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合光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点了哑穴,呆了一下,面色一阵红白。半晌后,他才闷闷地说:“这不是根本原因。就算这些都坏了,除非他们的操作不当,也不可能爆炸。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纸人保镖补充道:“他们怀疑存储罐进了水—”
江合光眼睛一亮:“我就说,肯定是他们操作有问题!存储罐里怎么能进水,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纸人保镖表情微微带上些忍耐:“昨天晚上管道堵塞,这也是维修工的工作—他们和往常一样用水冲洗。存储罐本有门阀和防水盲板两重保护,防止流水进入。但盲板一直没有买。工人们推测,门阀可能也锈蚀了,因为设备早就超出使用年限……他们说,这些早已经向安全监查员反映过多次,但是—”
江合光脸上油光水滑的肥肉一阵抽搐:这几年工厂效益一直不好,他哪来的钱换设备!维修部工人工资那么高,而且老工人本就会维修,所以上一个维修工离职后,他就没再招人。本想着熬过这段低谷,一有钱就都补上。可怎么就这么巧,什么倒霉事都赶在一块了!就像是有人故意算好了似的。
“跟安全监察员说没用,他们就应该跟我说呀,或者干脆罢工也行呀!毕竟安全是第一位,他们怎么能够就这么视若无睹地继续干下去呢?这下好了,可是几十万人的性命呢!就算……就算停产一个月,大不了亏点钱。这点钱和几十万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他越说越委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埋头抹了一把眼睛,“这么一大厂的人要我养活,我容易吗?如果什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要我来操心,我还雇人做什么?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为我考虑一下!!这可叫我将来怎么办,怎么办!!!”
纸人保镖侧过头,似乎觉得快要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几分钟,他听见江合光突然发问:“等等……这些受伤的居民里有多少是纸人?”
纸人保镖听见这句话,又转过头望着他的老板,眼神微冷。
他老板的声音里却逐渐升起一丝希望:“你马上去查一下,这些人里到底有多少纸人,多少原人?我是造纸师,是造纸师联盟的成员。就算只是普级,想要动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得想想办法,事情还有转换的机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简墨才走回唐宋。可人还没躺下,就被连蔚立刻叫回家。在知道他几乎在中和门附近待了一宿后,简墨不得不被迫接受长达十五分钟的批评—这还是在被来电突然打断的情况下。
“没事的,我不在铁门区。”听着电话那边的焦虑和担忧,他诚恳至极地回答,“我不会—”话没说完,简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看向身边的连蔚,“院长让您接电话。”
连蔚没好气地接过电话:“是我。放心,我会看紧他的……这里目前一切正常,我随时关注着空气质量。”他说完,却没有挂断。
简墨以为李铭还有话交代自己,伸手去接,却不想连蔚将电话直接递给简要。
简要眼睛里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接过电话,声音郑重严肃:“是的,少爷现在很安全。我安排人随时盯着污染的动态。我保证,绝不让少爷做任何不安全的事情。是的,院长,您放心……好的,我知道了。”
简要挂上电话,对简墨眨眨眼:“院长说,一会儿让随行过来看着您。”
简墨错愕了一秒,随后啼笑皆非:“他到底不放心什么?!”
