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过去了,异能阵并没有解除。
黑马甲也意识到不对,沉下脸喝道:“我让你解除异能阵!”
最近的发动者侧头冷冷地看了黑马甲一眼,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抱歉,我们收到的命令是配合你杀死谢首,你既已行动失败,那就请离开这里,不要干扰我完成任务。”
黑马甲难以置信地喝道:“是我花钱把你们买下来的!”
“买下我们的不是你。”短卷发女纸人干脆地否认,“我们不是主仆,只是合作。你们要镇魂印,我们要谢首的命,各取所需而已。如果今天我们杀死谢首之后,你们还活着,镇魂印依旧归你们,我们很尊重合作精神。”
“可如果你不停手的话,他现在就会杀了我们!”红发男激动地叫道。
短卷发女纸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黑马甲此生大概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戏弄和羞辱,握紧的手指微微颤抖,胸口起伏了几下。“不用求他们,他们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们。”说完,他向简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甘地闭上眼睛。
黑马甲不知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简墨,内心更加绝望。
他本以为只要钳制住了贵族,就能够解除异能阵的危机。可就在他竭尽全力破开此局后,却发现贵族根本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只是披在杀器上的一层伪装而已——到底是谁想杀他?
“他们到底放不放我们啊?谢首,你刚才的意思不是已经解决掉了吗?”
“那些欧裔是反悔了吗?”
“不会吧。谢首你在搞什么鬼?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是在耍我们玩吗?”
经历了希望又重回失望的学生更加愤怒。他们向满脸呆滞的简墨蜂拥过来。
林跃推了推一脸绝望的杨爽,见他只是发愣,骂了一句“真没用”,便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振振有词道:“你们刚刚没听到吗?他们就是要谢首的命而已,我们把他交出去不就完了!”
“这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祸!凭什么让我们给他陪葬!”苏圆自然不介意火上浇油。
接下来有人纷纷附和:“他总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干脆早点自我了断?起码还能换这么多人活命呢!”
在简墨被人群淹没的前一秒,简要带着他消失在原地。一众学生扑了个空,一个压一个摔倒在地,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时,短卷发女纸人突然按住左耳,凝神听了一会儿:“收到。立刻启动‘画纸’。”
接着她拿起一直没有动用的画笔,在画板上唰唰唰画了什么,然后将这张纸撕了下来,投进光膜之中。
跌了一地的学生,突然感觉到地面一阵猛烈的震动。他们抬头一看,不约而同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一只两层楼高,十六七米长的霸王龙正从光膜中钻了出来。
这只恐怖的生物光脑袋就有一人长,青铜色的皮肤纹理粗糙,看上去厚实耐磨,刀剑不入。圆溜溜的眼睛并不具威慑力,可横亘半个头部的嘴巴,却毋庸置疑是通向永恒深渊的入口:两排竖牙如同石笋和石钟乳,错位而生,那是极适宜压碎骨骼的一种生理结构。
或许是发自基因的本能,所有看到它的人,下意识都觉得全身一痛,仿佛听到了粉碎性骨折发生时,连绵不绝的咯噔咯噔声。
只是谁也不能预知,灾难发生的时候,首先被碾碎的是四肢,还是胸腹,抑或是头颅……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一声恐怖的炸裂声自地面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这只霸王龙已经一脚踏在广场的石板上,地面张开一条狰狞的裂缝。
随着它下颌的张开,一条鲜红如血的舌头后,阴暗无光的黑色通道露了出来……
重简方略的人也未曾料到异能阵还有这样的作用,同样目瞪口呆了几秒。万千仰着头,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操!”
