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那个男孩早就死了吗?你不是查过,说谢首不是他吗?!”李君珏质问道,“现在可倒好,人都已经走到我面前了,我才知道他是谁!”
周勇内心的震惊,完全不输李君珏。他现在蓦地想起寿宴那日,那名断眉青年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早有迹象。
“我就说,老四多么眼高于顶的一个人,怎么会把一个略有几分才华的学生捧上天?老爷子阅人无数,老四的这个学生再怎么优秀,也不至于让他才见面,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吹捧。”李君珏拿起酒瓶,跟喝水似的咕噜噜倒下去,然后一抹嘴,“对了,那个时候老四莫名其妙把我挤出京华市——肯定就是不想让我发现,谢首就是李微宁!”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我们要考虑的是下一步怎么做。”周勇迅速冷静下来,思索着新的对策。
“下一步?”李君珏哈哈一笑,自暴自弃道,“老爷子早就知道解铃人的存在了,你居然从来没告诉我,我父亲是你们上一代选择的‘解铃人’。幸好他不知道我们原本的计划,不然的话我可真是死了都没处埋,还下一步呢。”
“解铃人组织结构松散,虽然大方向相同,但每个成员的小目标却并非一致。为保证组织的隐秘性和‘解铃人’的安全,除了最高层和具体执行者外,其他人都无法获知‘解铃人’的具体信息。我不可能事前知道你父亲是上一代的‘解铃人’。”周勇耐心解释,“至于结果与计划不符,这本就是无法控制的风险。毕竟我们是借刀杀人,又不是亲自动手,根本预估不到那把刀最后会做什么。”
“你当这些纸独组织是刀。”李君珏讽刺道,“可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那只螳螂吧。”
周勇等李君珏的情绪慢慢平复了,才拿去他手中的酒杯:“虽然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但并非没有转机可寻。老爷子现在认定你为了那个位置杀了两位哥哥。可那又如何呢?如果李微生处在与你相同的处境,就一定会比你强吗?”
“这话什么意思?”李君珏隐隐听出周勇话里的不屑。
“你还记得康庭斯·雨果吗?”周勇见状趁机道,“被老爷子以窥探国家机密的罪名,关起来的那个。还有约翰·里根,李微生曾经抱怨他这位朋友,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回国了——你就没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年和李微宁一起消失的,还有你大哥身上的一条镇魂印。”周勇说。
李君珏做梦一样恍惚了一阵,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我知道了,约翰·里根是辨魂师。他和谢首见过面,发现他身上有镇魂印,然后告诉了康庭斯·雨果。”
“约翰·里根显然向李微生隐瞒了它的存在,所以他现在是李家唯一不知谢首真实身份的人。”周勇意味深长地问,“所以你猜猜,如果李微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会怎么做?”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李微生无精打采地将霍恩让进自己的书房。
“突然得到一个消息,尚未验证真假,但我觉得你需要先知道一下。”霍恩连坐都没有坐下,“你知道约翰为什么突然回国吗?”
“他说家里有急事。”李微生察觉到霍恩语气中的凝重,皱着眉头,“你发现什么了?”
“约翰是被你爷爷派人遣送回国的,原因是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引来了不该引来的家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霍恩也懒得卖关子了,“约翰在谢首身上发现了镇魂印。”
“镇魂印?”李微生愣了一秒,记忆中关于简墨的片段流水一样淌过脑海。而许多不起眼的细节如同终于浮上水面的鱼鳞,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眼睛微微睁大,骤然明白了许多:“所以诞生纸档案局里谢首带着异级纸人,根本不是害怕丁之重的报复,而是避免被局里的辨魂师发现镇魂印。”
他猛然抬眼看向霍恩:“最近流落在外的一条镇魂印,是大伯的那一条。谢首他该不会是——”
书房里一阵可怕的安静,就好像没有这两个大活人。
“现在虽无确凿证据,但是恐怕八九不离十。”霍恩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冷静下来,“你觉得,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看四叔待他的态度,只怕早就知道了。爷爷,恐怕也是。”李微生有些麻木地说,随后目光一厉,“李君珏,你觉得他知道吗?”