“我觉得,”简要闻言莞尔,“丧尸事件后,李院长对您的安全判断力就缺乏信任了—”
他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简墨一看名字,心知铁定也是问他安危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头疼,无奈地接通:“是我……”
一个小时内,秋山忆、欧阳、齐眉、韩广平、丁一卓、陈元、崔明等人先后打来电话。最令人意外的是,李微生居然派了自己最得力的秘书,跟着随行一起来“探望”他。
这位机要秘书对他嘘寒问暖,亲切有礼,仿佛李微生与简墨关系十分亲密融洽。而简墨被这么问候一番,先是想起造纸管理局食堂的那次会面,然后想起京华校园倒塌的教学楼,心里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回李家,否则天天应付这么这样的一群人,岂不是要膈应死。
就在简墨忙于应付问候着的时候,皮小小正在四处寻找他的手下。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酒店自助餐厅用早餐。才吃到一半,皮小小便听见隔壁桌的客人和酒店服务员谈起中和门化工厂的泄漏。
打了几十个电话,皮小小才打通手下一名工人的电话,然后在一间隐蔽的小旅馆找到了他们。招风耳已经吓呆,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人也是结结巴巴,唯有少白头还算冷静,勉强把事情过程说清楚了。
“……我们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都没有用。只好打你的电话,可你一直没接。安全监察员从来都是提前回家。我们再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叫上大家一起往外跑,边跑边打999报警。”少白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招风耳,“阿昌怕得要死,所以我们打了999就关机了,就怕纸管局的人找过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对了。找落脚地之前,江合光的保镖发现了我们。不过还好,他只是问了一下情况就走了。”
见皮小小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少白头忍不住为招风耳辩解:“组长,这事真不能怪阿昌。他真的是按你平常的要求,一步步操作的—”
皮小小叹了一口气,手按在少白头的肩膀上:“我知道阿昌没有偷工减料,这不是他的错。”
少白头露出欣喜的神情。连一直不敢抬头的招风耳也扬起满是鼻涕眼泪的脸,饱含希望地望着皮小小。
“老高走时就跟我说过,迟早会出事。”皮小小低声说,“超期的设备不换,缺损的配件不补齐,事故发生只是时间问题。作为维修部唯一的维修工,到时候他绝逃不掉干系,所以还是早点走了好。”
老高是维修部最后一个辞职的维修工。在皮小小组超过三个月的工人都认识他。
“因此我才从来不让你们碰修理。想着若是哪天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下来就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他走过去,把招风耳脏兮兮的脑袋往怀里一按,“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如果昨天晚上我回来的话……”
或许事情,不,事情还是会同样发展。皮小小苦笑一下,他又不是异级,如何能够控制得住泄漏的毒气呢?
“你们有人中毒吗?”皮小小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询问道。
“没有。”少白头立刻回答,“你总跟我们念叨预防和急救,就算是傻子也记熟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招风耳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问起最关心的问题,“我会被纸管局抓起来吗?我会坐牢吗?”
皮小小沉默了起来。
安抚好手下后,他走到小旅馆外,望了一眼交错的电线和乱七八糟的晾衣杆,觉得全身无力。他在路边蹲下,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这让皮小小感觉既烦躁又挫败。
内心挣扎了很久,皮小小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翻到几年都没有拨过的一个号码,盯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是我。”他硬着头皮将事情讲了一遍,“这件事情虽然是工人经手,但是江合光明知设备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却始终置之不理……我想知道,现在市政这边是怎样一个态度?”
他凝神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话,起初还算镇定,但没过多久,面色就越来越难看了,捏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皮小小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谢谢韬哥!但这件事,我不可能不管。你不用再说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皮小小不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打过去的一个小时前,谢子韬与市纸人管理局局长就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
“市长不打算处置江合光了?”谢子韬对于市长明明打算处置江合光,最后又改变主意有些意外。
“江合光不光是造纸师联盟成员,同时也是联盟的高级客户。”局长说,“他托了不少客户说情,愿散尽家财,只求保命。市长目前忙于救灾,无暇追责,就给了那些人几分颜面,暂时只是把人扣着。”
谢子韬知道,这些层次的决策不是他能够置喙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江合光提的那个方案,恐怕会引起纸协的抗议。”
“抗议就抗议吧。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人人满意的办法。光是11万原人的后期医疗费和补偿金,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局长不以为然地说,“这笔钱说是市政借给中和门的,其实基本就是白给。按照中和门化工过去十年里最好的盈利能力计算,光本金至少也要还120年—可11万人的治疗呢?多耽误一天,就意味着致盲致残,甚至死亡的比例又上升一节。”
“市长为了尽快筹集费用,消耗了大量人情,甚至还将千湖地区未来的发展契机抵押出去了一部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子韬曾就职李氏。尽管只是一名保镖,但他对这些并不全然外行。一名十二联席席主可以连任六届,最长在任30年。眼下这位江市长的许诺,等于将自己未来二十年对千湖的掌控主导权让了出去。这是极大一笔损失—无论是对于江二桥的个人利益而言,还是千湖地区未来发展的自由度来说。
“这已经是市长的极限了。不然,你觉得那50万纸人应该怎么办?”局长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过来,似乎看穿了谢子韬的心思。
其实谢子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在后悔了。他纯粹是想起昨晚皮小小的质问后,一时冲动,想试探一下。
其实答案,他又怎会不知呢。
转眼中和门泄漏一事过去两日了。在思邈诊所的副所长办公室中,简墨看着窗户下临时搭建起的急救区,问:“情况怎么样?”
