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能为秦榕诞生纸添加新的原文,却不敢改动既有原文的内容,因为那样风险太高。即便作为首个二次写造成功的造纸师,他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秦榕对曾成为丧尸也一直心有余悸,考虑良久方做此决定。
面对简墨突如其来的要求,秦榕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理论上不是不可以。”她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有所了解,又问道,“您是想用无类安置这些纸人学生吗?如果改为高中,那之前为小学做的准备就都浪费了。”
“林傲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能迅速振作,说明心性还不错。若是就这么荒废,未免有些可惜。”简墨抱歉地对秦榕说,“对不起,要浪费你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工作了。”
秦榕不知为何在简墨面前总容易害羞。简墨一说对不起,她白净的面容上立刻一红,忙摆手说没关系。
简墨越想觉得这件事比建小学更急迫。他对简要道:“你赶紧在楚中范围内搜索一下,有哪些学生需要帮助,把消息扩散出去。”
银元区一条寂静的巷子。
一名戴着珍珠发卡的少女抽抽噎噎地说:“谢谢你安慰我。我的朋友知道我是纸人全都不理我了。只有你对我还和以前一样。”
青年笑容更加温柔:“你知道就好。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说着轻轻撩开少女的刘海吻上她的额头。
少女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推了青年几下,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被扑到小巷的墙上。
“你放开我!!”少女真慌了,“你要干什么?”
青年嘴角勾了起来:“姚贝儿,你以为你还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校花吗?呵呵,你不过是被人挥一挥笔就写出来的东西。天生是供人用来取乐的。你看看你原来的那些追求者,现在还愿不愿意看你一眼。”
“不,你住手—救命啊—”少女的哀求和呼救在小巷里响起。
路过的行人有听到声音向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还是离开了。偶有想上来帮忙的,被同伴扯住说了两句,就被拖走了。
少女绝望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珍珠发卡被挤到地上。
这时平整的地面如同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蓦然之间一条巨大的黑色鱼尾从地下抬起,“啪”地一声将青年拍到墙上。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她看了看捂着脑袋倒地哀嚎的青年,又慌忙看向四周:一个抱着白色猫咪的青年站在巷口,憨笑着问:“你,还好吧?”
金砖区的一栋别墅。
明亮宽敞的餐厅中,一对夫妇和一个小男孩正准备用餐。小男孩数了数桌上的碗筷说:“妈妈,你忘记拿哥哥的餐具了。”
母亲面色陡然阴沉:“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不是你哥哥,那是坏人假扮的。妈妈会把你真正的哥哥找回来。你赶紧把那个骗子忘了!”
别墅黑暗的地下室里,门缝透进来的光芒照亮了地板上的斑斑血点。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被身上伤口传来的痛感再度唤醒。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他只觉得怀疑又惶然,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更糟糕的是,过去亲切熟悉但这几日却变得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此时又靠近了。
“妈妈,不要—”
一刻钟过去了,父亲方感觉有些不对。他将小儿子哄好送回房间后,警惕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随后全身僵硬,发出惊恐的吼声。地下室中母亲双目圆睁,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全身满是血洞,上百根冰锥从体内戳了出来。
就在父亲哆嗦着寻找手机准备报警的时候,一个穿着旗袍的娇媚女郎瞬移进了别墅。她用冰冷的眼神冻住了他的举动,一把将昏迷的少年扛在肩头,消失在别墅中。
玉壶区无类高中。
“我是你们的校长秦榕,欢迎你们来到无类高中。”一个笑意温柔的女子站在教室里,对下面仅有的五名少男少女道,“虽然还没有正式上课,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无类高中的第一批学生。现在我有几条校规要宣布。”
“第一条,无类高中是一所纸原兼收的高中。在学校中纸人和原人必须相互尊重,和平相处。如果你不认同这一点,也没关系,照做即可。第二条,学校对经济条件困难的学生免收学费,免费提供教材和食宿,不过生活费需要自理。学校可以推荐勤工俭学岗位……祝你们在校期间过得愉快。”
重简方略的速度让简墨很满意。无类的纸人学生从开始的四五人,很快扩大到四五十人,并且人数还在继续上升。与此同时,这些纸人学生的家长也闻风而来。
“你们凭什么把我的孩子关在这里。那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我怎么对他是我的家务事,外人管不着!”一个家庭妇女打扮的女子凶悍地说。
“我的亲生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倒有人关心起这鸠占鹊巢的纸片。有这闲心为什么不去帮我找找孩子,偏要维护这些纸片?”一个形容憔悴的瘦弱母亲扶着大门哭泣。
“我们辛辛苦苦供养了十六年的孩子怎么能就这么给你们白白赚走了。将来谁给我们养老送终?十六岁都可以工作赚钱了。就算不能把以前我们养他的钱全还回来,至少得补偿一下我们吧!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一对夫妇凶相毕露地叫骂着。其中男人气势汹汹地捶着大门,并试图看能不能翻过去。
就在他抓着雕花栏杆准备向里爬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后推了下来。几个打算效仿他的家长也都掉了下来。好在他们都爬得不高,没有摔伤。等爬起来后,他们方才看清,推他们的是一透着浅白色的透明光罩。这道光罩将无类高中护在中央,边缘一直推到墙外大约五米处。
有人试图突破这道光罩,却发现这光罩看似柔软薄弱,实则坚韧无比。
无类高中的一间教室里,所有学生都羡慕地看着戴珍珠发卡的少女。林傲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那层防护罩:“真羡慕你和聂鹏,要是我也能开发出异能就好了。”
姚贝儿羞涩地说:“我只是运气好。”
身上伤痕已经结痂的少年面色冷酷:“要不是校长不准,我现在就想把他们每个人的血都冻成冰块。”
“聂鹏—”几个学生顿时色变,担忧地看了一眼防护罩外的人,却又不敢说什么。
少年瞧了他们一眼:“我劝你们还是别报什么期待。如果他们还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就不会那么对你们。”
东五十八区的血库中,正在处理文件的阿文拿起一张情报递给刚来的葛乔:“葛部长,你看看。”
葛乔接过来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不屑哼了一声:“假仁假义的家伙。”
葛乔对简墨这件事会有什么态度,阿文早有预料。他假装这只是一件轶事拿来笑谈:“据说无类高中外天天有一群家长叫骂。他不解释不安抚也不还击,只拿出一份什么养育补偿协议—由首家纸源做担保,保证纸人学生在父母退休后支付一定的赡养金。签了协议后,家长就无权干涉学生日后的生活。”
如果平哥在,一定会给予简墨极高的赞扬。平哥一直认为,只要行为是有利纸人的人,就应该积极团结。阿文觉得自己做不到平靖那般理智冷静,也没有这种只为大局着想的格局。可在收留纸人学生这一举动上,他说不出简墨什么坏话。
“他当那些人那么好打发吗?”葛乔还继续找碴,“天真!”