霸王龙身体还没有完全进入光膜,但巨大的脑袋已经向人群密度最高的地方转了过来。学生们再没了心思去声讨谁,扭头就跑。跌倒在地的人,手脚并用地向前爬。没跌倒的,早已经奔到最前头。
可异能阵的半径现在只剩下五十米,再会逃又能逃到哪里?跑在最前面的林跃和苏圆,在光膜前几米处猛地停了下来。可后面的学生没法那么快刹住车,一个推一个,硬是逼得前面的人不得不前进。林跃、苏圆及他们身边一排人惊恐地拼命后退,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光膜步步逼近,映着虹光的眼里满是绝望。
下一秒,林跃、苏圆等人眼前场景一变,身体顿时失去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等他们抬头的时候,却见一个穿着旗袍的娇媚女郎低头打量着他们,一边摸着下巴一边不耐烦地抱怨:“看清楚再跑行不行?”
说着她消失在原地,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霸王龙头颈前方,涂着朱红色蔻丹的削葱玉指利落张开,潇洒一划。霸王龙的动作骤然停滞了。数秒后,小山一样的身体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缓缓地向前倾倒。落地的一刻,震得地面上的尘土扑起了尺余高。而集装箱货车一样大的脑袋,在身躯摔倒的过程中就从脖子上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学生们见到这一幕顿时都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一口气,因为又有三头体形相仿的霸王龙正挣扎着从光膜中钻出来。
身上挂满金属饰品的青年皱起眉头,向左耳戴着两只黑色耳环的男子道:“镜,让百叶先把学生装进去。”
镜点点头,看向身边乖巧的麻花辫女孩。
麻花辫女孩打开一本字体烫金的黑色大书,迅速翻到其中一页。书页上的黑色文字立刻全部液化,纸面刹那间变得漆黑深邃,仿佛打开的异世界大门。
学生们听完麻花辫女孩的解释,仍旧露出犹豫之色。
林跃虽然刚被万千救下,但对简墨阵营之人依旧敌意不改,故意道:“这该不会是你们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就为诱导我们心甘情愿跳这个陷阱吧?”
这句话的逻辑完全经不起推敲,却成功让失去冷静的学生望而却步。
镜懒得解释,指着越来越近的恐龙道:“你自己选——是在恐龙脚下逃命,还是进去躲一躲?”
学生们一面恐惧地看着快要穿过光膜的恐龙,一面又畏缩着不敢上前。这时,陈元和石正源过来了。前者已经被方廖治愈,自己走到书冢前问道:“你们不进吗?那我先进了。”
说完便第一个跳了进去。
石正源哈哈一笑:“我要跟小陈一间,正好聊天。”跟着也跳了进去。有了两名带头者,学生们脸上的犹豫消失了大半。杨爽也走了过来,正要跳时却被林跃一把拉住:“你疯了吗?你相信谢首?”
杨爽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至少我没见谢首主动害过人。”说完甩开林跃的手,跳了下去。
“你——”林跃气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造纸系的学生见班长跳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咬咬牙,一个跟一个跳进了书冢。其他学生一番犹豫后,也都跟着跳了。林跃和苏圆两人看着此情此景,一会儿恼恨非常,一会儿犹豫不定。
队伍才缩减了一小半,三头霸王龙便先后冲出来。地面剧烈震动,咔嚓嚓又裂出不知道十几条还是几十条缝隙。学生们瞬间东倒西歪,惊惶地推搡着前面的人:“快点,快点啊!”
万千觉得有些无聊,在嘈杂的尖叫声中,直接将第一头恐龙的死法如法炮制了三回。这一下,周围的声音骤然安静下来,无数敬畏的眼神投了过来。而他却优哉游哉地从一头恐龙的脖子上割下一小块肉,放在地上,笑嘻嘻地说:“小水滴,这可是恐龙肉。”
略平整的一块水泥地随机荡开一圈涟漪,小块肉猛然向下一沉。水泥地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你又在祸害小水滴了。”阿梦见状摇摇头。她取下身上最大的那个背包,扔在地上。
原本异能阵的地面几乎被史前生物的尸体全部填满。但一秒之后,广场上除了大片的血迹外,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刚刚有大型动物出现过。
先前被恐龙身体挡住视线的洪波,在云片糕的提醒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涟漪,然后瞪了万千一眼。后者咳了一声,转过身体。
学生们继续有条不紊地进入书冢,只是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简墨此时仍在全神贯注地思考,身边全是涂抹过的纸张。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笔下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从阵内出去的物体会从三维被碾压成“二维”。出去的人若能先变成四维空间的生物,出阵时才能安然恢复为三维——可如何升为四维呢?