“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有新的伤患送来了。我们一共收治了344人,其中重伤92人。其中57人一度濒死,花费了很大工夫才救回来。而非重伤员中,有62人存在失明的风险,35人可能终身残疾。”
方廖将文件放下,平静的神色下带着一丝讽刺:“另外,我接到通知:从明天起,所有的纸人无论病情如何,市政不再提供免费的医疗。一切由纸人自己支付。”
简墨心中猛然一沉,下意识地望向简要。简要回以一个苦笑。他心情沉重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诊所里有多少纸人伤患?整个楚中市还有多少家这样的医院?数目如此庞大的纸人伤患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闹出怎样的风波?可转念一想,简墨又不由得有些悲哀:一群病残羸弱的纸人,又能产生什么威胁?
这时万千出现在办公室。
他就像是一直躲在屋外偷听一样,无缝衔接上了话题:“江合光几年前市场决策失误,亏了不少钱。他不肯拿出钱更替设备,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哪怕把市政之前提供的救援、净化和医疗物资除开,江合光目前的资产全部变卖,也不足支付所有死亡人员的抚恤金和伤患后续的治疗费用。所以他提出,将大部分资产拿出来,先支付一部分原人的抚恤金和治疗费。
“受害的61万人中,原人有11万。可就算是只管这11万人,这姓江的仍旧做不到。市政只能先为他垫付这笔费用,同时联系了三家银行贷款给他,让工厂更新设备,恢复生产,将所得利润用于偿还欠款。”
他接过简要递过去的一杯菊花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接着说:“江大市长刚表态,工厂恢复生产后,会让千湖地区的买家优先购买中和门的化工制品。”
“他这岂不是因祸得福!”简墨气极反笑。
“还有,中和门当班的六名工人全部被捕。”万千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讽刺,“他们组长运气好,当日恰好提前下班,逃过了一劫。人现在正四处为他们奔走。可惜事在风头上,谁也不理他。”
简墨沉默了几秒,思绪又落回眼下的当务之急上。
以楚中市,乃至东二十七区的力量来负担几十万纸人的治疗,毋庸置疑是极大的压力。但—如果是全泛亚呢?
这个念头在简墨脑子里才兴起,就灭了下去。他太清楚三大局,包括泛亚的上层人物对纸人的态度。要让他们去拯救一群与己无关,也不会带来更多利益的纸人,无异于痴人说梦。楚中市作出选择性治疗的决定,可以说是势在必行。
简墨仍是不甘心。泛亚不是只有原人,还拥有更大比例的纸人。若是能发动全泛亚的纸人力量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试探着问:“我们能不能号召一批医疗系异级来治疗?”
万千和方廖听到这句话,一个想翻白眼但强行忍住了,另一个满脸错愕又立刻收回了。两人无奈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简要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了另一个问题:“少爷还记得在生花阁买断方廖的价格吗?”
简墨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六百多万?”
“成交价是一千两百万。普通医疗系异级的买断协议没有这么贵,但也是同级别其他天赋纸人的三倍以上。而且他们的天赋通常只覆盖某一个领域,最常见的比如外伤、中毒、器官衰竭等。像方廖这样近乎全能修复型的医疗系纸人,协议价格是同等天赋纸人的十倍以上,通常还有价无市。”
简要说到这里瞄了一眼方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当初我们之所以能顺利拿到方廖的协议,关键不在于出价高,而是方廖威胁过他的造师陆道庭,‘如果不同意,就破门而出’。”
简墨吃惊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席治疗师。第一次见面时,方廖就曾提过“破门而出”。当时他还以为方廖只是随口一说。
油头卷发的白大褂没有否认简要的话,但略有不满地瞥了万千一眼。这位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如同一个半身瘫痪的患者斜躺在沙发上,坦然接住对方的瞪视,得意地回抛了一个媚眼。
“总而言之,”简要回归正题,“医疗系异级一旦流通于市面,马上会为造纸世家和有实力的组织所吸纳。服务于私人的医疗系,九成都是造纸师自己的造纸。你觉得,他们中间谁肯放出自己的异级,为这些与其无关的纸人医治—而且是完全免费医治?”
