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十二章 寿宴上的凶手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简墨回到楚中市,已经是年初十。

“再晚几日,你就可以直接去学校报到了。”连蔚居然打趣他,“李家有那么可怕吗?”

“你都知道了?”李铭既然能找去碧海长鲸,会找上连家简墨一点都不奇怪。

“四先生同我讲了,我也花了好长时间消化。没想到当年局长的儿子,居然兜兜转转到了我面前。”连蔚叹了一口气,“真是物是人非!”

简墨这才恍然想起,李君瑜就任局长的时候,正是连蔚做万山席主的时候。连蔚能在李君瑜上任后连任席主,两人关系必然不错。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自己当年看似随意找上的连家,莫非也是简爸引导下的结果?

“以前我不问你在六街的事,但如今既然已经寻回身世,有些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了?”连蔚问。

到这个时候确实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简墨便将自己从小为谁抚养,后来为何会逃离六街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不想回李家,主要是担心以后无法与养父再聚首?”连蔚早已经习惯简墨隔三岔五冒出的“出格”想法,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吃惊。简墨点点头,又低下头:“可院长也说了,如果我想为朋友报仇,回到李家是最好的办法。”

连蔚虽然已经不做席主许多年,但过往的眼光仍在:“四先生的话没有错。你父亲就任局长虽然不过十年时间,可能力卓著,政绩斐然,局里局外拥趸无数。如果真有人知晓你父亲被害的线索,也只有你回到李家后,才有可能获知。”

见简墨神色仍有些迷茫,连蔚只好细细分析给他听:“在众人眼中,你父亲已死,无后继之人。若内应之人就在李君珲与李君珏之中,李家老爷子再生气,还能为一个死去的儿子去杀死一个活着的儿子吗?将真相公之于众,既无法帮你父亲复仇,还会将自己陷入险境,谁又会去做?

“可如果你回到李家就不一样了。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在其他人眼里,与李微生同样拥有接任下一任局长的资格。只要你回到李家,就能成为那人的保护伞,真相可能就不请自来了。”

平靖大概想不到,自己好不容易将简墨说得动了心,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被人一盆水浇熄了。

“简要,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简墨无奈地问简要。后者正拿着无邪的作业在批改,不时在上面勾勾圈圈,写上两行字。

“少爷,如果不考虑是否能查到凶手,也不考虑简老先生的态度,您想回李家吗?”简要头也不抬地反问。

简墨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稍思索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我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要的东西,我做的事情,恐怕没有一样他们能够接受,更不用说理解。他们看我,恐怕只觉得我在胡闹吧。”

“那如果不考虑简老先生,您会答应平靖加入柚子俱乐部吗?”简要瞥了他一眼又问。

简墨微微怔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苦笑一下:“应该……也不会。”

“为什么呢?”

沉默许久,简墨才轻轻道:“或许是因为,它对于造纸师甚至普通原人的态度,太过无所谓。又或许是因为,我并不希望我的造纸,是为了战争才诞生的。”

简墨说完,抬头望着自己的初窥之赏,以为他这次会同往常一样给自己一个明确而坚定的回答。然而等了半天,简要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淡笑着回望。

“你没有一点建议吗?”简墨无奈地问,“哪怕只凭你自己的好恶。”

简要把无邪的作业递过来:“你把剩下的都批完,我就告诉你。”

简墨下意识地接过来,随意扫过上面的题目:《根据唐宋目前的营收状况、市场现状和政策趋势,做出明年的经营计划》《以第三次纸原战争爆发为前提,制订未来三年的产业调整方案》《假设重简方略突然曝光,请依据现有资源写出公关预案》……

再看女儿那半本书厚的答题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各种图表数据,他不禁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都不会。”

万千从第二回来的时候,简墨已经睡着了。

“你让老头子自己选?”万千一边拿着剃须刀刮着胡子,一边问。

“这类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就没听过我的。”简要轻笑一声,“比如去年3月时我让他不要查宋小朗,10月时我让他不要贸然查韩广平,角逐赛时我让他不要入场。”

万千听简要提到查韩广平时,面部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假装淡定地检查下巴上是否还有胡茬:“可他这次让你选了。”

“那是因为面前的两个选项他都不想要。”简要望着天上的星子,“他早就有了抉择,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简墨重新返回校园的第一天,先被石主任叫去拿了他新学期的“订制”课表,看到比上学期又多了三门课,简墨忍不住发出抗议。