“这消息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你觉得他知不知道呢?”霍恩反问,“你爷爷、四叔不说,是不想你对谢首做什么。可李君珏一定希望你知道,毕竟以他眼下的处境,除掉谢首最好的方法,就是借你的手。而你一旦动手,若是让老爷子看出端倪,也一定会极大地影响你接任李家的进度。”
“不愧是李君珏。”李微生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继续说。”
“李君珏处于如此不利的处境,还想着先除掉谢首,不是毫无道理。”霍恩冷静地分析,“第一,他父母双亡,又孤身在外漂泊二十年,你爷爷的补偿心态一定极重,这从寿宴那日就能看出。第二,李君瑜虽已去世,但对造纸界的影响力至今难以磨灭。他的一众拥趸必定会将这份期待投射到他儿子身上。第三,他还是我的老师秋山忆唯一的外孙,拥有造纸师联盟这个天然盟友。
“第四,也是很重要的一点,谢首不是李微言那样的废料。不管传说的魂力暴动是真是假,他现在也是泛亚唯一成功二次写造的造纸师。造纸天赋了得,头脑手段也不差,这会给他的潜在支持者极大的信心。
“总而言之,尽管谢首现在还没有正式回到李家,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劲敌。”
李微生静静地听着,突然笑了起来。他起身站到李君珲的遗像前,注视着画像上的人,换了个似乎不相干的话题:“霍恩你知道我父亲这辈子唯一与爷爷发生争吵是为了什么吗?”
“就是为了把我送去欧盟。”他伸手抚了抚照片上的人脸,“大伯遇刺后,剩下我父亲和李君珏两个候选人。我父亲虽然老实,却也并非什么都察觉不出。他知道爷爷对李君珏下不了死手,那么下一个轮到的很可能就是他。所以他宁愿和爷爷吵得天翻地覆,也要坚持将我送出去。
“我一个人在欧盟待了二十年。别人都有父亲陪伴,有家可回,唯独我,总是一个人。我以为这次回来了,一家人就不会再分开了。可不过才一年时间,他就到了我怎么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李微生对霍恩说:“我在灵堂的时候就一直想,这次父亲去世了,爷爷该不会再放过李君珏了吧。我父亲算是用他的命,给他的儿子铺平了一条路,以后我再也不用为了这个位置费尽心机。”
“现在看来,我父亲的命不是给我铺路,倒像是在给他铺路。”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戏谑和冷漠,“既然欧盟贵族那么想要镇魂印,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至于能不能抢到,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莉莉安,你不觉得入境许可恢复得有点奇怪吗?”即便顺利下了飞机,约翰仍旧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奇怪了,关闭快三个月了,再不开他们是打算和欧盟断交吗?”莉莉安坐进出租车,从随身小包里拿出化妆盒,“你看看我今天的打扮,康庭斯见到会不会喜欢?”
“会喜欢的,你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的。”面对完全找不到重点的摩根家大小姐,约翰只好放弃与之探讨的想法。
其实莉莉安的话并没有明显差错。欧盟各大区执政官无一不是贵族,政府官员中贵族也占了相当比例,泛亚不可能永远不开放入境申请。长期拒绝贵族入境,必须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这不是囫囵一个“窥探国家机密”的罪名可以应付的。
但偏偏就是这再正常不过的指令,让约翰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莉莉安,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一会儿探视康庭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约翰再次嘱咐道。
约翰不知道的是,近日向泛亚发去入境申请的,并非只有他与莉莉安。
生花阁的侍者满脸笑容地对贵宾室里的欧裔客人们说:“诸位第一次来京华,没想到消息这般灵通。京华市里能随时提供多种天赋的高端商品的,只有我们生花阁。”
“有个泛亚的朋友提供了些信息。”金发的欧裔青年笑嘻嘻的,“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们的选择。”
“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帮您实现此行的心愿。”侍者笑道。
一名穿黑马甲的冷面男子首先站起来:“走了。”
“诸位慢走。”侍者一直将他们送到停车场,微笑着注视车辆消失才返回。他走进另一间贵宾室,对穿着黑色衬衣的男子说:“周先生,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好了。”
李君珏目前处于半软禁状态,李微生暂时以副局长的名义管理造纸管理局。李铭虽然不插手三大局事务,但李君珲刚去世,李家人心动荡,老爷子又住进医院,他亦是忙得焦头烂额。简墨虽然急于知道李家打算怎么处理李君珏,却也不得不耐心等待。
“下午考试完你有事情吗?”薛晓峰神秘兮兮地问。
4903班今天下午只有两节课。但他跟读的一门大三课程,要在这两节课后做结业考试。简墨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
“那好,我们正好庆祝一下。”薛晓峰挤挤眼睛,“未来的谢主席。”
薛晓峰不提,简墨差点忘记了。丁一卓在前日的学生会会议上正式宣布,下学期将把学生会主席一职交与自己。或许是因为二次写造的威名太大,这项决议居然没有遭到反对。
不等他回答,薛晓峰冲他挤眉弄眼道:“我昨天就知道了,就等你什么时候坦白了。你可是造设系第一位学生会主席,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这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时刻!陈元,你说是不是!”