所以,让医疗系异级去给几十万普级纸人治疗,可能是比让市政继续给纸人报销医药费更天方夜谭的一件事—但是,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简墨眼神一动,嘴还没张,简要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继续道:“即便是方廖,一天能够治疗的重伤患者不过十数人,一个月下来有500人。可有多少重伤员能拖一个月?算上重简方略所有的治疗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僧多粥少,到时候耗费在治疗优先权上的精力恐怕比治疗更甚。”
简要所提的难处对于向来怕麻烦的简墨来说,真是避之不及的现实。可再头疼,让他视若无睹又实在做不到。简墨有些暴躁地说:“就算杯水车薪也好,能做一点是一点吧。只是怎么安排,得好好想想。”
“我说这些,并非要拦着你。重简方略的力量尚还薄弱,这个时候并不适合以它的名义支援。”简要不由得笑起来,“纸人权益协会这个时候出面才是最名正言顺的。我们不妨与方执联系一下。我想,现在肯向它提供援助的,肯定不止我们一家。”
方执接到了简墨的见面请求,并没有约在第二天见面,而是当天下午就到了唐宋。作为泛亚纸人数目最多的组织,获得这个坏消息的速度不会比重简方略慢。
这次,一向温文儒雅的方老师不复说服简墨加入纸协时的委婉铺垫、层层推进,一在唐宋的包间落座,劈头就问:“你能提供多少人?什么等级?天赋如何?”
简墨却很喜欢这种雷厉风行的态度,将一份准备好的人员名单递过去。方执接过一看,视线一扫,眼睛微微睁大。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审视了一回简墨,眉头不自觉舒展开一些,“我以为,你手上有十几个医疗系就算是不错了。”
简墨的目光离开名单,望着方执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在这次援助中,这些异级全部以纸协的名义出现。”
方执收敛了笑容,认真点点头:“我懂。这些人都是我纸协成员或者成员派遣的援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简墨目送方执离开,轻轻地对简要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拿着名单离开了唐宋的方执,在银元区的一家商务酒店落了脚。他才进房不到十分钟,便有了访客。
“方副会长。”来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一个气韵成熟的女子。
方执对来人的身份心中有数,表情不似见简墨时的急切忧心,而是客气礼貌地询问来者:“两位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少年的左耳上有两道皮肤的颜色明显要浅些,像是受过烧伤。他笑嘻嘻地看着方执:“自然为了贵组织在《权益日报》发出的求援公告而来。”
少年从女性同伴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这里是我能提供的医疗系异级纸人名单。他们的天赋、等级都在里面。”
方执只犹豫了一下就接过来,翻了几页略有讶异地问道:“你们是柚子俱乐部的人?”
“我们是代表纸人独立联盟来的。这一位是乔蓝社的朋友。”少年介绍了同行的女子,又笑道,“我本人是属于柚子俱乐部的。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套表格的格式和从前平靖给过我的一模一样。”方执上下打量着少年,“现在贵部是谁在负责?”
少年露出缅怀的神色:“平哥离世前大半年,我一直跟着他学习。因此大家暂时委托我来打理俱乐部。我叫阿文,白先生是我的老师。”
方执听到“白先生”三个字,略有些吃惊,看这位少年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有白先生教导,你很幸运。”
阿文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那是当然。您可以安心地接受这批人手。当然了,不要让人知道他们真正的来历。”
等两人走后不久,方执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挂钟,估计自己不会再有访客,这才拨通了电话。
“收到了两支援助。谢首那头,我还是不太清楚他的心思。或许真像你说的,他只是单纯对纸人抱有同情心。至于柚子俱乐部和乔蓝社,恐怕正如风传的……独立组织之间已经结成了联盟。他们今天这份援助不假,但别有意图也是真的。”
方执顿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担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更乱了。”
简墨见过方执的第二日,正好轮到去梅络家上课的日子。他抵达的时候,梅络正在接待一位年长的客人。或许是被提前交代过,纸人管家直接将他带到了会客厅。
简墨一望见对方的面容,略愣了一下:“邢教授?”