“你期末考试的卷子我都看过了,做得还可以,这说明你尚有余力没有发挥。”石主任毫无人性地笑道,“既然如此,再给自己一点压力,争取大三上学期把本科的学分都拿完。下学期就可以跟着我上研究生的课程——可惜大一浪费了一年时间,不然还可以快一点。”

“不是,主任,我——”简墨话还没说完,就被石主任推了出去,“院长在隔壁等你呢,快去吧。”简墨不情不愿地走出办公室,正贴着墙脚准备溜走,却被随行拦住了。

“在长鲸岛玩得怎么样?”李铭见到他并未发火,还是同以前一样泡了一杯茶给他。

忐忑地接过茶杯,简墨猜想李铭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我知道你人不在长鲸岛。不然你就算不愿意同我回家,至少也会出来见见我。”李铭却轻叹一口气,“微宁,你知道你爷爷和我多盼着你回家吗?

“从你失踪之后,整个泛亚范围内连续三年,清查三岁以下的男童。无论是健康的,还是病残的——你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一项工程吗?我进入教育领域后,从第三年开始查幼儿园入园儿童,第五年查小学入学儿童。类似你朋友封三那样被弃的孩童,都没有遗漏过。可是无论怎么找,最后都一无所获。”

“为什么呢?只因为当年我们查的,全是原人小孩。”李铭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压抑,“四叔真的是没想到,我大哥,堂堂造纸管理局局长的儿子,居然被当成纸人养大,连小学都没能上成。”

“院长,虽然我没上过小学,但是该教的,我爸也没有漏下。”简墨真诚地安慰,“你看,我不也好好地考上京华了吗?”

听见简墨随口吐出“我爸”两字,李铭脸上的肌肉连续抽动了好几下,表情一瞬间十分难看,他眼底的恼火和愧疚来回扭打,但最终还是愧疚占了上风。勉强挤出一个笑,李铭忍住脾气,对简墨的话表示赞同:“说得也是。我大哥的儿子,不管在哪里都该是这么优秀,这么出类拔萃。”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递过来。简墨低头看了一眼红包,上面烫金印着“压岁钱”三个字。

“你爷爷和我给的压岁钱。”李铭强塞到他的口袋里,“明天是你的生日。你爷爷叮嘱我给你买个生日礼物,原话是让我找点你喜欢的。可你最喜欢的东西都在李氏,识别卡也已经给你了。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

简墨这才想起,自己被简爸带到六街的时候,已经是五个月大了。那么他真正的生日应该是在2月。

“没什么想要的。”没想过提前半年过生日,简墨确实没主意。

“那这样吧,四叔带你去订两身衣服。你爷爷下个月寿辰,那个时候正好穿。”李铭笑看着脸色微僵的简墨,“到时你作为我的学生去,这个总没有问题吧?”

回到寝室,薛晓峰正摆出从家里带来的腊香肠和卤牛肉,又逼问陈元、简墨带了什么好吃的。待看到简墨那张新课表,他不禁瞠目结舌:“石主任觉得你是超人吗?这都是我们课表的两倍了。”

好不容易从“过年”里逃出,又陷入“寿辰”的泥淖,简墨感觉自己的好心情就像阴天的太阳,刚刚从云缝里探出头来,下一秒又缩了回去。他把课表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上学期我就应该考砸两门。”

他无意中发觉,对面下铺的陈元瞟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薛晓峰对简墨这类烦恼喜闻乐见,并没有安慰他,反而看着自己的课表笑道:“我们这学期的实践课,是协助造纸管理局测评中心进行天赋测试呢。”

他转头对简墨道:“虽然你没有转系,但现在也算是异造师了。每年的造纸配额还是会给你吧?”

简墨抓了抓头发,有些惭愧地想:六街待习惯了,他从没想过造纸是需要配额的。简要虽然是在造纸管理局造生的,可在诞生纸档案局根本没有记录。万千和无邪……也属于黑户。

薛晓峰从陈元的行李箱找到和去年一样的火锅调料和丸子,又从简墨的双肩包里找到猴头蘑、熏大马哈鱼、松子等物,惊讶地说:“你这是趁寒假去极光旅游了吗?”

简墨不好说这是离开血库前流转码小组送的,只能笑着默认。

一向难得主动开口的陈元突然插话:“东五十八区的新闻你们看了吗?”

