下口水,用尽全力嘶吼道:“简老师救我!!”
十五分钟后,在思邈诊所中,方廖一边写着病历一边道:“两处肋骨骨折,大腿骨裂,身上多处淤青,胃出血……运气不错,能撑到你来。”他放下病例,看着简墨,“治好他倒是不难。问题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先在你这养两日,我搞清楚状况再说。”简墨走到病房外问简要,“现在像林傲这样被赶出来的学生很多?”
“还没有完全统计出来,预计数量不少。”简要回答,“万千适才传来消息,这三日来泛亚进行天赋测试的有四十三个大区,无一例外出现了同类情况,有的地区比例甚至高达12%。各地造纸管理局初步调查的结果都差不多,都是妇产科的纸人医护人员动的手脚。”
“居然这么多?”简墨虽有心理准备,却以为只是小范围内发生的事件。
“权威媒体还未作正式报道,可网络上已经躁动起来。”简要说,“大家都认定,剩下的一百二十五个大区也会出问题。”
应该不会吧。哪来那么多的纸婴来换?这个念头才冒出,简墨脑子就浮起六街每天7点前被扔在路边的婴儿,还有那一辆辆绿色的垃圾车。他很清楚,并非只有楚中市有六街,泛亚每个地方都有六街。
如此大规模的纸原换婴,说没有人在背后进行策划操纵是不可能的。简墨在走廊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心里五味翻杂。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骂策划者“残忍恶毒毫无人性”,还是赞一声“太他妈的痛快了”。原人孩子从一出生就被迫与自己生身父母一辈子骨肉分离固然无辜。可那些一写造出来就被抛至路边,甚至被送入垃圾场“处理”掉的纸婴又做错了什么?
简墨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林傲这样的纸人孩子,在尽享了十六年的宠爱后被视作亲生的父母弃若敝屣,的确是一朝从天堂堕入地狱。然而相对其他纸婴,他也不能不说是幸运的。
“设法留意一下楚中这八百名学生的近况。”简墨想了想,“如果有受伤的,送到方廖的诊所来。伤好之后,暂时安置在无类吧。那里有学生宿舍。”
简要早料到简墨可能会采取的措施,并不意外。他神情凝重地说:“少爷,你想过没有,这可能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报复行动?”
就在两人讨论此事的时候,京华市造纸管理局的会议室已然满座。五年来,造纸管理局第一次召开如此规模的会议。事件的严重性可见一斑。
主位是重新回到一线的造纸管理局局长李德彰。在座的还有副局长李微生,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三大局各部门的负责人以及总理府的总理秘书长。此外还有造纸师联盟副主席霍恩·格兰,十二联席的十二位席主,李氏造纸研究所韩广平,纸人权益协会副会长方执。
“感谢诸位准时参会。过去三天的时间内,四十三个大区天赋测试的异状,大家想必已经了解。为还原人家庭一个公道,同时为避免更多家庭骨肉分离,我们必须尽快采取有效的措施。诸位请各抒己见,不吝建议。”
今天主持的并非李德彰,而是坐在他身侧的李微生。
在这一群与会者中,他的声音是最年轻的。不能不说,这位李家默认的继承人没有愧对自幼接受的教育和熏陶。在一干风云大佬或审视或评估的目光中,他神态自若,语气沉静,既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矜自傲,也没有初入政坛的谦卑忐忑,对这种场面表现得习以为常。
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轻咳一声,第一个发言:“我先简单说两点。这件事首先要从源头处理。我建议今后所有医院妇产科严禁录用纸人医护人员。同时还要加强对新生儿的管理和监控,避免重蹈覆辙。”
众人皆微微颔首。
“光是这样还不够!”跟着发言的是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他手点着面前人手一份的调查报告,疾声厉色道,“为什么有纸人胆敢策划这样的阴谋?他们的犯罪行为是怎样进行的?在全泛亚内进行这样一场活动,意味着这个犯罪团伙的触手已经覆盖了整个泛亚。而我们十六年来竟然对它一无所知!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所以除了调查和追缉凶手外,我建议立刻展开纸人普查工作!第一,对应诞生纸的编号,将纸人的个人信息详细登记在案。第二,不定期对纸人的工作、生活状态进行抽查。对没有固定工作、经常变换居留处的纸人要重点监控。尤其是纸人居所或出入密集地区,要加大突击检查力度。一旦发现行动异常的不法分子,立刻控制起来!”