梅络有些意外简墨的反应,笑着对客人道:“看来不需要我介绍了。这是我新收的学生简墨。我想你的那些学生,最近应该没少在你耳边念他的名字。”
邢教授这种类型一望便知,对着文卷的时间比对着活人更长。他身上的衣鞋干净整齐,但发型、眼镜和单肩包,都是十年不落伍的款式,无一不带着岁月磨过的痕迹。连打量简墨的目光,也带着做学术结论般的研究和审视。一向对成绩自信的简墨,莫名产生了差生被老师突然抽背课文的心虚感。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脸上的皱纹都不曾发生变化,邢教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肯定了梅络的最后一句话。
“邢教授刚刚受聘楚中大学。他虽然以学术研究为主,但平常也会给学生上课。”梅络对邢教授这种冷淡的表现不以为意。他对简墨说,“理论这一块邢教授比我更擅长。等他的课表下来了,我拿一份给你。”
简墨对邢教授并不全然陌生。
小时候在电视访谈中,他曾听这位教授发表过“造纸发达的新纪元,同时也是文化大失落的时代”的言论。大一时经方执推荐、后由陈元借给他的那套《造纸论》,便是这位邢教授所著。然而那次电视访谈后的十几年间,这位教授便未在媒体上出现过。《造纸论》这部研究造纸行业的重磅级学术著作更是市面难寻。
简墨点点头,说:“我很喜欢邢教授《造纸论》的最后一卷。尤其是‘文化大失落’的观点,我很赞同。”
邢教授平静的脸被这句话撩起一丝变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看过这本书?”
他正要回答,梅络却惊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看过这部书?韩广平给你看的?”
简墨生出一丝警惕,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邢教授倒没有追究书的来源,而是继续道:“《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并不是《造纸论》的最后一卷—”
“邢教授,”梅络语气突然加重,“这个话题就不要在孩子们面前提了!”
被这样粗鲁的打断,邢教授竟然没有露出生气或者沮丧的表情,只是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出言告辞。
面对简墨满脸的好奇,梅络并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头吩咐自己的纸人管家:“备车。”然后对他说,“我要去市政开会,你正好跟我去认认人。”
梅络口中的“市政”是楚中市行政厅。从一路上的对话中,简墨惊讶地发现,市长江二桥竟然也是梅络的学生。
江二桥是一个长相富态的中年男子,可并不给人笨重油腻的感觉,相反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健壮”这个词。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衬衣挺括。无论是做工精致的钻石袖扣,还是手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喜好。
简墨跟着梅络走进会议室的一瞬,这位靠坐在首位的江市长微微愣了下。随后他立刻站起来,亲自给两人拉开椅子:“我就说,老师什么时候会把小师弟带过来给我们见见。”又朝简墨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今天师兄没准备见面礼。晚点给你补上。”
这么热络的“师兄”让简墨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礼貌地微笑着坐下。
众人目光落在这位青年身上,面上不显,心里都止不住起了波澜:在欧盟贵族奇袭京华大学的事件中,谢首被迫曝光圣人身份。以一敌八,造成贵族六死二俘,异能阵发动者全灭,创下了惊人的战绩。结果李家放着最烫手的圣人身份不管,却问责起谢首初窥之赏的诞生纸保管权。在所有人迷惑不已之际,李家四先生曝光了谢首李君瑜之子的身份。众人满心以为,李家第五代的权位争斗即将上演,谢首却整个人直接从京华销声匿迹了。
然而这位不肯认祖归宗的少爷,今日却以梅络学生的身份亮相楚中市的权力圈。这是否是某种隐晦的暗示?