薛晓峰被转移了注意力:“看了看了,吓我一大跳呢!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纸师,说杀就杀了,感觉像是假的一样。造纸管理局这次是吃错药了,还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陈元把目光转向简墨:“谢首,你觉得呢?”

简墨总觉得陈元话里意有所指:“我觉得管理局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情。”

薛晓峰也点头赞同,然后表示自己要出去买点啤酒回来配菜,问他们是否有要带的。

一等他离开,陈元便道:“方执老师是基因解码项目的调解员之一。他在东五十八区看到你和柚子俱乐部的部长在一起——你已经加入了?”

经过刚才的提问,简墨已有心理准备,坦然回答道:“还没有。”

“还?”陈元抓住这个关键词,表情严肃,“这么说你是打算加入了?”

“我不知道。”简墨无奈地望着陈元,“我还没有想好。”

“你确实要好好想想。”陈元不客气地道,“纸独组织太过急躁。平靖这次故意示弱,转身一出手就是一千多条造纸师的人命。他杀的这些人虽是该死,但这般激绝戾烈的手段,必然会狠狠刺痛三大局,使之对其欲除之而后快,恐怕很难持久。”

岛立区破旧小酒吧的后厨中,平靖靠墙看着一份平面地图。

“平哥,你觉得这张李家大宅的守卫图是真是假?”阿文问,“不光是我们和乔蓝社收到了,一些中小型社团也收到了。”

“先不考虑这个问题。”平靖把地图放在桌子上,“你过来看,这份地图标注最清楚的,是谁的活动区域。”

阿文观察了几分钟,看出点问题来:“李德彰?就他的信息最详细。平哥,传出这份地图的人是针对李德彰?”

“李德彰执掌造纸管理局二十一年,经验丰富,眼光毒辣。李君珲虽然才能平庸,但对他父亲素来马首是瞻,所以造纸管理局的决策一直未曾出过大错。可一旦李德彰倒下了,李微生尚未成势,李君珏虎视在旁,李君珲恐怕很难维持造纸管理局的正常运转。”平靖循循善诱,“若地图制作者的目的是想利用我们杀李德彰,那么这人大概是李德彰或者李家的敌人。可问题在于,你觉得李家能让自己的敌人轻易拿到地图?”

“那制作者就是李家人?他们想拿这份地图诱惑我们去李家大宅,然后一网打尽?”阿文立刻换了一种猜测。

“你太高看纸独组织在李家人心目中的地位了。用当家人的寿宴来诱杀一群蝼蚁?”平靖摇摇头,“李家还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

“那这人到底是想做什么?”阿文不解,“难道他就只是想杀李德彰?”

话刚说完,他突然瞪大眼睛叫道:“对,他的目的就是杀李德彰。他想借纸人这把刀来杀李德彰,好把自己撇清楚——这是李家人自己起了内讧。”

平靖终于赞赏地点点头:“不错,有进步。其实无论这图是否是诱饵,制作者既然有心引人去李家大宅,那么其真实性没有十分,也有七分。可即便只有七分,这份地图非李家核心成员也很难制作出来。所以,内讧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阿文被平靖表扬,兴奋得脸都红了。但他不想被平靖认为经不起夸奖,镇定地问:“那我们要参与吗?”

“再过几天就是李德彰的寿辰,去拜寿的人一定很多。人多眼杂,确实是能够浑水摸鱼的时候。”平靖拿出一支笔,在地图上某个房间画了一个圈,“阿文你看,我们下一步可以这么做……”

阿文听着平靖一点一滴地分析,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对方讲完,他眼里的震惊和钦佩之色都没有收回。阿文把那个圈看了又看,突然沮丧地叹气道:“平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么厉害?!”

“只要你坚持用心,迟早会比我更厉害。”平靖笑着收起地图,看了看日历,“已经过去十天了,明天上午你与我去见见谢首,探探他的口风。”

是夜,久不出现在诞生纸档案局的关星星,急匆匆地冲进了关局长的办公室:“爸,是不是你偷拿了我的骨哨?”

关局长放下笔,皱起眉头:“什么骨哨?”

“我的骨哨,装着平靖诞生纸的哨子。”关星星气都喘不匀,“我一直随身带着,突然就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骨哨!也不知道你放在哪里,怎么拿?”关局长嗤笑一声,“平靖的诞生纸不见了?不见了才好呢!”