不,陷入误区了。简墨又揉掉一张稿子。鹅卵石遭受的是单纯的物理碾压,而并非真的变成平面物体。异能阵外所默认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二维世界,所以考虑如何升四维毫无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推断出原文对异能阵的设定,然后找到攻破漏洞的办法……
望着自家造父拿笔的手都开始打滑,简要仰起头:异能阵半径只剩三十米了,他也该想个办法了。
“虽然说这话有点不应该,这几个人不会除了霸王龙,就不会画别的了吧?”万千略嫌弃地扫了眼身上的旗袍,上面被溅了不少血。
“你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郑铁眼睛盯着光膜上新冒出的涟漪,没好气地说。
他的话说完不到五秒,“嗷嗷嗷——”骤然响起的一片尖锐的怪叫,几乎将所有人的耳朵震聋。一群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光膜。
它们像狂风一样冲向地面的人群,立时将十多名学生撞飞。其中一部分连尖叫都来不及,直接飞向光膜。
万千的黑色瞳孔猛然缩小,深褐色虹膜繁复层叠的纹理反之扩张开来,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瞬间苏醒:六名学生在碰到边缘前,立刻被他空间置换了回来。可惜有一名,仍不及锁定,直接冲出了光膜。
那人正是林跃。
他的身体在越过异能阵边缘的一瞬间,爆出大蓬血雾。被极致碾压过的躯体,像一张用来做风筝的轻薄生宣,悠悠扬扬,飘落在一摊血渍之中。万千的脸色骤然变白。而被空间置换成功救回的苏圆看见这一幕,全身哆嗦着,直接昏了过去。
另外三名学生直接被黑影带上了天。众人这才看清,新出现的黑影竟是一群……翼龙。它们的体形纤细如同鸟类,薄膜似的翅膀张开时有五六米,但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威慑力。唯有喙部十分尖锐,仿佛一群高速移动的飞矛,令人胆寒。
翼龙们飞向高空,大约准备发起第二轮冲击,却发现了紧抓自己的三个小累赘,于是开始用力抖动翅膀。
三名学生立时被甩了下来,在空中发出长长的惨叫。下坠的哀号与气流激烈地摩擦,显得分外刺耳。
“小水滴!”有人大喊一声。
异能阵内千沟万壑的地面,被人施了魔法般,陡然变成了波澜微起的海面。一道巨大无比的身影猛然从海底跃起,叶子一样的短鳍平平张开,流线型的躯体腾向湛蓝的天空。
这是一条完全超出人们常规认知的虎鲸。普通成年虎鲸最多十米长,而它身长却超过十五米,背宽接近两米。因此当它的躯体从众人头顶越过时,颇有一种遮天蔽日的视觉冲击。
虎鲸跃起足有七八层楼高,不偏不斜接住下坠的三人。或许是它熊猫色的皮肤太过光滑,又或许是冲击力过大,其中一名学生没站稳,顺着它的后背向下滑去。站在虎鲸头部的抱猫青年见状,忙扑过去拉住他,才勉强制止了下坠的趋势。
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线条,虎鲸重新落入水泥制的操场地面,那一瞬间,就如同落入海平面一般,砸起无数“水花”。“水花”在半空中还原成泥土和水泥块,向四面抛洒而去。学生们见状,连忙抱头躲避。奇怪的是,大部分学生被溅到的瞬间,砖泥如水拂面,并无痛感。只有几个曾对重简方略出言不逊的,被砸得不是灰头土脸,便是嗷嗷乱叫。
鲸背上的四人并未一同沉到地下,而是稳稳地站在了地面。方廖给他们简单做了检查,三人身上只是有些擦伤。“无大碍,快进书冢。”
其他看呆的学生也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跑向书冢。哪怕跑到一半发现天上下血雨了,也没人停下脚步。
重简方略的成员们倒有工夫一探究竟:只见万千的身影在天空中多处同时闪现,接下来几秒里,所有翼龙的身体变得如同被绞肉机绞过一样零碎,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看了一眼穿着旗袍的娇媚女郎还没恢复如常的脸色,阿梦也不好抱怨,捏着鼻子将广场又收拾了一遍。无奈她刚收拾完,光膜上又出现一圈圈涟漪。