“嗯。”陈元的回答仍旧简洁。
或许是下课后无所事事,又或许太过惦记这顿庆祝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小时,薛晓峰便乐颠颠地去了教学楼。
陈元并不想在教室外傻站一小时,拒绝了同往的邀请,挂上耳机躺在床上安享一个人的时间。然而这种难得的清静,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606的门就被人推开了。陈元取下耳机,看到几名欧裔不请自入,扫了一圈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谢首去哪儿了?”
为首男子穿着一件黑马甲,表情不喜不怒。陈元却清晰感受到一种无法忽视的轻蔑感,这让他隐隐觉得不妙:这群人不但通过学校和宿舍两道防线,还直接找到这间寝室,分明是有备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找谢首什么事?”陈元话音未毕,便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作用。
黑马甲不耐烦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身后的金发欧裔忽然瞥见桌上放着一张表格,拿起一看:“这是……考试安排表?”
黑马甲拿过表格,扫了一眼,转身道:“走吧。”
这群欧裔离开寝室的一刻,重力重新发挥了作用。陈元直接从半空砸到了下方课桌上。巨大的撞击让他几乎痛昏了过去。
“陈元,你怎么样?”
“赶快打急救电话啊!”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吓死我了……”
周围纷纷扰扰的声音响起,陈元意识慢慢恢复,勉强睁开眼睛。在隔壁几个寝室的同学帮助下,他拨通了薛晓峰的电话,忍着疼痛说:“立、立刻告诉谢首,快跑,有一群欧裔——”
通话突然断开了,接下来无论陈元怎么拨,都无法拨通。
电话那边的薛晓峰在电话中断后,同样马上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他盯着手机,满心无措和不安:陈元那边发生了什么,声音那么虚弱?让阿首快跑,是有什么危险吗?
薛晓峰探头看了眼教室: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简墨正在低头作答。这个时候进去不但会影响答题,还会被监考老师骂死。可是,陈元也不是会毫无道理地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他内心激烈地斗争了几秒,咬牙跑进了考场。监考老师一见他便厉声呵斥:“干什么!考试还没有结束!快出去!”
“阿首,陈元让你快逃,说有——”薛晓峰的话断在喉咙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路飘向天花板,然后在众考生和监考老师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猛然砸向地面。
一道剧烈的撞击和数道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将所有人都吓呆了。
简墨的脚连座位都没能迈出,傻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下一秒他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强行按趴在地上。
“老板,速离!”一个年轻干脆的声音焦急地说。
简墨透过桌椅的缝隙向薛晓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向带着欢笑的脸上残留着恐惧,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只是脸上表情仿佛被人强制定格在数秒前,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很不情愿且很抗拒去知道,这是不是最坏的那个结果造成的。可他还是不得不收束起自己的魂力波动,在灵台视角里寻找那个答案。
星海之中,那只明黄色的小蜜蜂再也振不动翅膀,慢慢化作一团黄色的烟雾,弥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此情此景,多么像是四年前某个时刻的重演。
突如其来的危机,毫无征兆的告别,零点一秒前熟悉且亲近的人还在他的眼前,零点一秒后,这个人就落入了另一个无声无息的世界。简墨甚至希望,这是造纸系某个白痴用异级纸人制造的一场恶作剧,只为骗他情绪失控,然后欣赏他当众丑态百出的模样。然而,现实世界却和四年前一样——简墨甚至没有时间多看对方一秒,就被迫从这个场景逃离。
“通信信号全部失效,异能键求援也无回应。屏息!”年轻干脆的声音低低地说,拉着他出了教室后门。
后门的走廊处站着几名短卷发女纸人。简墨潜意识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她们,但此刻脑中一片混乱,无法静下心思索。他只能在年轻声音的牵引下,侧着身体,机械地从女纸人之间穿插而过。女纸人对两人视而不见,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快要转弯的时候,简墨回头望了一眼教室前门:八朵小星云正陆续向教室走去。为首之人是名个子最高的欧裔,穿着黑马甲,黑色长发及肩,表情微微不耐。他身后一个瘦瘦的金发年轻人突然侧头望了这边一眼,指着他们的位置大叫:“这里!”