关星星见父亲脸上一副与己无关的镇定,一个极为不祥的念头蹿上心头。她很了解她父亲,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早对某事心知肚明,只是故作若无其事看别人干着急。

“肯定是你拿的,别人根本不会拿!你拿他的诞生纸想做什么?”关星星跺脚道,“你快还给我!”

关局长板起脸:“我现在还在加班。关星星,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求你了爸,我就这么一个纸人,你别伤害他!”关星星都快哭了,抱着关局长的胳膊摇来摇去,把他的衣服都拉下一截。

“觉得纸人少就再多写几个。”关局长最见不得关星星为了一个纸人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压制着心底的怒气,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你是缺配额,还是缺魂笔啊?”

关星星心里越来越慌,看来父亲是铁了心要对平靖动手。她咬了咬牙,跑出了办公室。

等关星星离开,关局长叫来秘书:“安排好了吗?”

盘发女士恭敬道:“您放心,逆化程序已经启动了。”

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没多久,关星星的腿便因为慌张开始发软,走不动路。

她勉强在听波馆门口的台阶坐下,眼前漆黑无光的湖水就像心中的恐惧,冰冷而沉重地压在心头,让她不但感觉呼吸困难,连思维都迟钝起来。

冷静下来。关星星对自己说,首先,要……马上找到平靖。她下意识地摸向脖子,可骨哨早已不见了,她无法通知平靖。

“平靖,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关星星这一瞬间特别想哭出来,但最后又把眼泪忍回去了。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写造几个纸人,否则现在不会连一个帮自己的人也找不到。

对了,有一个人可以联系到平靖。关星星突然想起交付位移点传动图的纸人,立刻有了希望,赶紧跑出诞生纸档案局。

第二日一清早,平靖便和阿文离开了酒吧。后门这条巷子才走到一半,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困顿。

平靖停下脚步,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一事,对阿文苦笑道:“你去把我写的计划书带上。从无类出来,我们正好把这件事和葛乔好好商量一下。”

阿文点点头,立刻返回酒吧。他才取好东西,有人一把拉住了他:“平部长在吗?”

认出这人是范迪,阿文停下脚步:“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是关大小姐,不知道怎么又找上我,非让我来找平部长,说有非常紧急重要的事情。”范迪苦笑。

“闲得无聊的大小姐,现在平哥哪有时间陪她玩。”阿文想起某次从葛乔口中听到的八卦,翻了个白眼,“你跟她说平哥不在。”

随后他拍了拍范迪的肩膀:“我有事先走了。”

接到秦榕的通知,简墨赶到了无类。

平靖望着明亮的教室,感兴趣地问:“你真打算办一所纸原兼收的学校?”

“还在准备中,办学资格不是那么容易申请的。手续多得要命,还好秦榕能干。”简墨赞赏地看了一眼旁边微笑着陪同的秦榕。他自然不会说秦榕“能干”的根源,是她那四百三十二名“下线”在各个领域给她大开绿灯。

平靖点点头,停下脚步,冲他笑道:“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简墨迟疑了一下,正想着如何回答对方这个问题,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他下意识地收敛起魂力波动,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幽暗的星海中,与他近在咫尺的那朵金色冰凌花,正向外喷涌着大股大股的烟雾。这景象就像是把一颗心脏用针刺了无数个小洞,再扔到海里。血液向四周缓慢地扩散开,连带本体微弱的跳动,也随之一波一波涌来,最终消散在水下无边的黑暗中。

平靖见简墨突然瞪着自己不说话了,疑惑地挑了挑眉毛:“怎么了?”

一缕金黄色的烟雾已经碰触到简墨胳膊。虽然皮肤明明没有触感,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即蹿了起来。他稳了稳心神,尽量镇定道:“平部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平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阿文对简墨的戒备仍在,听闻这话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不对?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阿文话音未落,平靖眼神突然失去焦距。他似乎想用手扶住手边的栏杆,然而并没有成功,整个人直直地向地面摔去。

简墨已有心理准备,连忙扶住平靖,焦急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简要。简要会意,立刻消失在原地。

“平哥!”阿文惊惶地扑来,连唤几声。平靖双眼紧闭,没有回应。他气急败坏地冲简墨质问:“平哥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

简墨哪有心思回应阿文,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颗黄色的魂晶身上。见烟雾倾倒得越来越肆意,简墨心中不祥的感觉也越发强烈,他伸手过去碰了一碰:好清晰的波动。正常魂晶外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波动——几乎与原人魂力波动不相上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文不见简墨回答,急了,伸手去揪他的衣襟。旁边的秦榕拍开阿文的手,原本关切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警告道:“不得对谢先生无礼!”