“我反对!”
一个声音立刻响起。众人目光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发声的是纸人权益协会的副会长方执。
“这严重违反了二次协定。”方执性格温和,但在原则问题前从不轻易退让,“纸人管理局公然在纸人工作场所抽查,置纸人的隐私权于何地?犯罪分子只是纸人中极少数的一部分,却要通过这种地毯式的搜查来抓捕罪犯,未免太过扰民!”
董禹脾气本就爆,一见是纸协的代表,气更是不顺:“那请问一下方副会长,如果不这么做,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确实有一个提议。”方执今天不是无备而来,“既然大家认为纸原换婴是犯罪分子对原人的报复,那么请问,用来调换原人婴儿的纸婴是从何而来?”
众人一听,面上都流露出乏味厌烦的神色。
董禹冷笑一声:“纸协就会老调重弹。”
从有造纸师这项认证开始,造生婴儿就是造纸师认证的最低门槛。最初如此规定的原因,一是判断标准简单易操作,二是造纸之术流传初期,人们对纸婴并无太多憎恶。不少夫妻甚至会因无法生育,请造纸师专门写造婴儿。只是后来随着纸人数量激增,纸婴逐渐成为社会负担,被大量遗弃,纸协便开始多次建议提高造纸师认证标准。
然而这项建议一直未得到造纸管理局的通过。
据数据统计,初期仅能写造婴儿的造纸师,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不断练习,约有10%到20%能够晋级至普二级。这个比例并不高,且普二级纸人能够从事的工作,大多也属于无甚技术含量的重复性体力劳动。但其中潜藏着一句令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台词:造纸师如此矜贵稀罕。相对这20%的普二级造纸师,付出“些许”命薄如纸的纸婴作为“学费”,又算得了什么?
“这次我不说其他,单只就事论事。”方执耐心地摆出理由,“如果纸婴不消失,哪怕我们将妇产科严防死守,一年两年好说,五年、十年呢?我们可能日复一日,对泛亚的每一家医院都保持高度的警戒程度吗?我们能保证永远不被犯罪分子找到漏洞吗?”
董禹撇撇嘴,这次总算没有反驳。
李微生见众人都不再提出意见,点头表示:“方副会长的发言有道理。不过造纸师认证标准的修改涉及方面太多,我们需要经过慎重讨论再做决定。不过我保证,这项提议一定会进入下一步议程。”
方执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一直静听众人发言的李德彰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细嚼慢咽才吐出来。在座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注意力更加集中地聆听这位现任,同时也是前前前任造纸管理局局长发言。
“刚刚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作为执政者,除了抓凶手、平民愤、补漏洞这三件事外,我们的目光还需看得更深远一些。纸原换婴,是一场蓄谋已久、经年累月的大规模犯罪活动。在全泛亚一百六十八个大区,持续十六年不间断地行动。它所耗费的人力、脑力、物力,还有这份令人畏惧的毅力,都堪称我有生所见之首位!这位幕后策划者拿出如此大的手笔,难道仅仅只为逞一时之快?”李德彰用手指重重点着桌面上的一份表格,“泛亚去年全年的新生儿是1800万。造纸师占原人总数的0.5%,1800万新生儿中大约有9万造纸师,取其中的8%就是7200名造纸师。按照比例计算,其中大约会产生1044名特造师,36名异造师。”他扫了一眼神色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参会者们,“这场犯罪是在十六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进行了。所以这些数字,至少还要再乘以16!”