“这回又是什么恐龙?”郑铁眯起眼睛,盯着涟漪中心戒备着。
数秒后,一道尖锐至极的摩擦声几乎是贴着所有人的耳膜,猝然擦响。众学生只觉眼前一花,心跳还来不及失速,狂风吹乱的头发刹那间就贴在了眼睛上。与此同时,连续而强烈的地面震动,将他们齐齐掀翻在坑坑洼洼的操场上。学生们惊惶地试图跑开,远离近在咫尺的威胁,结果发现别说站起来,连爬开都很艰难。他们大多数只能闭眼躺在自己跌倒的位置,全身蜷缩着、紧绷着,煎熬无比地等待一切结束。
等到刺啦的摩擦声稍稍减弱,学生们才大胆睁开眼睛。
其实刚刚异变发生的过程并不算长,只持续了二十多秒。但操场的狼藉程度比学生闭眼之前,又更上了一层楼。因为剧烈摩擦和撞击带起的灰尘足足扬起两三米,几乎将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笼罩了起来——在此之前,学生们只能凭模糊的感觉判断,在他们身边以肉眼无法估测的速度轰然“滑过”的,是一架高质量高密度的巨型机械制品。可谁也没想到,它竟然是一列铁皮列车——不,准确说,是一列在高速行驶中突然跑脱了轨道的铁皮列车!
要是这列车撞上自己,会怎么样?每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惊悚的问题,但没有一个人想知道答案。
此刻列车留在异能阵内的,只有尾部。前面大半截车身则完全穿过了光膜,变作了画着半截火车的小纸片,静悄悄地停在阵外平整的地面上。可车头所对那个方向——所有人都猛然记起,尤其是重简方略的人,齐齐一个激灵,那不正是简墨的位置吗?
万千瞬间忘记了自己正生的闷气,赶紧闪过去一看,才松了一口气。列车的中间一个巨大的空间隔离罩突兀地矗立着:简墨仍旧埋头纸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变。
空间隔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短到几乎不存在的时间内,做出正确反应。
万千撇撇嘴,对造父身边的简要露出一个服气的笑:“不愧是老大。”
简要轻轻一笑,抬手指了指光膜的极高处。
他所指的地方,一圈圈不起眼的涟漪正在荡开。万千抬头一望,面色微微一变:“我操,接下来该不会是——郑铁!”
仿佛是印证万千心中所想,一架大型客机在异能阵上方凭空出现。起初看起来,只是广袤无垠的蔚蓝画卷上突然多了米粒大小的一个黑点,接着那黑点就越变越大。伴随着步步逼近的轰鸣声,伸展的两翼、流线型的机首、竖立的机尾……逐渐清晰可辨。一架货真价实的飞机,就这么从几千米的高空之上,直直地朝异能阵内众人迎面撞来。
学生们惊魂未定又逢大型坠机现场,不知道是已经失去反应能力,还是根本想不出躲避的方法,行为表现得混乱不一:有的直接蹲下,抱头闭眼;有的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痛哭;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僵直地盯着天空,目睹夹风携势而来的死神镰刀,在蔚蓝色的背景幕布上不断变大,再变大:十分之一,八分之一,六分之一,四分之一……有人甚至能够看到驾驶舱的玻璃窗后,空无一人。
“这次肯定死定了。”大部分学生绝望地想着,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但仍有几名冷静尚存的学生,从半分钟前起,就发现飞机变得有点奇怪:它似乎是受不了3月并不灼热的太阳光,整个身体正在迅速熔化。
金属液体从银白色的机身表面四散逸开,一条条,一股股,在天空中连珠成串,仿佛有无数条闪闪的小溪自飞机流淌出,轻盈地落到看不见的巨型雨伞上。它们从宽大的伞面滚到伞沿,最后顺着异能阵光膜内侧,雨帘一般,或密集或稀疏地落下——最后又如同石钟乳的滴水一样,一碰到地面又重新变成了固态。