“诸位还是叫我简墨吧。谢首只是之前不得已时用的化名。如今已经都改回来了。”简墨在梅络的介绍下,与众人礼貌地招呼。
在座众人听到这个“简”姓名字,不管心里如何揣测,面上都从善如流地点头。
而陪同纸人管理局局长来的谢子韬,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对李氏研究员被杀一案研究了几百遍的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简墨便是当年那个修理安检门的少年。周勇再三逼迫他追查六街刺杀目击者,其意图终于水落石出。
谢子韬内心苦笑:皮小小虽有些偏激,可有些话并没有错。大人物们的一念喜怒,便是底层的艰难辗转、生灵涂炭。他无力去求证,当年队长、副队长的死亡是否也是这条李家血脉生出的因果。可无论有否,谢子韬的内心实难对简墨生出什么好感。
结束了寒暄,会议正式进入议程。与会的除了坐在首位的楚中市市长的江二桥,还有楚中市三大局的负责人,医疗局局长,环保局局长,财政厅厅长,警察局局长以及作为造纸师联盟代表的梅络。
简墨毫不意外地发现,会议所有的论题都围绕着中和门毒气泄漏事件开展。秉持着“只听不说”的原则,他旁听着参会人员一一汇报完了最新的伤亡数据、最新治疗方案、死亡人员遗体处理和抚恤金下发、原人伤患救治和费用报销、伤患纠纷和投诉等等……直到最后一项,才是纸人伤患的“安置”。
“今天早上我与纸协的方副会长见过面了。”江二桥眼神若有所指,“他们会组织一批异级治疗师来楚中。”
让简墨没想到的是,此话一出,在座人员的表情都不好看了。
难道有人主动帮忙分担压力还不好吗?他想。就算是一群病弱的伤患,数量如此庞大,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人闹起来,楚中市脸上也不好看吧。
“纸协能招到多少医疗系异级?挂一个救助的名义,提供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不是平白添乱吗?”他听见医疗局局长讽刺地说,“原人伤患都是普通医生治疗,纸人反倒能用异级。纸协这是要故意制造纸原矛盾吗?”
简墨愣了一下,他完全没考虑到这个问题。难怪之前提议的时候,万千和方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说到“纸原矛盾”,简墨垂下眼皮,盯着会议桌桌面上的木纹:从市政决定放弃纸人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开始了吗?
其他人的神情与医疗局局长相仿。唯有纸人管理局局长稍微冷静一些:“市长,这一批人有多少?他们打算怎么进行救治?”
“据说目前已经超过500人,其中全能治疗师12人。”
江二桥这个回答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一日时间居然凑了500人。什么时候纸协有这种号召力?”纸人管理局局长先是皱起眉头,随后想起某种可能,表情阴沉下来,“只怕,是‘有心人’帮忙了。”
纸人管理局局长口中的“有心人”无疑是指纸人叛乱分子。江二桥见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有纸人要借毒气泄漏事件挑事,纸人管理局局长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直接拒绝明面上说不过去。”这位局长想了想说,“不若以减少纸原矛盾为由,用部分普通医疗资源交换这批医疗系异级。如果他们答应,我们就将这批异级分散开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哪怕他们只肯交换一部分,想必不肯交换的那部分问题更大,我们也可以重点监督。”
“如果他们完全拒绝呢?”事涉医疗资源调配,医疗局局长也十分关心。
“那正好。”纸人管理局局长不屑道,“以违反城市安全条例为由,拒绝入境。”
因担心异级纸人叛乱,泛亚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的安全条例。比如京华市,百人以上武装异级调动,必须向纸人管理局报批。亚欧造纸交流赛东一区预赛遇袭时,也只有像霍恩这种层级,且与李微生关系较好的人物,才敢在获批前调动大批异级。楚中市虽然不比首府,却也是东二十七区的区府。超过一定数目的异级聚集,无疑也需层层报批。
“那可是医疗系异级。”医疗局局长提醒。
“怎么证明?”纸人管理局局长反问,“就算是医疗系又如何?万一双异能呢?”
他手指点了下桌子,“要来也行。救援期间,把诞生纸压在我们市档案局。对着原文核对天赋,交一张进一个!谁要说档案局不放诞生纸的,让我们郝局亲自打电话去要!”
楚中市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姓郝,闻言顿时笑了:“老段,你倒会给我安排工作!”
虽是玩笑,众人轻松的神色却代他们表了态。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最终的拍板人,江二桥。
江二桥也笑了起来:“还是老段厉害。行,就按这个法子,我去和方执谈。”
“其实我觉得,不管他们拒绝不拒绝,都该让他们把诞生纸压在档案局。”医疗局局长仍旧不放心,“居心叵测的人,一个不来才好。”
江二桥看了医疗局局长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居心叵测的人固然要提防。但是这五十万纸人我们管不了,也不许别人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医疗局局长努努嘴,不再说话。
“纸人管理局做好监控方案,医疗局做好接待准备。今天就到这里吧。”江二桥起身,“散会”。
江二桥将梅络和简墨一路送出市政大楼,最后抱歉地表示:近期忙于中和门的事。等过段时间再请老师和小师弟吃饭。梅络笑着代简墨回答一句“不急”,便拒绝他再送下去。
小汽车缓缓驶出黄线画出的禁“移”区。梅络把手杖放在脚下,在后座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做完一脸惬意地感叹道:“年纪大了,稍微坐久点骨头都僵了。”接着又问简墨,“今天感觉怎么样?”