简要接下来作的一番分析与造纸管理局中李德彰的发言如出一辙。简墨听着听着,完全被震住了。
哪怕是一名普造师,被纸人掳走也会掀起不小的风波。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婴童被抢走,即便父母报警,也不可能引起造纸管理局的警惕。泛亚每天有那么多婴儿出生,又有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这一点上做一篇长达十六年的文章?若非泛亚规定,每个原人孩子必须在十六岁接受天赋测试,只怕未来某一年,所有的造纸师都进入了纸人的血库,造纸管理局都不会有丝毫察觉。
他一瞬间就想起在血库里平靖回答自己的话。
“……他们都是自愿在这里工作的。我们没有必要,也不会去胁迫或者控制他们。”
简墨只觉得血液全身倒流。
血库原来是这样建立的。那些造纸师说自己是自愿留下的,也不是骗人。他们从小就与纸人一起长大,早已将他们视作最亲密的人,又怎么会不情愿。
“不过它的缔造者你是很熟悉的。”
“……这并不是白先生建立的唯一血库。”
他轻轻伸手扶住椅子,只觉得某些沉甸甸的东西重新回到心头,并且加重份量又压了一份下来。简墨很想分辩,他爸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总不能从十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开始,简爸就一面在六街抚养着他,一面与泛亚各个大区的纸人独立组织暗中进行这一场规模浩大的换婴了?
可简爸不是他小时候所认定的那位木桶区最了不起的电子工程师。自纸人管理局的那场谈话后,简爸在他心中除了原本父亲的形象外,陆续增加了许多其他特质:超出常人的智慧和毅力,近乎神迹的天赋能力以及遍及整个纸人圈的影响力。他在感到陌生的同时,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有震撼,有骄傲,有兴奋,也有失落。
“你觉得造纸管理局会发现这一点吗?”简墨问出这句话时并不抱什么期待。
简要见自家造父一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造纸管理局可不是傻子。换婴行为的曝光,意味着血库也曝光了。他们现在不一定知道血库的具体位置,但肯定知道了它的存在,也知道设计它的人存了什么心思。他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措施,做好戒备。”
“当然,设计这么一场大局的人更清楚造纸管理局会有什么反应。我相信,这人也一定准备好了后手,静候造纸管理局出招。”
的确。简墨苦笑地想,比如流转码纸人,三大局还一无所知。
所以,战争是真的要来了。
他想阻拦。可接着他发觉,自己不仅没有能力阻拦,更没有立场去阻拦。阻拦什么?阻拦纸人要回他们应有的公平和自由吗?
“少爷,我觉得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了。”见简墨沉思了良久,简要做出提醒,“您是不是该写造一些必要的人手了?”
简墨还没从自我矛盾里摆脱,对这个建议下意识回避:“现在……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
简要无可奈何,只好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接下来一周时间,如所有人预料,剩下一百二十五个区全数爆出诞生纸未融生事件。各大区比例在6%-13%不等。一道加急命令从造纸管理局发出,要求各地造纸管理局分局全力追查换婴事件的参与人和策划者。
换婴事件爆发只有数日,却几乎吸引了全泛亚人民的眼球。还记挂着中和门泄漏一事后续的人不多了。但此刻站在会展中心对面高楼上的几人显然不属其列。他们是一个少年,一个年轻男性和一个年轻女性。
距离泄漏事件过去了两个月。作为治疗点之一的会展中心,情况并没有比开始更好些。伤患们的人数看起来没有丝毫减少。原本在外面站着、坐着等候的人现在打着地铺,从会展中心一直排到了一条街外。
楚中春季的雨水一向不重,但今年却下得有些密集。纸协从各方运来了帐篷和移动雨棚,可本就孱弱的身躯在料峭春寒中还是倒下一批又一批。运送尸体的车辆司机也习惯于等在队伍外围,随时准备投入工作。十多日前,幸存伤患们终于爆发。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倾泻到治疗点。大小媒体见状纷纷对纸协的效率进行责问,收获了无数善良观众的跟风谴责。他们要求纸人管理局派专人检查救治点是否存在渎职。
虽不知道纸人管理局最终有否行动,但实际结果却是因十几名治疗师受伤,这处治疗点被迫暂时关闭一周。此外没有新的变化。
另一方面,中和门化工厂在经历一个多月紧锣密鼓地整改后,旧貌换新颜。各方媒体对新设备的安全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进行了报道。在一批接一批安全专家的认证后,新工厂终于投入了正式生产。
“如果这是一部话剧,剧情进展到这个阶段就该结束了。”阿文对童小琴说。
灾难毫无征兆地爆发,无辜者遍地哀嚎,救援者迎难而上。而后各种令人震惊的、愤怒的、哀恸的、感动的、伤情的情节交织上演,观众的心情历经一波低谷又一波高峰,在几经搓揉后,情绪得到淋漓尽致地释放,最后迎来了大团圆结局式的抚慰。或许结局还不够尽善尽美,但至少是新的希望,不是吗?