辨魂师!简墨心里一惊,接着陡然感觉身体猛然比平常重了许多,脚完全提不起来,想往前迈一步都做不到。联想到薛晓峰的遭遇,他立刻明白了,是重力元素的异能在起作用。
年轻人握着他手腕的力气骤然加大。走廊的墙壁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了下来,猛地砸向那一群人。
束缚他们的重力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年轻人趁机拉了简墨就跑。然而墙壁快要砸中不速之客时,急刹车一样停下来,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反砸了回来。
简墨几乎能感受到背后迎面呼啸而来的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他的身体突然急速一拐,完美地避过了这一击。
“快走。”楼梯口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声响起。
接着一个细细的女声道:“大叔,教学楼被异能围住,能进不能出。坦克削弱过他们,但效果不明显,不清楚是什么异能。”
他的四名随身保镖此刻都在这里:隐身加控物的爽快年轻人小a,高速位移的油腻“大叔”,状态加成的少语硬汉“坦克”,这三人都是全体类天赋。还有类同移动仓库的腼腆女孩“阿梦”——简墨讲过一次哆啦a梦的故事,因此有了“阿梦”这个内部称呼。
“上两层去看看。”简墨说。
走进一间教室,简墨从窗户向下看,发现有人围绕教学楼立了一道三层楼高的城墙。受惊吓的学生们冲到一楼,但全被拦在城墙内。始作俑者正坐着一架纸飞机,悬浮在城墙顶上,向下面的学生们不怀好意地笑。
这人竟是简墨在生花阁见过的那位画师。
“把枪给我。”简墨道。
阿梦从身前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把消音手枪。简墨左手托枪,眯眼瞄准画师,扣下扳机。
画师一头栽下纸飞机,右肩上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血窟窿。学生们又被吓了一跳,急急退了几步。就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面前的城墙全部化作了泡沫,消失在空气中。众学生又是欢喜又是犹豫。一个男生大胆向前走了几步,接着所有人惊喜地一窝蜂跑了出去。
就在此时,简墨灵台视角中一把巨大无比的齿锯,对着这一窝蜂向外移动的大小光团猛然砍下去——敌人竟怀疑他藏在这群人中!
简墨连示警都来不及,只得使出一枚魂刺,利落地穿过看不见的城墙,向这把齿锯直插过去。魂刺穿过齿锯的时候,他并没察觉什么难度,索性在齿锯上左右开弓,连戳了十八个洞。
在对方的辨魂师眼中,这是一枚带着长线的针,在锯身上走了一行平针。线一绷直,齿锯便如同太阳下久晒的廉价塑料,瞬间崩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然后慢慢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瑞德——”金发欧裔看着倒下的同伴,大惊失色,“这个谢首是贵族?!”
黑马甲也露出些微意外之色,随后不以为意地说:“是贵族又如何?瑞德的魂力波动连你都比不过,被干掉了也不稀奇——看清楚他人在哪里了吗?”
金发欧裔想想也有道理,恢复了镇定:“那枚魂刺刚刚是从七楼出来的。”
“瑞德这块废料也算起了点作用。”黑马甲走出教室,瞥了眼一楼失去战斗力的画师,“要不是怕入境麻烦,纸人我一定要从国内带。都说泛亚纸人如何厉害,真不知厉害在哪里!”