简墨脑子里还在想会议的整个过程,心情正是不爽。
纸人管理局局长针对纸协援助提出三个方案时,他越听越恼:医疗资源起先不分给纸人用。现在纸人好不容易有资源了,他们头一个念头竟是来分一杯羹?更过分的是,还打算用质押诞生纸的法子,逼退前来援助的纸人,借此避免莫须有的风险和所谓的“纸原矛盾”。
对于医疗局局长最后的提议,简墨本以为江二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想这位市长大人竟是一口拒绝了。这一拒绝,让简墨的思维倒清醒了一点:纸人管理局局长提的最后一个方案,应该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谈判策略。提出一个绝对无法接受的方案,那么其他两个相对不苛刻的方案,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或许,他这位新“师兄”对纸人并没有那么无情。但简墨转念一想,这恐怕更大程度上是预防五十万纸人乱起来。万一僧多粥少引发了纸人动乱,纸协说不定还能替代市政成了纸人发泄怒火的对象。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整个会议过程中,简墨不得不拿出最大的克制力。此时会议结束,发火也没有意义。他只能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回答:“太复杂了。”
“这才到哪呢。”梅络哈哈大笑,慈祥地看着自己的新学生,“你的造纸天赋虽比你父亲好。可在这些事情上的悟性,他却比你强太多了。好好学着吧。”
他顿了一顿,“这个世界是造纸师的。但维持它的运转,却不能只靠造纸。”
这一天,和市政大楼同样热闹的还有楚中市各大医疗机构,比如思邈诊所。
所有纸人伤患在前一天得到通知,从4月6日起,市政不再负担他们的治疗费用。而当得知原人仍然可以得到市政报销的时候,纸人伤患原本的忧心忡忡被愤懑和不平取代,看向同病房的原人眼神都变了。
原人伤患则反应不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因诊所对纸原采取相同的救治方案而心怀不满,此刻自然是幸灾乐祸。有的人开始只是观望,得到消息后方得意洋洋,自称早料到市政不会在纸人身上浪费有限的资源。也有的人表现如旧,只是暗中提起十分警惕,生怕纸人一时激愤,祸及自身。
病房紧张的气氛,终于因为卫生间优先使用权这件小事变得白热化。起初只是两个伤患的你推我搡,三分钟后就演变成七八个病房的群殴。
一个眼睛蒙着纱布的女子用身体将一个小男孩护在墙角,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惜这并没有让他们幸免于难。两名男纸人合力将母子俩拖了出来,企图将他们分开。
“不—放过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女子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孩子,惊慌地大声恳求。
“救命,妈妈救命—”小男孩声音极为尖锐,刺得其中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耳朵一麻,手松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下一秒他就伸手去掰女子的手指。
最先赶来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医生。他连忙拦下纸人:“快住手!你们在女人和孩子身上撒什么气!”