整架飞机的金属结构在占据学生们视野二分之一时完全解体。巨大的蔚蓝色画卷上,只剩下不计其数的非金属物件,继续向下急速坠落。但它们并没能形成威胁,而是在距离目标还有一百八十六点五米的时候,瞬间化作了齑粉。粉末们无权自由飘散,而是顺着数根看不见的管道,无比乖巧地滑落到地面。
一场声势浩大的袭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五分钟后,学生们终于全部进入书冢,此时异能阵半径仅剩下十五米,阵中地面上只剩下重简方略成员。
不知是发动者黔驴技穷,还是觉得折腾他们没有吓唬学生有趣,反正光膜上不再有涟漪出现。但异能阵的边缘仍旧保持着之前的速度,沉默地向中心缩进。
尽管重简方略成员的心理素质比学生们要强出几个等级,可和这群学生一样,他们对自己今天的命运都存着深深的忧虑。无论是霸王龙、翼龙,抑或是横冲直撞的火车、飞机,其实对这群异级纸人都算不上致命——真正有威胁的,依旧是从一开始就在不断缩小的异能阵。
百叶将黑色大书紧紧抱在怀里,咬着嘴唇看着逼近的光膜。镜抚了抚她的头发,向旁边的洪波问:“你觉得会有办法吗?”
“我怎么知道?”洪波苦笑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我的老婆和女儿。”
或许是察觉到他语气的低沉,洪波怀里的小白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低头,对上那双蓝汪汪的圆眼睛,不由得心念一动,对它说了一句话。
埋头的简墨忽然感觉空间罩解开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手指更加冰凉。
“我还没有——”
“够了。”简要蹲了下来,拿开沾满汗液的铅笔,轻轻替他按摩着右手。这只手因紧张和巨大的压力,早已不能抑制地抖了好长时间。“到此为止吧,这么点时间根本不够你想出解决方案,不要再勉强了。”
“简要,”简墨眼睛瞬间红了,“我想不出来,我真的想不出来。”
简要微笑着说:“我有一个办法。”
简墨怔了一下,升起一丝希望:“什么办法?”
“这个异能阵的构想虽然十分难解,但说到底,它仍属于对空间元素的利用。”简要轻描淡写地说,“而我是一名空间协律者,只要我小心试一试,也不是不可能找到一条出路。”
简墨大约是在回忆简要的异能原文,凝神数秒后使劲地摇头:“不不,不行。你不能去。给你的天赋赋予中,虽然暗示了空间规律的无限利用,但写的时候我并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到底能不能实现我根本没有把握。”
“没有料想到又如何?天赋赋予只代表纸人能力的方向和起点而已。我现在使用的空间能力,也不全是你原文里写过的。”简要理智地分析。
“不行,还是太危险了。”简墨目光触及那篇血淖中的人形纸片,赶忙一把抓住他,“你根本没有把握。”
“试一试尚有机会。若不试,可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简要平静地扒开他的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商量。只是——”
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些什么,眨了眨眼,微笑道:“希望你能保持冷静,不要冲动。”
“不要冲动的是你!”简墨觉得快抓不住自己的初窥之赏,“万千,你给我过来!”
万千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重简方略所有人都集中在半径不到十米的范围内,就算简墨不提高声音,所有人也都清晰地听到了他和简要之间的争执。
“抓住他,不许他去!”简墨激动地说。
简要瞟了娇媚女郎一眼:“这种情势,不需要我跟你分析利弊吧?”说完强行把简墨从自己的胳膊上捋下来,往万千身上一推。
万千伸手捆住挣扎的简墨,担忧地望向简要,口里却抱怨道:“为什么非得是我做这个恶人?”