包围教学楼的异能消失,简墨等人正准备撤离险地,却发现自己被空间隔离罩控制在原地。他的四名保镖对空间异能都无解,只能待在原地。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们身处的教室天花板,开始一块块炸裂开来。
如果空间隔离罩一直维持,天花板就算掉下来,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但敌人会这么做吗?油腻的中年大叔蓄势待发,只等空间罩撤离的一刻,就将所有人位移出去。
然而这一刻到来的时候,简墨却感觉自己好似完全没有移动,最近的小a仿佛是慢动作般扑到自己身上,接着天花板就狠狠拍了下来。这一拍,简墨便听见了身体里骨骼噼啪的断裂声。五脏六腑好像一瞬间都被碾碎,空气吸不进来,倒有什么从喉管涌了出去。
如果说从造纸系教学楼蜂拥而出的学生,只是引来操场上师生的围观。半分钟后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就足以让方圆百米之内的行人驻足惊望。简要瞬移到唐宋天台的时候,心脏几乎要停跳。
一共十六层的教学楼,第七层的墙体全部碎裂。七层以上的楼体在重力作用下,先是直接落在第七层地板上,随后身不由己地划过沉重而压抑的弧线,向左侧缓缓倾倒。
“郑铁,京华大学,一级战配。”简要说完这句话,瞬间消失在原地。几乎同时,一名穿着黑衬衣的男子包下了唐宋隔壁的咖啡馆,在最舒适的位置给自己找了把椅子。
他一坐下,正对面的白色墙壁上立刻投影出京华校园里的情形。黑衬衣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边望着墙上,一边点了茶饮和零嘴,好像正准备欣赏一场绝世好戏。
投影中的众人都不知道,他们刚刚拥有了一位热心的“观众”,仍旧专注着各自手头的事务。比如欧盟贵族,他们在六层站了一会儿,等不再震动,方才顺着楼梯向七层行进。
“乖乖让我们取了镇魂印,保住一条命不好吗?”金发欧裔摇着头,“非逼我们用这种方式。真是不识趣。”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凯德,上面又有纸人来了。”
登上首次袒露于太阳光下的教学楼第七层,欧盟贵族发现,有块区域已经被清理开了。这一小块区域零散着几只被压变形的金属档案柜,里面似乎放着些造纸工具。看得出来,正是这几只“本不该出现”的档案柜,挡住了部分落下的楼板,为下面的人赢得了一线生机。
一名满身大小背包的女子跪在地上,对着一名全身是血的年轻人默默流泪。旁边两名伤员,一个按着头一个捂着腿,眼神黯然。
一名油头卷发的白大褂正在为一名昏迷的青年治疗。穿着旗袍的娇媚女郎在旁边蹙眉看着。
最引起黑马甲注意的,则是那名抱着昏迷青年的优雅男子。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其他人都露出仇恨或警惕的目光。但优雅男子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神情冷静克制。
这大概就是那人所说的空间协律者,黑马甲警惕地打量着他。
金发欧裔并未注意到领头人的异样,一眼认出此行的目标人物,瞪大眼睛兴奋不已:“凯德,谢首在那里。镇魂印就在他身上!”
黑马甲嗯了一声,朝身后那群卷发女纸人道:“准备好了?”
这边大叔正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明:“双向调解重力,控物,空间隔离……这些纸人的天赋至少有这么几项。应该还有一种异能,但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是所有,只有两人。”简墨终于睁开眼睛,脸色因为失血过多仍旧苍白,“及他类的四规律操控——重力、速度、时间、空间,配合着视点转移的天赋一起使用。这两名纸人都曾经在生花阁拍卖过,看到那名画师时我就该想起来了。”
“我明白。”简要回答,“万千,立刻送少爷去诊所。”
不等万千回答,阿梦突然道:“他们不见了。”
众人警惕心陡然提高,观察着四周。
在简墨的灵台视角中,七朵星云都已经位移到百米之外。对方出人意料的退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妙,还没想出究竟,便见四周升起一道泛着虹光的透明光膜,直插蔚蓝的天空。
简墨扶着简要的手走到楼层边缘——一个巨大的等边八边形光圈,将这栋轰然折断的教学楼及面前的大片广场包围了起来。八边形每个角都立着一名女纸人,手中各捧一块画板。
简墨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女纸人眼熟了。康庭斯闯入唐宋时,不也带着这么一位吗?他观察了几秒,迟疑道:“二维投射的……异能阵?”