平靖手指动了动,悠悠转醒,望见简墨古怪的姿势,并无意外之色:“你……是辨魂师吧?”

阿文一愣。简墨顿了一下:“算是吧。”

“我早就怀疑了。”平靖的笑容十分虚弱,“看见什么了?直说吧,晚了恐怕没时间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以前的魂晶不是这样的。”简墨试着去描述自己见到的景象,“它看起来像是,像是把原本玻璃做的外壳换成了纱布。里面装的东西全都漏了出来……漏得到处都是。”平靖瞳孔微微一缩,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漏得到处都是?”阿文大叫。

虽然明知道不会有用,简墨仍试着伸手将烟雾拢了拢,看能不能拢到一起。果然他的手指穿过烟雾,并没有对它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这时简要已经带着方廖赶到。

无数白色光点沸沸扬扬从治疗师双手之间涌出,迅速向平靖身体的各个部位涌去。一分钟过去,平靖的状态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精神似乎更差了些。

“什么治疗师!”阿文眼睛都红了,伸手欲扶起平靖,“我们回血库去,那里多的是治疗师!还有辨魂师,我们都有!”

“不必了,不是治疗师的问题。”平靖终于有了第一个反应。他抬起一只手拦住阿文,轻声说:“是逆化程序——我的诞生纸被逆化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没的救的。”平靖的声音冷静而空洞,脸上完全看不出愤怒或是绝望,“谁都救不了。”

“诞生纸?”阿文突然一个激灵,想起什么,“关大小姐!关星星!她来找过你。”

平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阿文似乎被平靖的眼神吓到,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楚:“今天早上,我回去拿东西的时候……范迪跟我说关大小姐要见你,说有紧急的事情找你。”

他又懊悔又害怕:“我,我当时就该跟你说。我以为,我以为她又是找你胡闹。”

平靖听完怔忡了好几秒,随后表情又回到他的脸上,轻笑了一下:“那也晚了。逆化程序至少是在六小时前就开始了——程序一旦启动,无法逆转。”

“不,不,一定有办法。我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找她。”阿文拼命摇着头,“她是你的造师,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阿文和简要一起消失后,简墨看着平靖合眼大约一分钟,有点担心他就这样睡过去,忍不住开口问:“你对逆化程序很了解?”

简墨本以为平靖不会回答,没想到他慢慢睁开眼睛:“我造师的父亲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我从前听过一些零碎的信息。”

平靖停顿了几秒,问道:“谢首,你和你的初窥之赏一直都在一起吧?”

简墨微愣。平靖却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我已经都快忘记和我的造师形影不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此时的平靖,与简墨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心里默默祈祷这位关小姐早点到。

大约半小时后,简要和阿文重新出现,同时带来那位关大小姐。

戴着可爱黄色发箍的女孩扑到他身边,眼睛红通通的,鬓角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声音带着哭腔:“平靖,对不起。我没看好你的诞生纸,我把它弄丢了……我只找到这个。”

女孩张开颤抖的手,手心里是一枚穿着红线的骨色长哨。

平靖笑了笑,努力抬起左手。

女孩咬着嘴唇,将它接到他空缺的小指处。一瞬间骨哨上仿佛有什么剥落,一根与手掌完美契合的小指重新出现。

“你说过的,这根手指回到你手上的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女孩紧紧握着他的左手,泣不成声。

“是啊,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平靖见到女孩后眼神更加温柔。他相貌本就英俊,此刻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是穿过玫瑰花田的阳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明媚和惬意。

“你又哄我!”女孩一把抹掉眼泪,“你先说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让我要有耐心,让我安心等着!等有一天,纸人与原人的地位平等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可你后来就开始送我魂笔。每次见面都送魂笔!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想我写新的纸人,想我忘了你。”

女孩的眼泪落在平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嘴角。平靖轻轻眨了下眼睛,微微张开嘴,将那串眼泪抿进唇里,好似在品尝它的味道。

“可我就不写。”女孩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世间至宝,“我为什么要写其他纸人?你活着好不好,你不要死好不好,你陪着我好不好——”

平靖的精神已经明显不济,他努力睁着眼睛,笑着用仿佛情人耳语一般的声音回答:“好。”

幽暗的星海中,金黄色的烟雾已经完全扩散开来。当最后一丝烟雾湮没在夜一样的黑色里,平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简墨第一次近距离目睹魂晶消失,这使得他的胸口感到一种快要窒息的压抑。

阿文红着眼圈跪在平靖的旁边,冲女孩怒吼:“你为什么不把平哥的诞生纸藏好?你不知道平哥是三大局的死敌吗?就是你害死他的!”