简要笑了笑,向光膜走去。听着背后拼命的喊叫,他突然又停下来,对镜和百叶说:“把陈元和石正源放出来。”
他领着两名一头雾水的原人回到简墨身边,对死死盯着自己的造父微笑道:“少爷,你也二十岁了,是该学一下如何在危急时刻控制情绪了。你看,陈元和石主任就在你的身边,如果你再敢魂力暴动的话——”
纸人管家轻柔的声音里充满威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简墨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初窥之赏,感觉自己的魂力波动此刻就要暴动了:“简要,你——你给我滚回来!滚回来!”
陈元第一次看见简墨如此失态的模样。哪怕去年在点睛纸笔指控丁之重的时候,他的这位室友都未曾露出这般表情。石正源也听过简要空间协律者的名号,叹息道:“谢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姑且……让他一试吧。”
“不行,我不允许!万千,放手!”
简墨的眼泪流下来,冲着纸人的背影喊道:“我给你空间天赋不是让你去找死的!你回来!我肯定能想到办法,你给我回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简墨脑海里涂抹过的稿纸一张张飞过。无数想法无数猜测,纷乱得如同阳光下被惊扰的尘埃,四处乱窜,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一个可用的答案。
“一定有办法。”他对自己说,“一定还有办法!”
一只白色小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简墨的面前,两只前爪抱住他的小腿,喵地叫了一声。简墨双目失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小猫。跟过来的洪波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道光,赶紧抱起云片糕退到一边。
无邪不知道京华校园里的情势。
她此刻正在李家私人医院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恳求警卫员放她进去。但人家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完全不予理会。
“这人意志好强,我的说服力不起作用。”无邪心急如焚。
“敌人既然能在学校外设防线不让消息出来,自然也会在医院设防线不让我们进去。”方御安慰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打不通李院长的电话。”
“怎么办,方御哥哥,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爸爸他们会不会有事?”无邪抓着方御跺脚,眼睛都红了起来,“明明李铭就在里面,就差一步了。”
方御却注意到医院门外的四座人形雕像有些不对。果然下一秒,它们动了动坚硬的脖子,从底座上跳下来,咔嚓咔嚓迈着两条花岗岩的长腿,冲向两人。
方御抬手一挥,一道防御屏挡在两人前。
八只石拳砸在屏上,虽然没有发出骇人的声响,但威势也足够吓人。尽管知道自己不会受伤,无邪还是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发现安然无恙后,恼羞成怒道:“既然光说不管用,那我就去问。”
“你看不到人,怎么搭桥?”方御问。
多数异能的异能发动范围都在可视范围内。无邪的能力在预知对方位置的前提下,小范围内不可视也能发动。但眼前医院的面积显然算不上小,李铭又根本不知道到底在哪个地方。
“方御叔叔,你撑好防御壁就行了!”无邪懒得解释,闭上眼睛,“一座桥搭不到。我就一座一座地去搭,我就不信搭不到李铭!”
门口的警卫员看着雕像攻击两名来历不明的客人,心道,还好队长早增强了我的蛊惑抵御能力,不然真是扛不住这女孩的请求。他正暗自庆幸着,突然一个似有若无的女孩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李铭现在在哪儿?”
他怎么知道李铭现在在哪儿,警卫员下意识地要回答,然后怔住了:刚刚是有谁在说话吗?
他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队长走到他的身后:“情况如何?”
“报告队长,尚在控制当中。”警卫员立刻摒除杂念,迅速回答。队长望了外面一眼,点点头,向医院里走去。没走几步,他的步伐停滞了一下,警惕地向周围看去。
旁边的一名护士推着小车路过,被他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您、您还好吧?”
“没事。”队长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仍在四处扫描。
护士有些担心,但对讲机里响起了护士长的催促声:“药领来了吗?”
十分钟后,李铭在病房外问:“我父亲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合上检查单,认真道:“老局长的各项指标倒是基本恢复了,但我建议他还是多静养一段时间为好。毕竟年纪大了,过度劳累和情绪剧烈波动,对身体没好处。”
李铭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等医生离开后,李铭才搭上病房门的把手,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疲惫的女孩声音:“你知道李铭现在在哪儿吗?”