“这所学校的校长公开发话,不管签不签,教学区域都禁止家长进入。有异级守着,家长们没有办法。如此软硬兼施,倒是陆续有人签了协议离开了。”阿文别有深意地提醒了一句,“校长就是秦榕。”
他早告知过葛乔秦榕的身份。此话一出,葛乔果然口下留情了些。
“这份协议一出手,纸人管理局也无话可说。他们也不能公开下令,强迫简墨把纸人交出。”阿文带着一丝好奇说,“不过这所学校开学后,我倒是想去瞧瞧,纸人和原人一起上学会是个什么情形。”
葛乔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有完没完?我还有事和你说呢。”
阿文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重新埋头进文件:“不好意思,我还需要十分钟。葛部长,那边有茶水,你先坐一会儿。”
这时一名长相斯文的造纸师走了过来。他一见到葛乔,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脚步下意识绕得远了一点,将一叠文件交给阿文。
“文部长,这是上周的计划完成表。因援助楚中市而导致的医疗系空缺,目前已经补齐四分之一。下周计划里医疗系纸人的写造仍占80%。”停了一下,造纸师顶了顶黑框眼镜中的横梁,“以后血库是不是再没有造纸师加入了?”
“有造纸天赋的原人婴孩输入最多只能坚持十六年,这一点白先生早就说过。不过光是这批婴孩,就足够血库坚持一段时间。”阿文笑着打消对方的担忧,“这段时间内,我们肯定会打下属于自己的基地。”
斯文的造纸师点头表示明白。直到谈话结束,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向葛乔那边看一眼,又绕道离开了。
葛乔阴恻恻的目光送他出门,又哼了一声:“你跟假正经一样,就会惯着他们。”
阿文本想争辩几句,但想到平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争辩,只能按捺下想法,重新专心回复文件。直到全部完成,他方松了一口气,示意葛乔说正事。
“刚刚得到消息,东五十八区和东五十九区的执政官已经答应那个姓向的了。”葛乔狠狠地一拳捶在桌上,把憋了半天的火气吐出来,“我们不能等着姓向的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楚中那边还得多久?”
他一拳极用力,原本被阿文用来压着文件的笔筒蓦地被震歪。阿文赶紧扶了一把,避免里面东西撒落一地。
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力主对纸人实施高频、地毯式排查的紧缩管理政策最终没有通过。但是这并不妨碍各大行政区自己采取措施。极光地区席主向韧正积极推动此事。其动机也很明白:去年柚子俱乐部和乔蓝社联手,杀死了基因改造项目的一千多名造纸师。向韧的女儿,也在其中。
尽管纸人群体对于原人的不满已逼近临界,但国内整体局势仍旧处于和平状态,组织成员多以地下身份活动。如果极光地区采取这些措施,对他们无疑是极不利的。
“楚中那边正在按计划发展。”阿文叹了口气,“极光这边只能先忍忍。已经忍了那么久,不怕再忍几个月。”
与千湖地区相比,极光地区对纸人压迫普遍要苛刻得多。基因解码项目这类把几十万条纸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研究,其他地区虽不是没有,却多数规模小,且都是小心翼翼掩藏在水下。可在东五十八区,项目负责人却敢于公开宣扬项目对原人的贡献。这一方面使得极光地区纸人反抗之心格外坚定,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纸人一旦行动,接踵而来的反扑也会十分迅猛和凶残。
葛乔虽知阿文说得没错,却还是克制不住脾气:“我有点不明白,就算不选东五十八区区府,横海呢?横海不比楚中更好吗?”
平靖留下的计划中,备选的首义地点排行前三的,分别是东五十八区区府长凛市,东二十七区区府楚中市,东一一五区区府横海市。
横海市位于泛亚东南的乘风地区。乘风地区无论是造纸领域还是文化领域,虽不落后却也不突出。反倒是工业制品和农业产品丰富,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物资输出地区,在整个泛亚处于一种极奇怪的“隐身”状态。
“横海对纸人的管制相对宽松,我们受到的反击确实也会相对较弱。但就算没有中和门这场突发事件,我也不太会考虑横海。”阿文耐心解释,“纸人处境算不上恶劣,那么反抗决心也会更加薄弱。你应该注意到,我们两家甚至在横海都没发展起多少人。如果战争已经爆发,在我们取得一定优势的情况下,横海倒是很可能投靠过来。可现在将它作为战争的导火索,引爆难度恐怕会比楚中高十倍以上。”
葛乔不满意道:“那我们只能干等着楚中这边的行动了?”