“恐怕不是单纯的二维投射。”简要发现那道光膜正在持续向中心收缩——速度不快,但确实是在收缩。
万千兴致盎然地摸了摸下巴:“我去试一试。”
他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光膜附近,从旁边的花坛里捡了一块鹅卵石扔了过去。一声仿佛被什么碾压过的声音传来。众人视野之中,那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穿过光膜后,变成了一片颜色纹路都与本体毫无二致的“纸片”。“纸片”轻轻地飘落到地上,摔成了粉末。
简墨瞳孔微微放大:异能阵这是将阵外的世界默认为“二维”世界,而阵内的人只要企图越阵逃跑,都会遭到极致碾压,变成与鹅卵石一般的“纸片人”。
被困在异能阵中的,并非只有简墨简要几人。除了重简方略前来营救的数十名核心战斗力外,还有在教学楼附近围观的百余名师生——简墨还看到了不知何时赶到的石正源和陈元。
“不能让他们穿越异能阵,留在阵中等待。”简墨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转头对阿梦道:“拿纸笔给我。”
看到简墨等人不得不在异能阵前止步,金发欧裔脸上的警惕忌惮变成了得意扬扬。他信心满满地说:“凯德,让我来。”
不等黑马甲回应,一枚橙色魂刺从金发欧裔红色系的魂力波动中飞出,直直地向那名断眉青年冲过去。
简墨正趴在花坛边专心涂写,此时却不得不闭上眼睛。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城墙里,一枚莹白如玉的魂刺奔出,不转弯也不闪避,毫无畏惧地迎向敌人。
就在两枚魂刺即将对撞的一刻,白色的魂刺忽然一分为二,与橙色魂刺交错而过。错身之后,两枚魂刺速度更快,围绕着红色系的小星云开始旋转。将它完全缠绕起来的那一刻,魂笔尾部猛然收紧。这朵小星云便如同一块豆腐,瞬间被勒成了十数块,慢慢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互搏术”虽然练得有点无聊,但在一心多用的实际操作上,确实能起点作用。简墨睁开眼睛,继续埋首纸上。
辨魂师的迅速陨落,让黑马甲惊怒的同时终于认真起来。他向一名红色长发女郎和她的兄弟命令道:“你们俩去试试。”
因为距离原因,简墨并未听到黑马甲的话。但他的灵台视角中,一朵稍大些的绿色小星云长出无数柳条一样的长丝带,主动向他的两枚魂刺探过来。简墨瞬间联想起无名部门的那朵雾白色小星云,不得不再度放下纸笔,心无旁骛地避开了这一片“热情”的青枝绿叶。然而他才避开,旁边却杀过来一只凶猛的——“锤子”。
之所以形容它是一只锤子,不但是因为它的颜色深沉发乌,在星海之中几乎看不清,更是因为它的凝实程度,让简墨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流星锤。
这只“锤子”抡过来时,简墨立刻感到这份厚重的威胁,不由自主地避开了。
简墨对魂力攻击的方式所知太少,只能故技重演。两枚魂刺各自一分为二,四枚魂刺小心地追着锤子,将它缠了起来。但一勒之后,它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相反,这枚锤子还带着所有的魂刺,一头撞进了那片绿色的丝带团中。
简墨赶紧控制魂刺脱身,三枚魂刺勉强冲了出来,但有一枚像是撞进蜘蛛网的飞虫,怎么都挣不开。简墨此刻非常想知道,欧盟贵族遇到这种情形都是如何应付的。但眼下他只能茫然地控制另三枚魂刺东躲西逃,束手无策。
星海里的战斗陷入僵持,不知道异能阵的情形怎样了。简墨的一部分注意力回到现实世界,这才察觉到周围似乎太过安静。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方廖被单独空间隔离起来了。简要站在隔离罩外,十多名学生正一脸愤慨地在质问他什么。其中就有好几个他认识的造纸系学生。
“谢首招惹的敌人凭什么连累我们遭殃?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我父母就我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培养我进了京华,我可不能就这样死了!我求求你们做点人事!把这个罪魁祸首送出去吧!”
“……”
尽管光膜距离中心还有数十米,但这种被步步逼近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学生们精神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绝望地看着重简方略的成员,变换各种方式攻击异能阵发动者,结果却收效甚微。
“苏师姐,这怎么办啊?”林跃这下真的害怕了,“我们这回肯定死定了。”
“这个谢首就是个祸害。真是谁沾谁倒霉!”苏圆情绪也逐渐变得不稳定,“我爸爸就是被他害的,我绝对不能也死在他手上!”