简要走近异能阵边缘。泛着虹彩的光膜美丽而纤柔,若非亲眼看见,谁会知道它潜藏着如此深重的杀机?
他抬起手,看着光膜慢慢触碰到自己指尖,接着一阵细微的碾压声传来,一小簇鲜血喷了出去,落在阵外的地面上,殷红殷红的。
简要抿着唇,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那层光膜慢慢透过自己的第一个指节,第二个指节,接着是手掌,掌心,手腕……碾压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光膜与他身体的接触处,血液如小瀑布一样流淌,将周围的光膜也染成了赤色。光膜外的地面上,血水慢慢汇聚成一淌。倒映着的天空,同样是一片赤艳艳的。
然而,这都不算可怖。
可怖的是,与他身体一膜之隔的地方,仍和他肩膀里的神经、血管、肌肉……紧密连通的右手,已经被完全碾压成片。光洁的皮肤、流畅的肌肉、密布的血管、微弯的尺骨和桡骨……现在全部变成一幅边缘清晰,形态逼真,笔触比外科学生们的解剖画册更细腻的——画图。
画图纸沾着血,以怪异扭曲的姿态,无力地垂在光膜外,看起来只要随手轻轻一扯,就能够扯掉。
此刻只要极微的风起,画图纸便轻轻摆动,简要的冷静就维持得格外艰难。他索性闭上眼睛,将钻心的痛感屏蔽到脑外,专心感知着由画纸上的神经、血管、肌肉……传递来的信息,分析着这座异能阵的构成和运行规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地面上的血淌越积越大,画图纸也越来越长。光膜这时已抵达简要的肩头,开始向锁骨进发。下一步,就是他的头颅。
异能阵内,一片寂静。
重简方略的几名女孩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百叶把头埋在镜的胸前,肩膀不住抽动。阿梦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简墨嗓子已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的稿纸被他一张一张撕碎,心头也只剩下想撕碎一切的惊涛骇浪——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他就强劈出一个办法!
陈元和石正源骤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与面对危机时生出的恐惧完全不同,这种不安感没有具体的源头,像是完全由第六感传递来的——对某种未知灾难的预感。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洪波望着平静的天空,惴惴地问。
三人几乎同时想起简要的话,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简墨。
“谢首,”石正源忍着逃离的本能,直视着自己这位眼神几近疯魔的得意学生,“控制你的情绪。你若是魂力暴动,如何对得起全力救你的简管家?”
灵台视角中,简墨正紧紧盯着一名发动者的魂晶。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城墙内,掀天巨浪瞬间凝束成一根莹白如玉的魂刺,向这枚魂晶猛然击去。
果不其然,魂刺像是针扎在玻璃上,不但没有伤害到对方分毫,反而将自己撞得变了形。
魂力波动中传来一阵剧痛,简墨的脸扭曲得变了形,眼白上渗出根根红丝。可他的辨魂之眼始终没从那颗魂晶上移开。第二枚魂刺一成形,便以更快的速度刺了过去。
果不其然,第二根魂刺也撞烂了。碾压式的痛感再度升级。他身体里仿佛有个小孩,哆哆嗦嗦地蜷缩成一团,尖叫着“住手住手快住手”。可看到已经被光膜吃掉半只耳朵的简要,简墨的痛感仿佛被强行转化成强力的兴奋剂:快,要再快一点!
第四枚魂刺接踵而至,星海中只留下一道接一道的白色光轨,仿佛流星义无反顾投向大地,然后在星海中……再次化作烟雾,慢慢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足以令人昏厥的疼痛,层层递进式地传来,康庭斯偷袭的那一鞭已经完全不能与之相比。简墨整个人都想不管不顾地爆炸开。可是不行,他必须维持意识的清醒——还没救下简要前,他怎么可以倒下!