“现在也不只有等待楚中这一件事。”阿文苦笑道,“我们与其他独立组织的结盟还在继续扩大中。另外,按老师的计划,换婴的善后工作也该提上日程。我刚刚就是在给各地区负责人下令,尽快吸纳纸人学生加入。从今年起,以后年年如此。”
葛乔鼻子里哼了一下,难得说了回服气的话:“我认识的人里,大概也就平靖的头脑勉强能及上白先生三分。”随后他又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可惜养个孩子却养成白眼狼。平靖在时,与他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不肯留下来。如今偏惺惺作态,做些不知所为的事。希望白先生可别念着旧情心软,又被他哄着了。”
简墨这日从无类回来,见连蔚与李铭在一楼客厅在说话,当下心中一沉。他知道躲不过这一难,便坦然上前与李铭问好。
“你跟四先生聊会吧。”连蔚拍了下他的肩膀,暗示他耐心点,便离开了。
李铭显然不想与简墨发生冲突,并未直入话题,待他坐下方才笑着说:“我来之前去了趟梅先生那儿,聊了会儿你的学习情况。他说,你基础虽有些薄弱,但是悟性很好,学习态度也认真,进步比他预料得要快。这一点倒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李铭刻意提起李君瑜并未让简墨产生什么触动。他只是点头认同:“梅老师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和院长闹不开心。
“我听说,你很喜欢邢教授的课?”李铭问。
“他的课程很有意思。”简墨犹豫了下,忍不住问道,“邢教授也是您或者谁帮我安排的吗?”
“你想太多了。”李铭没料到简墨会有此一问,失笑道,“咱们家在泛亚地位虽不一般,但又不是皇帝,还能对谁下圣旨不成?你别看邢教授如今无权无职在身,但他在泛亚的能量不可小觑。别的不提,只看在他那两个学生的面子上,谁都不能慢待于他。你若是了解邢教授,便知道除非他自己愿意,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做自己不喜的事情。”
两个学生?除了韩广平还有谁?简墨正想着,便听李铭继续说:“其实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我向梅先生打听过了,楚中大学近几年都在向邢教授发邀请,但他一直没有答应。直到去年,口风才略有松动。只不过当时他被家中琐事拖住,所以今年方才到任。邢教授只答应在楚中待三年。虽说他这个人处世方式有点生硬,可学术功夫是货真价实的。你若能学得一二,将来也能受益不少。”
受益什么呢?简墨听明白了李铭的潜台词:把纸人思维习惯和心理摸透,将来应付他们的时候,就有了理论指导。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知道邢教授背后应该没有李家人掺和,他就放心了。
李铭大约觉得时机也成熟了,便试探着问道:“你最近除了上课,还在做些什么?”
简墨也不隐瞒:“我建了一所学校,打算今年秋天开学。最近的换婴事件让很多正在上高一的纸人学生流离失所,所以我提前把他们收了进来。刚刚就是去学校看看学生的情况,顺便对规章制度做了些调整。”
李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态:“上次你离开得匆忙,有些事情我来不及向你问清。你对纸人和原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看待的?”
这个问题连蔚也曾经问他。然而面对这位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且又真心关怀自己的长辈,简墨却犹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对连蔚那样坦承自己的想法。
连蔚对待晚辈的抉择极为开明。比如连英,明明可以靠父亲博取光明的前程,可一旦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后,连蔚便全力支持。同时,连英的去世也让他对纸人的态度也变得比普通人更温和。所以面对自己的“离经叛道”,这个刻板守旧的老男人最后还是给予了理解和尊重,并想方设法为自己掩护。
而李铭不一样。尽管他对自己的叛逆看似包容不计较,却从未放弃将他导回“正道”。简墨实在不能确定,身处李家核心的院长会否有意或无意地再牵动李家某些人,对自己横加干涉。
半个小时后,连蔚独自一人将李铭送出小楼。
“连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微宁到底想要怎样?”李铭站在院子里,疲惫地按按额角,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无奈和担忧,“他什么都不肯说。”
连蔚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他淡笑道:“四先生,我让这孩子与你单独谈,就是希望他能够把自己的想法亲口告诉你。他既不愿说,必然有他的理由。我不能越俎代庖。”
李铭见连蔚不肯帮忙,只好退一步恳请道:“连先生,我知道微宁很重视你的态度。所以至少在换婴这件事上,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不要再管了。”
“我恐怕不能。”连蔚再次拒绝了。
李铭对连蔚如此坚决的态度有些不解:“连先生难道不知道,这对为微宁的未来有怎样的影响吗?”
连蔚对李铭的良苦用心颇为感同身受,但他仍旧坚持:“阿首的想法,四先生其实也能感受到一些吧?这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您也很清楚。这件事的得失利弊,我想不光是我,您也一定与他仔细分析过了。阿首他不是在一时冲动或者对现实判断不清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个决定就很难改变。更何况—”他回首抬头,看了眼挂着淡蓝色小兰花窗帘的那扇窗,“如果连我也劝他,他身后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李铭一回到李家大宅就被李德彰叫去了。他知道父亲找自己是要问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书房的门。
进去的时候,他发现李微生正在汇报什么:“造纸师认证标准变更的会议,今天进行到第三日。近六成参会者,包括秋主席,都已口头表示赞同。但对于具体的认证标准和之后的待遇问题,大家意见不一,尚在讨论中。相信很快会有定论。
“纸人离岗情况调查也已经重新启动,首先获得数据的几个区域离职比例差距较大,但是最高区域的纸人主动离职率达到47%。董局长建议,立刻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纸人身份登记和排查。目前积极回应的地区包括万山、极光、临海……
“……各大区流落在外的纸人学生大幅度减少。董局长怀疑,有非法纸人组织在暗中吸纳他们作为成员。”
李德彰靠在椅子上,一手支着额头,合眼听着。李铭见父亲精神不济的样子,把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又调整了一番,不想给父亲增加烦心事。
没想到李德彰听完李微生的汇报,竟然主动提到简墨:“微宁在楚中搞的那个学校效果如何?楚中流落在外的纸人学生是否大幅度减少?”