一旁的杨爽很想反驳一句“说得好像是谢首请你们来看他似的”,但他到底没说出口,内心十分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谢首死不死的,他操哪门子心呢!
石正源扶着已经快站不住的陈元,待在离其他人远一些的地方。
“你就不该过来的。”他抬眼看看四周,懊悔道,“我也是冒失,来之前就该给老李打电话。”
陈元索性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地摇头道:“未必有用。十六层的高楼倒了快二十分钟,就算是记者也该到了。可现在附近除了我们,哪还有动静?”
“谢首这到底是招惹上什么人了?”石正源恼怒地说,“老李也是神秘兮兮的,啥也不透露。”
隔离罩里的简墨虽然听不见外面的学生说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愤怒自己遭受的池鱼之殃——或许还在要求简要,把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交出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身上的这条镇魂印。
按着胸口的银链,简墨心中有些惘然:虽然现在知道这条银链其实是李君瑜给的,但在他自小到大的概念中,这都是简爸给他戴上的。
简爸说链子要一直戴着,不要取。因此这么多年,哪怕是沐浴,简墨都没取下过。
可自己的性命尚可一赌。简要、万千、重简方略,还有京华大学这一百多条师生的性命,总比一条链子更重要吧。
简墨握着银链,自我安慰:如果全死了,镇魂印同样保不住。且再试一试,实在不行,就交出去吧。
“锤子”似乎终于厌烦了无休止的你追我逃,将目标转向被粘住的那枚魂刺尾部,狠狠挥了过来。
伤十指不如断一指,对方的抉择十分正确,但局面对简墨就极为不妙了。上次受到康庭斯偷袭时生不如死的痛楚,大脑记忆犹新。完全丧失战斗力,对此刻的他来说,等于是死。
眼见陷入绝境,简墨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断开与魂刺的联系。
接着他便这么做了。
粘在绿丝带团里的魂刺,在幽暗的星海中化作一股淡白的烟雾,慢慢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情况怎么样?”黑马甲发现目标人物的神情虽然焦虑,却并无任何受创的迹象。
红色长发女郎和她的红发兄弟对望一眼,迟疑道:“应该是毁了他一件攻击武器。”
如果他们的辨魂师还在的话,就不用对结论这么举棋不定了。黑马甲隐隐感到这次泛亚之行的难度可能超出自己的预期——那个人在明知自己有八名贵族的情况下,还为他们配备了这么多的异级,莫非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形?
“继续进攻!”黑马甲厉声命令道,“不要给他喘息的时间!”
简墨眨了眨眼睛,一丝惊喜浮起:魂力波动没有传来任何不适的感觉。看来比起被强制分离,主动断开部分魂力波动,结果要好上许多。就算损失掉部分魂力波动,但至少自己还能保持反击的状态。
只是……简墨又在那枚魂刺消失的地方扫了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伴着一个古怪念头冒了出来:明明是看着它消失的,为何他心里会觉得这枚魂刺还在。
两名贵族对另三枚魂刺的攻势更加凶猛。简墨一时措手不及,魂刺接二连三落入绿丝带的囊中,在“锤子”的威胁下,不得不断尾自保。
以一对二的压力极大,简墨打算再凝束出一枚魂刺。
正要行动,他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为何不把消散在星海中的魂刺重新收回来?