女孩一句也不反驳,哭到嗓子都哑了。阿文恨得不得了,却又不能对女孩做什么,只想马上带走平靖。女孩却死死抱住平靖的身体,拼命摇头,声音完全走调:“他活着我们不能在一起,难道他死了还要把我们分开!”

简墨突然意识到平靖好像是女孩的初窥之赏,顿时心口有些不舒服。他看了一眼简要,对阿文说:“我觉得平靖最后的意思,是更愿意留在她身边。”

阿文瞪了简墨一眼,咬牙切齿地问女孩:“我不带走他,难道让你把他带回档案局局长的家吗?你父亲不会把他直接大卸八块,或者交到其他人手中凌辱泄愤吗?”

“我,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女孩倔强地重复着这句话,“反正你不能带走他……”

可几分钟后,她慢慢松开抓着平靖的手,眼睁睁看着阿文背起平靖,双泪长淌的脸上满是绝望和认命。女孩细哑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不住地发抖:“我怎么这么没用,我还是三级异造师……为什么我连心爱的人都保不住?”

最后,简墨还是帮着阿文将平靖的遗体送回血库。因为女孩纵然百般不舍,却连一个能够安置他的地方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葛乔匆匆赶来,一见到双眼紧闭的平靖,便觉全身血液倒流。他一副恨不得将人撕碎的神情去抓简墨的衣领,却抓了个空。简要将简墨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这位头发像被点燃了的纸人首领。两人皆是蓄势欲发。

四周原本一脸悲戚的血库成员,此刻都紧张起来。

“不是师兄。”阿文拼命拉住葛乔,将事情经过告知他。

“关山!”葛乔咬牙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碾碎,“我就知道,沾上造纸师就没有好事。他却总是不听!这个白痴!”

此话一出,周围的纸人还好,但造纸师们都微微变了脸色。其中有人恼怒欲辩,却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阿文欲言又止,向造纸师们投去一个道歉和安抚的眼神。

葛乔转过头,冲简墨吼道:“滚!不滚难道要我把你扔出去吗?”

虽然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但这几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他对挂科这件事都丧失了焦虑。

“平靖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就为有一日,纸人能够像原人一样生活在这个国家。但看到葛乔,我忽然有些怀疑,即便纸人独立了,平靖就真的能和关星星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简墨手里的笔飞快地转着,时不时啪的一声掉到半天都没有翻一页的课本上,“简要,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一块地方,能让原人和纸人一起平静地生活吗?”

简要静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能不能——”简墨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眼睛里仿佛有特别的光芒在闪烁。他手里的笔一动不动,仿佛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只雏鹰踩住了。而这只雏鹰侧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好似这个断眉青年的脑袋里装着什么前无古人的人间美味。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青年说话。它不耐烦地立起身体,张开翅膀扇了扇。扇起的风吹得简墨忽然鼻子发痒,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捡起再次掉落的笔,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一阵好笑:“算了。我还是烦恼一下为什么没复习的书还有那么多吧。”

十分钟后,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简要无奈地将简墨移到卧室,然后将李铭订的衣服拿出来熨了一遍,放在衣架上挂好。

这个夜晚,相对于看书看到睡着的简墨,京华市里却有许多人彻夜难眠。

“要不要去拳室打一场?”周勇问李君珏,后者已经在阳台上抽了一小时的烟了。

李君珏仿佛突然被人打断了思路,微微一惊,然后摇摇头笑道:“我又不是微言那样的年轻人了。”

周勇哈哈一笑:“可我还时常与他打两场的,这孩子在运动方面挺有天赋的。”

他顿了顿:“君珏,你若是目标坚定,就无须为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感牵绊烦忧。多想想,你为了这一天付出过多少。”

李君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断了烟头:“你说得是。我已经不是空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居然还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干扰。”

两人也没有去拳室,转而开了一瓶红酒。

“说起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你们到底是怎样一个组织。”李君珏晃着酒杯,“上到总理府,三大局,下到平民百姓,三教九流,好像哪里都能找到你们的人。”

周勇笑而不语。

李君珏突然歪过身体凑向他:“你们到底想要我家老宅里什么东西?”