李微生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但他反应极敏捷:“稍等,我去调一下楚中的数据。”
李德彰等李微生一出去,立刻望向李铭。
李铭只捡皆大欢喜的事,笑着与父亲说了。李德彰大约与他也心有灵犀,避开了令人头疼的部分,笑呵呵地说:“我就说孩子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广平前日也与我说,实验室的那群人天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让微宁回来,那京华还有安宁之日吗?李铭的笑容有些僵硬。
李德彰也想到差不多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我看微宁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兴趣,微生太敏感了。不过也不能全怪微生。他才回来多久,脚跟还没站稳,父亲又没了。”说到这里,李德彰瞪圆了眼睛,用力捶了一下桌子,“这都怪那个畜生!这个家搞成这样,就应该把他关一辈子,关到死的那一天为止!”
李微生拿着单子走了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话。他眼神暗沉了一秒,又恢复如常。
“根据楚中市造纸管理局提供的数据,天赋测试检测出纸人学生一共809人。为无类高中收容的有575人……”他将手上的数据念完后,瞟了一眼李铭,“从数据上看,楚中市大约只有11%的纸人学生可能为非法纸人组织吸纳,对比其他地区的平均数86%,要低太多了。”
李德彰对李微生不偏不倚的评价很是满意:“微宁此举对平息事态看来贡献不小。不过,与他的个人名声就有些—”他对李铭说,“这孩子从小无人教导。在有些事情的权衡度量上还是太意气用事了。你得空了要好好教教他。”
李铭望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咽下喉头的话:“我会的。”
简墨自打发走了李铭后,整个人轻松了一截。这大概就是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下来的心理效应。以至于他去楚中大学上课的时候,又碰到了祝鸿飞,心情都没有变得太糟糕。
简墨起初以为只是巧遇,却没想到祝鸿飞是主动来找他的。他想不出自己与祝鸿飞还能有什么纠葛,但感受到教室里学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便道:“我们到外面说。”
祝鸿飞的脸在教室里同学的视线下早已经涨红。他毫无异议,跟着出去了。
走到了教室外,简墨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
这位从前的死对头一副备受羞辱的表情,五分钟过去了,结果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简墨反倒忐忑起来,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敌人打算借祝鸿飞的手偷袭。他开启辨魂之眼扫视四周,确定一切如常后才松了口气。
“你若还没想好说什么,我就回教室了。”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简墨有些不耐烦。
“不,等等。”祝鸿飞急忙拦住他,“我是想,是想……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简墨直觉这件事不会简单,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祝鸿飞既开了口,后面就变得顺畅了许多:“造纸管理局今天公布了新的造纸师认证标准。最低认证标准是造生出年满十六岁的普一级纸人。”
简墨并不意外。
昨日简要汇报过此事时,他不敢置信:从造纸师认证实施起,七十余年都没有变更过的认证标准,居然仅一次投票就通过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六街路边再也不会出现弃纸儿,再不会有纸婴被清洁车送往垃圾焚化炉“处理”了?
起初的喜悦过去后,他便明悟了:投票人通过得这么痛快,恐怕还是换婴事件的“副作用”。除了大批原人家庭骨肉分离的惨剧外,造纸圈或许更害怕看到的是:未来数十年后,泛亚造纸圈的崩塌。新生造纸师十不存一,全都成了纸人血库里的成员。
“然后呢?”简墨不想浪费时间。
面对简墨的冷淡,祝鸿飞咬着牙继续道:“不光是以后。从前认证过但没有达到新标准的造纸师全部要重新认证。如果没有达到标准,也会被取消造纸师资格。一旦取消,不但会失去每年的造纸配额,连造纸师联盟的救援金也会被取消!”
“这是理所当然。”简墨说。
“我不能被取消资格!!”祝鸿飞突然大声说。喊出这句话后,他想起什么,赶紧左右看了看,重新压低了声音,仿佛有人在后面追着一样快速地说,“如果取消了,我不但会被赶出造纸系,还会失去所有生活来源!我还有一个妹妹。你知道的!我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活!如果我没有收入,我妹妹怎么办?她才十四岁,她还在上学—”
“你希望我怎么样做?”简墨冷漠地说。
祝鸿飞眼睛都不敢直视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他们不要取消我的造纸师资格。不然我和我妹妹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简墨心里冷笑一声。他知道祝鸿飞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李家人。可莫说自己与李家人已经做了割裂。就算没有,祝鸿飞是从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答应帮忙?
简墨正要拒绝,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祝鸿飞,你不是才得了一大笔补偿金吗?怎么能说活不下去呢?”
插嘴之人正是与简墨在学校草坪上见过的造纸系男生。
他打量了简墨一眼,对祝鸿飞讽刺道:“虽说你父母刚刚去世是有点可怜。但作为中和门受害者的亲属,拿了不少补偿吧。说没钱抚养妹妹,这话太假了吧!”