接着,简墨就感觉三枚魂刺回到了自己的魂力波动中。
四枚魂刺在星海中重新出现,并没有让欧盟贵族面露意外之色。在他们的概念中,只要魂力本源在,就可以凝结出新的攻击武器——问题在于,简墨是不知道这一点的。
得回本以为损失掉的魂刺,简墨的脑子模模糊糊抓到了一点灵光:魂力暴动时,他的魂力波动被迫分散成无数沙粒,散布在星海中,因为密度过于稀薄甚至无法被辨魂之眼识别。彼时毫无经验的他,也只能懵懂地面对一地散沙,无力复原。而经过一年的练习后,他不但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分离开的魂力波动并不是真正被切断,并且已经拥有将它们重新凝聚的能力。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升起。
片刻之后,四枚魂刺再次粘在了丝带团上。这次不等“锤子”动手,它们便化作一股股烟雾,消散在星海之中。
两朵魂力波动双双扑了个空。就在这一瞬间,丝带团内外,无数极细小的星星点点陆续重现,如同盐分从海水中析出般。它们迅速组成两枚新的魂刺,并且处于最佳的战斗姿态——尾线各自束好一把绿丝带。
下一秒,两枚魂刺拉紧了尾线,各奔东西。丝带团猛然被扯直,然后利落地被撕成两半,最后化作一片绿色的烟雾,飘荡开来。
这一次尝试后,简墨除了刺和缠之外,又点亮了新的技能——撕。时间紧迫,他不再被动应战。除了“锤子”这个暂时撕不烂的,其他的贵族都成了他新技能的试验对象。因为魂刺可以随时解散和重组,简墨可以任意凝聚出最利于自己的战斗姿态,并且一旦受到攻击,魂刺便回归“虚无”。纵然不一定取胜,这项撒手锏却能让他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十分钟后,三朵小星云陆续魂归星海。八名贵族,只剩下眉头紧锁的黑马甲,以及战战兢兢的红发男。
没有辨魂师,他们完全想不明白简墨到底是怎么战斗的。他的魂力波动似乎能出现在任何对他有利的位置,即便被击中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以至于他们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击中了。
“解除异能阵。”虽然距离有点远,但简墨相信,对方绝对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幽暗的星海中,四枚魂刺已经围绕着两朵星云,织出两只樊笼。一旦两人摇头,就可以立刻结果他们——那只黑色的“锤子”已经恢复成星云本体的一部分。果然高度凝实的武器,都是以战斗时间减少为代价的。
黑马甲沉默了几秒后,看了眼身边唯一的同伴,极不情愿地对异能阵的一名发动者命令道:“解除异能阵。”
“就这么完了?”看到黑马甲打算放弃,唐宋隔壁咖啡厅的“观众”顿时有些失望。
“造纸师、辨魂师,还有圣人……真是小瞧你了。”黑衬衣的目光最后落在简墨身边的纸人管家身上,挑了挑眉毛,“不是说一直没有造纸吗?这可不太像啊!”
他身后的一名手下按着耳机听了一会儿,上前对黑衬衣报告道:“周先生,学校附近发现两名可疑分子。”
“这种事情需要问我吗?”黑衬衣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投影上,“单等‘画壁’收割性命好像有点无聊,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画空间’第二重功能呢!”
此时的第二造纸研究所中,方御哭笑不得:“大小姐,一级战配,重简方略主要战斗人员和机动情报人员全出。你是后方人员,而且你的天赋并不适合正面战斗。”
“我知道我知道。方御哥哥,我保证绝不会冲到学校里面去。”无邪举起手,乖巧无比地保证,“可你总得让我看看他们是什么状况。我是后方,给前方支援也是我的职责呀。”
“放心,简先生和万千先生都有安排的。”方御话音未落,桌上一台看起来像是装饰品的老式打字机,突然自动敲起字来。
白纸上黑字一个一个地跳出,组成与眼下情形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段话:“滚滚不知道掉哪个坑里了。二号饲养员去找了,但目前还没回复。我们办公室的电话和异能通信不知道是被哪个白痴搞坏的,维修中心什么时候派人来?”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战斗人员疑似被困。已派情报人员超时无应答。战斗区域周边电子通信、异能通信疑似失效或有人拦截,请求后方支援。”
方御倒抽一口冷气:“对手到底是谁?简先生带去的已经是顶尖的战斗人员。现在只能从京华市外调人手了。”
无邪不等方御允许,抢先一步在打字机上敲击:“有无围观游客?没人发个人媒体吧?”
打印机那边似乎明白她的意思,白纸上又打出一行黑字:“应该没有吧。滚滚附近那棵大树倒了快二十分钟。若是有人发现,消息早传开了。”
无邪立刻又回复:“知道了。正在联系维修中心,一会儿答复你们。”
她输完文字,笑眯眯地对方御说:“方御哥哥,我不去战场了。我去找李铭。”
简墨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向简要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走出了空间隔离罩。附近的学生见到这一幕,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绽放出希望的光。连围着简要的十多名学生也不再争论,急切地将目光投向四周的光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