“谢首,你在做什么!”陈元惊道。他见简墨的眼睛渐渐红起,起初以为只是情绪过激引起的生理现象。没想到这红色不但越来越浓,最后竟是从眼睑中渗出来。
万千也明显感到简墨挣扎的力道变小,赶紧转过他的身体,发现细细的血线正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下,立时明白自家造父在做什么:“你疯了吗?那是纸人!”
简墨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视野瞬间一片血红,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好在辨魂之眼并不受真正眼睛的影响,他还能继续。
如果一枚两枚不够,那就四枚一起上。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不是数量的问题,而是强度的问题。想要击碎世界上最坚硬的钻石,除了最锋利的切具,更要最高的转速。是的,他怎么忘记了?他的魂刺本就是魂力波动高速旋转凝束而成。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这种速度提高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极限!
简墨的魂刺变了。
虽然无论形状还是颜色,看上去与原来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这一刻,那莹白如玉的身躯刹那间光华流转,宛若有灵魂附身。
“快停下来,你这样只是做无用功!”
“谢首,冷静点。还记得简管家说,要你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吗?”
“老头子,你——”
深红色的人影在面前晃来晃去。
简墨不知道那个半截身体已经被碾压成纸片的人,现在是怎样的情形。但他的魂晶还在,所以自己还有机会——
“他们必须死!”简墨嘶哑着声音吼道。
散发光芒的白色魂刺,在星海中划起无法捕捉的轨迹。原本白色的光轨,第一次融入了新的颜色,有蓝,也有绿……
这道光轨的尽头,一枚深红色的魂晶轰然炸裂开来。
它宛若一块不小心掉入湖水的红色颜料,从棱角分明的一枚固体,快速溶化成一团艳丽无比的浓雾。某个瞬间,它看起来与原人的魂力波动有些相似。可不断向外扩散的烟雾最终越变越稀薄、越变越寡淡,直至失去最后一丁点颜色。
这枚魂刺并没有停住脚步,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分为七,直奔另外七枚深红色魂晶。
眨眼间,幽暗的星海变成了元宵佳节的夜空,炸成一片接天连地的花团锦簇。黑漆漆的背景里,一团又一团的明艳绚丽的红色烟雾,争先恐后地向四周喷涌。不知道它们是觉得这灵台空间太过单调,想要给它铺上喜庆的绸缎,还是觉得生命已经到最后,想要一场淋漓尽致的绽放。
简墨感觉万千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向左右各转动了一个角度,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气。周围跟着响起惊呼,然后有人开始跑动。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仍旧看不清四周的情形:“都死了吗?”
万千似乎咽了一口口水:“都死了。”
“异能阵解除了?”他又问。
万千回答:“异能阵也解除了。”
简墨猛地握紧万千,后者明白他想知道什么:“老大昏过去了。放心,方廖在给他治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简墨缓缓露出一个笑。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紧张的精神猛然松下来,他全身都开始发软,脑袋也越发沉重。如果换作以前,简墨会直接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但这次不行。
他扶着万千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枚蓝色的魂晶——那是一枚圆球形的半透明魂晶,拥有宇宙中那颗最美丽的行星的蓝色,代表着无边的浩瀚和眷顾。
简墨跪下来,在地上摸索着,握住了初窥之赏完好的另一只手:手掌此刻冰冷而柔软,手腕处的脉搏正在微弱地跳动。
“简要说得对,我是该学着成熟一点了,不能总是指望他把所有的担子都替我扛下来。”
“为什么当初没把你弄死在六街呢?”咖啡厅里的客人无比遗憾地说,侧头问手下,“查到了没有?”
“组织刚刚传来情报,那场天赋测试里,简墨所在学校所有的诞生纸都被意外烧毁了。”黑衣手下回答,“简要是在天赋测试四个月后,以英语老师的身份出现在石山高中的。从那个时候,他就与谢首形影不离了。”
“形影不离……是吧?”黑衬衣感兴趣地望着投影上昏迷的纸人,拿起一粒瓜子嗑开,“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全部被烧毁了。”
“还有,局里已经派人过来了。老局长下的令。”手下说。
“就知道李微生拦不住。”黑衬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人撤了吧。通知一下李大公子这个刚查到的消息。”