祝鸿飞被人抖出老底,脸红得快滴出血:“你明知道那笔钱我全用来买了新房子。中和门现在根本没人敢住,也卖不掉。我哪知道管理局会突然提高认证标准,不然也不会—”
“你把房子卖了租房子住不是一样的吗?怎么,不是造纸师还妄想维持造纸师的体面呐?”男生讽刺说,“像你这种没等级的造纸师,从前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我们给你留了一份情面。如今情势改变,你还这么没脸没皮地扒拉着不放就难看了。再说了,就算不是造纸师,你好歹也是个天赋者。申请转系造纸材料和设计系,学校绝对不会不同意。只要肯放低些身段,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简墨太清楚大学校园中造设系和造纸系地位的差异。用脚趾想也知道,祝鸿飞从前对造设系学生是什么态度。一旦“沦落”入造设系,他就不得不一面奉承原来平起平坐的老同学,一面面对被他刁难过的新同学。这样的生活对祝鸿飞来说,无疑是地狱模式。
“你、你,我好歹和你同学两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两人正争执着,邢教授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们在干什么?上课的铃声听不到吗?”
眼睁睁看着简墨和自己昔日的同学回到教室,祝鸿飞眼睛都红了。未来的生活看不到一丝希望,连最后一根稻草也抓不住,怎能叫他不绝望。
“谢首,我不就是得罪了你一回,你居然记恨到现在,非把我往死路上逼。”他握着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小树。小树的树干一阵颤动,并没有折断。他干脆踏着树杈向下全力一踩,竟然还是没断。
连棵树都要跟他作对。祝鸿飞牙都快咬碎了,却不敢真的在公开场合痛骂简墨。简墨的身世背景摆在那里。他还没发昏到自己找死的地步。
“你跟那、那个谢首有过节?”一个有些口吃的声音在祝鸿飞身后响起。
祝鸿飞一惊,猛地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个长相老实敦厚的青年。
“关你什么事?”他慌忙收拾起自己狼狈的模样,习惯性板起脸,端起架子冷冰冰地说,“你又是什么人?”
老实青年无奈地一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说:“我跟、跟你一样,是个拿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人。”
简墨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实际上,他也并没有把祝鸿飞的事放在心上。祝鸿飞那位同学说话刻薄了些,但道理却没有错。被从造纸师行列里踢出去,心理落差是大了点。可他与祝鸿飞的关系,本也没有好到会帮这种忙的地步。
不过因为祝鸿飞这一茬,简墨生出了去祭拜一下余玲老师的念头。余老师若知道自己拿命换的学生至今没有一点长进,会不会气得从墓地里爬出来?
简墨才在陵园停车场下车,一个小男孩就提着篮子冲到他的面前,“叔叔,你要花吗?”
小男孩上衣宽大,袖子挽了两折才堪堪露出手腕。他仰着一张瘦瘦黑黑的脸,细细的胳膊拎着一大篮子花:里面有白菊、黄菊、各色小雏菊,还有白玫瑰和白百合……都用一指宽的牛皮纸带扎着。虽没有精美的包装纸,但细心打理后,花束都呈现出素净简约的美感。
简墨有点意外的是,小男孩是自己在思邈诊所里见过的。他还不及反应,一名安保就皱着眉头跑过来,大声呵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再这样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小男孩显然忘记了简墨,惊慌地将篮子抱在怀里,撒腿就向外跑去。
见小男孩跑没影了,安保才讪讪地向他们解释和道歉:“是附近居民的孩子。估计是家庭太困难才来的,您别生气。”
简墨本想问问小男孩妈妈的情况,现在只能放弃。清理无关人员是安保的职责所在,他也不好责难,点了下头便和简要进去了。
在余老师墓前说了说胖校长最近的情况,又讲了自己建无类高中的事情,简墨便离开了。车才驶离陵园,梅络打来电话,问他是否有时间一起吃晚饭。简墨正要答应,窗外却扑进一声尖锐的呼救。
陵园附近的路上行人极少,所以车开得极快。那一声之后,耳边瞬间又恢复单调的呼呼声。简墨赶紧回头:除了飞速后退的树木和低矮的房屋,没有一个人影。
“怎么了?”梅络在电话那头察觉他的停顿。
简墨犹豫了一秒,对着电话说:“我这边有点事,一会儿给您回电话。”他挂电话的时候,简要正调过车头,再向适才路过之处驶去。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或远或近地悬浮着。几十米后,简墨捕捉到了两个小光点和几块魂晶聚集的地方:“那边。”
果然,他再次听见有些耳熟的孩童呼救声:“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两人立刻瞬移到一间破旧的民宅附近。四个男纸人正对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大力撞击。一名女纸人把一只铁锹递给其中一名男纸人,示意砸门。奇怪的是,这五人虽面色凶恶,可个个脸色发白,明摆着是体弱至极之人。
“你们在干什么?”简墨心中不禁疑惑起来:这到底是恶人生事,还是苦主上门?
五人见他们凭空出现,知道两人中必有异级,一时都有些慌张。其中一个削着板寸头的纸人走出,盯着简墨两人威胁道:“少管闲事,快走开!”
他自以为的气势汹汹,听在简墨耳里完全是有气无力。
“我只是听见有个孩子在喊救命。”简墨耐心地说,“所以过来问问情况。”
“问什么问,有个什么好问的!咳咳—”一个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猛得咳了起来,“我,咳咳,凭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他妈知道了能怎么样?!”
简墨只得对简要道:“隔离一下他们。我进去看看。”
板寸头马上来拦,可一步迈出,反出现在其他人的背后。他不解看看四周,惊吼一声:“怎么回事?”