没等周勇回答,他就继续道:“我知道,我知道,都说我家那栋老房子藏着造纸之术的秘密。可是造纸之术已经公开这么多年了,别说泛亚,连欧盟那边都传了几代了。就算还留着几项没公开的技术,又能怎么样?对,还有一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李君珏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就算你们找到一个办法,能够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纸人一夕之间全部死绝,可只要造纸之术还在,不迟早会恢复到原样吗?”

“或许,这就是一个信念吧。”周勇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

李君珏眼珠动了动,随后点点头:“说得也是。我明白这种感觉,就是不甘心,不甘心。”

他抬起酒杯:“敬——我们这相互利用,又相互防备的友谊!”

周勇笑了笑,与他碰了杯:“祝明天一切都顺利!”

岛立区破旧的小酒吧中,阿文正紧紧握着一杯啤酒。

“怎么,没信心?”葛乔嘲笑着。

“平哥都已经计划得好好的,我只是照着执行,怎么会没有信心?”阿文反驳道。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嘴唇有些发白:“我只是担心会出什么意外状况,我处理不好,糟蹋了平哥的心血。”

“那我问你,以前平靖交给你任务,是手把手教你做,还是在旁边一眼不错地盯着你做?”葛乔问。

“都没有。”阿文立刻否认,“不明白的地方我都提前问过,平哥从来不中途插手。就算有哪处没做好,平哥也是事后才指出来。”

葛乔摊手:“这不就得了。以前平靖不在,你一样做,怎么现在就这么紧张?”

阿文低着头,慢慢说:“那不一样。”

“阿文,”葛乔拍着他的肩膀,“你是白先生的学生,也是平靖的半个学生。但你要明白,不可能永远有人护着你,总有一天,你必须独自一个人撑起一片风雨。”

阿文的眼睛有一瞬的畏缩,但之后被坚定取代:“就像平哥一样。”

“对,就像平靖一样。”

“我要把平哥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接着做下去。”阿文激动地说,“我不仅要完成明天的计划,我还要夺取诞生纸,要把‘师兄’拉到我们的阵营来,还有——

“建立属于纸人自己的国家,让每个纸人都能和原人并肩站在一起。”

葛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就是这样。来,干了这杯!”

阿文踌躇满志地看着那杯酒,又蔫了下去:“葛部长,平哥说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葛乔把酒推向他:“这杯酒就当祝贺你提前成年了!”

阿文握住酒杯,鼓起勇气,一饮而尽。

李家大宅实际上是一片占地千亩的私人领域,里面的建筑是李春和当家时修建的,建筑师独具匠心的设计,让它不但拥有四时俱赏的宜人景观,建筑风格和装饰细节也充满浓厚的文化底蕴,从来没有让来访的客人失望。

按寿星的年纪和地位,自然不会站在大门口亲自迎客,只有少数几位至交好友被早早请入小会客厅。那些在造纸界颇有分量的人物,才会受到寿星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的亲自接待。大多数人都是由李家大宅的管家和仆从引导至寿辰会场。

“你去年不是说今年不准备大办了吗?”丁爷爷笑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李德彰心情极好,嘴上却还是道:“本是不打算大办了,但还想着给他们年轻人一个机会,多认识认识走动走动。”

梁少麟拿起茶杯,轻轻刮了两下:“说给年轻人机会是假吧?不就是你们几个老家伙想找机会,当众炫耀一下家里的得意后生吗?算了算了,我这个孤老头子明年还是不来了——”

李德彰哈哈大笑:“我们本来没这意思。你这一说,不炫耀一下好像有点对不起你。亦晴,快把你家的一卓叫过来!”

丁爷爷笑着正欲说什么,李德彰的纸人李愿走近了通报:“老爷子,秋主席到了。”

丁爷爷和梁少麟都是一愣。梁少麟笑容别带深意:“这可是稀客,秋主席有多久没登你李家的门了?”

李德彰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起身道:“既然是稀客,我总该亲自迎一迎。”

吃惊于秋山忆到来的不止丁爷爷一个,李家两子两孙,皆是面面相觑。“联盟最近与我们有什么特别的事务进行吗?”李君珲问李微生。

“联盟的事一直都是霍恩与我在对接。”李微生同样一头雾水,“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李君珏听着,忽然问道:“君珉呢?他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