他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安抚作用。两名纸人暂时松了手,嘴上仍旧不客气:“女人和孩子就无辜了?他们难道不是占着报销名额。不然医生你把他们的名额给我们,我就放了他们。”
“我说我能做主把名额给你们,你们信吗?”年轻的医生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们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才能解决问题?!怎么才能解决?!”其中一个削着板寸的纸人反问。他身体壮硕,此刻却气喘吁吁,虚弱得仿佛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年轻的医生无言以对。
板寸头笑了两声,声音比哭还难听:“没有个好身体,我就是等死!我这几日每餐只吃半碗饭。这半碗饭还是我老婆从自己的工餐偷偷省下来。可她昨日被监工发现私自带饭出厂,被扣掉三天的工钱。三天工钱呀!现在我没了工作,我老婆可不能再丢工作了。她今天不能送饭过来,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喝了几口凉水垫肚子。”
他靠着墙,整个人都在发抖。等缓过一口气,他神情逐渐又狠厉起来,“左右都是等死,不如拖上几个垫背。”
年轻的医生小心看了一眼周围,音量压低,轻柔而快速地道:“纸协现在正在筹集治疗师,相信这两日就会有消息。再坚持一下。”
另一名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听到他的话,不像之前那么躁动,却是又笑又哭起来:“纸协来了又怎么样?谁都救不了我!五十多万纸人啊!不是五百,五千……谁都救不了我们!谁他妈都救不了我们—”
他长长的哀嚎,嚎出诊所里所有纸人的心声。整条走道上纸人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统一起来。年轻的男医生一眼看过去: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年轻人,高大强壮的还是矮小瘦弱的,他们黑色的眼眸都被绝望占据着,羸弱的身体全凭一股不平的气性支撑着。
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叫穷途末路的病毒。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语句,就能够感染。它阴郁、沉重、疯狂、暴戾,能够快速地繁殖到每个个体的全身,控制他们的心肺,布满他们的血管,入侵他们的大脑……当无数个被感染的个体汇聚在一起,哪怕是最懦弱的人,最怕死的人,都将拥有无所畏惧的勇气,去撕咬、去报复那些将他们与生的希望隔绝开来的人。
安保人员终于赶来制止事态的发展了。
年轻的医生见状后退了一步。他行动敏捷,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就像一个冷静的观众远远地作壁上观。走廊上斗殴的双方被阻止,被分开,被控制……最后一一被送回各自的病床。
这一波的纷争被暂时压制了,可能够压制多久呢?楚中市有多少治疗点正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窜起燃起的火苗,只被扑灭了最外面的一层。再将千疮百孔裹在一片华丽的包装纸下面。
“何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们。”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年轻医生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那个被他救下的小男孩牵着被纱布蒙住眼睛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太阳一样金灿灿的光。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弯着的嘴角呈现了内心真实的感激。
年轻的医生迟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温柔地说:“乖。带你妈妈回病房吧。”
目送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回病房,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叹了口气。
“对不起。可纸人……也想好好活着。”
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遗落在这道人影渐渐散去的走廊。
三日后,木桶区一街的会展中心被纸协临时征用,作为中和门伤患的二十个治疗点之一。
比四年前更破旧的建筑门口人头攒动,密集有如蚁巢。他们有的站着,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只能躺在地上。从各个治疗点运送危重病人的车辆被人群阻挡在了最外面。尽管有安保努力疏通,却行进得十分艰难。
简墨本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地方,肯定会回想起与三儿偷看展览的种种。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占据。过了良久,他才问简要:“我们有多少治疗师被分走?”
经过长达十八个小时的谈判,纸协终于与楚中市政达成协议:分出一部分治疗系异级与原人的医疗资源交换。紧接着纸协按照病程发展,将病人分为危重、重症、中度和轻症四个等级,优先供给已经等不起的病人。
“大概有三分之一。”简要叹了一口气,“根据现有异级治疗师的数量和天赋等级,即便所有人一日不休地诊治,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也要大约十个月时间才能完成五十万纸人的治疗。”
简墨不知道,就在他身后的这栋高楼上,也有人正在探望着会展中心。
“他们等得了十个月吗?”童小琴望着前方,莫名有一种提前参加集体悼念会的感觉:眼前这些人现在还活着。可她又清楚,其中一部分注定是会在等待中死去的。
阿文恍惚又看到通山上密麻伏倒的躯体,咬牙道:“不需要十个月。如果我们的行动足够快的话。”
童小琴看着少年认真无比的模样,笑着伸手一把把他搂过来:“我相信你和葛乔一定做得到的!”
“小琴姐,”阿文听到这句充满信心的肯定,反而低了下头,“我怕自己不能做得像平哥那样好。我毕竟……连特级都不是。”
童小琴反问:“那你觉得,白先生和平靖为什么要选择一个特级都不是的纸人?”
阿文不确定地望着她。
“阿文,天赋不是纸人拥有的唯一东西。我们还有情感、信仰以及意志。就如同纸人独立这件事,我们是不是一定能取得成功,谁也不知道。我们只需要决定,究竟要不要去做?如果要做,那就别去想什么胜败,只管豁出性命去做!”童小琴铿锵有力地说,“你不先跨出这一步,就永远不可能有成功的一天。”
阿文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他重重地承诺:“我一定会的,小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