没管五名纸人惊惶成一团,简墨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敲:“他们已经被控制住了。你能开下门吗?”
没有人应声。但简墨看到一个小光点,慢慢靠近过来,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大约在观察外面的情况,过了一分钟,门才开了。
果然是那个卖花的小男孩。
“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们。”小男孩扑到他身上,声音带着哭腔。终于确认安全了,他才放心地倾泻积累的惶恐。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慌张的声音响起:“望望,你在哪?你跑哪去了。求你们放了我儿子,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他还小—啊—”
屋内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小男孩赶紧放开简墨,跑回屋去:“妈妈—”
简墨跟了进去。虽然是白天,屋内没有开灯,便阴暗得如同黄昏。除了一张床,什么家具都没有。所有东西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纸盒子装起来的。绊倒小男孩妈妈的,正是一只装着杂物的纸箱。
小男孩的妈妈睁大了无神的眼睛,双手抖抖索索地把小男孩从脑袋摸到全身:“望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妈妈,叔叔救了我们。就是我今天去卖花时遇到的叔叔。”
“以后不要去卖花了。”女子打断他的话,“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放心,妈妈眼睛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找到事情做了。这段时间少吃点没关系的。”
简墨一见男孩妈妈的眼睛,再想起门外的五人,大致猜出了缘故。他叹了口气,正在想怎么处理此事,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谢首也在?”
简墨凝神一看:星海中又多了两枚魂晶,其中一枚还是他熟悉的。走到门外,他喊了一声:“小琴姐。”
童小琴见到简墨一点也不意外:“我看见简老师,就猜你一定也在。”
她望向五名不明所以的纸人解释道:“他们也是中和门泄漏的受害人。我们赶来就是想阻拦他们做蠢事。你能不能把人交给我们处理?我保证以后他们不会再乱来。”
简墨也觉得比起自己处理,交给童小琴更合适,就对简要点了点头。
当他目光落到在另一人身上时,不禁有些意外。这人是泄漏当日在思邈诊所见过的那位男医生。年轻男医生认出简墨,神情也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五名纸人重获了自由。年轻男医生一脸严肃地对他们道:“你们向我保证过不会来找他们麻烦的,为什么又来了?”
为首的板寸头狠狠瞪了简墨一眼,却低头嚅嗫着向年轻男医生道歉:“何医生,对、对不起,我们没忍住。”
简墨见状,脑中光芒一闪:“小琴姐,你们也派人去纸协的治疗点了?”
“也?”童小琴敏感地抓住他的用词,揶揄道,“这么说,你也派人去了?”
简墨猛觉失言,有些懊恼。
简要见造父吃瘪,接过话题:“乔蓝社派治疗师,不单纯只是为了治病吧?”他又特地扫了这五名纸人一眼。
童小琴不予回答,只饱含深意地笑了笑,对简墨发出邀请:“既然难得见面,不如我们一起吃个晚饭,聊一聊?”
这一餐久别重逢的晚饭并不是在楚中吃的。
“正好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今天他请客。”童小琴对简墨说,“要麻烦简管家送一送。”
简墨没想到童小琴带自己去的竟然是一处地下斗纸场。他在斗纸场位置最好的包厢里向下看去:数千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围绕着十米见方的擂台。台上两名虎背熊腰的纸人正在紧张地对峙。
这里与生花阁完全不一样。没有异能变幻,只有纯粹的肉搏。拳头挥出而洒落的汗水,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鼻梁被打折后,血喷溅而出,流了满嘴……这一切都让观众们兴奋不已。尖叫声、嘘声、辱骂声,不绝于耳。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气氛热烈到快要燃烧起来。
当其中一名纸人终于倒下,如浪般的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常胖子的斗纸场开了十多年。五年以前,他手下不过五百个拳手讨生活。”童小琴说,“现在有三千三百多人了。”
“常胖子的斗纸场虽然是地下,但他却立了个规矩:擂台前有异级治疗师守着,无论拳手被打成什么样都能保命,事后还给治好。当时东三区走投无路的纸人,凡是知道他的,都往这里跑。等谋到了新出路,再离开。后来他重修了斗纸场,场地扩大了两倍。纸人拳手在短短两年内从五百涨到一千,又突破一千五。常胖子那时天天说再不收了。结果去年又在京华市开了一家—”
这时门开了,一个文着大花臂、戴着大金链子的油腻胖子走了进来:“童小琴,你又在说我的坏话呢?”
他一见简墨,便笑呵呵地伸出手:“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大家都叫我常胖子。”
简墨起身与他握手:“简墨。”又指了指简要,“简要。”
“我知道,那个超厉害的空间协律者。欢迎欢迎!”常胖子将他们按坐下,一人给倒了一杯酒。跟着屁股一落凳子,他便目光闪闪地望着简墨,“你真要和李家对着干呀?”