在有心人的控制下,媒体对中和门泄漏的关注逐渐退出。观众们跌宕起伏的心情也逐渐回归平稳。只剩下受害者们在密不透光的幕布后,表情麻木,血流不止。连哭声也都被掩盖在新一轮的热点新闻之下。
“唯一的好处是把楚中人的视线从纸人患者身上移开,有利我们行动。”童小琴冷笑着,随后正色对阿文说,“楚中市纸盟的成员我都联系上了。”
“伤患中目前加入意愿强烈的有一万八千余人。”如果简墨在这里,就会认出说话之人正是思邈诊所那位年轻的男医生。他向两人平静地汇报道,“这一万八千余人过半身体状况堪忧。而伤势较轻的多数心存侥幸,尚在犹豫中。要想达到预定目标还需要一段时间。”
“换婴曝光后,李家不会无动于衷的。”阿文对年轻男医生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少年望见医生眼底潜藏的担忧,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继续道:“何医生,你放心。我不会为增加参与人数而故意缩减治疗师数量。但你很清楚,至多再过一个月,死亡人数就会达到顶峰。未来三个月,剩下的幸存者会因为丧失工作能力面临生存绝境。这是谁都不希望发生,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年轻男医生忧心的事情得到明确的保证,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他打量着阿文说:“如果不是之前听小琴姐说过你,我会怀疑你是平部长伪装的新身份。”
阿文微怔一下,脸上浮起真挚的笑意:“谢谢你的夸奖。”
“还有一件事,”年轻的男医生离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关键的东西,确定能拿到吗?”
阿文微笑着回答:“只欠东风。”
天台只剩下阿文和童小琴两个人了。他们没有马上离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何医生为人真诚,行事沉稳,我没意见。”童小琴对阿文说,“但那个人的主张明显不切实际,你也要合作。是不是不太妥?”
“小琴姐,我早跟他明说了结果。可他坚持要尝试。”阿文无奈道,“纸盟什么都缺,总不能把送上门的助力往外推吧。再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怕他算计我们什么?”
两人正在说话时,一个相貌淳朴老实的青年和一个小个子年轻人上来了。后者风尘仆仆,像是经历了良久的奔波,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几日没有清洗的工服,左胸印着“中和门化工”五个字。
“阿文,你、你不是想见见这场事故的知情人吗?”老实青年笑呵呵地说,“我给你找来了。”
等到林傲身体状况恢复得差不多了,简墨又到思邈诊所来,亲口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少年眉宇间的意气风发、无忧无虑一夕之间消失殆尽,整个人好像是突然长大。他向简墨礼貌地笑了笑,说:“我……父母不要我。学校那边也去不了。我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先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您帮我出的医药费我现在没法还您。但您放心,等我工作后一定努力存钱还给您。”
林傲的微笑中透着凄凉。可让人欣慰的是,其中还有骄傲和尊严在全力支撑,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的样子。简墨稍稍放心,又问:“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原本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父亲有一家玩具公司。我小时候很多玩具都是他亲自设计做的。本来是想子承父业的。”林傲低下头,“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从诊所出来后,简墨去无类找到秦榕:“无类可以改为高中吗?”
秦榕为筹备无类已经忙碌了好几个月。可整个人看上去比刚刚恢复时还要精神。
或许是为了适应这份工作,她由内至外都“进化”得更像一名教育工作者:明亮细长的眼睛,乌黑的披肩长发。衣饰简洁大方,由内而外透着温柔和容易亲近的气息。唯有左手手腕内侧的一块浅粉色的梅花形疤痕,微显狰狞,令人侧目。
简墨知道这是她在角逐赛场里和人打斗时留下的。以秦榕的能力,完全能够将身上所有伤痕抹平。这道伤疤显然是被有意保留下的。
“梅花看似柔弱,却能傲雪凌霜。我想留道印记在眼前,时刻警醒自己。”她当时这样解释,“免得过分沉溺于现在的美好,以至于某一天忽略了天赋里潜藏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