童小琴略觉失礼,掩饰地咳了一声:“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常胖子最大的癖好就是扒各种秘闻八卦,越狗血越好。”
一个体重超两百斤、外表莽气十足的汉子居然有这种爱好。简墨莫名生不起气来,难得耐心地解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这话恰好说到常胖子痒处。他大力拍着简墨的肩膀,快活地连声赞同:“对对对,就是道不同。我就喜欢你这种一身傲骨、正气凛然、敢与顽固的旧势力做斗争的青年俊才—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我老婆就是喜欢我这一点才嫁给我的!来来来,快坐下,我跟你们说,我老婆年轻的时候长得可好看了,还有一手好厨艺。下次我让她亲自下厨做菜给你吃……我跟你们说,我们儿子十六岁就考上大学了,超级聪明的……”
常胖子口中的称呼从“简墨”变成了“小简”,然后变成了“老弟”,简墨则不知不觉被常胖子灌了两瓶啤酒。童小琴只好冲常胖子使了个眼神:“老常—”
常胖子眨眨眼睛,想起什么,摸着后脑勺讪讪道:“哈哈哈,忘记了忘记了。你们还有正事要谈。”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今天认识简老弟真是太开心了,我们下次再喝。”
等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童小琴半是打趣半是感叹道:“我本来担心,以你的性格,对做这种生意的会非常排斥。可常胖子说你不是这种人。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你不知道,即便像平靖这样心胸宽广的人,对常胖子也是反感得很。”
“这种生意的确不讨人喜欢。”简墨无奈道,“不过你大概忘记了,我是在木桶区长大的。我见过的不体面的‘生意’比这里多多了。对很多纸人来说,活下去就是一种奢求了。倘若我无法给一个人更体面高尚的生存方式,至少我不会去指责和剥夺他苟活的希望。在这种法律都管不到的地方,要用更高的道德去要求,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的荒谬。”他瞥了一眼斗纸场内头破血流的拳手和正在工作的治疗师,“常胖子有属于他自己的底线和坚持,这样的人我讨厌不起来。不过,我真心希望有一天,这样的地方会彻底消失。”
童小琴的笑容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是赞同。她正色道:“我今天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一是常胖子想认识你,二是—我想找个地方单独与你谈谈。你也知道,葛乔排斥造纸师,连对血库的造纸师都没有好脸色。柚子俱乐部略好些,但平靖走后,阿文初当大任,很难像平靖那样力压众议向你发出邀请。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来问问你的想法。”
去年在血库时,简墨便觉童小琴在乔蓝社中地位不低。虽不处于决策位置,可许多重要的交涉都是由她在进行。连脾气暴躁的葛乔,对她的话也不能全然无视。
这番话语中的意图呼之欲出。简墨第一反应不是吃惊,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落定感。他深呼吸了一次,不待童小琴详说就主动道:“所以,乔蓝社和柚子俱乐部确实在楚中要有所行动了?”
“现在应该叫纸人独立联盟了。”童小琴笑道,“是的,我们筹备了很久。换婴行动曝光后就启动计划。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流转码纸人造生后,一切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第一把火在何处点燃,大家一直举棋不定。而楚中这次意外,让我们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定。”说着,她望向简墨,“你愿意加入吗?”
简墨从东三区到楚中的第一时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无类。
“校规拟好了吗?”他劈头问秦榕。
秦榕见简墨大晚上突然跑来,以为发生了紧急事件。听到简墨的话,她微愣一下,紧张的神情褪去:“整理好了,我马上拿给你。”
简墨拿着讨论了许多次的校规,目光认真而郑重地在上面移动:“……在校师生及教职工均需遵守:第一条,无论纸原,一视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另一方歧视、欺凌、孤立……”他一字一字细细地读过,又在某一两条上做了修改,方才还给了秦榕,“就这样吧。学校这边进展如何了?”
秦榕回答道:“高中办学资格再过一周应该可以批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招聘老师。预计七月中旬可以正式招生。”
简墨点点头:“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秦榕腼腆一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新进来的学生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简墨问,“家长这边呢?”
“我让他们先跟着教材和教学视频自学。等老师进来后,再进行考试。根据成绩看是复读还是升级。”说起学生来,秦榕的笑意发自内心洋溢出来,“他们都很坚强。大多数都振作起来,把心思都投入学习中去了。有几个学生很有号召力的,主动协助我安抚学生、维持纪律,还处理了很多琐事。至于家长这边,还有几个顽固分子没能谈妥。”秦榕说到这里,表情有些无奈,“前几日有一个造纸师家长,请了异级纸人闯进来。我打了999,把他赶走了。”
简墨没想到秦榕竟然会想到请异查队,更没料到异查队居然肯来。
“这事我还没跟你说过。”简要解释道,“我们的秦校长对学生温柔体贴,对外人可不手软。郑铁与我说,当时若异查队的人再不拦着,秦校长就要动手了。”
秦榕脸微微一红,声音如蚊鸣般微弱:“郑指挥早给学校安排了安保。学生中的异级也自发组建了护校队。对方只有一人,我其实并不担心。”
“这样的结局最好。”简墨点点头,“万一异查队不来,你只管让安保出面,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离开了秦榕的办公室,简墨在校园中徜徉。
初夏的夜空,星子比冬日更加密集些。可惜他能一眼辨认出的唯有北极星。阅读器曾经告诉他,北半球观察到的北极星仰角度数就是他所在维度。反过来,以所在维度度数的仰角去观察,便能很容易地找到北极星。
“可就算找到了北极星,也只是找到了方向。”简墨望着这颗明亮的二等星,“具体路到底该怎么走?第一步又该做什么?我思考了很久。”
简要没有回应,只站在他身边安静听他说话。
“我原以为,无类会是最合适的一步—把纸原平等的观念,在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孩子们心里种下。哪怕未来他们身边的亲人朋友会反对,哪怕他们所处的环境会抵制,但最起码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第三种可能。教育不是战争,压力完全在我们能够承担的范围内。等到量变会发生质变的那一天,一切就会容易很多。可现在看来,这个世界已经等不及了。”简墨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链,“你觉得,我爸会不会来参加楚中这场起事?”
与童小琴谈话时,他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先是顶着夜色去无类高中,而第二日一清早,简墨又很想回六街看看。这次他是白天去的,没有做任何伪装。
一进入六街街区,简墨最先看见的就是街心公园。最大最老的那棵梧桐树下,就是他以前摆摊的地方。现在树下是空着的。看来并没有人在他走后趁机占据这个风水宝地。简墨有些怀念地摸了摸这棵曾给自己遮风挡雨的老树。树上无数手掌似的叶子沉稳地在渐暖的风中摇摆,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曾经的少年。
不远处的木头长椅是简墨午睡的去处。四年前清街时,他就睡在这条椅子上,目睹街对面的纸货店老板被抓。那老板还曾给人推荐过他的摊子,也不知如今人如何了?简墨生出打探的念头,便出了公园,想到马路那边去瞧瞧。
正等着红绿灯,突然有人在背后叫道:“小简?”
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与简爸相仿,后背微驼的男人。简墨起先没认出,但见到男人身上的工服就想起了。自己一进电子厂,就被简爸设法安排在此人的手下工作。四年未见,这位曾经的组长头发居然花白了,皱纹爬满了眼角。
“真的是你!”老组长眼露惊喜,片刻后又露出审慎的表情,“可我听说,你不是—”
简墨本想在附近的小店里找个地方。老组长却死命摇头,硬把他拉回公园,找了处椅子坐下。简墨也只能依从。
略去李家相关,他简单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说了一遍,后者听得惊叹连连:“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爸找到了吗?”
简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可他说纸原有别,不想再见我。”
“你可别信他说的傻话!”老组长急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现在还是造纸师了,怎么能说放走就放走!”
简墨苦笑。要简爸这么简单就能满意,他便不用发愁了。他也不好解释他爸根本不是普级纸人,转移话题道:“我从前听三儿说,大杨腿伤了要截肢。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组长本要继续“教导”他,听到“大杨”这个名字,沉默了几秒,随后轻笑了起来:“还能怎么着?死了呗。早就死了。从医院抬回来没多久就全身感染,呼吸困难。走的前一天,他老婆还在到处借钱救他。”老组长的声音淡然,就像在说谁家的衣服忘记收,或者是谁家门前的阴沟又积水了。
说完见简墨愕然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高兴:“小简,是不是觉得我们没心没肺啊?!”
“当年大杨走的时候,大家都挺难过,也很气愤。我们都差不多的,没准哪天谁就跟大杨一样了。用读过书的人的说法,那是什么死什么悲。可这几年,身边像大杨这样伤的、病的,因为各种原因丢了工作,沦落街头……最后就这么没了的,太多太多了。整天为这个伤心那个落泪,谁忙得过来?!现在大家的日子是能过一天是一天。没轮到自己,就开心点。若轮到自己,也只能看开一点!”
他说得唾沫横飞,待情绪发泄过后,却又叹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但你不一样。你现在出息了,有能力照顾好你爸了。千万别管他说什么,把他找回来!找回来就对了!你是个好孩子,别跟那些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学!”
老组长口中的“小畜生”,指的是被六街纸人居民收养的原人弃儿。尽管为原人父母所弃,又受惠于纸人养父母,却并非所有被收养的原人孩子都会感恩。他们有的受原人教唆,认为纸人天生有罪,收养他们只是赎罪的一种方式;又有的认为纸人天生卑贱,侍奉他们本就理所应当。因此不但不亲近感激养父母,反而对他们冷嘲热讽,呼来喝去,没有丝毫尊敬。
这样的人,简墨也有认识的。
他瞟了一眼拐弯处的小超市: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跷腿靠在凉棚下,一脸无聊地玩着手机。这就是小时撞见简墨报名上学,便当笑话讲遍六街的小男孩;长大后每每见面,还故意问简墨怎么没被垃圾车带走。五颜六色九岁那年,父母先后丢了工作,将他一个人扔在六街走了。但他运气不错,哪怕年龄大了,还是被小超市的老板夫妻收养了。
“我知道。我不会放弃的。”简墨点头保证。两人分开时,他对老组长说,“三儿的姐姐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若是实在困难,就来寻我。”
老组长听到这话,脸上突然红了起来。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说:“如果你现在身上有钱的话,能不能借我一点?”
简墨与老组长说话的时候,简要为不妨碍他们,便走开在旁等候。
等他回来,便见在家造父双手撑着膝盖发呆:“我居然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糟糕。我本以为从前就已经够糟糕了。”
两人走进简家巷子。简家小楼因为无人居住,房间里灰尘满布,角落还结着几张蛛网。简墨从自己卧室的窗户向外望:梧桐树荫下的那条小道依旧破旧不堪,只有零星几个路人走着。
如今想来,自离开六街后,他接触普级纸人就越来越少。从石山到京华,从李氏研究所到李家,他见识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认识的人层次也越来越高,不论是原人,还是纸人。
几年来,他接连遭遇纸人复刻、基因解码项目等等凌虐纸人事件,自以为对纸人的现状是了解的。只是他以为这些终归是极端案例,不代表大多数纸人的现状。倘若能亡羊补牢,泛亚这具病躯还是可以苟延残喘,甚至好转的。可如果这具躯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带着伤,即便有一日三大局有割肉剔瘤的决心,恐怕都没有下手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像他这六街长大的人,都对现实认识不清。也难怪久居高处的人对底层的苦难无动于衷。童小琴告知他战争将起时,他本还忧心,是否有足够的跟随者呼应而起。原来竟不是童小琴他们想得多了,竟是自己看到得太少。
看来战争,真的是无可避免了。
简墨接受战争即将到来的事实过程虽长,可一旦定决心,也绝不拖泥带水。
“既然如此,”他目光从窗外收回,对简要说,“通知所有人,备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